第十七章(1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4916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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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下午,当辽、宋两军还在白沟河前线剧战之际,也正是马扩和辽方谈判使节王介儒一行人自北往南疾驰而来之时。

燕京之行,马扩发挥了最高效能来执行任务,这就是说,他已经做了他能够做的一切,但并不等于他已经完成了他要求完成的全部任务。几年来的外交生涯,把他的思想锻炼得复杂、敏锐而缜密化了。经验告诉他,凡是一切军国大计,要涉及许多人的利害关系,总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没有到手的胜利绝不能算是胜利,胜利在望并不等于胜利在握。眼前最大的障碍是萧皇后虽然决定降附,据他判断,也确具诚意,并经御前会议决定,但并未征得前线将领的同意。他们手握重兵,未必就这样容易就范。他们可能还有异议,可能要提出非常苛刻的条件来保存自己的实力。一场艰苦的谈判还在后面。辽军方甚至还有可能采取激烈的措施杀害双方谈判使节来破坏和议。各式各样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马扩把它们都估计到了。他一路上不断和赵杰商量,并且提高警惕,加强保卫措施,以防不测之变。

只有一种可能性被他忽略了,他没有想到耶律大石和萧干在接到皇后促降的手书以后,竟会发动一场出人意料的掩击战。

他们在离新城不到二十里地的一个店铺打尖休息时,发现了不平常的气氛。他们看见居民们和店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不像是对他们这一行人表示欢迎之意,而是表示惊讶,像他们在去途中曾经碰到过的那样。这里面可能有些文章了。他派随从们去打听,居民们也是各说各的,莫衷一是,没有哪个可以做出权威性的答复。综合起来,似乎有这么一个印象:前线两军正在发生开战以来没有发生过的剧战。居民们也是从种种不寻常的迹象中推测出来的,当时他们也还没有得到确报。

一句道听途说的话,把马扩吓了一跳,使他猛然省悟到这可能是真实的消息。其实战争的可能性始终存在,当马扩向童贯告别时曾再三提醒童贯要预防对方的突然袭击。他自己就带着这种警惕性首途出发来到辽境的。事后检查,他之所以会改变原来的想法,放松提防,主要原因是由于他经过辽军阵地时,看见耶律大石虚张声势、故作疑阵的布置,断定他决不会发动一场战争。他对这个判断如此执着,丝毫没有想到可能是错误的,或者可能发生变化。他为自己的神经过敏,因而受到耶律大石的愚弄,感到万分恼火。

现在想来,问题是那么清楚,当萧皇后的一道令旨到达前线时,耶律大石等如果不愿投降(这个,根据他从李处温父子那里得来的情报也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又何必在使节们身上玩弄阴谋诡计?只消直截了当地发动一阵战争就从事实上破坏了和议,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他们的态度了。要战争,他们可以挑选的时机,也莫过于今天。狗急跳墙,人急跳梁,他们不会再有什么顾虑。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地符合推理,马扩只怪自己没有进一步深思熟虑罢了。

果然事情很快就得到证实,并且从最坏的一面来证实。傍晚时分,他们到达新城行馆休息,这里有更好的群众基础,居民们纷纷把我军战败的消息告诉他们。接着又看见有六七起辽军的告捷使者连续不断地向燕京方向星驰而去。他们趾高气扬地赍着报捷的奏疏和大捆从战场上缴获得到的军旗。军旗上的番号、统将姓名都是马扩十分熟悉的。其中有的属于西路军,有的属于东路军,说明辽军在东西两路都已获得非同小可的胜利。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面白底黑字、镶着红缎边、垂着淡黄流苏的杨可世的认旗,从旗面上的褶皱和血污斑斑可以看出东路军受到打击的惨重。这个无可怀疑的结论好像一柄短刀猛然扎进马扩的胸膛。

前线确实发生大规模的战斗,胜利属于辽方,大局已发生急遽的变化,不但和议的前途十分渺茫,就是他们一行人能否安全回去都很难逆料了。面对着这个急遽的变化,马扩尽量抑制住悲愤的心情,免得在辽使王介儒等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他冷静地考虑了半晌,然后得出结论:他认为个人安危得失可以置之度外,但是这次出使,千辛万苦得来的成果,以及他们多方面搜集到的辽方虚实的内情,都必须尽快地让宣抚司和统帅部知道,以便他们在一次挫败以后,仍能根据总的形势,做出正确的对策,而不致丧气堕志,一蹶不振。

半夜以后,他把赵杰、沙真两个悄悄找来。

“俺等离国,不过旬日,不想大局已隳坏至此。”马扩下的结论,不难找到证据。就在此刻深夜之中,他们还听到辽使报捷的马蹄声。这种急如星火的奔驰,还有他们看见过的那些辽使的得意扬扬的神色,还有的辽使打听出他们的身份,故意把俘获的军旗展示出来向他们夸耀战绩,这一切都给他们构成一个深刻的印象。马扩首先征求他俩的意见,问道,“大哥,兄弟,且看今日之事,俺等应怎样处置才好?”

“辽的内情,俺等知道得最清楚,”赵杰先分析了总的形势道,“它内外交困、分崩离析之势已成。今日纵为狼奔豕突之计,出此一战,也改变不了垂亡的局面。宣赞休得折了锐气。再则耶律大石诡计多端,这接二连三派去的报捷使安知非诈,前线胜负,究属如何,尚待查明。”

“我军旗号,俺所深知,非耶律大石所能伪造。前线失利,恐已属实,这个不用再加推敲了。”

“既然如此,耶律大石必不肯放宣赞南回。”赵杰就势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道,“宣赞何不就随俺兄弟进山去,共举义兵,以扰辽军之后?”

