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3914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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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锜从醉杏楼回到家中时,一份大红飞金、由太师鲁国公蔡京出面拜手熏沐,敬邀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台驾光临本府赴宴的请柬,像一颗灿烂发光的宝石搁置在案几上。第二天,马扩也同样接到一份敬邀阁门宣赞舍人马光临出席赴宴的请柬。

刘锜是官家面上的红人,在军界中有很高地位,据说在未来战争中,将担任宫廷与前线之间的联络官。这个,也是据传闻,是官家亲自与王黼说起过,又由王黼传与童贯、高俅而加以证实的。马扩职位虽低,他这个阁门宣赞舍人的头衔还是“假”的(由于出使的需要,朝廷假他一个比较好听的官衔,以增强其发言地位,谈判完毕,这个“假”头衔,原则上应该还给朝廷),但他却是始终参与海上之盟外交谈判的原班人马,童贯已经把他列入宣抚司僚属的名单中间。这个倒不是出于传闻,童贯已跟他当面说过,看来他也像是个时局中的风云人物。刘锜和马扩都是伐辽战争的关系人,因此他们理应出席蔡京为伐辽统帅童贯所举行的这个饯行宴会。尽管他们不喜欢这个宴会的主人、主宾和主题——牡丹会,他们却无权拒绝出席宴会。

关于这个宴会预定的豪华内容和盛大规模,这几天东京市面上早就有了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说。其中之一就是针对这份请柬说起来的。说有人愿意出价五十两白银,希望弄到一份请柬。别人料定他出不起这五十两,还讥笑他说:“凭你老哥这副尊容,就算弄到请柬,也怕走不进那堂堂相府。”

“俺生得哪一点不如人家?”他生气地反驳,“是少了一只眼睛,还是多了一条鼻子?人家大鼻驴薛尚书还不是每天在相府进进出出呢!俗语说得好,‘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俺生就这副方面大耳,拼着再花费他五十两,头戴曲脚幞头,身穿圆领紫袍,少说点,也像个龙图阁待制,打着轿子,前呼后拥地出来赴宴,只怕有劳公相大人亲自到大门口来恭迎哩!有巴!”说到这里,他认真做出一个走出轿门与公相相互答礼的姿势,俨然像条小龙的样子,然后再拍拍腰包道,“有了这个白花花、硬邦邦的东西,天堂地狱,还有走不进的地方?管天门的牢头禁子见了俺也得站个班、曲躬恭候哩!你们相信不相信?”这个白花花、硬邦邦的东西从来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人家起初还当他虚张声势,现在两次听到近似的声音,就不再怀疑他进不了相府。大家一齐顺着嘴叫起来:“有巴,有巴!公相大人要到大路口来恭迓你老龙大哥咧!”

白花花、硬邦邦的东西果然当面见效,他只弄出一点声音,就被官升二级,从小龙一跃而升为老龙了。

这条马路新闻替相府的宴会平添了十倍身价。

当然以蔡京一向的手面阔绰,再加上他和童贯两个多年来互相提携,交情极厚,为他举行一次豪宴,也绝非意外。可是据消息灵通人士的透露,这次宴会具有极复杂微妙的政治背景,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交际应酬。他分析道:“公相大人手面阔绰,这话不错,可是不要忘记他同时也以精明出名。他的小算盘一直打到家酿的‘和旨酒’上,和旨酒拿到市场上去兜售,每年出落个千把两银子也十分乐意!官儿们花钱都花在刀口上,他舍得把大把银子丢进水里去?再说,公相与阉相两个,早年打得火热,这两年拆了档,阉相早已倒向王太宰一边,和公相势成水火。公相就算肯花银子,难道愿意花在冤家身上?这个道理,你细想想,就参透机关了。”

