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俺回家一转,”赵杰思虑周密地想了一想道,“凭宣赞这身打扮,如何去得?待俺给宣赞带一身庄稼汉的衣服来,趁今夜月黑天暗,正好渡河前去。”
“到了那边,咱们只以表兄弟相称。咱们倒过来,大哥改姓马,就叫马志隆,俺改姓赵,就叫赵邦杰,”马扩乘机说,“你是大哥,俺是三弟,可不能再是宣赞长、宣赞短的了。”
“不好,不好。赵邦杰,赵邦之杰,最犯契丹人的忌讳,马志隆文绉绉的,也不像个庄稼汉的名字。”赵杰摇摇头说,“这个再商量了,在这里,宣赞还是宣赞。”
赵杰一笑走了。看来,这个刚毅的汉子,在这小小的称呼问题上还不是那么容易就取得妥协,他要从实践中来考察马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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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抚司的长官和僚属们枉自掘下了许多陷马坑,布下了许多绊马索,仍然限制不了这匹没笼头野马的自由驰骋。马扩想做就做,说干就干,当天晚上换上赵杰给他带来的衣服,一过午夜,就跟着这位完全可以信赖的向导渡河过去。他既没有张皇其事,也不故弄玄虚,更不去考虑它可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也许在一切考虑之中最不值得考虑的就是他自身的安全问题。马扩是这样的一种人,与其说他多了一点别人也许缺少的东西——勇气,不如说他少了一点在别人身上难免要多出来的东西——个人安危得失感。他的头脑里充满着各种计划,一旦酝酿成熟,做出结论,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他的行动了。
现在他是从一个危险地带走进另一个危险地带。危险是从客观的实际来说,他主观上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进入布满了武装巡逻的辽军控制地带,犹如他平日生活在布满荆棘罗网的宣抚司控制地带一样,他的心脏也没有多跳动一下。
依靠他们的机警和敏捷,特别是依靠赵杰的熟悉地势、了解情况,他们顺利地渡过河,顺利地跨过最初的二十多里地段。在这个区域里,辽军层层密布,他们却好像善于打地洞的蚯蚓一样,就在辽军的鼻子眼睛底下,游行自如,没有出一点岔子。
可是像生活中常会碰到的情况一样,他们唯恐出岔子的地段倒没有出岔子,及至走到前后方接界之处,当他们认为已经到了比较安全的区域,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忽然被一队正在巡逻的辽军骑兵部队发现了。他们躲避不及,只好照直迎面走去。
“牛栏军!”赵杰轻轻碰了碰马扩的臂肘,警告他。
马扩心里明白,牛栏军是辽军的突击部队,它不放在前线正面作战,专门用作包抄、奇袭、阻击敌军,兼在后方负责防谍工作。牛栏军的官兵一般都出身于斥候,会说当地话,对汉儿的情况十分了解,对付他们需要特别小心。
他们没走几步,为首的一名牛栏军军官果然勒住马,把他们打量一番,喝问道:“你两个是谁?”
“庄稼汉。”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俺家住在东乡小王庄,给这里白水屯的大伯送粮食来了。”赵杰故意说得结结巴巴的,还侧侧肩膀,让对方注意到他掮着的空粮袋。
“那个汉子是谁?好生眼生!”
“是俺表弟。”
“你表弟是个哑子,要你答话!”他转脸问马扩道,“你干什么来了?”
“俺也来探望阿爹。”马扩注意到自己说本地话的发音还比不上这个契丹人准确,但是把姑爹唤作阿爹这个当地特有的称呼,减少了对方的疑虑。他说:“阿爹瘫痪了三年,自己动弹不得,吃穿全靠亲戚照顾。”
“你阿爹没有儿女,要你们照顾?”那契丹人要炫耀他对当地的知识,故意把阿爹这个称呼说得怪里怪气的。
“俺哥子现为常胜军,哪得闲儿回来照顾二老?”
常胜军引起了契丹人不寻常的注意,他再一次把马扩看了又看,问道:“你表哥在常胜军里当什么官儿?”
“俺哥子才从军了两年,哪有好官儿轮到他头上,无非当个哨官罢了。”
“他的统将是谁?”