“这个俺也想过了,”马扩考虑了半天,点点头道,“只是如今尚非其时。俺受命出使,不对童贯,也须对朝廷有个交代。耶律大石不放俺,俺自有对付之策。当务之急,俺只怕被他扣住了,宣抚司、统帅部不明底细,一挫之余,遽萌退兵之想,这才真是不可收拾了。”于是马扩提出自己的想法,要求他两位在自己被扣押以前,立刻潜回本军阵地,把一切情况转告种师道。

赵杰有着非常复杂的想法,但他还是答应了马扩的要求,并且思虑周密地想到一些问题:“既是宣赞重视前线,俺等听命回去。只是俺兄弟两个都未见过老种经略相公,贸然前去,他岂不疑心是耶律大石派去的细作?须得带着宣赞的手书或信物前去,才能见信于他。”

“大哥想得周到。只是大战刚过,前线的盘查,一定更加严密,俺的手书倘被查出了,于大局更为不利。俺看两位兄弟潜回本军后,不如到小种经略相公军中去找俺爹,让他带去见种帅方妥。”

“俺等又不识令尊,在军备紧张之际,令尊也未必就肯轻信俺两个。”

“有了,”马扩点点头,从自己行囊里取出一双麻鞋说,“大哥且把这双新鞋换上。见到俺爹时,就说这双鞋是东京带来的,俺爹见到它的式样和针脚,就知道它是俺家之物,不会错疑了。万一在途中丢了鞋,二位照俺的话说:‘父子俩一样的脚码,一双鞋做了,两个都可穿得。’俺爹听了这话,也就知二位与俺关系非比寻常,一定倾心延接、言无不尽了。”

赵杰换过鞋,问道:“俺等这就动身,宣赞还有什么吩咐?”

“大哥兄弟此去,如能回到南边,小弟自是放心。”马扩看看赵杰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先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了,“如果一战以后,辽军盘查得更加严紧,大哥作速带了兄弟进山去参加义军,留得有为之身,以匡大计。休得在前线耽误了性命,叫小弟悬念不尽。”

“三哥容禀,小弟还有肺腑之言相告。”

马扩终于得到了他盼望已久的这一声称呼,眼睛里顿时有一股热乎乎的感觉。这是他们结识以来,赵杰第一次对他改变称呼。这个改变标志着从今以后,不论在什么处境中,不论他们在一起或分散两地,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联系起来、不可分割了。从“宣赞”到“三哥”,经历了多么不平凡的一段心路历程。接着马扩又听到赵杰更加坦率地告白道:“小弟本是张大哥张关羽属下的义军,此番携带家眷南来,也是奉了张大哥的将令,为的是要与南中豪杰结识,以便里外呼应,共逐鞑虏。此行如不得南归,自当与沙兄弟一齐进山去。这个,三哥尽管放心!”

“大哥行止,非比寻常,俺心里早有掂掇,果真如此。”马扩十分高兴地说,“大哥既奉张大哥将令南来,将来再回去,万一见不到小弟,可与刘参谋的儿子子羽见见面,就说是小弟介绍与他的。此人有血性、有胆量,端的可与共谋大事。”

“小弟牢记在心。”

“再有沙兄弟年纪还轻,这见世面、经风雨之事,虽要自己阅历,也靠有人携带,大哥多照顾着他。”

“这个俺自领会得,”赵杰挽着沙真的胳膊说,“在去燕京途中,沙兄弟已与张大哥见过面了,他的心可热啦!”

“俺跟定大哥,”沙真红着脸,“大哥到哪里,俺也跟到哪里,还怕大哥把兄弟撇了不成?只是三哥将来也要和咱们在一起才好。”

沙真说出了赵杰心里的话。

北方义军既反对契丹贵族的压迫,同时也反对汉族地主大姓的剥削。这双重反抗的意义,在赵杰心中至少是不含糊的,因此他只把宋朝的军队看成反辽事业的同路人,他们只能在一半的事业中合作。但对于已经产生了兄弟般感情的马扩理应提出更高的要求,虽然他了解在目前的情况中,马扩还不能完全接受他的建议,刚才他不是说过,如今尚非其时吗?

“沙兄弟说得好。”他再一次试探道,“不但对胡虏,俺等要与他们拼命。如今君昏臣庸,权奸当道,百姓遭殃,这光景辽、宋如出一辙。三哥身在南朝,对南边的情事见闻更切。小弟说扫除胡尘之后,必得把这些贪官污吏连根拔去,这才能真正解除老百姓倒悬之苦。俺等起义兵的最终鹄的就是为此。等到老百姓起来与官府为敌时,三哥可要站到老百姓一边来啊。”

赵杰的话像一道电光照亮了马扩的胸膛,这权奸当道的话使他想起在东京时与刘锜、李师师的那番谈话,但是“连根拔去”这个概念,却是他从未有过的,它也像电光那样在他心头一瞥就闪过了。

“大哥所见甚远,小弟铭记在心。”马扩郑重地然而是没有经过深思地回答了他,然后紧紧拉起他们的手,似乎要把自己的激情、信赖以及与他们恋恋不舍的感情,通过这双手完全传达到他们身上去。过了半晌,才放开手说:“此刻已过二更,兄弟们就去脱换衣服,带些盘缠,这双旧鞋也带走。兄弟们要走也是时候了。只是大门外有人站岗巡哨,怎的悄悄出去,不致打草惊蛇?”

