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1472 字 2024-02-18

“还有发射那鸟旗榜。”

“还有做番子的活箭靶。”

“宣抚使这道命令把你钉死在箭靶上了,再也躲闪不迭。”

“哪个吃屎喝尿的宣抚下的这道命令?”

“就是那个挖去睾丸、断了子孙根的宣抚下了这道命令。”

“宣抚使的胆子也早跟他的睾丸一起阉了,可知是头骟驴。”

“怪道他没见敌人的影子,先就躲起来。”

“怪道他……”

前锋统领杨可世率领几名偏裨和一队亲兵赶到现场来。他老远就听得一片嚷嚷声,不自觉地按一按佩刀,策马直往人丛中冲去,厉声喝问道:“哪个在这里鸟乱?”

众人都含着怒气沉默了,只有一个身材颀长、面目严冷的军官,越过众人,笔直地走到杨可世面前,行个军礼,朗声回答道:“末将李孝忠带了部属在此。”

杨可世明明认得他,叫得出他的名字,却故意问道:“你是什么人?哪一路的?”

“末将是秦凤路小种经略相公麾下第五副将吴玠部下的都头李孝忠。”

“你既是小种经略相公麾下,须要识得法度,在这里胡噪什么?”

“请统领看看战死的弟兄。”李孝忠指着地上的尸体,显然不顺从地说。

“俺自己不长眼睛,要你这个小小的都头来指点?”

李孝忠的眼光突然像一柄闪耀着光芒的利剑直刺进杨可世的眼里,他坚定而清楚地回答道:“统领的眼睛只看上面,几曾往底下看看?”

杨可世两颊的肌肉忽然神经性地颤动起来,这是一个杀人的信号,他鹰隼般迅捷地拔出佩刀,刀子迎着逆面的夕阳发出光辉。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儿,李孝忠非但没有一点退缩,反而迎上一步,挺起胸膛,迎着杨可世的刀子,仿佛他胸前披着两重铠甲似的,理直气壮地说下去:“末将没说错话,统领的眼睛能多看看底下,就不会有今天这等惨事了。”

李孝忠用无比的勇气,在精神上战胜了嚄唶宿将杨可世。当别人都为他捏一把汗的时候,他的危机已经过去。杨可世把佩刀扬了一下,但这已是一个要退进鞘子前的借势。他插进佩刀后,问道:“你还要什么?”口气显然缓和下来。

“末将请令过河杀贼。”

“你不要命?”

“末将这条命,只愿跟辽人拼了。”

“你不怕辽人,也须听宣抚使军令。”

知道沉默着的士兵都站在自己一边,因而增长了优势感的李孝忠更加沉着坚定了,他毅然回答:“末将只遵将令,不听乱命。”

“这是一条吃了豹子胆、狒狒心的硬汉,”杨可世不由得暗暗称奇,“不枉小种经略相公一番栽培,俺麾下就是少这等人。”

“李孝忠听令!”杨可世假装没有听懂他的下半句话,发令道,“你把弟兄们的尸体都收拾好了,再把番子的尸体都掩埋起来!限半夜完成,不许留下痕迹,不许叫人知道!”

“末将遵令!”

杨可世拨转马头,带着随从走了。

“今夜俺要渡河去杀贼,为弟兄们报仇雪恨。”这里李孝忠没等杨可世一行人跑出他的视线范围,就大声发令道,“哪个愿意随俺去的,都留下来一道商议!”

所有在场的官兵,包括两名比李孝忠职位高的中级军官都愿意留下来接受他的指挥和安排。

一个士兵们自己挑选的领袖产生了。

<h2 >4</h2>

李孝忠是大军开抵雄州后,被种师中派来防河的原班人马之一。他在这里已经驻屯了一个多月,熟悉附近形势和隔岸辽军的配备情况。他利用掩埋尸体的机会,同大家反复商量,拟订出一个大胆的行动计划,决定在午夜以后涉渡界河,去袭击北岸十里外的一个敌方据点,那里驻有两名拽剌和几百人马。拽剌耶律登哥是剽悍的勇将,在达鲁古战役中,与金人力战有功,与我军对峙以来,多次惹是生非,前来挑衅。李孝忠根据辽军遗下的尸体判断,白天这支辽军肯定是他统率的,要报仇就报在他身上。