他的分析确实有点道理。

原来蔡京第三次出任首相是政和二年间的事情。在长期的仕宦生活中屡蹶屡起,可说已锻炼得炉火纯青的蔡京,轻而易举地扫除了所有政敌,再一次登上了首辅的危峰。他是一匹幸运地飞进饴糖罐里的金头苍蝇,如果能够在罐子里舐一辈子糖,自然是称心不过的事情了,可是他明白官场中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叫作“居高思危”。他知道飞集在罐子周围的还有许多候补苍蝇,它们一有机会,也要钻进罐子来,群策群力地把里面的那只金头苍蝇撵出去,代替它在罐内舐糖。他要做出一切的努力来保牢这个位置,它并不像铁桶那样可靠。

果然,过了几年太平岁月以后,第一个角逐者正式登场了,此人非别,乃是他的贤郎——长公子宣和殿学士蔡攸。家贼比外贼更加可恶,因此他对这个政敌格外感到气愤和惊讶。其实这没有什么可以特别气愤的,儿子除了儿子的这重身份外,也具备一切可以构成政敌的条件,何况在他的培养、教育、熏陶之下,儿子早已学会扫除政敌、开辟登庸之道的全套本领了。

这在儿子方面说起来也是振振有词的,“郎罢”老是那么新鲜健朗,像一只刚从藤蔓上搞下来的绿油油、亮晶晶的西瓜。他享有了几乎有点接近于不识廉耻的健康,把儿子飞黄腾达的道路堵死了。儿子必须采取行动来改善这种情况。

终于到了那么一天,儿子未经事前联系,突然带来两名御医,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俯首帖耳地为公相诊脉,望闻问切,做得面面俱到,还立下脉案,开了方子,愁眉苦脸地表示事情十分棘手。然后由儿子出面,一本正经地警告郎罢说,他已经病入膏肓,如果不再摆脱俗务,静心颐养,以保万金之躯,前途不堪设想。事实上,那一天公相既没有发烧泻肚,又没有伤风咳嗽,而他这个长公子向来也不是以大贤大德、孝顺亲长出名的。事情显得蹊跷。聪明的郎罢,只经过一会儿的惶惑,就立刻识破儿子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攸孝顺,”他冷冷一笑,对陪侍在侧的哼哈二将说,“意欲老夫称疾致仕,可惜老夫顽健,尚未昏眊至于此极呢!”

角逐者显然不止阿攸一个人。

观人于微的公相觉察到他一手栽培起来、一向对自己恭顺亲密甚至超过哼哈二将的王黼,也有靠不住之势。王黼多年来,老是把“此乃公相太师之意,某不过在下奉行而已”这句口头禅好像招牌似的挂在颈梗上,表示他对公相的矢忠矢诚。后来,他仍然没有摘下这块招牌,可是说话的场合和语气稍有改变了。本来是对从他们那里得到好处的人说的,语气十分谦和,现在的对象变为对他们有所要求而未能予以满足的人,而且语气也变得十分惋惜和抱歉了。这一点小小的改变,对于蔡京却有着市恩和丛怨的区别。在前面一种情况下,人们更加感激蔡京,在后面一种情况下,人们因为得不到满足就要把一腔怨气都栽在蔡京头上。这不是区区小事,而是叛变的开始,蔡京料到事情还有发展。果然,有一天,王黼把这块招牌卸下了,现在他奉行的不再是公相大人,而是官家的意旨。这种越顶跳浜的行为,意味着王黼已经可以独立门户,用不着再依傍在蔡京门下,而成为宰相地位有力的角逐者了。

叵耐他们又把他的老部属童贯拖下水去。童贯虽然是个内监,不可能代替他成为首辅,可是他惯于兴风作浪,惹是生非,又最是翻脸无情,叫人落台不得,眼睛又最势利。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对他构成极大的威胁。

下面动摇了,他只能依赖官家的恩宠,只要官家对他好,他的地位还是可靠的。那一阵子,官家喜欢临幸大臣之家,他们彼此以临幸次数的多寡,来占卜自己受宠的深浅。他巍然保持了被临幸七次的最高纪录,但内心犹嫌不足。薛昂的诗说他希望官家临幸一万回,真是一语道破他的心事,不是从他肠子里爬出来的蛔虫,怎能把他的心事体会得如此真切?他蔡京确是希望再活三十年,在他有生之年,官家每天都来临幸一次,这样才能充分满足他的被临幸欲。