“俺哪知道他的统将是谁,只听说驻在武清县。”
“武清县哪有常胜军?可知是你扯谎了。”
马扩仍然坚持说表哥驻在武清县,没有中那契丹人的圈套。
“自从俺哥子在外娶了老婆,养了个大胖儿子,”赵杰急忙插上来为马扩解围,他也几乎忘记刚才自己在结结巴巴地说话,“哪里还记得娘老子?大伯风瘫了大半年,他何曾回得家来探访一次?俺也是湿手捏干面,沾了手就脱不得干系。谁叫俺是他的亲侄子!”
一句话说得契丹人也笑起来。
“你们快回去!”军官吩咐道,“兵荒马乱的,少往前线走。老头动不得,不好叫婆子出来掮粮?要你两个精壮汉子跑来跑去?再叫俺看见你两个,可就不客气了。”
赵杰嘴里还在嘟哝,那军官早就带着这支牛栏军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宣赞不合提起常胜军,”当这里留下他两个时,赵杰埋怨马扩道,“惹起他的疑心。他说武清县没有常胜军是有意试试你,俺真为宣赞捏把大汗。”
“大哥,你看他忌讳常胜军?”
“这个自然。”
“俺也是有心去试试他,契丹人越不放心它,它就越可为我所用。”
“这个还待去试?宣赞忒大胆,”赵杰故意咋咋舌头,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吃他盘问得紧了,咱这对表兄弟,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话一多就难免要露出破绽。”
“大哥说得好,”马扩听了,欣然有得地说,“今后咱两个的姓氏、生肖都改成牛、马,他们盘查起来,就不会搞混了。”
“几辈子都为契丹人和汉儿大姓们做牛马,难道还要姓牛肖马?”赵杰深沉地叹口气,“这番如果成了大业,只盼得咱们的下一代不再为他人做牛马,俺死了也自甘心。”
过了这一关以后,他们真的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人是有的,到处都是汉儿们。契丹、奚的军队看不见了,室韦、渤海军也看不见,契丹的各级行政机构接近于瘫痪状态,官儿们、胥吏们都躲着不露面。奇怪的是在常胜军的防区内,常胜军也不露面。常胜军统领郭药师下令把部下都关进营房里,非有要务,不得外出。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来是松弛契丹人对他的防闲,二来避免和举义的汉儿们发生摩擦或过分地接近,更重要的是他要集中全力,随时准备应付非常事变。在剧烈动荡的日子里,能够有效地约束部属力持镇静,不受环境的影响而做出没有把握的轻举妄动,这不但是一个有能力的,还是一个有很大的政治野心的军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没有军队,没有官府,没有什么可以妨碍他们活动的人,他们就在这样自由的天地中跑了三个州县、几十处村庄,还跑进一座山寨,接触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马扩亲自观察证实了赵杰向他描述的一切。他发现,与死气沉沉的契丹官方相反,广大汉儿正处在热气腾腾的精神状态中。他们以非常的活跃和十分坚决的行动来迎接这一场人人意识到的、即刻就要来临的大喜事,并且准备为它贡献出自己的一切。从他们一生辛辛苦苦,连咬下半个蒸饼时还得忍住辘辘饥肠留下其余的一半当作明天的口粮而积贮起来的有限的一点资财,相依为命的妻子儿女,一直到自己的生命为止,都在贡献之列。有人准备进山;有人已经把两个儿子送去了,还待把小儿子一并送上山;有人去了又回来准备动员更多的乡亲一起去。他们毫不费力地做着动员工作,许多人主动要求把他们一起带去,如果有人还存在着一些残留的顾虑,他们以自身的经历和轻松的语言很快就把这些思想顾虑打消了。
“到山里去敢情好!只怕俺没有武艺,不省得打仗交锋,他们不肯收录。”
“谁又有三头六臂?就是张关羽也只有一头两臂。大家学起来,就会打仗了。你抡不动刀枪,拉不开弓,搬块大石头从山顶上扔下去,也掷死两个契丹兵。”
“山里可要俺妇道人家?”
“怎么不要?山里人不吃饭,倒是吃树叶、喝露水的?大婶去了,正好给大伙儿做饭。”
“俺五婶六十多岁了,昨天,俺叔子刚派人接她进去。俺看她坐一辆独轮车,摇摇摆摆地进山去,好不自在!”