李孝忠熟悉地形,掌握敌情,这使他胜任一名指挥者。但更重要的是他坚决相信这个行动为大家所渴望、所需要、所支持,并且毫无疑问将会实现,将会取得成功。他把士兵们和自己的意愿化为具体行动了,这使他成为一个很好的和当然的组织者。

李孝忠是一名低级军官,在职务上,他没有统带过一百人以上的队伍,可是根据他从军十多年的经验,他没有发现过比现在更旺盛的士气和激昂的敌忾心,这是他相信袭击战必然可以成功的最有力的保证。战士们这股气吞山河的势头,不要说去袭击一支小部队,即使面临着十万辽军的全面攻击,他们也无所畏惧,而准备与之拼命,与之同归于尽。

战士们对胜利有充分的信心,因为他们对死亡有足够的准备。他们的活路是不多的:被敌人打败,就会受敌人的屠戮;打败了敌人,回来又可能被宣抚使以违旨的罪名杀害。根据战场上的规律,对于死的准备越充分,胜利的把握就越大,两者成正比。

他们商议完毕,埋好尸体,各自悄悄地回到营房,吃饱了夜饭,顺手捞两个馍馍塞进腰带里,准备回来当消夜吃。然后觑个方便,把自己、战友和长官的战马衔枚牵出,携带短刀、木棍、铁鞭等可手的短刃,一齐到指定地点集中。眼前的渡口,虽然河床狭、取径直,但是有大队辽军巡哨,深夜里还是刁斗森严,吆喝声、马蹄声不绝,这里不是行动之处。李孝忠把官兵们带到下游十几里地的一个河滩旁,准备在那里渡河。

李孝忠点点人数,比原来的还多出十名。他非常满意地发令道:“对岸有个哨铺,只驻有三五名辽军,哪几个愿意随俺先涉河过去干掉他们?”

“俺随你去!”

“算俺一个。”

“俺哪回出征不打先锋,这回可也少不了俺。”

许多声音争先恐后地回答,最后一个嚷得太高声了,李孝忠不得不轻声地制止他。李孝忠注意到在许多声音中有一个有分寸的抑制的声音,它恰恰与此时此地所需要的气氛相适应,它带有浓重的晋南口音。西军绝大多数是陇右、陕西籍,也有些晋西、晋北人,晋南人却是极少数的。他对这个人看了一眼,但在漆黑的深夜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是谁?”

“泾原路队将吴革辖下士兵王彦。”

吴革是杨可世亲兵营的一名偏将,那么他是杨可世的亲兵了。

“你怎生来到此地?”

“俺刚随杨统领在此,送走了他,就留着与你们一起了。这里还有一个杨统领的亲兵。”

“好,你就随俺去!”李孝忠另外又挑了一名,准备他们三个先渡河去,然后吩咐一名队官吕圆登统率余众,命令他们留在这里,不要说话、走动,且等彼岸的信息。

他们潜渡过河,轻易地解决了正在深睡中的两名辽兵。过了这一关,他们行事的障碍就扫去一大半。李孝忠把一小片石子投进河里,发出清脆的扑通声,这是约定的信号,大队人马就从这里渡过河来。夜幕像一块大黑布似的把他们的行动都覆盖遮蔽起来,只有人和马搅动水波时,才发出一点声音,表明这里有情况。大队到达彼岸时,马是湿漉漉的,腿肚子上都沾满泥浆。人也是湿漉漉的沾满泥浆。他们脱去布衫,抹一抹身体,把它掷到河滩上。他们光着身体,沐浴在逐渐加深的夜凉中,感到无比轻松畅快。李孝忠轻轻一声号令,大家马上行动起来,像一群野鹿似的向目的地疾驰。辽军这个据点上悬挂着几盏灯,微弱的光芒,在大片的黑暗中,显得非常突出,正好成为他们驰逐的路标。