的确,官家对他还是恩礼有加。隔不了半月一旬,就派内监来颁赐酒食果品,有时送出御制篇什,要他依韵唱和,可说是圣眷隆重、天恩浩荡。可是事情不能单从表面来看,同样的赐酒赐食,派来颁赐的内监都押班张迪的面孔越拉越长了,留他多坐一会儿也不肯,还说有事要去找王黼,晚了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张迪的面孔一向是政治晴雨表,他的面孔拉长了,总是预示着将有什么变化来临。再则,官家也关心起他的健康情况了。有一天,他奉到圣旨:“恩准蔡京三日一至都堂议事,以资颐养。”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三日一议事,事实上就等于削减他三分之二的权力。对于他,嗜好权力已成为嗜好食、色以外的第三天性,要削减他三分之二的权力也等于让他每天少吃两顿饭,这真是非同小可的打击,分明是阿攸的进谗已经生效。可是他又不能去对官家声明:“老臣顽健如恒,尚未昏眊至此呢!”

严重的事情还在后面。由他一手发起、正在积极进行的伐辽复燕的主持权,忽然悄悄地转到王黼、童贯手里,不仅不包括在“三日一至都堂议事”的议程范围内,而且新来的消息都对他封锁起来。表面的理由,也还是为了照顾他的健康,不拿这件麻烦事情让他操心。对于官场人情脆薄度有着特殊敏感的蔡京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是“失宠”的了,并且一步步地走向政治上的“长门宫”。

必须从自己粉饰起来的热烘烘的浮华世界中退出去当一名桃花源中不问兴废的避难秦人,这显然叫蔡京感到十分难堪。他要收复一切丧失掉的东西,首先要收复官家的信任,这才是最重要的步骤。趁一切还没有发展到表面化、露骨化的程度,事情还是可以转化的。可是,正像处于不利地位中的棋手一样,越是求胜心切,越会走错着,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又造成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宣和二年中秋之夜,官家大赐恩典,把宰相、执政、侍从近臣等都召入禁中赐宴。宴毕,官家带领大家赏月,自己反复诵吟了他特别喜欢的李后主的两句词“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他以李重光后身自居,似乎很愿意替祖宗偿还欠下他的那笔人命债),然后宣谕:“如此好月,如此清夜,千万不可辜负了它。诸卿可乘坐御舟,往环碧池中去遨游一番。朕有事禁中,恕不奉陪了。”

说着,自己果真跨上内监牵来的“小乌”,踏着从密林中筛出来的清光,回宫去了。

大臣们刚在御舟中坐定,内侍传旨官东头供奉黄珦忽然取出一份议状,宣布道:“奉旨,诸大臣赞同伐辽复燕之议者,可在议状上署名,如持异议者免署。”

这是官家精心安排最得意的戏剧化场面,在一本正经、坐朝议政的场合中不妨吟诗作词,谈谈风花雪月,轮到君臣游宴,敞心玩乐之际,忽然来个突然袭击,偏要大家议论起军国大事来。

揣摩官家心事,先承旨意,委曲逢迎,这原是蔡京的看家本领。按理说,他身为公相,领袖百僚,应当毫不犹豫地率先表态,署名拥护,才能博得官家的欢心。谁知他鬼迷心窍,一时穿凿过度,过高地估计了官家对自己的依赖,认为轻率地署了名,未必就能改善目前的处境。如果稍持异议,略为搭点架子,可能会刺激官家,今后在伐辽问题上就会多多征询他的意见,不至于完全把他搁置在一旁了。

他正在沉吟犹豫,举笔未定之际,机敏的王黼说了一句:“太师老成谋国,犹待深思熟虑,下官有僭,率先签署了。”

王黼说罢就不客气地从黄珦手里接过议状来,抢先在空白的第一行、本来应该由蔡京签名的地方写了“臣王黼赞同圣意,伐辽复燕”一行字。接着童贯、蔡攸、王安中、李邦彦等一连串人都跟着签上名。

