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伎止于此
仪凤二年(公元677年)春,久病缠身的天皇李治宣布举行籍田礼,虽然百官担心他龙体欠安上书劝谏,他还是执意前往,在宦官的帮助下艰难地犁了九垄地。帝王亲耕意在劝农,但李治的举动似乎另有深意,回想当年媚娘有孕他独掌朝政时的籍田,这次在天下臣民面前亮相又是要针对谁呢?
然而改元也好、籍田也罢,并不能真正有助于国事,大唐依旧被边庭纷争困扰着,就在李治亲耕后不久,新罗的战火复燃。
事到如今金法敏的用心已暴露无遗,什么谈判、称臣、遣使入贡全是假的,唐朝大军来了就笑脸服软,大军撤走便故态复萌,就是要凭山高路远、海表之隔将大唐的战意拖垮。大唐虽有强兵,一则道路遥远补给困难,二则吐蕃之患不得不防,三则高丽、百济的遗民久不顺服,面对新罗的反复无常也没有良策,更糟糕的是朝廷羁縻之策失当,错用高藏、扶余隆,加速了局势恶化。
高藏无疑是个尴尬人物,昔日渊盖苏文弑杀先王,将其扶上高丽王位。他这个国王从一开始就是傀儡,权力都把持在渊氏父子手中,被人操控半辈子,糊里糊涂就成了亡国之君。虽然李治表现出胜利者的大度,任命他为工部尚书,却有职无权。如今情势变化他又被派回辽东,任辽东州刺史、朝鲜王。虽然大唐宣称要帮他复国,但很明显这个朝鲜不同于原来的高丽,只是一个大唐用来统治辽东的傀儡政权罢了。高藏已当了太久的傀儡,再不想听人摆布,一回辽东他就私下与旧部接洽,企图真正复国,惜乎做事不密,很快就被朝廷察觉了。李治怒不可遏,火速派人将其抓捕回京。
高藏获罪又影响到另一个傀儡扶余隆。原百济王子扶余隆被朝廷任命为熊津都督已有多年,此人生性胆怯,惟大唐之命是从。然而自从与新罗开战以来,他的表现实在不堪,先前新罗侵犯百济旧境,他不敢抵抗闻风而逃,坐视城池失陷、部下流散;唐军反击他也不肯出力,畏惧敌人再来,赖在北边不敢回都督府。高藏获罪后他更逮住理由,声称要避嫌,忙不迭地弃官逃回洛阳。
高丽、百济旧境就此陷入混乱,大大小小的义军蜂拥而起,新罗趁势攻城夺地,收编武装。此时唐军只剩薛仁贵独撑局面。他因大非川之败获罪,本就是将功折罪,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但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唐,又孤悬海外寡众悬殊,勉强取得两次小胜后终在伎伐浦惨败,折兵四千,伤者无数。薛仁贵无可奈何,只得带领残兵渡海回国——至此,大唐又失去了对新罗、高丽、百济三国的控制。
消息传至长安,李治欲哭无泪。从贞观十八年至总章二年,两代帝王苦心孤诣征战二十五载,耗费无数辎财,万千将士搏命沙场换来的对三国的统治,仅仅维持十年就失败了。更可恼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却给别人做了嫁衣,原本弱小的新罗成了最大赢家,吞并百济以及高丽一半的土地,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对李治而言消灭高丽是他超越父皇的证明,如今这项功绩丢了一大半,无论对他的信心还是病体都是一次重大的打击,以致风疾日渐严重。为了夺回失地挽回颜面,他强撑着宣布整备兵马再征新罗,无奈文武百官和太子李贤力谏,痛陈国家内外忧患,李治再三权衡最终作罢,暂命李谨行坐镇辽东暂作防御,并派投效大唐的盖苏文之子、右武卫大将军泉男生持节赶往辽东,宣扬圣命、安境抚民——百济之地全失,新罗大军已推进至大同江,尚在大唐手中的还剩半个高丽国,赶紧保护好这片土地,绝不能再丢啦!
