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8845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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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来的是一个严寒凛冽的早晨。

整个军部好像一座被冻得十分坚实、攻打不破的冰城。

还不到卯正时分,将领们纷纷披着重裘,赶来开会。他们中间大部分人还没有渗入统帅部的核心集团,因而都不知道今天会议中将要讨论什么重要的内容。他们只是习惯地服从命令,前来参加会议,不关心它的内容,而且也不准备去关心它。他们具有西军的老传统,在一般情况下,不太肯在决定方针政策的重大问题上动脑筋、花心思。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应该是由朝廷、统帅,特别是文官们来决定的事情。他们的任务,只是服从它,遵照上面的意思动手去干罢了。只有讨论到具体的军事行动和作战方案时,他们才感兴趣。

但当他们进入会场后,感到今天的气氛大大不同于往常。这不但因为凛冽的气候,也因为会议的召集人、主持人种师道不断地皱着他的眉毛,在那上面也似乎罩上了一层浓霜。他早就到场了,甚至于比第一个赴会的将领还先进场,因此整个会场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敢于出声谈笑。种师道有时蹩着脚在大会场中环行,有时小山般地坐在座位上,使得这张垫着虎皮的帅座好像用生铁铸成一样。一个年老的将领,不确定自己应否参加会议,按照他的身份、地位正好处在两可之间。他弄不清楚昨夜种师道邀约杨可世时有否也把站在杨可世旁边的他包括在内,今天赶来了,在会场门口探一探头,试试反应。种师道一眼瞥见了他,严厉地挥一挥手,把他斥出门外。这个严峻的动作预示今天会议非常的重要,使得即使最不敏感的将领也感觉到将有一场风暴来临。刘锜自己也感到在昨夜欢宴中取得的欢乐和轻快的效果已经一扫而尽,那似乎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

最后一个与会者刘延庆带着儿子刚进入会场——连他也没敢迟到,可是种师道已用了一个觉察不出的动作,微微地蹙蹙额,对他来晚了表示不满。显然今天种师道的火气很大,一点小小的冒犯都可以使他激动。刘延庆的座椅还在嘎嘎作响的时候,种师道就开始会议,扼要地谈了会议的要旨。

“朝廷近有大征伐,”他的语气不可能是平静的,“特命信叔前来,调我军尽数开往河北击辽。事关重大,本帅也做不了主,今天特请诸君前来会商。诸君听了信叔所说,可以各抒己见,详尽议论,不必拘泥体貌,弄得大家钳口结舌,日后又有后言。”

要明白违抗朝旨、反对出兵是不可能的,种师道只好鼓励部下表示反对的意见,让官家派来的特使刘锜亲自看到将领们对这场战争既不热心,又不支持,把这个消极的反应带回朝廷去,也许有可能改变官家的决策。种师道的用心在刘锜看来是洞若观火的,刘锜早已拟定了第三个作战方案,他赋予自己的使命是尽可能清楚地把问题向大家摊出来,使大家明白这场战争的重大意义,明白朝廷对此已痛下决心。他要鼓舞起大家的热心,竭力摆脱种师道的影响,做出自己的结论。

刘锜不幸处在和他那么尊敬的种师道相互对立的地位上,既要贯彻自己的任务,就不能不排除种师道的消极影响和冷淡反应,这是他在两天的试探观察中确定无误的。但是种师道毕竟是一军的统帅,是他争取、团结而不是排斥、打击的对象。到头来,他还必须取得他的合作,才能真正完成任务。他巧妙地尽量不伤害种师道的尊严,免得招致他以及西军核心集团的成员们的反感。他热情焕发地复述了曾经给种师道谈过的话,企图用自己的“热”来抵消种师道的“冷”,并且随时在探测将领们理解的程度,加以补充和阐发,注意着每人听了他的话以后反映出来的各种表情。

种师道冷冰冰的开幕词和刘锜火辣辣的介绍词果然形成两股不同的气流,两者都产生了强烈的影响。热流与寒潮、高气压和低气压在会议一开始就进行了锋面的接触,一场意料之中的风暴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将领们听了两人的话也各自出现了多种多样的表情,表明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已被卷入这场交锋。他们有的是喜上眉梢,感觉到烫手的富贵已经逼人而来;有的是面含重忧,唯恐一场不可预测的祸患找上头来;有的心里热辣辣地想到马上就可以在燕山、易水之间跃马横戈施展好男儿的身手,最近三年来前线的沉寂状态使他们早有髀肉复生之叹;有的则在沉思着,反复考虑这场战争的得失,衡量它的胜负因素,并把考虑的范围扩大到本军之外。当然也还有人根本没有把双方的话听进去加以咀嚼和消化,他们只是装出在听话,并且装得已经听懂了,听清楚了,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发言的样子。

在刘锜发言过程中,种师道一直闭目养神,似乎找不到比这更加合适的机会来休息一下,以恢复夜来的疲劳。人们感觉到种师道什么都没有听,什么都不想听,但是一等刘锜发言完毕,他的厚重多裥的眼皮忽然大大地睁开,以逼人的光芒环视诸将,一面不住地点头,仿佛在对大家说:不管信叔说些什么,蛊惑大众,俺的主意早就打定。诸君有何高见,就请充分发表。

虽然各人有着不同程度的理解和各种思想活动,但是这点认识在大部分人中间还是一致的:今天的会的确不同寻常,刘锜所传达和种师道所反对的这场战争将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战争,关系到全军和每个人的命运,这就不可能像往常一样对它漠不关心或者轻率地表示自己的看法。他们相互观望、相互窥测着别人的面色和表情,准备等到别人发言后再表示附和或反对的意见,谁都不肯开第一腔。长时间的沉默统治着会场,这种沉默对于战争的支持者、相信可以击败种师道的刘锜,以及战争的反对派、相信可以得到大多数部属支持的种师道,都是十分难堪的。现在他们都急于想要获得自己的同情者。

过了好久,大家才听到环庆路经略使刘延庆的发言。在熙河路经略使姚古没有到场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在西军中所处仅次于种师道的地位决定了他的优先发言权,如果别人有顾虑,不敢首先打破沉默,那么理应由他来打破。

“自家懑半生戎马,出生入死。”他字斟句酌,尽量要装出很文雅的样子,可是别人知道,说不到三言两语,他就会露出马脚来,“去年还在江南拼命厮杀,好不容易博得个衣蟒腰玉、妻荣子贵。如何今年又要出征河北?依自家之见,还是按兵不动为是。”