“山里可热闹啦!前两天有人来说,山里会打箭镞的人手不够,把打铁的李大叔接上去了。他们说,如今使枪的、射箭的、养马的、缝制旗帜衣服的,连得砌泥墙、劈竹篾编造箩筐的,式式都有,行行齐全。每天进山的像河流一样,真可谓‘川流不息’。”
他最后掉的一句书袋,引起了人们的嘲笑。
“三十六行都派用场,就数你读书人最没用。”
“这是什么?”这个当过三家村塾师的当地唯一的知识分子,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高举着摇一摇,得意地夸耀道,“这是俺连夜给修下的战书,明天捎上山去,得便就要投与高知州,与他一决雌雄。”
也有人舍不得瓶瓶罐罐。就是这一只瓦瓮从祖宗传到他手里已经用过五六十年,经他手修补过的裂缝也有七八处,要他丢了上山去,还不免有点心痛。
“俺什么都舍得,就是这只水瓮还是爷爷留下来的……”
“有什么放心不下!进山两个月,契丹人夹着尾巴逃走了,咱们又回到老家,砖头瓦片,什么都缺不了一只角,还在乎一只水缸?”
“俺去了可看得见张关羽?”
“张关羽手下有五六万人,”那位塾师插言道,“你刚进山,就这样容易让你见到面了?”
“这倒不然,上月里俺亲眼看见董庞儿带着人马经过村里。清清秀秀的一张脸庞儿,还跳下马来跟乡亲们答话。”
一说到义军的领袖们,人们的话越发多了。
“也是那一回,有人献上一篮鸡子儿,他董庞儿亲亲热热地叫声老大娘,还说鸡子儿带回去给小孙女儿吃,俺军队里什么都不缺少,老大娘自己保重。”
“那个张关羽,身长七尺,豹眼环须,生得像汉末三分时的张桓侯一样。人家说涞阳山一战,他仗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在十万辽军中往来驰突,一个拖刀计,就把西京留守萧伊苏斩下马来。”
“怎得让俺上山去见见他两位也好!”
“你今日去了,明天就见到他两位。这个俺给你打包票。”
马扩就是在这一片起义声中到达敌后的,他直接或间接地听到这些议论。所有参加义军或准备参加义军的乡亲都是这样公开、热闹、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些,好像谈到他们去赶一次集、赛一次会。马扩完全没有必要掩盖自己的身份。赵杰在这个地区里的联系面是这样广泛,熟人是这样多,人们听到这一对牛头不对马嘴的表兄弟来了,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人人都喜欢他,保护他,热情地把他们迎接到自己家里去,宰鸡杀鹅地款待他们,不然就煮两个鸡蛋,煨一斤芋艿,塞进他们的衣怀。乡亲们都以做这样一个东道主自豪。他们每到一处,邻居们都跑来问东问西,打听消息,了解情况。也有人把出于主观愿望的过于乐观的道听途说反过来告诉马扩。譬如说董庞儿的义军已经打进易州城,郭药师统率全军反正。譬如说燕王病死,燕京城里乱成一团。又说白沟河边的大军已被南军打败,败兵正纷纷向燕京退去,等等。这些消息虽不可靠,却也足以觇民意之所向。
赵杰希望把马扩带去见见张关羽,可惜张关羽、董庞儿都不在附近的山里,赵杰只好把马扩带上他族兄在那里当头目的一个小山寨。
马扩是带着这样一个疑问上山去的:既然义军的声势已经如此浩大,他们为什么不趁势结聚起来,攻城略地,直迫燕京,还要上山结寨为保守自固之计?这个问题的本身也表示马扩对形势的估计是过于乐观了。义军总的人数虽多,可还没有团结成为一支凝固的力量,譬如说这座山寨,也竖起了“董”字大旗,他们的头儿却还没有跟董庞儿见过面,还有待进一步地联系。再说辽军虽退,随时仍可卷土重来,对他们的力量也不可低估。
这个小小的山寨,正确地回答了马扩的问题。
当义军还在积贮力量的时期,选择依山傍水之处,筑垒结寨,作为根据地,以图发展,这完全符合兵法上所谓“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这一战略原则。当然一旦时机成熟了,具有攻城略地的实力,就可以倾寨而出,流动作战,不必再据守山寨。这要看形势的发展而定。
结寨筑垒是北方人民抗辽斗争的传统形式。据赵杰的族兄告诉马扩,在畿西、畿南一带遍布这样的山寨,有的山寨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他们这座山寨就是在六十年前旧垒的废基上增修而成的。马扩看到它的规模虽小,却布置得井井有条。特别注意对外的交通线和汲水道,这里都渗透了实际作战的经验教训,给马扩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赵杰、马扩下山后,又去找了甄六臣。
