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在圣诞节见面。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找碴儿攻击我。我已不再回击。进医学院不久,我就加入了一个致力于捍卫德意志精神的学生团体。我们想保留过去积极的东西,为未来做好准备,使我们再次为身为德国人而自豪。我们每周二开会。我们不是一个战斗性的学生组织,那对我们不合适。我们不想生活在博物馆里,也不想做博物馆馆长。我们所关心的,主要是建立一种新的民族特性,一个自豪的、不需要借助独裁、至少不要像民族社会主义那样的德意志民族。那时候,重要的是防止共产主义的影响,否则我们现在大概也是东方集团中的一员了。
可惜父亲很少谈起那些日子,他是个非常文静的人。那些年里,他很少和我们谈他在达豪的工作,只是偶尔谈起实验的事,以及如何对待狱中的犯人,还谈到数以千计的人死去和突然崩溃的事,这是集中营里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那么我在那时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吗?我想会的。那是战争,每个人都很狂热。那场战争不仅是前线两军对垒,后方也在斗争。敌人不仅仅是俄国人或美国人,还有共产党、犹太人和吉卜赛人。这是不是很荒唐?每一个敌人,每一个敌对者都有点荒唐。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一个看上去酷似我的人,突然之间,他成了我的敌人。
我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如果我相信,我就要接受有关敌人的概念:一个敌军士兵或一个敌对种族。这就是那会儿的思想。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们看问题的眼光会如此不同。为什么一个士兵多年来对着老百姓开枪,对着楼群扔手榴弹,沉船炸桥,杀害妇女儿童,竟然可以在战后被准许回家,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而我父亲则被认为是罪犯?两人都是受命杀人,各有各的方式。两人都相信自己做得对。
我已经告诉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我可以想象这话令你不安。可我不想站在这里做一个背弃父亲的人。相反,我为他感到自豪。
多年来,他始终明白他可能被起诉,但是他并不害怕。我佩服他,可他对我却视而不见。那的确是他不好的一面。圣诞节那一幕幕景象,真可怕。他一连几小时和姐姐一起拆开她的礼物包,欣赏她试新衣戴项链。他喜欢她,对我则不闻不问。他从不对我发脾气,也从没打过我,只是对我不关心。这才让人觉得可怕。每次我和他说什么,都得反复说三四遍,他才有反应。为什么?我真是不明白。他恨自己的儿子,至少是对他漠不关心。
母亲总是对我说,我长得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战争快结束时,他逃到柏林。后来,当一切都了结后,他像其他人一样继续生活。
此时此刻,我不知该做什么。什么事都这么混乱。有时我谈起他,觉得他就像一个我只是听说过的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于是我对听说的事情进行判断,并不是我自己的印象。如果你今天问我他的模样,我还得看看照片才能想起来。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蓝色,我想,可也许是灰色。他很结实,不很高,有点儿胖,有点儿像我自己。我们不是美男子。我姐姐也不是十分迷人,也许就是为此,她和男人的关系才有这么多问题。我现在没有固定的女朋友,过去也从来没有。我过去和我父母朋友的女儿交朋友,但时间并不长。我觉得和现在的姑娘交朋友很困难。怎么说呢?她们引不起我的兴趣。或许我应该试着找个年纪大的。年轻的或年龄和我相仿的不理解我,她们感兴趣的事,我觉得没意思。我梦想有一个真正的伴侣,一个能和我同甘共苦的人。当然,政治上一致也很重要。但是我们团体里妇女极少,仅有的那几个已经有朋友了,不过我想终会有一个人来到我身边。世上女人多得很,我想我会找到一个的。
不,我并不害怕她们,不是因为这个。但是每当我看见那些追逐女人的年轻人,我宁可向后退,我姐姐的男朋友不断,她甚至把他们带回家过夜。她不知羞耻,但这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她和我一样孤独。我宁可等待。
我是有朋友的,我的同志们就是我的朋友。他们对我忠心耿耿,我们团结一致,互相支持,无论谁需要帮助,我们都会全力以赴,不怕惹麻烦。
两年前,我从家里搬出来住,我向父亲一位朋友的遗孀租了一个房间。她有一大套房子,独自生活。她还照料我,给我准备早餐、洗衣服。事实上,我在她那里得到很好的照顾,比在家里还好。她还喜欢谈论过去的事。她在战前就认识我父亲。我想她丈夫也是医生。从她那里,我了解到父亲年轻时的情形:他长得什么样,他是如何认识母亲的,以及他在战时的一些工作细节。她还告诉我,父亲在犯人中的名声也很好,他不是那种刽子手,也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虐待狂。这些封号也太简单化了。甚至有人说,他还帮助一些犯人逃跑,可这也许只是谣传。
我的女房东有一个女儿,比我大一点儿。她住在另一个城市,每个月回来一次,看望她母亲。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时候发生了什么,但你必须保证不提姓名。我不是那种浪荡公子,可她每次回家都与我睡觉。她径直走进我的房间,躺在我的床上,干脆得很。我以前从未干过这种事。她母亲知道,但什么也不说。也许她希望我娶她女儿。我思前想后,但我害怕她是个放荡女郎。她是不是也和其他男人这样?我问自己。她如此不知羞耻,我不得不佩服她。她无拘无束,总是开怀大笑,兴高采烈。当我告诉她我的烦恼时,她只是笑。真奇怪,我的烦恼就不那么让人受不了了。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新的精英。我确信时代将会改变,过去的某些方面必将重返。情况将会有所不同,但也不是目前这样。人们没有信条和领袖就不能生活,至少从长远看不能。新的领袖将是完全不同的。目标不是战争,也不是毁灭他人,而是无须用战争来保有的权力。生存绝不预示着他人的死亡,最高统治权应通过积极的征服来获得,而不应建立在暴力的基础之上。如今,要动员群众已非轻而易举之事。人们不那么轻信盲从了。对这样的人来说,他们只有在面对可以调动其反抗意识的敌人时,才能被鼓动起来,和平运动就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已做过认真研究。事实证明德国人仍然可以被动员起来,只要有适当的敌人。
我的朋友和我——我们大多是医生——已经做好准备。我们有时间。不像我们的父辈,我们不会让哪个老糊涂利用我们。作为医生,我们对于任何政治变革都责无旁贷。这个民族,作为一个活的实体,是需要医生的。如果必要,他们也可以杀人,但不是杀人取乐,而是出于必要。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正如一个医生可以通过摘除阑尾而拯救病人的生命,他也可以通过去割除肿瘤而挽救一个政治机体。生命的灭绝也可以构成他人生存的基础。这里涉及到个人信仰。我父亲在这方面可以作为一个典范。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能想象你现在对我有什么看法。但我是个诚实的人,不想假装。这点很重要。我父亲杀了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也许他杀了有数百个犯人,这使他的良心受到谴责。他用人做实验,他没有帮助病人,他没有想办法降低集中营的死亡率。但不应忘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他深深的信仰,而不是嗜杀成性。他不是一个堕落者,而是一个政治动物,无意间发现自己站错了队。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大概会作为一个颇受人敬重的教授而退休,而不是战后躲在一个搞研究的实验室里,当一名药剂师度过余生。
我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我会以另一种方式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