刘延庆去年曾率领部分环庆军、鄜延军和童贯一起到江南镇压方腊起义,血洗两浙地区,当地人民恨不得剥他们之皮、食他们之肉。在战争中,他自己的部下也遭到严重损失,因此颇具戒心,深恐朝廷再调他出去作战。而且因为他的一部分部队目前还戍防在京西路淮宁府一带,没有调回西北复员。如果再次发动战争,他是最可能被点到名出征的。

刘延庆的结论虽然符合种师道的愿望,但他说得太赤裸裸了,甚至太愚蠢了,非但不能为种师道张目,反而可能成为对方攻击的口实,番人出身的刘延庆做了多年大官,虽已有了相当程度的汉化,却还没有学会在公开和必要的场合中说些冠冕堂皇的门面话为自己打掩护,因此他的话刚说完,就遭到许多人的围攻。

大将杨可世的面颊抖动了几下,连带也扯动他的颊髯,似乎有飞动之势。这是他的生理反应,每当他要冲锋陷阵,或者激动地想要发表什么重要意见的时候,两颊就会神经性地抖动起来。种师道引用北周宇文泰称赞大将贺拔胜的话“诸将临阵神色皆动,唯贺拔公洋洋如平日,真大勇也”来告诫他,劝他临阵镇静。他表面接受,心里不以为然,并不认为自己临阵会发慌,而且也改变不了这个习惯。

但是在别人看到他将要发言之前,年轻性急的姚平仲已经抢在他前面说话了。“刘太尉此言差矣!”姚平仲勇敢地面对着刘延庆说,他对任何人,无论在什么场合中都是无所畏惧的,“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辈分属军人,久受朝廷恩禄,一旦官家有公事勾当,正是我辈效命之秋。怎得推托抗违,私而忘公?小将之意,还当遵旨出师、报效国家为是。”

姚平仲的话表面上是驳斥刘延庆,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私而忘公”“报效国家”八个字的分量下得很重,种师道听了,不禁又皱皱眉头。

原来河南种氏与山西姚氏是当前西军中两大著名的家族。两家都是累世簪缨,代产名将。姚平仲的父亲姚古是有资格与种师道竞争统帅地位的对手——他们都没有把刘延庆看在眼下。自从刘锜的父亲刘仲武卸任都统制后,种师道与姚古两人展开剧烈的竞争,最后姚古失败,退处在熙河经略使的原来位置上,就常常托病不出,军部中有重要活动,都让儿子出来周旋应酬,姚平仲年纪虽轻,却已战功卓著,成为全军中出名的勇将。作为西军共同体的一个成员,他爱护本军,献谋划策都能从全军的利害来考虑。但是作为姚氏家族的代言人,他又不可避免地与种师道本人发生矛盾,常常持着与之相反的观点,有意使他为难。有时还要找寻种师道的罅隙,借机攻击,以此为乐。

他主张遵旨出师,是既考虑了全军的荣誉,也窥测出种师道害怕出兵的隐微,故意针对他抢先提出来,含有对他挑战的意味。

然后是杨可世和辛兴宗相继发言,都以相同的理由支持姚平仲的主张。杨可世强调好男儿应当从一刀一枪上博得本身的荣誉,大好机会,岂容错过。辛兴宗强调的要遵旨出师,恪遵朝命。

杨、辛两将都是童贯赏识、特加提拔的人,在军中都有特殊的地位,不同的是杨可世以此为耻,辛兴宗以此为荣。杨可世本来就是西军中最著名的战将,自恃材武,多立功勋,一旦受到童贯的赏识,反而使军队中对他产生了看法。他希望出征作战,为自己进一步树立功名,也借以洗刷那个难听的名声。辛兴宗没有杨可世的自信,只好更多地依赖“恩相”的庇护。他们辛氏一门,兄弟五人,都由童贯一力保荐,在西军和京师的三衙中做到大将或高级偏裨的地位。对于他,“恩相”和朝廷是同义词,“恩相”就是朝廷,朝廷就是“恩相”。遵奉“恩相”之命,出兵一趟,有酬可索,劳而有功,何乐而不为?

非种氏系统的将领纷纷表示了意见,一般都倾向于出师,他们的主张非种师道所能左右,但是他们的发言权毕竟是有限的,现在要听种氏的人说话了,大家都把眼睛觑着老成持重的种师中。

种师中是种氏家族的人,具有限于他的识见难于避免的狭隘的家族偏见,但也仅仅不过是那么一点儿,他并非依靠家族、祖先和老兄的力量,主要是依靠自己多次陷阵血战,真正在战场拼命,才取得目前的声誉和地位。作为一个经略使,种师中是由朝廷批准任命,而作为一个“真正的军人”,却需要由部队、广大官兵共同的“批准”,这和朝廷的任命完全是两回事情。种师中是在高级军官中享有那种“真正的军人”荣誉的少数人之一。还有更重要的是,种师中不像他老兄那样锋芒毕露,而常常能够克制感情,顾全大局,用自己的谦逊和诚恳来满足别人的自尊心。由于他不强迫别人尊敬他——这在他的地位上是容易做到的,因此他在全军官兵中获得了许多自尊心很强、往往要采取一些措施强迫别人尊敬他的将军所不能够获得的普遍的尊敬。

“官家手诏,岂可违背?夷适军饷。言之极当。”他沉吟半晌,似乎经过极大的思想斗争后,才毅然提出自己的看法道,“弟所深虑者,我军自成军以来,百年中只与西夏及诸羌对垒作战。除了去年刘太尉去江南一战外,其余各军,不出西北一隅,见闻有限,河东、河北,足所未履,燕云诸州,目所未睹。人生地疏,军情不谙,一旦大军东出,制胜之策安在?这一点,诸君倒要慎重筹思才是!”

种师中提出一个具体的困难,引起大家思考。接着,众人又听到全军总参议赵隆深沉的声音:“端孺所虑甚是。这等大事,必须计出万全,才有胜算。岂可孟浪从事,陷此一军,兼误了朝廷。”

赵隆长期在熙河军中服役,不仅与姚平仲的父亲姚古,还与姚古的父亲姚兕共事过,本来早已到了退休告归的年龄,无奈种师道出任统帅时,死活把他拖住了,一定要他担任全军总参议之职。种师道以与他共进退为要挟,使他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允承下来。他是那种与军队同呼吸、共命运的职业老军人。他除了部队生活以外,别无个人的家庭生活(他的妻室和早年生育的子女早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在军队里养大),除了军队的利害外,别无个人的利害。既然承担了总参议,就决定不做一个素餐尸位、拿干薪、领请受而无所事事的那种幕僚。那种人,在部队里也像在其他的机关里一样多的是。赵隆没有把军队当作养老院,没有把自己当作统帅的清客,而把自己看成一张弓弼,专门用来矫正军队中发生的一切不平之事,有谁的言行不符合全军利益,他就要出来讲话干预,不徇情、不姑息、不纵容、不怕得罪人。他就是以这种伉爽直率的性格为人们所喜欢、所容忍、所气恼、所敬畏的。有人在他的背后说笑话,说他的大名和表字应该改动一下,改名赵弼才符合他的性格与实际。他的为人实在太严肃了,以至像这样一个丝毫无损于他的尊严的笑话也没有人敢于当着他的面讲出来。有一天他倒反向别人请教,这个他间接听到的赵子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干过些什么?要来干什么?一般说来,军队里都不欢迎朝廷派来干预军事的文员,赵隆还当这个自己的化身赵子正是朝廷派来的文员哩!