“这个容易。”沙真胸有成竹地说,“俺们翻过后墙出去就是了。俺早去看过,那一溜都是荒地,没人守卫。”

“半夜三更在驿道上行走,也要防牛栏军噜苏盘问。”

“这个俺自会对付。”

“好!”马扩这才下决心把他们放走,“二位兄弟走吧!俺们后会有期。兄弟保重!”

“三哥保重!”

马扩一直听到他们翻出后墙时,才去睡觉。正因为彼此都不知道今后有没有再度会面的可能,这“后会有期”四个字对他们变得特别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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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马扩、王介儒一行人刚起床,就被耶律大石从前线派来的军队严密地“保护”起来。他们被“保护”得这样周到,以致在三天之内,没有一个人能够出大门一步。

直到廿九日傍晚,忽然听到一阵契丹话的喧呼声。接着就有人用汉语大声地传呼:“大石统领专程前来拜谒马宣赞。”

传呼声未绝,耶律大石不带一个随从,自己迈着蹩脚的大步走进来了。

耶律大石只有中等身材,算不得是个很高大的人,但他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很结实,没有因为一战得利而虚胖起来。历史上有的是那种由于某一方面的暂时成就就装模作样,把自己变得像只气球似的胖鼓鼓、轻飘飘的人物,因而他们就终于不得不成为昙花一现的英雄。他们的成功被他们的虚骄抵消了。他们有限的容积盛不下逾量的成功,就要从身体中溢出来。

耶律大石当然是高自位置的。这种高自位置不是产生于被胜利冲昏了的头脑,而是产生于他生活实践中的优越感。这是一切高亢英鸷的人物的共同赋性,但他又有着自己的明显特性。他非常坦率,简直坦率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他用着好像对一个朋友、同僚甚至是他亲密的幕僚那样坦率的态度来对待马扩。这一方面因为他非常欣赏马扩在燕京所做的一切事情,他认为马扩是个能够大大加害于他的朝廷甚至他个人的人物。他不重视马扩之加害,因为这种加害,已经被自己先发制人的胜利打破了,他所看重的只是马扩之能够大大加害于他。因为能够加害于耶律大石的人,也必然是一个非常的人物。另一方面又因为他有着这样坚强的自信,相信自己已经做过的和正待要去做的一切事情,对于具有像马扩这样一级水平(他能够做出他在燕京所做的那些事情)的对手,一定能够理解他、欣赏他。他深信自己的事业,从自己一面的立场来看,都是必要的而且又是必能成功的,他不怕在马扩面前泄密,反而告诉了他许多机密话,希望得到他的同情和支持。

一个真正卓越的人物,对于他心目中看得起的谈话对象是坦率的,不愿对他保密。虽然在马扩入境之初,他曾经命令要严格地保守军事秘密,现在面对着马扩本人,他却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许多想法都谈出来了。这种从战略意义上来说的蔑视保密,与其说出自他的坦率,毋宁说出自他的自信,他不相信在马扩面前泄了密,就会给他带来多少不利之处。

现在他老老实实地告诉马扩:根据他和萧干在战前的安排,准备在宋使马扩和王介儒一行人抵达前线时,立刻把他们全部杀死,彻底破坏和议,以加强破釜沉舟地击败宋军的决心。他说幸而在他们到达以前,战争已经胜利结束,现在没有必要再杀害他们了。他似乎用咨询的眼光,征求马扩对于下面一个可能出乎他的意料的决定有什么意见。

他的见解是,他现在已经说服萧干,改变原议,要求马扩陪同王介儒到宣抚司去谈判辽、宋合作,共同防御女真的问题。他们已经利用这三天的时间到燕京去换了国书回来。

“马某受命前来招抚贵朝君臣,”马扩简单地回答道,“其他之议,未敢与闻。”

“好个招抚贵朝君臣,”耶律大石竖起拇指称赞道,“马宣赞只身直入虎穴,把李门下父子玩于股掌之间,荧惑圣听,迫成和约,胆大包天,堪称一时豪杰。倘非俺一力主张出击,大辽的宗社就不可闻问了。如果认真要算起这笔账来,俺前线的将士可真要对不起宣赞了。只是如今事过境迁,这段前话,不必再提了。”

耶律大石轻轻一笔缴销了马扩的招抚之议,接着就从现实出发,继续阐述他的和议计划。

“想我两朝,兵祸不解,正好让金人坐收渔翁之利,其愚莫及。何如双方幡然变计,重缔旧好,联防以御金寇,使女真稍戢野心,才可保得几十年的太平,否则唯有同归于糜烂之一途。贵朝未必信我敦好之诚,但俺之此议,确是为了两朝之好。这等大事,贵在当机立断。不识贵朝君臣,有此卓识,力促其成否?”

说到“贵朝君臣”时,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感,然后略为停顿一下,接下去说:“贵朝朝议嚣然,议论横生,徒托空言,无裨实际。这个俺所深知,岂可与言天下之大计?只有宣赞,出入行间,又曾仆仆于辽、金道上,洞悉三朝虚实,俺心中早就挑中了宣赞,要在宣赞面前倾谈为快。宣赞且道此议行得通否?”