王黼的抢先签署,使蔡京大吃一惊,同时也使他的处境更加为难了。现在他即使签署,也只得署在他们之后的空白处,官家一望而知他是勉强追随,不是衷心支持。而以余深、薛昂为首的一批热心拥护蔡京的大员看到他正在沉吟,没有立刻签署的表面现象,错会了他的用意,就说出“臣等与蔡京之意相同”的蠢话,拒绝署名。

应声虫之所以能够成为应声虫,首先要运用听觉器官,听清楚了它们的主子正说什么,然后才能运用发音器官发出响应它的声响。两者并重,决不可偏废。现在余深等人强调了后者,忽略了前者,没有弄清楚蔡京的真正用意,就轻率表态。它造成的后果是,在宰执大臣中间,对于伐辽问题,清楚地分成两派,而蔡京也被肯定为反对派领袖的地位。当这些应声虫说了这句蠢话以后,蔡京甚至连纠正自己的错误的机会也被他们“应”掉了。他眼睁睁地看黄珦卷起墨汁刚干的议状,径往大内去向官家交差,心里明白已经上了大当,铸成大错。他悔恨不迭,神态昏眊,在离舟登陆之际,竟然一脚踏空,“扑通”一声,全身掉入水中。等到内侍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拖救上来时,他已变成一只湿漉漉、水淋淋的“落汤太师鸡”。

看到这一切过程,心里感到无限得意的王黼乘机调侃一句:“公相幸免汨罗之役。”

善于属对的王安中,不假思索就对上一句:“太师几同洛浦之游。”

当前的施政是以伐辽复燕为中心任务,蔡京既然是它的反对派,显然不能够留在政事堂中继续“平章军国大事”“宰执天下”了。拒绝署名的后果迅速表现出来,他最害怕的“致仕”终于像斧钺般无情地加到他的腰领以上,使他完全、整个地退出政事堂,留在京师奉朝请留着空衔,在京师参加朝会和朝廷举行的种种仪式,称为奉朝请。。虽然官家对他的恩礼没有减退,他获得一个致仕宰相可能获得的一切礼数,他仍旧保持着一大串虚衔,仍旧被人们称为“公相”,在朝会大飨中,仍旧坐在首席的位置上,俨然为百僚之长,但他已经是一个水晶宫中的人物,只许大家隔着水晶罩子看,再也不能在实际政务中起什么作用了。

他以惊人的毅力忍受了这个难堪的局面,“逆来顺受”原来就是一切封建官僚的处世哲学,但他一刻也不忘记卷土重来。他没有因为暂时的顿挫而失去信心。官家的恩典可恃而不可恃,不可恃而可恃。官家进退大臣,犹如他递选妃嫔一样,总是怜新厌旧。官家今天厌他之旧,怜王黼、蔡攸之新;说不定,过了一段时日,又要回过头来,厌王黼、蔡攸之旧而怜他之新了。新旧是要看他坐在宰辅席上时间之久暂而定的。先朝哲宗皇帝的孟皇后,不是立了又废、废了又立,经过好几次反复吗?他本人也有过三次下台、上台的反复经历。总之是有例可援,他不会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除非自己不争气,等不到那一天。

只是眼前的处境的确不大佳妙。人家攘夺了他的伐辽复燕的发明权,还心狠手辣地把他打成反对派,连官家对此也深信不疑。正月十五举行告庙盛典之前,官家甚至说过“蔡京反对复燕,就叫他不必参加典礼了”的话,后来经他再三乞求,总算勉强恩准他忝陪末座。其实他又何曾反对过伐辽,只不过人家不允许他从看得见的利益中分得一杯羹,他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牢骚而已。

怨灵修之浩荡,

终不察夫余心。

经过了这番委屈以后,他真的像屈原一样抱怨起官家来了。文章华国的蔡京,虽然自幼就熟读经史骚赋,只有处于贬谪的地位中,才真正热衷于《楚辞》,近来他不离口地朗诵《离骚》,从这里很可以窥测他不平静的心境。