在这次军事会议以前,赵隆是种师道把刘锜的任务向之透露的唯一的僚属。他考虑了全盘利害,认为不依靠自己力量,只想利用他人投机取巧,侥幸徼利,照这样发动的战争,不会有好结果。他发表了比种师中更加坦率的意见,反对出师伐辽。他引用了《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格言后,接下去说:“近年来邀功好事之徒,对北边情事,颇多增饰,尚难信实。我辈僻处西陲,孤陋寡闻,对辽、金及朝廷情事,均难了然。辽朝虽君侈臣汰,积弱已久,但军备如何,现有兵力若干,尚堪一战与否,可有真正的情报?信叔说金邦崛起,已拊辽之背而蹶之,此话俺也早有所闻。如属信实,两虎相搏,我正好坐观成败,伺隙而动。今日如急于用兵,为祸为福,或胜或负,尚难逆料。我西军虽号强劲,诚如端孺所说,从未去过河北,与辽人角力,可有胜筹?今日之事,可谓既未知己,又未知彼,倘有蹉跎,将何以善其后?信叔虽赍来了朝旨,力促进兵之议,赵隆不敏,却期期犹以为未可。”

这是刘锜碰到的第一号劲敌,在他以前发言的诸将,无论赞成或反对出兵,都没有像他这样在思想上已有所准备,对问题已作了全面考虑,因此他的结论是强有力的。他不仅以理智,同时也以平素在西军中的威信说话,他的话就显得更加有分量。

又是一阵深沉的沉默,使得会场的气温顿时降到最低点。

到了关键时刻,刘锜不得不再度出来说话。赵隆所持的理由似乎相当充足,谈的仍是具体问题、枝节问题,没有接触到事件的本质。哪有失去的疆土可以不去收复之理?已经掌握了最有利的时机,为什么不马上行动起来,还要待什么机,伺什么隙?何况他手里持有几张有利的王牌,只要把它们摊出去,他就有把握把胜利争回来。他不回避种师道咄咄逼人的眼锋,反而迎着它,更加流畅、激昂地谈起来:“端叔和渐叔所说诸端,虽属老成深谋,据刘锜所知,却都是鳃鳃过虑,尽可放心的。辽金之事,这些年来,归朝人梯山航海,纷至沓来,迭有所闻。朝廷并未据以定策。直到后来派了专使去和金主完颜阿骨打通好,又派专人到辽廷去觇探虚实,三番五复,相互对证,这才知道所传非虚,端系实情。渐叔可知道令姻亲马都监和令坦子充父子俩这几年就被派往金邦,与完颜阿骨打折冲樽俎之间,已见成效。刘锜出都之日,闻得子充已经伴同金使入朝,御前奏对,定夹攻之期。诸位如有不信,何不派人向子充打听一下,对辽、金之事及我军所处胜势,均可了然了。”

刘锜发出了第一张王牌,突然提到马政、马扩的名字,众人的眼光顿时发亮,彼此交换着视线,似乎在点头议论道:“别人干下的事,也许不定可靠,他俩干的事,难道还会有错?”

好像这父子俩的名字就是双重有力的保证,只要真是他俩出头干的事,就足以打破赵隆提出的任何顾虑而有余。

全场的气温顿时升高。

有人怀疑地、其实是希望得到进一步的证实地故意问道:“难道子充小小的年纪,也干得出这等大事?”

“诸公都读过《三国志》,岂不知诸葛孔明隆中对时也只有子充这般年纪,对天下大势就了如指掌。安见得子充就不如古人?刘锜这番受命时,官家还亲口说到子充,说他办事干练,成效卓著哩!”

“俺早说过这小子有出息,不枉赵参议结了这门亲事!”

许多人同声称赞马扩,承认他立了功劳,干成大事,也就等于承认决策伐辽是正确的、英明的,他们的推论是简单的。刘锜抓住这个有利因素,趁机扩大战果:“马都监、马子充几番出入金邦,备悉辽、金两朝底细,将来用兵运筹之际,都是前线不可少的人才。只怕朝廷到时又另有任使,不肯放手。这个,种帅倒要向朝廷力争。”

马政离开西军时,只是一个中级军官,马扩还只有承节郎这个起码的官衔,但在西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单单只有朝廷任命而未经基层战士批准的军官,他就不能够享有职位上应有的威信,他的指挥权和发言权都是不完全的,甚至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无足轻重的——刘延庆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反之,如果他真正立过战功,具有“真正的军人”的素质,而为基层所公认,那么他即使没有任何军官的职衔,在实际工作中,特别在具体作战时,他就是事实上的长官了。大家听他的指挥,连军部也承认这个事实,马政、马扩都是属于那种“真正的军人”,在部队中享有比他们的职位高得多的信任和声誉。刘锜发出这张王牌是明智的,完全收到事前预计的效果。

只要把赵隆打败,对付种师中就比较容易了,他接着又说:“至于端叔所虑我军未到过河北,虽是实情,但兵家用兵,全靠机动灵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岂可局限于一隅之地,故步自封。记得当年周世宗统率禁旅北征,高平一战,大败河东兵,略地直至晋阳。后来旋师西南,席卷秦陇,饮马大江,后蜀、南唐望风披靡。后防既固,养锐北上,亲征契丹,刀锋所及,捷报频传,瀛鄚诸州,相继底定,大功已在俄顷间。倘非因病舁归,这燕、云之地,早已归我版图了。今我西军荟萃了天下的劲士才臣、锐卒良将,是朝廷的柱石、国家的干城,东西南北,何施而不可?周世宗能做到的事,又安知我们就做不到!端叔这论,未免有点胶柱鼓瑟了。愚侄妄言,请端叔赐教。”

这席话说得讷于言语的种师中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他原来就不是坚决反对伐辽的。可是赵隆却非片言只语就可以折服,他不仅仍然要坚持“两知论”,不相信他的姻亲和未婚女婿办的事一定妥当,并且进一步提出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童太尉新除两河、陕西宣抚使,眼见得此军就要归他节制,将来用兵时,种帅在军事上可做得了主?”他停顿一下,毅然说道:“不但如此,伐辽之役,在朝廷中又有何人主持其事,难道王黼、蔡京、蔡攸之辈担当得了这等大举动?自古以来,未有权臣在内,大将得以成功于外者。贤侄岂曾长虑及此?”