“不要看错了目标,扑个空,才丧气哩!”有人不放心地提出来。

“住口!”李孝忠严厉地制止他。这条路,他已偷偷地往来过三四趟,绝无走错之理。在这些技巧问题上,他是有充分把握的。

陶醉在胜利和庆祝胜利的酒杯中的辽军,绝没有想到奉命不准还击的宋军也会来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疏忽到连大门口必要的岗哨也撤掉了,大部分官兵在醉梦中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慌乱中还来不及找到兵刃,就被一群疾趋而入的宋军砍倒。有的赤裸裸地在床铺中就被砍倒了,有的手脚比较滑溜些,跑到房门口也被砍倒,只有少数一些人经过英勇的格斗,猛兽般地直冲到大门口,那里已有大队宋军把守着,堵住逃出来的契丹人截杀。混合在一片怒吼、叱咤、锣鼓、兵刃相接触的铿锵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间,这一群冲出来的辽军也没能逃脱被歼灭的命运。

这是一场痛快淋漓的闪电战,实际战斗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宋军很快就获得全胜。谁也没法估计他们的战果,他们只知道在满腔怒火中,在深黑中,他们瞥见晃着辫子的敌军,就死死拦住厮杀,他们砍着、刺着,用手揩抹喷到脸上来的鲜血,却不曾计算杀死和砍倒了几名对手。直到战斗完全停下来时,李孝忠才问有没有漏网的。

“前后门都堵住了,没逃走一个,除非有人翻墙出去。”

“登哥拽剌吃他逃走不曾?”

“俺在大门口搠翻一个,”负责堵击门口的王彦说,“他已倒地,兀自跪起一条腿来,一手揿住伤口,一手挥刃猛砍俺的脚踝,好不剽悍!不知他可是登哥拽剌不是?”

“待俺亲自去看来,俺识得他的嘴脸。”李孝忠说着就提起灯笼随王彦一起跑去查看,他证实了这个被搠了七八个伤口还紧攥着刀把子不肯放松的人确是登哥拽剌无疑,不禁泛起了一种军人的敬意。

“这才像条好汉的死!”他称赞一声,然后向部属说道,“非是俺定要把他杀死,他杀了我家多少弟兄,非杀了他,不足为弟兄报仇雪恨。如今好了,报了大仇,雪了大恨,弟兄们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不枉大家出来拼命血战一场!”

李孝忠再一次传令里里外外都去搜索一番,看有没有漏网的敌人,然后传令举起火把,把这座庙宇改成的营房烧掉。

归途中,他们屡次回头去看这场由他们卷烧起来的漫天大火,他们听见一片急促的号角声、战鼓声以及被它们集合起来的追击部队从四面八方发出来的马蹄声。他们本来可以太太平平地回去,似乎还没有过足冒险瘾,有意用一场大火引来这许多追骑。李孝忠蛮有把握地率部循着原路回来。他们听到被远远撇在后面和追到岔道上去的追骑,不禁发出一阵阵愉快的揶揄的笑声。

追骑好像排开队伍、奏着军乐在欢送他们,真是礼貌周到。他们可来不及回礼了。他们顺利地渡回界河,甚至丢在河滩上带着泥污的衣服也捡回来了,一件都不短少。

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界,他们才不舒服地想起宣抚使的这道乱命,想起闯下了这场大祸,不知道将何以善其后。

<h2 >5</h2>

李孝忠率领的这支袭击部队是在三更初回家的,到拂晓前这个消息已经在许多士兵中间传开了。它好像长着腿胫,生了翅膀,到处奔驰飞翔,未到晌午时分,沿界河几十里驻屯的东路军人人都在议论它,并且把事实的真相夸大几倍、几十倍。

广大士兵和中低级军官以空前的兴奋、热情来欢迎这个自战争以来的第一次捷报。他们神采飞扬地谈到他们在半夜里亲眼看到的这场大火(有的人也免不了以耳代目),谈到这场被夸大了的袭击,遗憾自己没有能够参加在内,他们深信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好运道参加作战,一定可以取得与袭击队同样的,甚至更大的战果。