可是朗读《离骚》,毕竟只是一种发泄不满情绪的方式而已,无裨于实际。当一腔功名心烈火似的燃烧着他的胸膛的时候,他怎么甘心跟倒霉的屈大夫去打交道?只要看看他这本新刻《楚辞》卷首上附刻的屈灵均的绣像,一副愁眉苦脸、憔悴行吟的样子,就生怕屈原的一股晦气会像瘟疫般地染到自己身上来,那真叫他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当务之急,他应当拿出实际行动来使官家相信他主张伐辽复燕的初衷始终不渝,而他没有在议状上署名,却是别有一段苦衷,并非有意立异,这样才能为自己的再起创造条件。

悖晦的冷人碰不得,要烧热灶,千万不要烧冷灶。目前天字第一号的热人是童贯,为统军伐辽的童贯举行一场饯别宴会,才是改变官家看法、纠正一般舆论的现实考虑。宴会的规模越大越豪华,就越足以证明他支持伐辽之积极。为此,他作了广泛的宣传,大造舆论,并且让薛昂到镇安坊李家去借用“一尺黄”,借到了固然足使宴会生色,即使借不到,此事流传入禁中,也好让“不察夫余心”的官家察知他的衷情,这才是公相太师一箭双雕的神机妙算。可笑老大粗薛昂从镇安坊碰了一大鼻子灰回来后,就大发牢骚,说什么要叫人纵一把火,把阁子连同牡丹花一齐烧掉了,大家赏不成花。这个薛昂枉自追随他三十年,何尝能够体会到他的这层深意。

以上就是太师鲁国公蔡京,不惜暂时低下他一向高昂的头,为他的老部属童贯举行一次盛大宴会的政治背景。不了解内情,不深入探索公相大人的心理状态,徒然惊奇这个宴会的盛大和豪华,那只是皮相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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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东的太师赐第是一座沿着汴河北岸建造翻修的大宅院。它依靠太师桥而出名。东京人也许还有不知道太师府坐落在哪儿的,但要问到太师桥,连得八九岁的孩子也会干净利落地回答:“老爹,你活了偌大一把年纪,颠倒问起太师桥在哪里了。谁不知‘春风杨柳太师桥’,就在临汴东街老鸦巷口那座大宅院前面。”

“春风杨柳太师桥”原是一句诗,现在通俗化到成为小儿的口语,太师桥的盛名可想而知。不错!太师桥正对蔡京赐第的大门,随着蔡京本人官阶不断地上升,赐第建筑范围的不断扩大,这座桥也一再翻修,面目全非往昔了。现在的太师桥是赤栏、朱雕、玉阶石礅,其精丽和奇巧的程度完全可以与蔡京本人的身份相媲美。虽然这座桥远在蔡京还不过当一名学士的时候,就被他的家人讨好地称为“太师桥”了。

在蔡京致仕的两年中,为了不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为了不至于给人造成一种“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印象——这是一个罢了官的宰相和一个过时的名妓同样最害怕的事情——他比过去更加注意大兴土木,装修门面。有时是开封尹盛章的顺手人情,有时是总管艮岳工程的新贵朱勔把吃剩的肉骨头扔几块给他,有时也不免要自掏腰包,总之是把宅第花园连同马路桥梁都修建得比他当宰相时更加讲究了。

今天,轮到他大宴宾客之日,这座堂堂相府,这一并排五大间、亮晶晶地发出金钉和铜兽环的炫目光彩的黑漆大门,这座红彤彤的太师桥,全都打扮得焕然一新,赋有今天相府中任何人应有的逢迎讨好、献媚凑趣的姿态。连得夹岸密植的碧毵毵的杨柳也在展开笑靥,乱睃星眼地勾引路人,连得蹲踞在大门口的一对石狻猊也变得眉开眼笑、喜气袭人,不再像往常一样气象凶猛、面目狰狞地欺侮过路的老百姓了。