安排已毕李治余怒未息,下令削去高藏一切官爵,流放邛州(今四川临邛);革去扶余隆实职,命其闲居洛阳,不得觐见。薛仁贵也再度获罪,又被流放象州(今广西来宾),这位昔日立有救驾之功的大将彻底失宠,耳顺之年潦倒岭南。
停止东征无疑是明智的,此时最大的强敌不是新罗,而是吐蕃。而且据北方诸州传来的消息,臣服已久的突厥也蠢蠢欲动,这个隐患也不可不防。眼下当务之急是操练人马、休养民力、积累财富,以备应对西北可能发生的战事。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方至四月又生变故,尚书右仆射戴至德中风病倒。前番张文瓘卧病,刘仁轨领兵在外,高智周、来恒都不是独当一面的角色,于是在文武百官推举下,太子左庶子张大安跻身相位,同中书门下三品——固然张大安是凌烟阁功臣之子,资历深、学问好,但此举首开东宫官晋升相位之例,足见太子对朝政的影响之大。对此媚娘并未表现出丝毫不快,反而乐观其成,但是病魔缠身只能顺从众意的李治又作何感想?
也是时气不佳,五月份河南、河北又出现干旱,正在养病的李治得知消息,决定派使者到各州安抚百姓。侍御史刘思立上疏称:“今麦秀蚕老,农事方殷,敕使巡抚,人冀天恩,必聚集参迎,妨害生产。既行赈给,须立簿书,无驿之处,劳扰更甚。农忙时节,废须臾则亏岁计,不如委州县赈给,待秋后闲时出使查赈,给政绩,行褒贬。”天子使者巡抚各州,虽说打着赈灾的旗号,可到哪儿不是远接高迎?有的地方官为了往上爬,聚敛民财逢迎钦差,反倒给百姓增添困扰。李治览奏而悟,改由各州刺史查访赈济。
众宰相谨遵圣命督办此事,李贤也很体恤百姓疾苦,没少为此事操劳。以往朝廷政务之所以纷乱不断,皆因中宫、东宫之争,现在媚娘当起“好好先生”,政务反倒比先前和顺许多。不出两个月光景,受灾百姓得到赈济,民间对太子以及郝处俊等相赞誉颇高。似乎鉴于政通人和,李治又静极思动,鼓励百官向朝廷谏言。
很快,一份抨击选官制度的上书引起关注:
今礼部取士,专用文章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趋文艺,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虽日诵万言,何关理体?文成七步,未足化人。况尽心卉木之间,极笔烟霞之际,以斯成俗,岂非大谬?夫人之慕名,如水趋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则多士雷奔,四方风动矣。
上这篇奏疏的只是一介小吏,胆子却很大,不但指出科举取士的弊端,还明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将根源归结到皇帝身上。实事求是地说,李治力倡科举与他酷爱文学诗词有关,但理由绝不仅于此。一者,他的皇位是斗倒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贵族才稳固的,推行科举也是为了遏制权门东山再起;再者,取士要有明确的标准,以德选才固然好,但德行优劣的准则是什么?“举孝廉,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没有标准空谈唯德是举,终会沦为家族背景、官场人脉的比拼。反之,科举取士虽存在许多弊端,使不少有才无德的小人混迹朝堂,但相较察举、恩荫还算公允,毕竟向寒微子弟敞开了仕途之门,维系了王朝稳定,不能因一瑕而毁全璧。
李治不悦,但既是求言所得总要拿出肚量,于是将奏疏拿到朝堂上讨论。薛元超当即批驳:“此论大谬矣!何言崇文一定失德?魏文云:‘文章者,经国之大业。’故善雕龙者,必知晓经国之道。房玄龄起家进士,运筹帷幄、老成谋国,投效我文武圣皇帝成就定鼎之业;张行成虽举孝廉,却因制举成名,披肝沥胆清廉守节,辅佐天皇以临大位。此二公皆我朝贤能股肱,难道不足为凭?”科举成绩好就一定会治国吗?这论断显然很牵强,但薛元超既是皇帝故交,又是推行科举的坚定支持者,他明显是代李治辩解,百官谁敢反驳?