这确是问题的症结,但事涉庙算和官家的用人,在这等公开场合里正该竭力避免说到的。赵隆不仅十分直率地还是非常轻蔑地提到这些权贵的名字,使得众人都吃了一惊,连种师道也不便表示什么。辛兴宗张口摇舌想要说几句话来回护恩相的威信,看看赵隆严肃的表情和周围的气氛,又把话缩回去,弄得十分狼狈。

刘锜也没料到赵隆会有此一问,但对这个问题,他自己是有答案的,否则他就不可能支持这场战争了。他说:“此番大举,全出官家圣断,王黼、蔡攸不过在旁赞和而已。刘锜赍来的诏书,就是官家御笔亲制,书写时除刘锜外,并无别人随侧,刘锜岂得妄言?”接着刘锜又发出第二张王牌,说道:“官家对种叔可说是简在帝心,倚任独专。记得早时,京师传诵着两句断诗,称颂种叔功绩,道是‘只因番马扰篱落,奋起南朝老大虫’,不知怎的,传入禁中,官家讽诵多次,并对宰执大臣道,‘老种乃朕西门之锁钥,有他坐镇,朕得以高枕无忧’。今日简为统帅,可见早有成算。刘锜此来,官家再三嘱咐致意,温词娓娓,这是种叔的殊荣,也是我全军的光彩。将来总统帅旅,电扫北边,事权在握,进退裕如,宣抚司怎敢在旁掣肘?夙昔童太尉曾来监制此军,家父与种帅都不曾受他挟制,这个实情,诸公想都记得?”

“今昔异势,不可一概而论。”赵隆还是摇头说,“贤侄怕不省得童太尉之为人。如今除了宣抚使,朝廷明令节制此军,非当年监军可比,怎容得种帅自由施展手脚?”赵隆还企图为已经激升的温度泼冷水,但是整个会场的气候改变了。

大将杨惟中欲前又却地问了句:“今日伐辽,是否师出有名?”

刘锜抓住机会,理直气壮地驳斥他,这时他感到已经有把握操纵与会人员的情绪,因此就更有信心地把自己的道理阐发无余:“燕、云乃吾家之幅员,非辽朝之疆岩,景德中将帅巽懦,朝廷失策,与它订了和约,致使形胜全失,俯仰不得自由。更兼朘刻百姓,岁赂银绢,国耻民穷。这正是有志之士、血气之伦痛心疾首、扼腕抚膺而叹息不止的。今辽、金交战,鹬蚌相争,我朝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因势利导,大张挞伐,雪二百年之奇耻,复三千里之江山,这正是名正言顺,事有必成的。杨将军——”杨惟中在西军中也是个趋奉唯诺、专看主帅眼色行事说话的阘茸货,刘锜提到他的时候,连正眼也没瞧他一下,“说什么师出无名,岂不是混淆黑白,把话说颠倒了!”刘锜很容易就把他驳倒,然后再流畅地说下去,“辽积弱已久,将愒士玩,怎当得我精锐之师,与金军南北夹攻。大军一出,势如破竹,数节之后,便当迎刃而解。这等良机,可说是百载难逢。所望大将们早早打定主意,明耻教战,上下一心。异日前驱易、涿,横扫应、蔚,燕、云唾手可得,山前山后,都将归我版图。诸公建立了不刊之功,垂名竹帛,图画凌烟。刘锜也要追随骥尾,请诸公携带携带哩!”

刘锜这番话说得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犹如一轮炎炎的赤日,把诸将心中残余的冰雪融化得一干二净。将士们受到感染,不知不觉间也把刘锜描绘的一幅胜利图景写在自己的眉宇之间。很多人似乎已看到胜利在握,许多人都想到那一天得胜归来,官家亲自驾到陈桥门外迎接大军、老百姓夹道欢呼的盛况。大家都要分享这一份唾手可得的胜利的光荣,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连一开始十分害怕出征的刘延庆也被打动心坎,不住地向邻座的杨可世打听此去燕京的日程,并且不掩饰他对战争改变态度的原因:“照信叔这一说,不等到来年麦熟时节,”他站立起来,敞开大裘,把一只脚踏在座椅上,仍然保留了一个番部酋长的习惯,大声嚷道,“大军就可开进燕京城去痛快一番了。久闻得燕女如花,如若俘获个把北番的后妃、公主,将来伴酒作乐,却不是一大快事!”说到这里,他忽然忘形,哈哈大笑道,“契丹皇帝,自家不要,契丹皇后,手到擒来,就是自家的人了。这话言明在先,省得日后争闹起来,伤了和气。”

刘延庆的愚蠢,常在不恰当的场合里说不恰当的话,但是他的倒戈大大增强了主张北伐营垒的比重。

一场热和冷、炎日和冰雪、出师与拒命的激烈交锋结束了,前者获得全面的胜利。种师中默然退坐在座隅,顽固的赵隆也无法独自压住阵脚。种师道默审时机,一来知道朝廷之意已决,天心难回;二来看到诸将跃跃欲试的神情,绝非自己力量所能控制。他秉着“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大败”的军事教训,决心由自己主动来收拾残局。这时整个会场处在连佩剑的钩子略为挪动一下也可以听清楚的大静默中,大家听到种师道微微叹口气,声音略微有些发抖,但是不失为清楚地宣布他的最后结论:“既然天意如此坚决,诸君又佥同信叔之论,俺种师道也只好听天由命了!”这“听天由命”四个字说得十分颓唐,充分表示出他的不满情绪。然后转向刘锜道:“贤侄回去缴旨,就可上复官家说,微臣种师道遵旨前赴太原。”

听了这一句有千钧之重的话,压在刘锜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才算砰然落地。

<h2 >5</h2>

遵旨前往太原去是一回事情,什么时候去,赴会前还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会议结束后,种师道把刘锜和赵隆两个留下来,继续研究具体问题。