甄六臣的五哥甄五臣被关进营房去了,他身为统将,也要恪遵将令,可见得郭药师这道命令的严格。他们几番想混进营房去找他,都没有成功。马扩未便久待,就写了一封亲笔信,托甄六臣有机会转递。甄六臣蛮有把握地保证道:“俺五哥久有拨乱反正之心,只是找不到道路。天幸宣赞来此,俺找到门路见到他,包管有好消息奉告。宣赞只管放心回去等候。”
联系常胜军不是马扩此来的主要目的,这个渺茫的保证也不是他的主要收获。马扩这次在敌后逗留了六天,联系了广大群众,接触到一系列新鲜事物,大大开拓了他的思想境界,这才是他的主要收获。
他原先就有潜入敌后的意图,那是因为受到南归者的启发,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和冒险心,也因为前线没有战争,他又不愿闲着双手,宁愿到敌后去看看有什么可干的。究竟他自己也不太明确到底为了什么要去,去了有多大的作用。一个偶然的机会为他提供了关于敌后情况的令人神往的描述和一个最理想的向导,使这个愿望得以实现。他最初考虑这个行动时,偶然和触机的成分很大,他不可能在当时就已经自觉到由于这次实地观察导致而来的一种思想对他一生事业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经过了这次实践,随着他眼界的不断扩大,思想的频繁活动,有一种全新的、活跃的想法逐渐在他头脑里酝酿形成了。当然这还要等到与以后的实际生活相联系,才能完全成熟。但就在当时,它已经是这样富于说服力,这样充满着大胆和充沛的生命力,把他吸引进一个他从未进入的领域。
马扩在这六天中,在这片广袤的敌后地区中看到的活生生的事实,使他明白巨大的积极的反抗力量存在于广大人民中间,如果把这股力量更加有计划、更加集中地组织起来,就可以构成一条强大的敌后战线,开辟一片广袤无垠的敌后战场。与前线的正规部队配合得好,就可以把敌军放到前后受敌的不利地位上,促使胜利迅速到来。
过去,他曾经理性地推断,大量汉儿来参加军队,将成为我军的一个主要兵源。这毕竟还是主观的臆断。现在,他深入敌后,感性地看到这支生力军不但正在形成,而且还以如火如荼之势,继长增高。这一连串活跃的印象,经他反复推理,使他的思想飞跃一步,他毫无疑问地相信它将发挥他过去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马扩雄心勃勃地想在这条战线、这片战场上一显身手,想把这场已经点燃起来的烽火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旺盛,想把这座岌岌可危的残辽江山烧为一堆灰烬。这是马扩在他真正事业的发轫点上跨出的有意义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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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扩回到本军后,就把最近的一些想法,概括成为两条简单具体的意见(不用说,赵杰已成为他朝夕相处不可暂离的参谋),给宣抚使上了条陈。第一,他要求派专人负责接待南归的汉儿,妥善安排他们的食宿生计,甄别强弱,分配一定的任务给他们干,严禁杀掠奸污、逼献财物,以安向化者之心;第二,他坚决主张派人到敌后去组织武装力量,联系山里的义军,以便与大军“桴鼓相应,内外夹攻”,而收歼敌之效。他顺便也谈到自己此行的收获,然后毛遂自荐地推荐自己去担任后面的这项任务。
这份条陈,如果要按照正式手续,通过宣抚司层层上传到童贯手里,大约他会看也不看,往柜子里一塞,就算了事。这种临时制作的木柜就是专门用来收容这种特别炮制的条陈的。军兴以来,条陈多得汗牛充栋,上条陈的人,目的不在于希望童贯真能采纳他的意见,而在于希望让童贯注意到他的大名,赏识他是个有用之才,把条陈当作他进入仕宦之途的敲门砖。马扩十分了解司里对条陈采取的一般处理方式,他不愿自己的条陈落到那种命运,于是用了非常的手段,把条陈直接递送给童贯。