联辽防金之议,在萧皇后与马扩的谈话中,曾略露端倪,从马扩个人的见解看来,也认为很有价值。但是马扩可以赞同的是以宋朝为主的联合抗金战线,现在一战以后,辽的地位已反客为主,这种近于城下之盟的协议,无论如何是马扩所不能考虑的。

“林牙此议,”他还是严正地回答道,“马某刚才已经说过,不愿与闻。”

这一次马扩说的是“不愿与闻”,而不是“不敢与闻”,说明他采取的是更加坚决的否定态度,而不是比较谦逊的保留态度。这使得耶律大石非常不满意,非常失望。他原来希望此议能得到马扩个人的赞同。于是他竭力从马扩的表情中寻找他所要采取这种否定态度的原因。

“俺猜中了,想是宣赞因贵朝一败以后,耻与我朝议和。可是宣赞岂不想到,如果贵军一战得胜,俺还能与宣赞安坐于此商议共同御金的大事吗?”耶律大石的思想太迅速了,他的第一个理由还没有被马扩接受,马上又说出第二层理由道,“再不然,想是宣赞因职责所限,未便就此与俺深谈,这个俺也不能勉强。只是金人狼虎之心,贪得无厌,贵朝日后终将吃它的亏。”

耶律大石虽然不勉强马扩表态,但仍相信马扩在内心中是支持他这项建议的。他坦率地表示了这种看法道:“俺深信阁下有此卓识。王中秘把国书带去给童宣抚时,阁下要以两朝的利益为重,据理力争,促其成功,休辜负了俺的这番期待之意。现在不谈这个了。”

接着他又回过头来谈论马扩的燕京之行,这是使他深感兴趣的谈话题材。

“宣赞在燕京的行止,俺都知道,”他带着洞察一切的精明的微笑说,“听说阁下在京与李处温那厮厮混得熟,还派人混入宫禁,勾结李奭,真是大胆荒诞之至。却不知道天下事不系于此等鼠辈之手,”说着他摇得腰间的佩剑铿锵作响,“而系于这个。宣赞岂非枉费心机!”

“足下佩着一柄宝剑,就以为天下事可以随心所欲,却不想天下佩宝剑的人多着呢!”马扩笑笑说,“别的姑且不说,即如王中秘携来的国书,是国妃再三与俺言定了,折钗为誓,又经国王钤上印玺,何等郑重!足下凭着一柄宝剑,把它换来换去,视同儿戏。国王、国妃,如有别议,难道足下也用宝剑来迫使他们就范吗?”

“苟有利于国家,又何所不可为?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俺身为大将,负着社稷重任,一心为国,却不拘泥这等小节。如今国势蜩螗,狐鼠横行,内外两副重担,都落在俺与四军身上。朝廷内见异思迁、卖主求荣的龌龊小人,大有人在。一等前线稳定,俺就当提兵入京,尽除此辈,以安宗社。此事俺已预作布置,他们如想南奔,真是自投罗网,如想北投金虏,俺也早有提防之招。阁下得便,寄语李门下,劝他休再生此妄想了。”

“北投金人,倒是小事,”马扩又一次微笑道,“只怕他们就此把完颜阿骨打请进居庸关来,足下防不胜防,到了那时可大费手脚了。”

“金虏真要进来,俺前拒虎,后拒狼,即使陷入两面作战,也无所畏惧。”

“林牙说得好轻松,前后受敌,乃是兵家大忌。只如林牙刚才说的‘前线稳定’四字,真要做到,也是谈何容易?据俺所闻,贵朝境内,义军四起,祸患之来,近在心膂,后方先自不稳定了,自顾不暇,怎谈得到‘前线稳定’?”

“宣赞说前线稳定,谈何容易,只是猜测之词,”耶律大石点头道,“俺说容易做到,却有根据。宣赞只听到三日前道路上传闻的消息,却不知道这两天我军又续有进展。”

一谈到前线,耶律大石好像一匹久经战阵的战马听到鼓角声时那样兴奋起来。对于一个战略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得上他在一场胜利的战役后,当着一员敌方将领的面,谦逊而又痛快地分析这一战役成败利钝的因素更加感兴趣的事情?这时耶律大石把马扩当作这样一个可喜的谈话对象,似乎马扩是被邀请来分享这种乐趣的一位贵宾。他详细地谈到二十六日那天,他怎样煞费苦心地把杨可世的精锐部队牵制在界河两岸,甚至杨可世的渡河作战,也在他预料中,把杨可世本人放过河,他才可能放手发动南岸的攻击。他承认杨可世的猛攻,几次动摇了他的阵脚,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改变原定计划把包抄两边的大部队撤下来解正面之围。如果这样,就中了杨可世之计,使大局改观了。他说杨可世最后一次猛攻时,他一度认为自己已被战败,准备一死殉国。当时他藏在阵后,与杨可世只有一箭之距,幸亏将士们力战,持之以坚,才能顶住杨可世的攻击,转危为安。说话时,他对西军作了恰如其分的评价,说宋、辽对峙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激战,杨可世也当得起是当代的名将了。