种师道虽然身为西军统帅,却不是什么杰出的战略思想家,他只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兵,一个永远从实际出发的指挥官。从前一点出发,根据他的经验,他看不出这场投机性很强的战争会一帆风顺地产生像刘锜所估计的那种乐观的结果。在他的年龄上,年轻人丰富的幻想力早已荡然无存,所以他反对这场战争,即使在被迫同意之后,仍然在内心反对它,并且要想出种种托词来推迟前往太原开会的日子。从后一点出发,根据实际情况,既然战争已成定局,非他的力量所能阻挡,即使他推迟了赴会的日期,会议还是需要他参加。既要出席会议,他就迫切地需要掌握敌情,了解形势,作为会议中制订军事计划的重要根据。童贯、和诜带来的情报,大多数是根据他们的利益和需要“创制”出来的,怎样评价他们的为人,就可以怎样去评价他们的情报。对于他们,种师道决不信任,他相信的还是西军旧人,他希望刘锜和赵隆二人能为他提供马氏父子近年来的活动情况和目前行止。

赵隆虽是马政的姻亲,对他的情况也所知不多,谈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说:“仲甫自受调离军后,即把家口迁往牟平,后来又迁往保州,未尝再见过面。间有书札往来,深以故人为念,情意缱绻,却未涉及朝政。对自己的任使,更是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去春曾托便口来说小女已达于归之年,子充得便,即将西来迎亲。旋又来信说,子充受命出差,归期难必,完婚之议只得暂时从缓了。以后再无音信。信叔在京见闻较切,对他们的行踪是否了然?”

刘锜也摇摇头道:“子充受命以还,行踪飘忽不定。去年回京时曾来见访,正值愚侄出差未归。及至赶回,到行馆去访他时,他已伴同金使泛海出去了。参商乖离,暌违已逾三载。只是此番受命来此时,官家面谕子充接伴金使,不日就要回京,还嘱愚侄早早回去复命,以便与金使约定夹攻之期,后来王黼也是如此说。想来子充在京等候约期,必有数月之勾留,愚侄此去定可与他叙旧。”

“既然仲甫不易踪迹,”种师道想了一会儿,提出一个具体的主意,“俺这里何不派人去京师走一遭,找到马子充,向他询实敌方情况,这倒是切实可行的。只是……只是派到京师去,难得合适的人。”

赵隆点头称是,考虑了片刻,问道:“派杨可世去如何?”

“杨可世将来在军中也是可用之才。”种师道断然摇头反对道,“只怕童太尉见到他,就不让他回到本军来了。”

种师道的顾虑是有根据的。早就有人传说童贯想要调杨可世到陈州府去统率刘延庆所属那一部分尚未复员回来的环庆军。种师道和赵隆都明白如果让杨可世调走了,会给本军带来多大损失!

“夷适也是子充的故人,”赵隆再一次建议,“他哥哥鹏飞现在京师禁军中供职,与信叔同僚。派夷适去走一遭如何?”

种师道提不出反对派姚平仲去京师的理由,但他仍然摇头不同意这个建议,显然是从家族的偏见出发,不愿让姚家的人去担任这个重要的差使。

“既然军情如此紧急,”刘锜插进来,毛遂自荐道,“愚侄回京缴旨后,找到子充,问明情况,就往太原府等候种叔,这个办法可行得?”

“贤侄是官家身边的人,不得诏旨,怎能擅自行止?这个万万使不得。”

种师道当机立断地截断了刘锜的自荐。看来他已经意有所属,只是不便自己启齿。机灵的刘锜猜到他大约希望赵隆亲自去京一行。赵隆是种师道的左右手,如果让他从马扩处多了解一点敌情,将来制订计划、参谋作战,都有好处。刘锜前前后后想了一想,心中豁然开朗,顿时又提出了新的建议:“愚侄不才,却有个计较在此。马都监既有信来要为子充完婚,恰巧子充目前正在京师,渐叔何不就此携令爱前去京师,一来为他们完婚,二来向子充打听敌情,三来也可伺机向朝廷提出行军作战、辎重所需等事项,并力促子充回本军来服役。事毕后,渐叔就径往太原,参赞会议,这样岂不是公私兼顾,两全其美?”

“如得参议前去东京,种某最为放心。”刘锜的建议,正中种师道下怀,他看到刘锜如此机敏,十分满意,不禁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趁势说,“况且令爱已经成长,正该为她完姻,毕了人生大事。只怕参议年来体衰多病,不胜跋涉之劳,这倒还要从长计议。”

种师道还要客套几句,赵隆不禁豪爽地笑起来:“主帅在公事上有所差遣,赵某怎敢推辞?何况俺这把贱骨头,虽然使用得长久了,倒也还禁得起风霜雨雪,哪里就在乎这几千里路!”

赵隆热心地接受这项任务,并非因为他已转变立场,支持这场战争。恰恰相反,他仍然在内心中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且深信种师道与他是完全一致的。他在这里,或跟随种师道去太原,都不能够再做什么来阻止战争,除非他到东京去和王黼、童贯等伐辽决策人进行辩论。他甚至想最好能当着官家的面,与他们廷争伐辽的利害得失,使官家听从他的意见,这样他还有最后的机会来阻止战争,改变朝廷决策。

自信力很强的赵隆,一经产生这种希望,就迫不及待地要求立刻进京。他与刘锜约定了日期,做伴同行,意味深长地向种师道暗示道:“主帅如先已到了太原府,千万等候赵某的信息,再与童贯那厮定夺下来。”

种师道点头不语,这个表情在赵隆看来是像说话般明白的,他默默地表示认可了自己的意见。

十九年前赵隆丧失了妻室,便舍弃自己的家,带着孤女亸娘一起住进部队,在部队中把她养活,从此他就没有了自己的家,同时也割断了和非军事的人间世界的联系。

这个职业老军官的生活是完全、绝对地按照部队生活的板眼进行的,十分简单,却有着严格的纪律性。他自己早就习惯了它,不在乎有没有一个自己的家庭。可是女儿毕竟是女儿,有许多超过军事生活范围以外的麻烦事情要他照顾,她成为他生活中唯一的累赘。特别当他出去打仗,不能够再把女儿带在身边时,少不得要操点心,把她寄托到同僚家里暂时安顿一下,自己才能脱空身体,了无牵挂地出去征战。可是在另一方面,长期来,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女儿又成为他生活中最大的安慰,那种儿女的柔情的爱,与军队的严肃气氛格格不入,与他的为人行事也格格不入。这就是说,他摒弃了那种人间的、普通的方式,而用自己独特的硬派作风爱着女儿。没有人料想到在他的铁石心肠中也有一个柔软部分,女儿常常用她的独特的柔情打动他这个部分。结果是:他离不开她,她离不开他。

现在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要他把女儿遣嫁到东京去,马扩家住保州,女儿嫁过去以后就要定居在保州,不得和他相见了。要是想到这点,也许他会感到痛苦。可是,现在盘踞在他思想中的那个重大问题,足以排斥一切、压倒一切个人问题。他连想也没有多想一下,马上就跟刘锜约定,后天一清早动身,首途进京。

刘锜诧异了,遣嫁女儿也是人生大事,虽说军队中一切从简,谈不上什么置备嫁妆、饯别亲友,但是花个十天八天时间,略略摒挡一下家务,总还是必要的。刘锜要他再考虑考虑行期,没想到得到的回答是:“今天回家去跟女儿说一声,少不得到几家诸亲好友处去辞辞行。明天收拾一天,后天一早就走,还有什么牵挂、放不下手的?”