薛元超似乎还嫌这番表态不够有力,又补充道:“近年科举人才辈出,杜审言、苏味道精于诗赋,姚元崇、王无竞下笔成章;骆宾王从征蒙俭,身在军旅佳作无数。这些人不仅在文苑中传为美谈,连臣也心生羡慕。”说着他回头环顾群臣,微笑道,“吾不才,早登宦籍,富贵忒过。然平生有三大恨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啊!”他虽在仕途上受过坎坷,但少小恩荫为官,娶和静县主为妻,竟然说自己因为没考科举、没娶五姓女而遗憾,还与未能修史并列,这显然有夸张戏谑之意。
“哈哈哈……”李治本来满腹不悦,竟被这番话逗得仰面而笑。群臣也跟着笑起来,这件事就在君臣的笑声中敷衍过去了。
科举取士不复再议,可其他奏疏依旧不断被递到李治昏花的眼前。有人提出许敬宗、李义府等人修编的显庆礼太过标新立异,许多章程不合儒家礼制,请求朝廷废止,今后典礼一律按周礼行事;还有太常寺官员上奏,称显庆以来朝廷庆典很少演奏《秦王破阵乐》,恐天长日久此乐荒废不传,后人无以仰太宗皇帝之功德……刚开始李治尚能虚心采纳,后来渐渐不耐烦,再送来谏书便看也不看,一股脑全推给媚娘。然而媚娘漠不关心,除了帮李治求医问药,就是领着上官婉儿去太平观陪女儿,每逢李治提到群臣谏言她总是笑着说:“何苦操这些心?养病才是正理,贤儿才智优异,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都是能臣,朝廷之事任凭他们处置吧。”
李治闻言长吁短叹,越发不得心安。而没过多久,又有紧急军报传来——噶尔赞婆侵扰叠州、松州,劫掠甚众,又南下突袭扶州(今四川松潘),攻破边庭重镇临河(今四川南坪),擒获唐将杜孝升。
大唐君臣彻底愤怒了!
当年的大非川之败固然惨重,毕竟吐蕃投入的兵力多,又是噶尔钦陵亲自指挥。如今赞婆不过一支偏师,从北至南悠游数州,攻破重镇,劫掠无数,简直没把大唐放在眼里。仪凤二年十二月,李治召集大朝,满朝文武出奇地一致,高呼与吐蕃决战——新罗之败乃在海外之地,吐蕃却欺到家门口,若还只守不战,天朝威严何存?
可是叫嚣之后朝堂又是一片死寂,泱泱大军何人为帅?让李哲、李轮为帅不过说说而已,其实李治从来没这么想过。如今朝廷再无李、苏定方之流的名将,而且就在数月前镇军大将军契苾何力、安东都护高侃先后病逝;刘仁轨年事已高不再出征,薛仁贵又被流放岭南;李谨行坐镇辽东对付新罗,裴行俭在姚州防备突厥;后起之秀程务挺、曹怀舜、李文暕等辈,且不论才智能否与前辈比肩,资历就差得远,有足够的威望统辖诸部、指挥决战吗?
哪知李治早有准备,将一份密奏当殿公示:“此乃刘仁轨自姚州上奏。其中明言,出征吐蕃非李敬玄不可。”
群臣愕然——李公乃崇贤馆学士起家,一个翩翩文人,真的会打仗吗?
最惊惧的莫过李敬玄本人,未出朝班已瑟瑟颤抖:“臣、臣……恐难胜任。”
“昔日刘仁轨年逾六旬以戴罪之身渡海从军,此前也未打过仗,不也立下赫赫战功吗?如今他年近八旬不堪军戎,竭力推荐你出征吐蕃。国事当头,卿莫推辞。”
烦恼皆因自取,李敬玄以天皇潜邸旧臣之故跻身相位,宠遇原在郝处俊等人之上,已官居中书令,俨然百官之首。可偏偏刘仁轨复出,再临相位,在这个老前辈面前李敬玄始终感觉低人家一头。前番吐蕃生衅,他不顾刘仁轨年迈,执意推其整军抗敌,就是想把这个老前辈撵走。后来战和不定一再拖延,刘仁轨多次向朝廷请示增兵,皆被李敬玄压制,两人矛盾越积越深。现在大战在即仁轨反过来荐他为将,分明是要出胸中怨气。
李敬玄有苦难言,冷飕飕的腊月天急出一身汗来,此时也顾不得脸面,跪倒龙墀哀哀恳求:“臣乃文人,弱冠读书,志在燮理阴阳,不识干戈,恐误国家之事。”
李治顿时收起笑容,一脸严厉道:“诸葛武侯本南阳布衣,数伐中原倚仗魏延、姜维;东晋谢安风雅之士,淝水之胜乃遣谢玄、谢石。难道朕是在逼你亲执干戈上阵搏杀?冲锋临敌自有诸将,唯缺调度之人。卿乃百官之首,总管之任舍你其谁?”