宣抚使童贯亲自派人到处去找马宣赞,找了两天没有着落,想不到这个马扩自己找上门来了。
“马宣赞来得正好,本使找得你好苦!”知道在什么场合需要摆出怎样一副面孔的童贯满面春风地说,“宣赞手里拿的什么?想是这两天躲在哪个角落里精心撰写的条陈吧,且待本使看看。”
“马某无状,擅自潜入敌后,刺探得敌情归来,写了这份条陈,请宣抚过目。”
“宣赞公而忘私,深入敌阵,忠勇可嘉。这份条陈,既是精心撰写的,定是斐然可观。”
童贯不急于提出自己的要求,这是他在进行一项棘手的交易中常常使用的手法。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用了看起来相当认真的态度读了条陈,倾听马扩口头陈述的补充意见,还带着一种他童贯不但是从善如流能够接受你的建议,而且向来对你马宣赞另眼看待,在别人围攻之中,特别保护你、宽容你、信任你的表情,鼓励他继续畅谈自己的主张。
但是正当马扩谈到问题的核心,说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马某主张……”时,童贯抓住这句他用得着的话,就截断马扩的建议,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谓壮志凌云!”童贯以一种非常赞许的态度称赞了马扩,然后说,“宣赞深入敌境之议,与本使所想的不谋而合。本使正待要派人去燕京勾当一件要务,只是事关重大,任务又有些危险,倘非智勇兼备、肝胆过人,怎敢肩此重任?本使想来想去,不得其人,看来非要宣赞前去辛苦一趟不可。”
“宣抚有何委遣,就请直言。”
童贯乘机提出要马扩去辽廷谕降的任务,并把情况大概介绍了一下。
虽然同样是到辽境去活动,但童贯派下来的和马扩自己设想的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任务。身为大官僚的童贯只看到劝谕辽廷君臣的重要作用,只要办到君臣归降,大事必成,犹如身为大将的种师道只看到策反军队的重要作用,只要将帅倒戈,大事必成。他们的着眼点都放在上层。来自社会基层,在思想感情上本来与广大人民有着血肉联系的马扩,经过此番北行,已经开始看到组织人民武装力量的重要性,把目光转向基层。他此刻就是带着这个生气勃勃的新鲜印象来和童贯谈话的。他们的立足点不同,着眼点不同,他们的见解不是不谋而合,而是大相径庭。马扩首先在自己的内心中把童贯的这句谀辞抹掉了。
然后他考虑现实问题。
童贯是宣抚使,是统帅,他的命令对于属员具有极大的约束力。马扩虽然经常去干上级没有给他规定的工作,却无权拒绝在正当的职权范围内上级指派给他的任务。再则这项任务的本身确实相当重要,马扩自问在同僚之间并无适当的人选可以去完成它。还有,童贯一再强调此行的危险性,巧妙地刺激了他的冒险心,这也增加了他的决心。他沉思片刻后,毅然回答道:“既然宣抚有令,苟利于国家,马某焉敢爱惜微躯,二三其辞,托故不行?司里办好了公事文件,马某赍之即去。只是尚有几点愚见,某敢披胆沥陈,请宣抚采纳施行!”
“宣赞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当童贯看到马扩沉思时,唯恐他意存犹豫,不愿接受任务,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很高兴,现在听马扩说,尚有几点愚见,心里想道:“这小子倒也机灵,一面接受任务,一面就把条件摆出来了。”不过,做买卖要公平合理,双方同意,彼此有利,才能成交,这是什么都不相信的童贯唯一相信的一条真理。他不但准备充分满足他,还特别讨好地抢先道:“宣赞有所要请,本使力所能及的,无不遵办。在保州的宝眷,司里立当派人前去料理,宣赞对这个就不必操心了。”
“马某要求的不是这些,家母也不在保州,宣抚不必为此费心。”马扩一笑道,“马某此行,要挑选几个熟悉北道的‘归正人’为伴当。”
“可以,可以。宣赞要谁伴行,都可照办,司里决不过问,并可借以官衔,立功回来后再加赏擢。”
“马某去后,刚才那份条陈,务请宣抚斟酌施行。”
“行,行。宣赞条陈中的第一款,司里早已三令五申,要前线将士好好迎接归正人,明天再派人下去,专司其事,务要切实做到衣食无虞,量才录用,宣赞尽可放心了。至于第二款,派人潜赴敌后活动,此议也深得吾心,只怕难得合适的人选,容与刘参谋商议后,再作定夺如何?”