刘锜莞尔地笑了,原来他的老上司还是跟当年一样的急性子,还是跟当年一样,除了军旅大事外,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干不了。

<h2 >6</h2>

渭河早已冰冻,舟楫不通,他们只好走陆路。但是东去的官道也被漫天大雪封锁起来了。

大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银子般地闪着亮光。

所有光秃秃的树枝,都好像盛开的梨花,这千树万树梨花不仅点缀了树枝,也在漫天飞舞。

那似乎很遥远,又似乎近在眼前,一招手就会落入他们车马之间的山谷丘陵,平日飞扬浮动的黄土尘埃和重重叠叠的磴道山沟这时全被干燥的白雪松松地覆盖起来,一切都变得臃肿不堪、界限不清了。它们欺骗着人和牲口的视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岔出正道,跌落到同样被白雪松松覆盖着的干枯的涧沟中去,跌得头破血流。因此在这日子里,除了绝对必要以外,很少有人出门。

他们几乎独自垄断了这条官道,稀少的辙痕,又被新的白雪遮没,只有经过好半天,才偶尔听到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声和吆喝声,逆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过来。

他们一起挤在颠颠簸簸的大车里,一任那几匹喘着气、口中不断冒出热气的牲口拖着他们艰难地前进。进程显然是缓慢的。有时车辆一歪,半个轮子就陷进坑洼,这时赶车的和坐车的都得下来,费了很大的劲,托起车轮,端正车身,才能继续前进。有时大车转过一个山坡,正好迎着风口,朔风怒涛般地狂吼着,把浮在表层的干雪重新吹入天空,和天空中的飞雪混在一起,模糊了赶车者的眼睛。这时大车就不得不顾着风势暂时转过来避避风头。只有碰到风势较弱,又走在还没有被破坏、比较好走的官道正中,肯定不会岔出去时,赶车人才活跃起来,大声吆喝着,把马鞭在天空中甩得噼啪作响。这不但为了赶车,也为了活动活动身体取暖。

大车周围用粗毡围起来,它好像船帆一样,饱满地盛着风雪,一会儿在这里鼓起来,一会儿又在那里瘪下去。有时,毡幕突然裂开罅缝,朔风就带着拇指大小的雪花飞舞进来,刀子般地割痛着人们的脸、脖子和手。人们却趁此机会呼吸一口清冷的新鲜空气,并且从还没有来得及掩盖上的罅缝里看到在眼前延展着的无穷无尽的银色道路。

在人们的思想中,也延展着无穷无尽的道路。

自从爹告诉她,将要把她送到东京去完姻以后,亸娘就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亸娘是一个在特殊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特殊的少女,但她仍然是个少女。

严格地说,亸娘没有体验过一般人所谓的“家庭生活”。还在手抱的婴孩时间,她就失去了母亲,由爹带到部队去养大。那时,她实在太幼小了,不明白失去母亲的悲痛意义,不明白她今后一生中为了弥补这个先天缺憾所要偿付的代价。在部队里,她和其他由于类似的情况带来的男孩一起玩耍,一起受到锻炼。在部队严肃而紧张的空气中,在那绝对男性化的集体中,她是唯一的例外。她是一朵花儿,可不是在暖房里养大,而是受到山风谷雨滋润培育成长的一朵野山花。她受到男伴们的欢迎,受到士兵和军官们普遍的钟爱,她有点撒野,然而是活泼伶俐的、爱娇的。但是随着岁月的消逝,她逐渐成长为一个少女,她很快就达到并超过了那个社会所许可的女孩子跟外界接触的最大限度的年龄。这一条铁律是那么森严,即使在没有女性的部队里也没有例外,一道无情的帷幕落下来,隔断了她与外界的接触。人们仍然对她抱着友善的态度,可是无形中跟她疏远了。她又不像其他的女孩,家里有母亲、姐妹、养娘和女伴们,外面还可以和亲戚女眷们走动。她几乎是在女性的真空中生活着,她反复而刻板地处理着日常事务,她劳动得多么勤快,她应付爹和自己的生活多么简单,多么有条不紊!但在她的意识中,却感觉到这里缺少一点什么东西,缺少一种随着她年龄之长大、特别是为了弥补她的由衷的缺憾所要求的温馨的柔情。

她要求温柔地对待别人、爱抚别人,也要求别人温柔地对待她、爱抚她。她要求自我牺牲,要求献身于人,却不要求别人给她以同样的酬答。所谓“自我牺牲”,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说来,就是一种不要求酬报的执拗的爱。她把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爹身上,这不但因为她发现在严厉的表面底下,爹在内心中确是爱她的,更因为除了爹以外,她接触的人是那样少,使她无法满足自己不断发展着的自我牺牲和献身的要求。

只有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和他的家庭才是她生活孤岛中的一片绿洲。她带着特殊温馨的柔情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那时,爹出去对西夏作战,把她寄养在马家,“他”的父亲和哥哥们也一起赴前线了,家里只留下母亲、嫂子和尚未成丁的他。他们很快就成为亲密的伴侣。他比她大五岁,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委托,就主动担负起教育她的任务,教她读书、骑马、挽一张小小的角弓,教她射箭。这一切,他都是那么内行,显得完全有资格做她的老师。他是严格的——作为一个老师,给她指定了一天之内必须完成的功课,绝不容许拖延,他也讲了许多古代和当时发生的故事,多半是关于战争方面的,要求她第二天能够一字不易地回讲给他听。她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却产生一点学生对于过于严厉的老师常有的那种反感。“爹还没有那么严咧!”她想,“你倒管得这样紧!”于是她逗着他玩,故意没有做完功课,或者有意讲错故事,惹他生气,等他说要责罚她的时候,一口气就做好功课,讲对故事,使他没有理由可以责罚她。

有一天,他们并骑出去驰驱,他对她的骑术已经很信任了,可以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纵骑奔驰。可是那一次,她刚从一个小山坡冲下时,忽然从驹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听到他从后面气急败坏地驰上前来,她闭上眼睛,装作受了重伤的样子。他啜泣着,唤着她的小名儿,问她怎么啦,一连问了几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飞快地跃上马背,头也不回地飞驰回家。他从后面赶上来,超越了她,转过马头拦住她的去路,恨恨地骂道:“小蹄子摔了一跤不够,难道还想再绊一跤?”