这是一个英勇的时刻、胜利的时刻,人人的胸中涨满了自信心和想象力。在他们睥睨一切的眼底,再也没有什么不能够克服的困难,再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一声令下,他们每人挑一畚箕的土,就可以把狭狭的界河填平;如果一声令下,他们每人使出一把劲,就可以把小小的辽邦扛上肩膀抬走。他们气吞山河,目无全辽。如果宣抚司和统帅部能够掌握住这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利用这个最富于浪漫气息的时机,做出及时的进攻计划,这场酝酿了几年还看不见前途的战争可能在几天内就会见分晓。

如果宣抚司和统帅部真能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宣抚司这项荒谬的命令反倒成为一条鼓舞士气、培养敌忾同仇心的骄敌妙计了。他们真要设下这条妙计,执行起来,恐怕也不见得能有这样自然。

可是他们不可能真正利用它。

种师道以下的高级将领也听到这个消息。他们没有吭声,老实说,他们怎么表态都不行,还是保持缄默最算聪明。

当然他们的冷淡只限于表面,内心是十分痛快的。既打击了气焰嚣张的辽军,又惩罚了自以为是的宣抚使。国初两次伐辽战争都被打败了,大家谈起辽事来,不免有点谈虎色变。现在的辽已经不是当初的辽,似乎已经成为一只病大虫,但是大虫的威风犹在。昨夜的胜利,多少灭了一点大虫的威风,初战得捷,常常是更大胜利的前奏,他们希望它能够转变宣抚使的看法,变相持的局面为进攻。可是他们自己没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决定,甚至连表示高兴的权力也没有。

当东路军统领杨可世乍听到消息时,就猛击一掌,直往帐外跑去,不知道是准备去谴责他们还是夸奖他们,结果两样都没有做。他转回身子来,跟自己说:“好小子,俺早知道他要干出来的。”事实上李孝忠跟他谈话的那会儿,他已预料到这个。当时他还想过,李孝忠要是不敢过河去,就算不得是条汉子。

宣抚司也很早就得到消息了,并且确实掌握到李孝忠、吕圆登几个参加袭击行动的军官的姓名。宣抚司是一个这样的行政机构,要他们办一件有利于人的好事,总是拖拖拉拉、没个劲儿;反之,要他们办起有损于人的坏事情来,却是兴高采烈、行动迅速,效率很高。他们一听到消息,就马上派出一个“袭击队”前往东路军指挥所来袭击杨可世。他们气势汹汹地要杨可世交出李孝忠来就地正法,还要开具一份参加者的名单,以便按图索骥,一一予以严惩。

杨可世竭力缩小事态的范围,故意把白天发生于河南和晚上发生于河北,主客关系完全相反的两件事情混为一谈。他只承认前者,否认后者。他硬说辽军渡河前来肆虐,戕杀我官兵多人,李孝忠等被迫自卫,击退辽军,辽军略有伤亡,全部事实的经过,如此而已。

“李孝忠小小的都头,战场上做得了什么主?”他还说,“是俺派他去驱走辽军,不必把他拉扯进来。”

杨可世虽然以作战英勇扬名西北,赖皮扯谎却不是他的专业当行。这一套临时编织起来的谎话,被立里客你一句、我一句寻根究底地追问起来,驳得他破绽百出,无法自圆其说。

“这一仗是在什么时候打起来的?”

“下昼申牌时分。”

“在哪里打的?”

“河南边二里多路的董家铺子。”

“晚上那一仗呢?”

“晚上太太平平的,哪里见过仗?”

“深夜里河北岸好一场大火,观察颠倒没有看见?”

“见他娘的鬼!晚间俺好好睡得一顿大觉,何曾见过什么大火?”

“只怕观察睡得熟了,没看见它。俺等几个在司里也都遥遥地望见火光了。”

“莫非是辽军半夜里煮马肉吃,柴火烧得炽旺,众位睡眼蒙眬,看成了大火?再不然,就是他们营帐里走了水。众位没到过前线,前沿阵地上,到处都有水火,这个,俺哪里管得到它!”

立里客彼此挤眉弄眼,点点头,表示已经心里有数了。

“晚间的一战姑且不说——河湟鄯廓,哪里没去过,还说俺没上过前线,杨观察,你真是好记性。”为首的又追问道,“晚间的一战姑且不谈,白天董家铺子一战,观察可曾上报司里?”