“宰相家奴七品官”,相府的豪奴们本来都是不可一世,站个门班,一个个腆胸凸肚地欺压行人、调戏妇女、勒索来客,十分威武。今天不但他们,连带一大堆的干办、虞候、元从、相府的小总管,也一个个穿戴起来,一个个都缩进肚皮,换上笑脸,控背弯腰地迎候来宾,替他们称衔通报,兼管车舆马匹,招待仆从们饮茶喝水,服务得十分周到,连走两步路也带着小跑步的姿势,看来十分顺眼。

刚到未牌时分,就来了第一批趁早的客人,原来客人的身份与做客时间往往成为反比例,身份越低,来得越早,就越显得对主人家的殷勤。然后是大批客人陆续来到。临汴东街上顿时出现了车水马龙、人语喧阗的盛况。一条宽阔的大道以及邻近的老鸦口、小花枝巷等几条街巷都显得拥挤不堪,车马掉不过头来,相府门口这么多的司宾执事也有应接不暇之势。

在桥那边也闹嚷嚷地挤着一大批专看白戏的闲汉。他们虽然拿不出五十两白银买到一份请柬,却都是愿过相府的屠门前来大嚼一顿的饕餮之徒。他们带着无限羡慕的目光,迎接着每一个知名的官儿,看他们被亲随从马背上扶下来,从车舆中吐出来,在门口受到殷勤周到的接待,然后又目送他们被送进好像海洋一样深邃的二道门、三道门,被里面的看不清楚的花团锦簇所吞噬,感到黯然销魂,无限动情。

在这个不受干扰的地区里,永远不缺少相互提供补充而大大丰富起来的马路新闻、谈话资料。这里也是一片舆论阵地,采风的诗人和注意社会动态的史家们如果跑来,一定可以听到无穷无尽的骘评人物、褒贬臧否和许多珍贵的新闻掌故,只是从市民观点出发的月旦,不一定能入得他们之耳。

“上回圣驾临幸,俺有点小事,没有赶上,今天总算是躬逢其盛了。”

“圣驾来临,把门口的闲杂人等赶得一个不剩,哪容你在此高谈阔论。俺是躲在石牌坊后面,好容易偷看得一眼,门口一大堆侍卫、内监,一个个轻声轻气,比不上今天热闹。”

“好一匹骏马!”有人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连同这副金辔鞍,外加八宝玉柄丝鞭,怕不值两千两银子?有朝一日,俺骑着它到万胜门外孟家花园去兜一圈,死了做鬼也风流。”

“你有眼不识泰山,人家钱皇姑大衙内的宝马,轮得到给你乘?”

“向驸马、曹驸马联翩来了,这俩连襟的派头比钱衙内又高出一头。”

“郑少师来了,这是正角儿上场的时刻了。”

“这郑少师走了他皇后妹子的脚路,才做到极品大官,如今连公相也要让他三分,张左丞成天价在他身边打磨旋儿,好不令人羡慕!”

“好煞也只是个裙带官儿,值得什么?”

“裙带官又碍着谁的事?只怪你爹娘没养出个千娇百媚的女儿来,害得你也做不成国舅。”

“你的大妹子倒是长得像模像样的。”这位似乎熟悉对话者的家史,插上来说,“俺在元宵那夜看见她穿件大红对花绫袄,涂抹得唇红面白,好个体面相儿。怎不进宫应选?让官家看中了,你也捞个裙带官儿做做。”

“呸!你妈才进宫应选,去让官家挑中哩!”

“俺老娘早死了,你妈带着你大妹子进宫去才妙咧!母女两个一齐中选,官家又选了妃子,又选了太妃,还挂上一个油瓶,妙哉,妙哉!”

“你们满口胡扯什么,看看朱勔的这副派头。想当年梁太尉也是神气活现的,今天跟在朱勔屁股后面,倒像只瘪了气的球。”

“你们看见朱勔肩膀上绣的那朵花儿了吗?说是官家御掌在他肩上一拍,他就绣上花,不许别人再碰它了,好小哉相。那厮前两年还在苏州玄妙观前摆个冷摊儿,还比不上俺体面呢!如今八面威风,目中无人,俺就看不惯这个暴发户!”