“这一着深关重大,马某在条陈中已剀切陈词,义无不尽。务请宣抚当机立断,持之以坚。至于派去的人选,马某倒想推荐一个人去,必能胜任。”
“宣赞待要推荐哪个?”
“刘参谋的长公子子羽,敢作敢为,胆气过人,他如愿去,倒是一时胜选。”马扩在敌后活动时,就想到将来请刘子羽来做他的帮手,现在乘势推荐了他。
“没想到刘参谋有这样一个好儿子!本使还怕彦修少年气盛,不够老成,待要摧折他一番,才加任使。既是宣赞推荐的,岂有差错?待与刘参谋商量定了,再行差遣。这是要把人送进老虎口去的勾当,不与他父子俩商定,怎好随便差遣?”童贯说错了一句话,连忙加以补救。他感叹道:“宣抚司枉自拥有这多少僚属,领起请受来,挤得满屋子黑压压的都是人,临到办事之际,却只嫌人手不够,事情有些棘手的,更是躲躲闪闪,唯恐找到他头上去,这都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这是一句灌迷汤的话,却没有引起马扩的注意。他在进一步考虑了自己的任务以后,严肃地提出一些看法:“马某之见,遣使谕降,固然为当前急务,但毕竟战是正招,抚为奇招,奇正要相辅而行。我军如不图一战挫敌,正恐招抚之议,未必有成。如一心专恃招抚,为害莫甚。目前大军尚严过河之禁,以致敌军猖披,我军丧气。马某还怕敌军得势,一旦大举侵袭,深愿宣抚审度形势,为战守之计,得机就挥军过河,勿以使人为念。某一介微躯,得尽死节,也无所憾。”
对这些逆耳之言,童贯虽都听不进去,却点头晃脑地称赞他的勇气:“宣赞不惜以身为饵,殉节国家,真乃当代之英杰。本使却要审慎从事,再三斟酌而行,如非出于万不得已,决不叫宣赞在彼邦行事为难。”然后他唯恐事情还有变化,又敲钉钻脚地问,“这里之事,有本使做主,都可放心。宣赞看看哪天动身最好?”
“时机紧迫,岂容耽搁!马某即时就去挑选随行人员。如宣抚别无指示,后天一早就走,恕不向宣抚拜辞了。”
“如此甚好。”童贯满腔高兴,再作一次保证道,“宣赞此行立得大功归来,本使立当修本,上达天听,决不相负。给耶律淳的谕降信,司里早已办好,夜来就可送上。通知对方的书函,即时去办。白头告身二百通,一并送来。宣赞的随从与辽廷归降的官员军民均可酌量填付。重要官员,自观察使、防御使以下,悉听裁度。李处温、耶律大石等来降,俟本使准奏朝廷,不吝王侯之赏,宣赞尽可开诚与谈。”赋予马扩以观察使以下的任命权,虽出于外交工作上的需要,但也表明他对马扩的信任,因此童贯又把那句话重复一遍,以示珍重。接着他又郑重其事地嘱咐:“只是李处温之事,最为枢纽所在,关系重大。宣赞此行成败,端赖于斯。今夜本使饬赵龙图前来相访,你两个倒要好好琢磨琢磨,看怎生下手,才是稳便。”
马扩一一答应了。童贯这才吩咐大开正门,把他一直送到门口。这是宣抚使对僚属从未有过的一种殊礼。他不但要借此来表示对马扩的优待,并且也用来谴责那些平日对马扩持有苛论、畏首畏尾的僚属。
使得童贯高兴的是:这一项在他事前估计起来要困难得多的交易——用一颗“必须有”的头颅去换取一场“莫须有”的富贵,竟然这样容易就成交了,叫他喜出望外。在童贯的算盘里,像马扩这样一颗有胆有识的头颅,有多少使用价值,是有充分估计的。
“俺童贯毕竟眼力过人,”他得意地想道,“当初与种师道力争,把这个马子充留了下来,不想今天果真派上了用场。”
他把自己的赌注又押在这张新的王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