这是多么愉快的回忆,他平日老是面孔正经地说:“好汉子要像把衮刀那样,用上好的精铁,灌了钢汁,经过千锤百炼,才打得出来。”没想到背着人时,他也会啜泣流泪。她在飞快的一瞥中,看见他用乌黑的手背去擦眼泪,把脸都弄脏了。她想:上好的镔铁,打了几百锤、几千锤也不会淌出水的……

这些愉快的回忆好像荡漾在天空中的游丝,只有在漫不经心中才会偶尔发现,而当她认真要去抓住它时,它却飘飘荡荡地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忽然变得疏远了,他即使到爹这里来,也只找爹说话,看见她,点个头儿就走开。她惹他生气了吗?她竭力在自己稚小的心灵中找寻这个使他疏远了的原因,而找不出答案。后来,他从军去前线,愉快的回忆就完全中断了。不管她多么努力要用记忆的丝线把他们之间前前后后的关系绾结起来,可是做不到。她再也不能够把断去的丝线续上。对于她,他是既亲密又疏远、既严厉又体贴的人。可是他只是一个梦里的幻象、一个镜中的影子。

现在爹明确地告诉她,这次出门是要把她遣嫁出去。她和爹一起首途出行,回来的时候可只剩下爹一个人了。完婚对于她只是一个模模糊糊、飘飘忽忽的抽象的概念,和爹分离却是个不可避免的现实。她首先考虑到的就是爹离不开她。

当爹碰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情,绷着脸回来时,有谁逗着他,使他破颜一笑呢?每年深秋季节,爹发起气喘的老毛病,半夜里起来坐在床头咳嗽,有谁照顾他吃药,给他轻轻扯上被子,免得受到风寒呢?还有爹这个老军人,几十年熟练地使用一杆三十斤重的铁槊,却拈不起一根细小的针。他的袄衲绽了缝,露出棉絮来,有谁给他缝补?他原来就是落拓不羁、不修边幅的,没有了她,他还会记得修剪须发,还穿得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这些生活的细节,在设想得特别周到的女儿心目中,都放大成为无法克服的灾难了。

可是她还是不能不离开爹,被遣嫁出去,嫁给这个既亲密又疏远,既像是梦幻又可能是真实的人。这是在她生下来几百年、几千年以前就定下来的老规矩,所有的少女都离不开这个命运,她当然也不能例外。

这是一条多么使她迷惘、又多么使她为之神往的道路。坐在颠颠簸簸的大车中,她回肠荡气、反反复复地就想着这一些,最后她下定了决心,既然不得不离开爹,既然必须走上这条道路,那么她就坚决地迎上去吧!如果在他们之间失落了什么东西,她决心要把它找回来,如果联系着他们两人的丝线中断了,她要主动地把它续上。她是个勇敢的少女,要求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当她在生命发轫之初,当她对于那个她不了解的、正待去参与的世界抱着美丽憧憬的时候。

<h2 >7</h2>

他们好不容易在傍晚时分来到郿河边,人与牲口的精力都已使用殆尽了,可是还有整整一半的旅程在等待他们呢!

他们在河边的一个小驿站里打尖过夜。

虽然在那一天的旅途中,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活动,但经过了那种销筋蚀骨的劳累以后,他们达到了共同的愿望,那就是希望有一间足以遮蔽风势、挡住寒流的屋舍,让他们歇一歇脚,忘掉疲劳的白天,舒服地享受一个安宁的夜晚,明天的事情到明天再安排。

在郿河边的这所驿站是属于最小型的、简陋的驿站,统共只有一个驿卒在里外照顾,兼顾人和牲口。房舍早已破损不堪,东歪西斜,到处是罅漏,就是要起到遮蔽风势、阻挡寒流的起码作用,似乎也很难做到。晚上,风势重新变得猛烈起来,使得这所驿站好像在洪波惊涛中漂浮着的一叶孤舟一样。说它像孤舟,那倒是真的,因为在周围十里之内,它是独一无二的建筑物。

所幸在这种气候里,没有其他的旅客,他们可以完全占有它。他们加旺了地炉里奄奄一息的火力,围坐在土坑旁取暖假寐,并且迅速沉入真正的酣睡中。

夜已经很深了,夹杂在狂吼的风声中,忽然听到门外有性急的铃铛声和叫门声。

“这早晚还来投宿?”被吵醒的驿卒一面拭着睡意犹浓的眼睛,不满地嘟哝着,“二更早过了。也不怕掉进冰窟窿里去见水龙王,那才叫你好受哩!”一面披上老皮袄,点起灯笼,出去开门。

来客似乎是骑了一匹火烧着尾巴的火焰驹疾奔而来的,似乎他的一只脚还没有跨下鞍桥,就大声在询问什么。驿卒不确定地回答了一句,他们的对答被关在门外,并且被锐利地呼啸着的西北风吞没了。只有最后一句是清楚的,那时,他俩都已经跨进门内。“俺进去看看!”来客有力地说,然后嘱咐驿卒喂饱他的牲口,天亮以前,他就要动身赶路。

这一切都是在所有驿站中随时可以碰到的情况,不值得注意。人们只是抱怨这个意外的干扰把他们的瞌睡打断了。只有第一遭出门,对于遇到的一切事物都产生新鲜感觉的亸娘才注意到它、听它,并且对它产生兴趣。她在自己的想象中刻画出这个来客究竟是怎等样人?为什么这样性急?并且在她的想象中出现了这个来客的形象。有一种遥远的记忆把她和这个来客联系上了,当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忽然明确无误地断定这同乡人的口音是一个熟人的声音。

“爹听,是谁在说话?”她轻轻把瞌睡中的爹推醒了。

刘锜也同时惊醒了,听到了由于房门已被打开,很清晰地钻进棉帘子里的熟悉的声音,他们交换着惊讶的眼光,仿佛彼此在问:“这样的巧遇,难道可能吗?”但是棉帘掀处,说话者本人已经大踏步走进来。借着驿卒手里提着的灯笼微弱的摇曳不定的光,他们看清楚了来客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千里迢迢要去寻访的老战友,马扩的父亲马政。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巧遇!巧遇!”