然后他又得意地说道,继二十六日一战以后,二十七、二十八两天,他都曾发动试探性的进攻,今天凌晨,又进行一次强烈的进攻,压迫宋军后退数里至十数里的阵地不等。他讥笑环庆军当不得他亲自一击,就纷纷后撤。他是等到这个胜利的战役结束后,才从东线赶到这里来的,征尘仆仆的战袍还来不及更换。但他对这个局势还不能完全满意,他认为截至此刻,还不能说前线已经完全稳定了。这时他用着一个统帅和他的行军参谋共同研究作战方略时那副全神贯注的神情,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目前两军阵地的大致轮廓,一面随时补上很快就干了的茶水,一面分析道:“目前犬牙相错,都在平坦沮洳的地面上构筑临时阵地,双方都无险可凭。这个地势对进攻的一面有利。”

“这是无可辩驳的军事常识,如果情况真是这样,我军确属危殆万分。”马扩不禁在心里暗暗着急。

“我军一再获利,攻势旺盛,”耶律大石完全没有顾及马扩心里想的什么,“相形之下,贵军就显得士气萎靡,抵御不力。只如今日之战,东线的杨惟中、西线的辛兴宗都是不战而溃,放弃了阵地。倘非王禀等力战,俺早已挥兵直趋雄州城下了。形势如此有利,俺决于三数日内,再发动一次猛攻,必得把贵军逼退到雄州、霸州一线,闭关自守,无出击之力。那时才谈得上前线稳定,对今后的军政局面,才能操纵自如。”

耶律大石畅快地谈论着,不怕把自己计划中的一次攻击告诉马扩,只因他对自己要想争取的目标已有充分的把握。只有当他说到“操纵自如”时,才意识到马扩是敌方人员,于是带着一点歉意说:“俺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宣赞要处在俺的地位上,一定也是如此做的,宣赞休得介意。宣赞回去后,不妨把这话传与种师道知道,叫他预作准备,严阵以待,与俺一决雌雄。休怪俺乘他之不备,又发动了一场袭击。”

耶律大石说得十分坦率,并无夸耀自己、凌侮对方之意,但在他的坦率之中,仍然充满了自信,这使得马扩听了,非常刺耳。

“林牙一面力主双方议和交好,”他反驳道,“一面又一再主张发动袭击,岂非言行不一,自相矛盾?老实说,俺马某就信不过你的建议,又怎能使宣抚和经略相信你家议和的诚意?”

“两朝既以兵戎相见,还有什么仁义礼让之可言?”耶律大石振振有词地回答道,“战戎之事,总是以势相凌,以力屈人。俺刚才不是说过,今日我军乘胜前进,穷追猛打,才能稍戢童宣抚乘时谋利,定要灭亡我朝的野心。唯有他们一伙人的野心稍戢,才谈得上两朝联防共御金寇之计。否则唯有使我泥首乞降而已,还有什么联防不联防?俺说的都是老实话,宣赞莫怪。”

“以势相凌,以力屈人,这也是谈何容易的!林牙老于军事,岂不知小小进退,乃是兵家常事?”马扩猛然刺他一下道,“当初达鲁古城下之战,贵朝出师之盛,为近年所未有。林牙身在行间,单骑突阵,猛搏粘罕,意气何等轩昂?结果如何,林牙自己可知道得最清楚了。”

达鲁古之役是辽、金间的一场主力决战。当时辽集合了七万步兵、二万骑兵,准备一举消灭女真。激战的结果,却是辽军受到全歼,只剩得少数残兵败将回去,从此伤了元气,一蹶不振,再也不能与金军抗衡。两军酣战方殷之际,辽的两员骑将,甩脱大军,突然冲到金军的核心阵地,直扑大将粘罕。粘罕狼狈逃走,辽将乘势急追,马尾马头相衔接,只差得寻丈之间。这时金主完颜阿骨打从斜刺里驰上,用力一箭,射透了一员辽将的胸甲,堕死马下,完颜阿骨打的亲将也一齐拥上。另一员辽将看看势不得逞,乘金军尚未合围之前,挥戈大呼,驰突回去了,这员辽将就是耶律大石。这件事是马扩使金时,二太子斡离不亲口告诉他的。现在马扩用来当作当面奚落的资料,有意揭他的疮疤,这当然是一种火药味十足的挑衅行为。

“俺就是要揭你的疮疤,就是要刺痛你,惹得你发作,”马扩心里痛快地想道,“看你又待把俺怎样?”

当马扩在瑶光殿和萧皇后谈判时,他一直是心平气和的,因为即使萧皇后是个十分能干的谈判对手,预先布置了不少埋伏,她毕竟已经缴械投降了,对他已不再存在威胁与压迫的问题。现在他落在耶律大石手里。耶律大石先是不由分说地把他这个堂堂的谈判使节禁闭了三天,然后又以一个坦率和谦逊的战胜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好像接待一个朋友那样地接待了他,说了多少在尖锐之中仍不失为真实的话,他受到了事前没有能够预料到的接待。但马扩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而他们今天谈到的问题也都是些可以引起他灵敏反应的问题。他早已感到耶律大石的坦率是一种胜利者的坦率,他的谦逊是一种对战败者故作高姿态的谦逊。无论坦率或者谦逊,都把马扩放在一个屈辱的地位上,两者都叫马扩受不了。何况他还意识到他的生命仍然掌握在耶律大石手里,只要一言相戾,触怒了耶律大石,就可能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这就更加激起他的反感。马扩是这样的一种人,他越是不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就越要采取刚强果毅的行动来摆脱那只控制住他命运的手。他的反作用力的大小,决定于他受到的作用力的轻重。