“众位来得快了,俺这里正待动文书申报宣抚司和统帅部。”

“统帅部还待申报?”一个立里客尖厉地说,“他们是吃了白饭就拉屎——叫作一根肚肠通到底。”

“战死者的尸体,可曾遗留在战场上?”为首的又问。

“辽军死伤的,都被他们抢回去了。”

“我军的伤亡者呢?难道也叫辽军抢去了不成?”

“热天炎日,尸首留下来,难道叫它发臭、喂黄狗吃?夜来早就掩埋了。”

“这就不对!”立里客抓住这个把柄,顿时发起话来,“偌大的一场交战,未经上报呈验,怎可擅自下令收埋?杨观察,你枉自办了这多年营务,却不懂得这个规矩。”

“倒不是不懂,嘿嘿嘿!”另一个立里客奸诈地笑起来,“这有个名堂,叫作……叫作……毁尸灭迹。”

“毁尸灭迹,还是小事一段,杨观察,你可当得起‘违旨挑衅’‘窝藏钦犯’这两大罪名?”

“‘违抗圣旨’‘窝藏钦犯’,可是要……可是要……嘻、嘻、嘻!”

杨可世的忍耐使用完了,它的储藏量本来十分有限。逮时他突然恼起火来,厉声发作道:“可是要什么?你说,你说!”他的手指一直点到那个“嘻、嘻、嘻”家伙的鼻尖上问,“是俺干了这些事,你们又待怎样?”

“这话可是观察自己说的,观察自己承认干了这些,”一个立里客还不识相地咂咂舌尖道,“宣相……宣相……”

“宣相又待怎样?”

杨可世蓦地拎起他的铁锏,一锏下去,把一张木板拼成的条桌裂成两半,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他喝道:“俺说过的话算数,埋尸灭迹的是俺,下令还击的是俺,包庇李孝忠的也是俺,不干统帅部之事,宣相要杨某的头颅,就从俺脖子上取去,要李孝忠的可不能。俺杨某活着留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动他一根汗毛。狗蛋们听清楚了没有?”

杨可世一声雷霆,顷刻间就驱散了乌云毒雾。立里客一看他动了真怒,唯恐吃眼前亏,一个个咂唇舐舌地告罪道:“小弟等来此,也是奉上级派遣,情非得已。适才言语唐突,误冒虎威,太尉切莫见怪。”一面诺诺连声,一面倒控着身体,退到戟门口,转身撒腿就溜。

走在路上,他们惊魂甫定,就彼此埋怨起来:

“都怨你老哥这‘违抗圣旨’‘窝藏钦犯’八个字下得重了,岂不知他那个毛躁性子,狗脸翻转不认人。适才不是小弟转篷得快,这台戏大家怕要下不得台了。”

“老兄还来责怪于俺,俺早就说过,他是出名的‘杨霹雳’,连宣相也要担待他三分,不是你们大伙儿嚷着要来,俺岂敢来撩他的虎须?”

“休提,休提!事情做出来了,悔也无益。如今且商议怎生在宣相面前销这笔账!”

杨可世顶着杀头的罪名,把李孝忠硬保下来。立里客竭力撺掇童贯要严办杨可世,杀杀统帅部的威风。童贯却又一次乖巧地让了步。童贯对于种师道以下的西军高级军官向来是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杨可世是他多年来提拔拉拢的军官,以后还有驱策利用之处,不能逼之过甚,把他完全逼到种师道一边去,对李孝忠的上司种师中更要留个余地。最后结案下来,只把李孝忠办了个革职为兵的罪名,其他参加袭击的官兵一律罚饷一个月,聊示薄惩。种师中、杨可世不能够希望得到更加满意的发落了,宣抚司要维护其威信,这已经算是最大限度的让步。

经过这一案件的处理,原来热气腾腾的广大官兵忽然沉默了。这是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内心之火的沉默,这是一种预示着灾祸的不祥的沉默。有经验的将领们看得出这种突如其来的降温意味着什么,将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