“说起球,怎不见那高来高去的球?”

“那倒真是一只胖鼓鼓的球,你踢他两脚也好,揿他一把也好,它就不会瘪下去。”

“嗐!这还了得。你倒去踢踢他、揿揿他看,管教你的脑袋球般地着地乱滚。”

“那只球呀!这早晚还在东姊儿巷的姊儿们身边滚来滚去,滚半天才得来呢!人家官大心大,架子也跟着大了。”

“张押班也没看见?”

“早哩!张押班得伺候官家吃罢晚饭,自己才得抽身出来赴宴。”

“张押班在官家面前是个奴才,”有人带着哲学家般的口气,无限感慨道,“在奴才面前,他就是个主子了。俺亲眼看见公相把他恭送出这扇大门口时那副狗颠屁股的巴结劲儿,想来他在官家面前也是这副巴结劲儿的。”

相府大门还是发出亮晶晶的黑漆的光,它记录下无数送往迎来的账,似乎很愿意站出来为这位哲学家做个证人。

“人要走时,狗要逢主。”一个公相的高邻发表他的高见,“这两年,咱们这位高邻公相大人也算是不走时运了。”

“公相大人有公相大人的手面。”有人不同意他的看法,“背后靠牢官家这座靠山,下面又有余少宰、薛尚书捧住大腿,哪能这样容易就坍下来?”

“你看他今天广邀宾客,大摆宴席,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不得,说不得!”虽说说不得,事实上他已经和盘托出了,“公相卖的这服药叫作‘再生回荣丸’,他自己吃了这丸药有起死回生、转枯为荣之效!”

“怎见得这丸药有这等神效?”

“说不得,说不得。公相的一本账都在俺肚皮里。”

“你倒是个机灵鬼!哪里打听得来公相大人的私房事?”

“俺呀,三街六巷,兜来转去,路道儿可粗咧!不管是公相大人的,不管是王太宰、童太师的大小事儿,都装满一肚子。”他拍拍自己的便便大腹,接着又弯弯腰,把拳头转来转去,做个满地滚的姿势,吹道,“不恁地,怎又称得上这东城一霸、京师闻名的‘满地滚’?”

他的得意劲儿还没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有人问:“这早晚了,没见谭太尉驾到!”

满地滚虽然装满了一肚子朝野掌故,却也分析不出内宫谭稹直到如今还没驾到的原因。

“谭太尉谭歪嘴早就进去啦!只怪你们自己瞎了眼睛没瞧见。”一个蓄了一口掩唇髭须的漂亮朋友从后三排挤上来,指着门侧一乘银顶华盖轿说道,“你们不看这乘银盖四窗六抬大轿,东京城里就数他独一无二。谭歪嘴是出名的有吃必到,每到必先。筵宴还没摆好,他就先动筷,就是因为吃多了,才吃歪了嘴巴,后来喝了三五百斤愈风烧酒,也没把他的歪嘴治好。你们东城枉自有着什么‘通天报’‘满地滚’,却不知道这个谭歪嘴的故事,岂不缺了典!”

太尉谭稹是不是乘了这乘轿子来的,有没有这个诨名和这些生理特征,都有待于进一步的考证。但是这位外路朋友,这样言之凿凿,又说得十分及时,在这种场合中,就是一重令人肃然起敬的资格了。地头蛇们并不因为他是从外三路来的,也并不因为他的说话中含有门户之见而歧视他,反而不知不觉地,大家挨紧一步,空出地位来,让他挤上第一线。

“这个颠颠蹶蹶骑匹黑马来的矮小个子是谁?”满地滚心里还有点不服帖,有意考问他,“看他这副缩头扭肩的畏葸相,就不是个头面人物。”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漂亮朋友立刻给予反驳道,“嘿,亏你还算是东城一霸,朝堂相府满地滚,连个王给谏王孝迪都不知道。人家可是杨太监的侄儿媳妇表兄弟的舅太爷呢!杨太监生前干了括田使这个肥缺,他跟着杨太监括田满天飞,着实括进了不少银钱口地,王少宰和他联了宗,还得让他三分,怎说不是头面人物?”