他的这句尖刻话,果然达到了挑衅的目的。有一刹那,耶律大石的脸上出现了非常阴沉的表情。在这种表情后面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可以杀死一个亲人,可以烧掉几处村落,可以毁灭许多州县,可以残破一个国家。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了,他对马扩审视半晌,似乎要对他的勇气、胆识和反抗力进行一次再估价,然后下出结论道:“马宣赞,你忒大胆了,不愧是个硬汉子,俺今天算是结识了你。”

结束了军事、外交方面的谈话,然后耶律大石从主人的地位上殷勤问起马扩——这个由于他的命令而被扣留的国宾的生活起居来。他说了些招待不周的客气话,接着就叫从人献上四尾还掀着尾巴跳动的鲜鱼。

“俺特地从前线带来这四尾鲋鱼,这是这里拒马河的名产,等闲时吃不到它。”耶律大石说。在这方面他也是个专家,他殷勤地相劝道:“这鲋鱼做清汤,最是好吃,用油炸了烩,也算名菜。行馆里有的是好厨子,宣赞叫他们烹制了,倒要好好地品味它一番,休辜负了俺特地从前线带来专程相馈的美意。”

“如此就多谢林牙了。林牙今天何不就在这里吃了鲋鱼再走?”

“鲋鱼虽是名产,俺在这里待得长久了,倒常有机会吃到。”耶律大石婉辞了马扩的邀请,然后坦率诚恳,甚至表现出很大的热情说,“马宣赞你看,俺一来就和你谈得莫逆,连王中秘那里也忘了去。如今定了与贵朝议和联防之计,岂可不与他谈个明白?这顿晚饭,俺就去扰他,不怕他不拿出好的治与俺吃。晚上还少不得有些机密话与他相谈,不再打扰宣赞了。宣赞连日辛苦,今晚上早点休息。明天清早俺就打发铁骑护送你们一行人过前线去,俺与宣赞后会有期了。”

他们相将携手走出户外。耶律大石对马扩还是恋恋不舍,似乎要等待马扩最后说句话,在他们不寻常的友谊上打上一个认可的烙印,才舍得把他放走。

“俺在会宁府时,”马扩满足了他,一半出于外交辞令,一半也出于真诚,“就闻得二太子斡离不说起林牙的文武才略。今日在新城行馆中,不意与林牙邂逅相逢,备聆倜傥之论,不胜钦慕。只怕异日再次相见,不免要在战场上与林牙周旋较量一番了。那时林牙休得见怪。”

“好个朝定!”耶律大石哈哈大笑起来,不禁顺口溜出一个契丹词儿,连忙改正道,“好个知心朋友,直是如此有礼。俺也闻得‘也立麻力’的大名,倒要领教领教宣赞的手段。只是疆场相见时,宣赞千万手下留情,休忘了俺今日专程从前线赶来相赠鲋鱼的一番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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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辽军铁骑的护卫下,马扩等一行人渡过白沟,回到他们十二天前出发北上的原地点。当初,南岸沿河之地还是宋军的最前线,如今却成为辽军的后方了。马扩对这一带地区的景物本是最熟悉的,仅仅十二天的小别,这里已经大大变了样。原来军戍严密岗哨环布的前沿阵地,现在已变成胡骑纵横的场所,真可谓“景物犹是,人事全非”了。使马扩最感到触目惊心的,是许多他曾经在里面工作过、吃饭休息过、住过的农舍,如今已成为一堆堆的瓦砾场,还有不少房舍和窝铺被焚烧得焦头烂额、肢体不全。有的像刺猬一样,在一小块地方中,集中地受到不可胜计的箭矢。蒙上灰沙的箭翎已经变成灰色;箭镞深深地陷入土墙、木窗中,谁也不肯花费一点气力把它拔出来,再派一次用场。空地上抛弃着残破的兵刃和无法修补的衣甲,有的还沾上了血污。还没有掩埋起来的战马的尸体被割裂得支离破碎,发出腐臭的气味。在它周围的稀少的青草都被压平了,留下这些为国捐躯的马匹和他们的主人垂死前挣扎的痕迹。

一场大战已经过去几天,战争的残骸仍然被抛置在战场上,没有得到完全的清理。但是生气勃勃的辽军已经在战争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根据地。在留下来的农舍和临时搭起来的大营帐里都住满了人,满地放着马。他们利用饭后的空隙,有的在打磨兵器,有的在河滩饮马、洗马,也顺便给自己洗个澡,临时搓一把的衣服搭在树枝上晾干,自己就赤条条地躺在树荫下乘凉。他们看见马扩等一行人经过,都不免要惊奇地交换几句契丹话,议论一番,或者向护送的铁骑打听。铁骑严厉地制止他们问话,他们就恣意嘲笑几句。受到一再战胜的鼓舞,他们干起什么来,都是轻松愉快、精神抖擞的,活泼、欢乐的神情洋溢在每个战士的面上。三天来苦战的疲劳都被兴奋的期待抵消了,现在流露在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们不仅可以做好一切手头上正在做着的事情,还在枕戈待命,准备去完成更艰巨的任务,胜利属于他们是毫无疑问的。在马扩经过的辽军阵地上到处都出现这种战胜后人腾马骧、士气旺盛的兴旺气象。