“可是臣……”
“够了!大战在即,莫说是你。就算仁轨请朕领兵,朕也会带病亲征,卿不得推辞!”
话说到这地步,再不答应就要大祸临头了,李敬玄只能咬牙应承。群臣犹存疑虑,难道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吗?有人偷偷瞄向郝处俊,却见这位曾征高丽、素有胆略的宰相双目低垂默默无言。
珠帘后矜持已久的媚娘却豁然一笑——行啦!我苦苦等待的时机总算来啦!李敬玄自以为圣眷颇厚,殊不知长期以来他在中宫、东宫之间左右逢源的作风已令雉奴不满,再者他三任妻室皆出五姓之家,又将宗谱附于赵郡李氏,也触犯了雉奴的底线。如今雉奴已扶植起更听话的薛元超、来恒之辈,加之刘仁轨的推荐,正好把李敬玄打发出去,让他吃吃苦头。哪怕这总管不太顶事,也不能派郝处俊,因为郝处俊与贤儿关系太好,给他兵权雉奴不放心!
媚娘窃喜之际,李治又悄然转换话题:“大军出征日费千万,皆出黎庶,朕心恻然。今夏有灾荒,朕欲遣使而未行,各州自行赈济。如今时隔半载,未知州县之臣政绩如何,有无假公济私之事?”说到这里他手点朝班,“朕宣布,薛元超、来恒以及尚书左丞崔知悌分任河北、河南、江南三道黜陟大使,巡察各地考查官吏。”黜陟大使虽是临时设立,却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不经奏报奖惩官员,非皇帝信任者不能担当。薛元超、来恒不必说;崔知悌是兰州都督崔知温之兄,历任州县,如今官拜尚书左丞。此人不但清廉,还爱钻研医术,尤擅针灸之法,也曾为李治诊病,因而渐受宠信。
然而此时李治派他三人下去,与其说是巡察赈济,还不如说是急于表现自己。这半年来朝廷看似平静,其实早就暗流汹涌——两者相争此消彼长,因为媚娘的退避,权力的天平越来越倾向李贤。李治摄于东宫声望提高,不顾病体亲耕籍田,想在臣民面前有所表现。然而新罗的败仗又使他颇受打击,自觉颜面有损,所以旱灾之时欲遣使者宣扬君恩、笼络民心;不料刘思立上书谏止,赈济之事反落到太子和宰相身上。李治心有不甘,继而鼓励群臣上书,欲求虚怀若谷之名,哪知递上的奏疏更令他不安。科举制是他大为推广的,显庆礼是他让许敬宗等人修的,《秦王破阵乐》也是他故意停演的。在猜忌心越来越重的李治看来,这些意见就算不是李贤授意而为,李贤想必也乐观其成。东宫权势广大,张大安又跻身宰相,群臣莫不是都想投效储君,当佐命功臣?长此以往他这病怏怏的皇帝还保得住龙椅吗?所以他不能让“太子党”插手兵权,还要派信任的人下去察赈,一方面挽回自己在民间的声望,另一方面也是设法挑李贤的错。不知不觉间李治已陷入强烈的猜忌,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一切猜忌和怀疑正是媚娘韬光养晦、欲擒故纵的结果!
三使出班领命,李治对薛元超大发感慨:“昔朕在春宫,与卿俱少壮。光阴倏忽,已三十余载。往日贤臣良将,索然俱尽,共终白首者能几人?唯朕与卿也。卿此去如断朕一臂,然天下为重,不能因私废公。”虽说他与薛元超是总角之交,但在朝堂上说这话也太过了。
薛仁超却很感动——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倾诉故交情谊,身为臣子岂会不激动?含泪道:“先父早参麾盖,先帝委以心腹;臣又多幸,陛下任之以股肱,誓期杀身报国。陛下放心,臣事毕即归,伏愿天皇遵黄老之术,养生卫寿,则天下幸甚。”
“好……”李治也不胜唏嘘,一场委派搞得跟生死诀别似的。
媚娘冷眼旁观,越发窃笑——什么共终白首、如断一臂?你对薛元超的情谊真有这么深?若真离不开当初何以流放岭南?若真视若一臂,为何不封中书令,仅让他以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三品?你就是想在百官面前抬高他的地位,好用他制衡郝处俊、张大安等人。雉奴啊雉奴,伎止于此!你也就这点儿本事啦!
