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 正派的安娜(2 / 2)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仅仅几天后,我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保护人。他请我去他家里。这事本身就不寻常。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知道,我从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第二天我去了他家,转天和接下来的一天又去了。我现在仍然同他保持联系。他现在已经将近八十岁了。我们从没谈起过我父亲。他是那种老祖父似的人,或许还像父亲。他是那么地单纯、可靠。从他嘴里说出的一切都是对的。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就像对待我的医生那样对待他的忠告。

他对我讲了些什么?他又能讲些什么呢?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傻得从没听说过集中营的恐怖,天真得相信父母讲的一切。最初的震惊来自我发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第二次震惊来自我发现了父亲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当然,我知道曾有过集中营,有六百万犹太人被杀害。这些都是老师讲的,但老师还讲童话,像《小红帽》的故事。我们在学校里读到十字军,再大些读到法国大革命,后来又读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毒气室。但看在上帝的份上,有谁告诉过我们,我们自己的父母也卷了进去?或者有成千上万人死于法国大革命?是的,我记得历史老师在课堂上疾言厉色地讲述罗伯斯庇尔的暴行。但谁能相信,隔壁的面包师,或学校的英语老师,或在校门口指挥交通的警察,或发放护照的官员,通通参与过战争时期的大屠杀?这其中还有自己的父亲!

历史课和其他人的千言万语,讲的都是以往的事情。而我们这些孩子,穿着洁净的短裙,戴着美丽的发带,多么可爱,多么快活。星期天,父亲将我驮在肩上,去林间漫步。父母和我玩传球,谁将球掉在地上就得受罚。糊里糊涂、无忧无虑的昨天,单纯、正直得近乎完美。

没有伤亡,没有战争,没有危险,没有一丝哀痛。事情就是这样。我的家人不必哀伤,因为没有亲人死于战争。父亲的兄弟都生存了下来,祖父和外祖父年纪大了,不能服兵役。历次轰炸也没有伤及家庭的任何成员。但或许,他们没有哀痛的原因并不在于此。

然后,那天下午,我碰到了赫斯特。我现在就这样称呼我的老师。他曾经被当作共党分子抓入集中营。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很长时间里一直没事。但是在战争结束前几个月,他身陷牢狱。他是最后一轮囚犯,这是他们为了确保最后胜利而做的事情。赫斯特不愿多谈他的遭遇。我想,他更关心的是其他人,即我的父亲那类人的所作所为。我不想一一讲述他告诉我的事情。重要的是,我从他那里知道了,在德国发生的种种暴虐,并非遥远的过去,它们就发生在我降生之前。那些挑起、怂恿、因而也参与了这些暴行的人不仅活着,而且就在我们身边。而我的父亲正是这些罪行的积极参与者。

赫斯特常常说,他有义务让我了解过去。在这一点上,他像我的父亲,喜欢谈论义务。

但如果你想听我说这一点导致了我们家的大动荡,我怕你会失望的。今天回想起来,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当然,我们之间出现了尖锐的对立。我向父亲提出了一个所有儿女都必然会提出的问题:“你在战争期间做了些什么?”但父亲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便出来干涉了。她很生气,几乎是在尖叫,让我不要烦父亲,他在战争期间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愿谈论它。但我仍然坚持,我说在学校中,我知道了集中营,知道了毒死犹太人、枪杀妇女、儿童的事,我问父亲是否与此有关,他是否在场,参与了这类疯狂的活动。于是,他们一起冲我大叫大嚷。他们怒气冲冲地站在我面前,一声高似一声,骂我诋毁自己的亲生父母,骂学校煽动学生目无尊长。他们说,难道这就是他们的牺牲与痛苦,他们经历的艰难岁月、他们给予我的爱抚所应得到的报答吗?如此等等,但我没有屈服。我非要问清关键的问题:父亲是否在死亡营中当过看守。终于,他们崩溃了,泣不成声地重复那几句话:“报应,报应……我们的亲生女儿……熬过了所有这一切……,”等等,等等。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没有“让我向你解释”,没有歉疚,没有懊悔,没有责任。他们两人坐在那里,就像我在无理取闹,而这令他们只能绝望和哭泣。当然,事情听起来可怕,但也不过如此。我继续到学校上学,同父母坐在一起吃饭,星期日出门散步,过圣诞节,就像我们之间一向就存在巨大的隔膜。今天,在我眼中,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只剩下一个轮廓。我在这一片朦胧中摸索,看他人时只觉恍惚,分辨不清,只能感到一个模糊的外形。不论与他人怎样接近,仍然还是不甚了了。

我们家成了一种合伙人的关系。有时,我会想,如果是今天遇到同样的情况,我将如何处理。好比说我丈夫有一天被捕了,因为他涉嫌曾在几年前杀人。他没有被判有罪,但我知道他是有罪的,事情会怎样?我会离开他,同他分手吗?他是否突然间就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许我与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很大不同。我又能期望丈夫什么呢?他挣了钱,让我和孩子体面地生活,晚上和周末陪我们在一起,他不欺负我们,酒也喝得不多。我的要求不过如此。