中午以后,马扩一行人进入宋军阵地。那里是大将王禀的防区。马扩认得他的部将,很容易就被放进去。他们告诉马扩,王禀到统帅部找老种经略相公去了,统帅部就设在西南方向七八里地的张市。他们带着鄙夷的神情说到宣抚司早于二十六日一战失利后,就撤入雄州城里。

许多战士和裨将听到他们交谈时都围拢来参加谈话,他们乐于在这个没有参加过战斗的马扩面前详细地讲述战事的经过,并且发表他们对战局的感想。

“他奶奶的宣抚使,连敌人的影子还没看见,就快马加鞭地往回跑,这会子想已跑到东京城了。”

“那天打得可热闹啦,连在一旁观战的大树也为俺惊出一身冷汗。马宣赞没赶上这场热闹,可真是一生恨事。”

“俺生平哪曾见过这样激烈的战斗!杨统领的五百名亲兵只剩得一百二十多名回来,听说辽军元帅的左右护卫也被杨统领杀得精光。俺这里的王总管打得好,把敌人缠住不放。可恨刘太尉不肯发兵相助,叫咱孤军奋斗,吃了些亏。”

“刘家的也是听了童宣抚的命令,袖手旁观。损人还是害己,昨天一战,他那里吃的亏更大。”

“千怪万怪,只怪童贯不好。大伙儿如果都随了李都头去斫营,早就把辽军打垮,掌着得胜鼓回朝了,哪有今日之祸?”

“听说童贯那厮,恬不知耻,二十六日那天打了败仗后还上奏朝廷,谎报战胜哩!”

有一个马扩不认得的军官趁机插上来吹嘘他的英勇战绩。他照例是把战争中看见别人做的,或者他自己想做而不曾做到的一切都当作已成事实来讲了,还加上许多无法证实或加以否定的细节描写,而把战败的原因归咎于宣抚司调度失当。他倒是识得马宣赞的,要求马宣赞记下他的名字,得便时在老种经略相公、小种经略相公面前提一提。

这个军官前面一部分描绘没有引起人们的共鸣,他们即使没法否定他,也不相信凭他的为人在战场上可能会有那样的表现,同时也以他利用这种方式来表白自己的功劳为耻,他们不相信在他们爱戴的王总管麾下会有什么功劳被抹杀的。

可是他们对他后面的结论“打败了,宣抚司要负战败的一切责任”却一致同意。

中外古今许多军事宣传家绞尽脑汁想出种种奇妙的措辞来掩盖一场失败的战争,其中的一个杰作,就是把后退叫作“转进”。在童贯的幕僚中间也不乏善于搞这种文字游戏的专家。他们在二十六日战后的第一个奏报中就是以战胜者自居的,只有到了事实真相无法掩盖时,才把一切责任推到种师道头上去。这种文字游戏可能收效于远离战场的后方,可以欺骗朝廷、官家和大官儿们,却不能欺骗身在前线的士兵,士兵们对于前后左右的方位十分清楚,他们的统帅部和他们的阵地不是向前方而是向后方移动了,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战败,没有比这个更加简单清楚的事情了。而战败总是要怪身在前方的军事最高当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究竟应该让种师道还是让童贯来负战败的责任,这在战士们的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

还有人要继续发表对战局的议论,马扩没有工夫再听下去了。他把王介儒一行人众暂时安顿一下,连同自己的随从一起交给他熟悉的一员裨将负责保护,自己借匹坐骑,径往张市去找种师道。

在骑马疾驰中,马扩大概地观察了我军的阵地。四天来的挫败,使我军各路部队都后撤了二三十里不等,现在勉强保持着一条不规则的斜线的阵地。其中辛兴宗指挥的西路军退得最远。二十六日之战,辛兴宗还是亲临前线,督战甚力。二十七日以后,一败不可收拾,目前基本上已退到靠近雄州城脚下立寨。在马扩经过的东路军防区中也出现参差不齐的阵地,一切都带着临时匆遽的痕迹。还有些匆忙中搭起来的营帐,紧靠在丛树旁边。这是违反军事基本常识的。匆遽立寨时连这点常识也忽略了,这使马扩很不满意。

耶律大石曾经向马扩分析过两点:第一,双方临时构筑的阵地,缺乏坚固的凭借,工事也是草草的,这有利于进攻的一方,不利于防守的一方;第二,经过一再挫败后,宋军战士士气萎靡,无心恋战。这两点都由马扩亲自证实了。处在这样脆薄的阵地中、处在这样萎靡不振的状态中的官兵们,要抵抗住辽军的进攻,非要经过一番彻底的改造,大大转变官兵们的处境和心理状态不可。由此马扩感觉到耶律大石扬言要在三数日内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确有事实根据,并非虚声恫吓。

马扩曾经上过耶律大石的当,那是在他没有进一步深思的情况下受到耶律大石疑兵的愚弄,以致忽略了他出兵掩击的可能性。现在耶律大石又在扬言要大举进攻了,马扩十分警惕自己不要再次中他的圈套。他实地观察了阵地,分析了形势和战士们的心理状态后,感觉到这番耶律大石说的是真话,是老实话,他已经成竹在胸,发动一次进击是不可避免的了。