马政是为了多赶一站路,冒着去见水龙王的危险,策马涉冰渡河过来的。他的随从们由于脚力追不上,早被远远地甩落在几站之后了。他的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也在第一瞥中就认出朋友。

“果然是信叔,”他欣然欢呼道,“还有钤辖,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俺找得你们好苦呀。”

驿卒给新来的有急差的军官送来分例的滚水、酒和蒸饼,剔亮了油灯,在地炉中又加上几块新的炭就走开。炭爆出欢迎新朋友的噼噼啪啪的炮仗声。由于人们的往来走动、水蒸气、酒香、灯光和炭的爆炸声,给这间冻结着的房间平添了不少生气,它好像从假寐状态中苏醒回来了。

马政顾不得寒暄几句,就一面掰开手里的蒸卷,大口地塞进嘴里去,一面谈起正经来。

原来从刘锜离开京师的一个多月来,时局又发生了急遽的变化。

先是马扩从金朝回来,把金朝的正副使节女真贵族遏鲁和渤海人大迪乌带到东京。这两个都是完颜阿骨打的亲信,是金朝的用事大臣,地位重要,不同于过去派来仅仅传达双方口信的泛泛之辈,因此受到朝廷的隆重接待,官家亲自在崇圣殿延见他们。

接着就正式谈判出师夹攻的具体日期。

奇怪的是夹击之议,虽由宋朝首先提出,及至对方同意,讨论到具体问题时,宋朝方面竟提不出一个确定的日期。王、蔡二相因为没有把握使自己方面迅速出师,又不愿对方出师过早,免得落了后手,采取了排日宴饮、陪伴游览等方法,使谈判长期拖延下去。他们绝没有想到,就在这段时间里,完颜阿骨打对辽发动了一场闪电进攻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昼夜急行军四百多里,袭破了辽的首都中京。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匆遽南逃,路经燕京时,只勾留两天,就携带一批军队、官员、宫眷直往云中的阴夹山方向逃去,从此躲着不敢出来。

现在的局势是:金军以全力封锁天祚帝的出路,三面兜捕他。燕京周围,局势云扰,抗辽义军蜂起,辽政府群龙无首,实际上已处于土崩瓦解的垂亡状态。

正在边境侦事的马政探听到这些千真万确的消息,认为这是收复燕云千载难逢的良机,同时也怕金军先下手为强,分兵南北,略取河北、河东之地,对我国防线构成莫大的威胁,因此立刻飞驰京师奏报。这时王、蔡二相也看到时势紧急,匆忙奏准官家,决定对策:一面仍由赵良嗣、马扩两个接伴金使,继续与他们酬酢宴饮,羁縻时日;一面就派了解这一切情况的马政赍着朝命,前去西军,严令种师道迅即集中全师,限期三月底开往河北前线雄州,听候进止。原定的太原会议取消。如有愆误,即以抗旨论罪。

这不是婉转的疏通,而是严厉的朝命了。官家毕竟是官家,当马政陛辞之时,官家又作了口头指示,以缓和命令中严厉的措辞。官家嘱咐马政到渭州时先去找刘锜,两人会商后,再向种师道传旨。在口头解释时,“务要讲究措辞,使种师道以下将吏心悦诚服,前去赴命。休得严词迫令,寒了他们的心”。同时又给了马政新任务,传达命令后,就留在军中参赞戎务,督同大军克日开拔,免得有所愆误。

屈指计算日程,马政估计到刘锜亟待复命,可能已经启程回京了。因此他一路沿着西去的官道,留心打听刘四厢的行止。却没想到在这深夜中,在这小小的驿站里和他们一行邂逅,这真使他非常高兴。

马政急于要知道西军将领对于伐辽战争的反应,刘锜扼要地介绍了他西行的经过,两人一起研究执行进军令的可能性和困难。马政赍去的朝旨既然如此严峻明确,种师道除了迅速、切实执行以外,别无他途。刘锜估计到马政此去已无重大的阻力,他自己也该早些回京去缴旨复命、等待后令,还要考虑到赵隆晋京的任务,因此决定分道扬镳,各人去完成各自的任务。

在马政、刘锜长篇大论地交谈着的时候,赵隆一反常态,很少插进话去。

“好慌!好慌!”他已经得出带着成见的结论,对他们的计议评价道,“这样匆忙、慌张之间决定的事,哪会有好结果?”

他也对他们的谈话进行分析。他承认时局的确起了急剧的变化,正因为变化这样大,这样迅速,决策者更应冷静考虑,沉着应付。让一缸带着泥沙的水澄清了再去舀,不要急于喝混浊的水,这是他们军部中人处事的原则。宁可失之迂缓,不可失之孟浪。他认为己方平时既缺乏准备,临时又没有周密的计划,匆忙决定,老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转,怎能打好这一仗?他又找出理论根据,“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这种做法,正犯兵法之大忌。他们对这些不利因素都没有加以认真的考虑,一心只想执行朝命,真可谓是利令智昏了。赵隆是个很难掩盖自己感情的人,当他产生了这种想法之后,听着他们谈话,他的不满情绪不禁流露出来。

在马政这方面,也并没有忘记亲家在座,他几次向赵隆移樽就教,都得到冷淡的反应,于是他明白了刘锜谈到的阻力就是来源于种师道的核心集团,而他这位亲家恰巧就是这个集团的中心人物。他必须承认这个:他们的意见已经有了分歧。可是他没有时间向亲家从容解释了,更不想与他争辩。他们西军中人情逾骨肉,分同生死。不管他们间有多大分歧,到头来总要被共同的利害关系捏合在一块儿的,他以亲切、热诚的态度,回答了他的冷淡、不满,力图冲淡他的气愤,这样就使他在他们相处的关系中占了上风。

直到他们谈完正经大事后,赵隆才说到他这次东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送女儿到东京去完姻,接着就把女儿唤来与公爹见礼。

马政这才想到除了军国大事外,他们间还存在着儿女私事。他满意地看了看已经完全成长的亸娘,连声夸奖:“好姑娘,好姑娘!”借以弥补刚才对她的疏忽。他又转过头来感谢他的老上司、老亲家亲自送亲的盛情,却不明白在这样军务倥偬、刻不容缓的瞬刻里,他的亲家怎么可能离开军队来料理儿女私事。

显然他们对于这场战争的看法、感情、把握战机之缓急是各趋极端的。

但是儿女私事在不妨碍公务的前提之下,也不得不办一下,他抱歉在前道:“儿子目前在京,尚有数月勾留。等到战事一起,不特愚父子必将去前线从事,就是亲家身为种帅左右手,也必要亲莅前线,参赞戎务的。因此婚事只得凑在战前办好。”他特别向亸娘表示歉意道:“时间如此匆促,彼此又都有军务缠身,定不下这颗心来,婚事必然办得草草,亵慢了姑娘,于心更为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