漂亮朋友词锋锐利,咄咄逼人,对满地滚实行了人身攻击。满地滚虽然也听说过王孝迪的名字,但在了解的深度、广度上都要差得远,听他一介绍,不禁大惊失色,只好收起东城一霸的招牌,躲躲闪闪地躲进人丛里,准备瞅个冷子溜之大吉。这时漂亮朋友已经完全确立和巩固了他的优势地位,就不为过甚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柄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着自己的髭须。他这口髭须和他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一样,都值得在大众前炫耀一番的。然后他逐个介绍前来赴宴的大小官儿,完全排除别人的补充和纠正,显示他在这方面无可怀疑的权威性。

“白门下白时中,年纪轻轻还不上四十,就做到门下侍郎,真是个黑头相公!

“中书舍人吴敏,你看他长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不是韩嫣托生,便是潘安再世,怪不得公相一定要招他做孙女婿。谁知道薛尚书去说了两次媒,他拿定主意,婚事不谐,还累得公相与小夫人打了一架。这吴敏枉有一副好皮囊,心里糊涂,却是个大傻瓜!”

“大傻瓜,大傻瓜!”现在他的意见已具有最高权威性,所有的人一齐惋惜地附和着,连得还没溜远的满地滚也同意了这个看法。

“河北转运使詹度,是个立里客。”

“又是一个立里客,河北转运判官李邺。他们哥儿俩,都给童太师磕了响头,拜为干爸爸,才得收为门下,发了大财。”

“童太师还有干儿子?”阉相和爸爸似乎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个对立面,有人大胆地提出疑问,这显然是个保守派。

“怎么没有?”漂亮朋友断然地驳斥道,“人家阉了这个,”他做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动作,然后指着头顶上象征性的乌纱帽说,“可没阉掉这个。太师爷的干儿子、干孙子多的是呢!你看这下马的三个,不都是他的干孙子?学士莫俦、吴幵、李回,他们三个走在一块儿,再也分不开。人家管这哥儿仨叫作套在一条裤脚管中的三条蹊跷腿。”

可是跟在哥儿仨后面似乎与他们结成一帮来的一个长脚马脸汉子又是谁,却没有被漂亮朋友报出名来。

“这个马脸汉子是谁?”有人问。

“是个小角色!”他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回答说,“乌龟贼王八,谁又知道他姓甚名谁?”

“王八头上也顶着一个姓呢!也总要报出这个乌龟的姓名来,让大家知道知道。”这一个又偏偏不肯放过他,显然是属于向权威者挑战的性质。

“秦太学、秦长脚!”一个斯斯文文的方巾儿突然越众而上,报出马脸汉子的头衔和诨名来,及时挽救了漂亮朋友,并且乘机挤上第一线。

“哪个秦太学?”长脚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大家可以公认,但他究竟姓不姓秦,是不是太学生?不知道感激的漂亮朋友,还要问个明白。

“可不是在太学里当学正的秦桧!”

“呸!太学正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上得了今天这盘台?”漂亮朋友的这个报名专利权是经过一番奋斗才争取得来的,在他还没验明那马脸汉子的正身以前,哪肯轻轻放弃它!

“怎么不是秦学正?俺昨夜还与他见过面,说过话,把他烧成了灰,俺也认得他。”

“教你个乖。学正叫学正,太学生才叫太学哩!两者岂可混为一谈,太学里的头面人物,陈东呀,石茂良呀,汪藻呀,都是俺朋友。哪里又钻出一个坐冷板凳的官儿秦桧来,可知是你胡扯。你倒说说昨夜你与他在哪里见的面,说了什么话?”

“昨夜呀,他先跟那三个一伙到俺娘子家里来,后来就在俺家……娘子处宿夜了。”方巾儿一着急就把他的斯文相统统丢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还与俺家……娘子说,学里的丘九儿难缠,知道他在这里宿夜,难免要……起哄,求娘子遮盖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