十多天以来的急遽变化——从接受渺茫的任务开始,一变而为形势十分有利,成功在望,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满怀信心。可是成功的机会忽然从他手指缝里漏出去了,满有希望的局面一变而为彻底的失败。这些急遽的变化,使得马扩一向冷静的头脑也发起热来。他痛苦地感觉到形势的变化总是超过他的推想和判断。形势犹如一个在竞走比赛中领先的对手,他一直以几步之差,跑在自己前面,自己不管怎样拼命,老是追不上去。由于对形势认识不足,估计错误,已经使他做错了一些事情。现在回到自己的阵地中来,面对着不利的情况,反而刺激他重新冷静下来。现在他需要的是冷静的分析、冷静的考虑,由此得出正确的结论来。

他综合了他在敌、我双方之间活动所获得的种种印象,概括出当务之急的几条意见:

一、最基本的估计,局势还是有利于我。辽政府支离破碎,内外交困。萧皇后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被迫面议纳降,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二、耶律大石发动掩击,是出于万不得已的孤注一掷的冒险行动。他虽然侥幸得胜,由于后备力量有限,不可能从根本上扭转辽政府所处的危亡的局面。因此耶律大石必须利用暂时的优势,再发动一次攻击,以巩固他的战略地位,然后才能着手去解决内部问题。

三、统帅部坚持在城外构筑阵地,没有把全军撤入雄州城内,这是正确的措施。它关系到我军是进行反攻,还是乖乖地服输。但是目前我军士气不振,必须就地及时大加整顿,一定要顶住辽军的再一次猛攻,站稳了立足点,才能改变目前双方的攻守地位。

四、简陋的阵地也需改进,但目的是为了顶住辽军的进攻,以便从防御转入反攻,并不是要在这里与辽军长期相持,因此也不值得花费过多的力量。

马扩一面驰骑疾进,一面又进一步考虑了以上几点意见。忽然听到蹄声嘚嘚,一群人转过一个小山坡,信马归来。为首的一个就是王禀,种师道本人和杨可世、姚平仲等高级将领与一些参谋也跟在后面。他们的表情是深沉的,说明视察阵地后共同得到局势严重的印象。但是他们意外地看到了马扩,大家都兴奋地惊呼起来。

“闻得贤侄到燕京去了,”种师道紧一紧手里的缰绳,拍马当先,关心地问,“今日怎得回来在这里相见?”

“愚侄出使十余日,在燕京时遇见耶律淳与萧妃,昨日又与耶律大石在新城行馆中相晤。今日归来,正要向主帅禀明一切,兼对目前战局略献芹议,不想在这里碰见主帅,好不凑巧!”

“巧遇,巧遇!”种师道带着既想与马扩谈谈,以倾积闷,又怕谈到问题核心,触动他烦恼的矛盾心理,说,“这里不是谈话之处,贤侄且随俺回军部去再说。”

但是马扩已经等不及回到张市,在归途中与种师道联骑并辔时,就性急地向他汇报出使经过,并且直率地把他刚才考虑的几点意见谈出来了。种师道多少已有点重听,在马蹄声中,听话更加费力。但是马扩发现使他心不在焉的不是重听,而是他本人在数败之后,自己也处在十分颓丧的心情中,对战局前途已经失却信心。

马扩谈出了自己的意见后,要求种师道明白答复表态。

“贤侄所说各事,都是洞中机窍,为当前急务。”种师道黯然了半天,回答道,“就是俺本人千思万想的也都是这些。无奈宣抚司逐日派人前来聒噪,督过于俺。”由于上了年纪,更兼在马上颠了,他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一提到宣抚司,他就气愤地说,“今日上午,刘参谋又来传宣抚之命,要俺全军撤入雄州,否则再有挫失,唯俺是问。俺怎当得起这个违令的罪名?撤兵又心所不甘,贤侄且看看俺怎生应付这个局面。”

“宣抚司做不出好事,这是理所当然,”马扩吃惊道,“可是刘参谋久历戎行,素有知兵之称,怎不知敌前退兵,正犯兵家之大忌?想那耶律大石虎视眈眈,正要寻找我军的罅隙。他昨天还在愚侄面前扬言要在三数日内大举进犯。寄语主帅,善为提防,与他一决雌雄。我军如轻于一动,他正好乘虚而入,纵兵追击,那时大局真不堪问闻了。刘参谋怎会如此没分晓?”接着,他紧一紧坐骑,使自己与种师道靠得更近些,情急地劝告道,“主帅一身系全军之重,如今大家的眼睛全望着旌麾,倘使稍有移动,三军必将随之披靡。到了那时,国威堕地,金、辽两邦交替侵入,朝廷的前途就不堪设想了。”说到这里,他不禁严重地警告种师道,“将来青史秉笔,褒善贬过,童贯之流固在不齿之列,我公恐也不得辞其咎。”

马扩的这句话说得十分郑重,种师道听了不禁大惊失色,他满腹牢骚地为自己辩白道:“俺怕不省得这个!文人秉笔,是非难辨,史书上多少委曲,他们分解得明白?”接着他愤然说,“用兵之初,俺就与童贯言明在先,将来事有蹉跎,俺不任其咎,今日不幸而言中,难道也要俺来负责?”

马扩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实在分量太重了,伤了种师道的自尊心,现在竭力把语气缓和下来:“当务之急,是以全力御敌,力挽狂澜,转败为功。个人的责任又算得什么?将来自有分辩处。”然后他扬鞭指着前面一带树林,问道,“在那面依林立寨的是谁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