也许我母亲也没有期望更多。也许她清晨起床,为他装好午餐时,想的就是只要他是一个忠实的丈夫,勤奋工作,照顾家人,其他都无关紧要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不清楚父亲的工作。几个月后,我在父亲的书桌里找到了证据。那天晚上,父母都出门了,我开始翻父亲的文件。父亲的桌子,几乎就像是个神龛,动也不许动的。我在那里发现了一切,身份证、底稿、文件、证人的证词,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我查看了各种身份证上的照片。年轻瘦长的面孔、严峻的目光、薄薄的嘴唇——这是我的父亲。岁月流逝,他却没有改变许多。现在,他成了一个有义务抚养我的陌生人。我还发现了他们的结婚照——母亲紧挨着他,两人都在微笑。他们总是这样对我微笑,可他们两人对我来说却这样陌生,这样遥远。

我留在家中,直到高中毕业,然后搬了出去。我上护士学校,主要是因为他们提供住房。每星期日下午,我回家看望父母。许多年中,我总是在每个星期日的同一时间回家。母亲会烤制一个蛋糕,还会煮加了奶油的咖啡。我们谈论我的工作和老人们的各种病情。有时,我试图将话题引到战争和父亲对战争的作用上。但这毫无意义,简直就像对牛弹琴。我说的每句话都被敷衍过去。岁月没有改变他们,他们依然世故、冷漠。后来,我的祖辈在两年里相继去世。祖父曾是法兰克福的一名公务员。人们一向对我说他是个诚实、正派的人,但他对我从来不像一个真正的祖父。我们每两个月见他一面,年复一年,他总是问我同样的同题:“好啦,安娜,你是否让你的父母为你骄傲了?”外祖父在铁路上供职,我对他也不甚了解。祖母和外祖母就可爱多了。但除了在少有的几次会面中进行过亲切的交谈外,我们也很少联系。两年时间内,我家突然举行了四次葬礼。在此之前,我从不曾面对亲人的死亡,从此惧怕葬礼。现在我发现,这一切对我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没有真正感到哀痛,虽然我穿了黑色的丧服,而且看到母亲流泪。我第一次扪心自问,我是否也失去了哀痛的能力,他人甚至亲属的死亡是否对我已经毫无意义。我试着想象,如果父母出了车祸,情况会怎样。一切照常。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不必每星期天再去陪他们喝咖啡。

但请不要误解我。我不会蔑视他们,也不恨他们,我就是无所谓罢了。家人一个个死去,先是祖父母一辈。他们当然知道一切,但对我只字不谈。两年后,父亲死了。他长期患病,在医院住了一年,最后就住在我家附近的医院。我每天去看他。但他直到临终,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吐出关于过去的一个字。只要我想探听点什么,他就还是那套陈词滥调。一度我曾以为事情会有转机,因为母亲不在身边,可仍然没有指望。确实,他已不那么刻板,常常感叹战争有多么愚蠢,剥夺了他的青春,现在没有战争了,就好多了。他不是狂热的纳粹分子,只想抓住机会,改善境遇,多多挣钱,说到其他,一切都是义务。有时,他在发烧时,会讲到他的同志们,呼喊他们的名字,骂他们是下流坯。但我想知道他们何时何地做了些什么,却始终一无所得。遇到这类问题,父亲总是含糊其辞。

父亲死时,母亲和我陪伴在侧。我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完结”一词。是的,他完结了。我已经习惯了看到病人死去,这事每天都会发生,但一些病人只能说是完结了,悲惨地死去,身败名裂。父亲的死就是如此。母亲坐在他的灵榻旁哭泣。我没劝慰她,也不可怜父亲。

当时,我已经倾心于我未来的丈夫。他正在攻读经济学。他父亲是一位银行经理。相比之下,我俩的父母没有很大不同,除了他的父母讲话的方式稍微斯文一些。保罗,我的丈夫,也是在高中毕业后离开家庭的。他父亲战争期间是位法官,谁知道他做过些什么坏事。我们二十八岁时结婚,租住了一套公寓。我们没有邀请双方的父母参加婚礼,我们对他们的伤害莫过于此了。我的母亲哭了好几天,他的父亲威胁要取消他的继承权。但我们不希望看到他们。我们想重新开始,没有旧日的人物在场。后来,我们同样也定期去探望他们。这种探望轮流进行,这个月探望我的父母,下个月探望他的父母。双方家长之间没有联系,其实他们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常常怀疑,我们——我和我的丈夫——是否真的与他们截然不同。在那种情形下,我们又会怎样做?这个恼人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假如我丈夫下班归来,告诉我他有机会将薪水增加一倍,甚至可能升为部门主管,但他需要有一段时间充当监狱的管理人员。那里的犯人都是些社会渣滓,这份工作值得一试,等等。我会持保留态度吗?或者我会说,他应当做他认为值得做的事?或者我会细细盘问他,或者干脆认为不关我的事?这些想法不时闪现。狼可以在一代之间驯化为羊吗?毕竟,我们有着同样的父母、同样的祖辈、同样的教师、同样的牧师。

今天,我只为我的小家生活。我爱我的女儿。她们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她们是茫茫人海中我第一次真正爱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