帝王心术一旦被窥透,就没什么神秘的了,相反还可能化作一把双刃剑,被人因势利导、为己所用。
现在,媚娘就紧紧握住了这把利剑……
二、图穷匕见
仪凤三年正月,大唐开始了对吐蕃的征讨。此番出兵以中书令李敬玄为洮河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工部尚书刘审礼检校左卫大将军、副总管,充任先锋。其他将领包括豆卢仁业、王杲、崔献、曹怀舜、李知十、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令狐智通、韦待价、张虔勖、纪及善、马敬臣等各统所部随李敬玄出征。
为了给吐蕃致命一击,朝廷调动大量兵马,并在河南、河北招募勇士。出人意料的是,首个应募者竟是个进士出身的监察御史,此人名叫娄师德,籍贯郑州,年近五旬、其貌不扬,平日寡言少语,待人接物甚是谨慎,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文官会头戴红抹额,率领家丁率先应募。李治闻讯大喜,当即加授其为朝散大夫,随军听用。先者得利,后者慕之,有娄师德这个榜样,河南、河北百姓乃至官员子弟踊跃从军,很快募集数万人。李治又命益州大都督长史李孝逸发剑南、山南两道兵马,配合李敬玄作战。各路军队合计十八万人,旌旗蔽日、锣鼓震天,开唐以来出师之盛未曾有也。
大军启程的同时,又发生了一件事。前番有封禅嵩山之议,于是四方的藩属国效仿当年封禅泰山时的做法,遣使至大唐观礼,有些小国连君主酋长都出发了。尤其西域、昆仑诸国,跨山渡海道路遥远,走到半路才听说封禅延期,可是已跋涉甚远还带着大量贡品,返回去太不方便,索性继续前进,到长安觐见天皇。
李治得知消息喜忧参半。喜的是天朝威名不堕,正好趁此良机诏谕共讨吐蕃;忧的是自己风疾复发精力不济,恐贻笑于诸藩,于是命媚娘出面代为接待。按理说国有储君,何用皇后接见外邦臣子?群臣提出异议,李治却一本正经道:“当年封禅泰山时贤儿还只是亲王,天后却亲身参与祭地,与诸国君长相识,由她出面更合适。”
于是正月辛酉日,媚娘登临蓬莱宫光顺门,接受百官和蛮夷酋长的朝觐。那天春光灿烂微风徐徐,她身着盛装,昂首挺胸矗立在巍峨的城楼上,笑迎八方君长,宣示天朝厚德,享受着四海臣僚的叩拜。虽然她早已年逾五旬,容貌远不如往昔,但权力和荣耀又让她焕发了青春,找回了自信——李治宁可让她出面也不派李贤,足见猜忌到了何种程度。时机已经成熟,终于可以对李贤施以痛击!她屹立城楼举头遥望,似乎已隐隐约约窥见胜利的曙光……
但是想到此处,媚娘心中又泛起一丝惆怅——胜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亲手把李贤推下太子之位,也意味着母子之情彻底毁灭,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悲剧吗?然而世事逼人,固然前番群臣的建议都成了加重李治猜忌的筹码,却也让旁观不语的媚娘暗暗心惊。推广科举有异议,重修的礼典会被推翻,李治还在尚且如此,将来龙驭上宾又将如何?昔日李世民反其父李渊之道而行之,李治又反李世民之道而行之,李贤终究也会反李治之道。这不仅是皇家无情,更是树立皇权的需要,一个皇帝必须唯我独尊,哪怕死去的祖宗也不能有碍他自己的英明;若是李贤登基,迟早要批驳显庆以来的一切改革,而陷君聚麀、牝鸡司晨的媚娘不就是李治一朝最大的污点吗?那时就算李贤顾念母子情,她也只能在耻辱中苟延残喘。世事如此,孰能奈何?为了保全权势,在未来的朝廷继续呼风唤雨不被人欺,媚娘只能这么做,一切亲情终究要屈从权力。多想无用,还是放手去干吧!
朝觐赐宴后媚娘换下祎衣,立刻去了学士院。当她迈进大门的那一刻,五位北门学士当即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天后的神态变了,那温婉和气的表情不见了,又回到当初那副霸气凌厉的样子。
“天后有何吩咐?”
媚娘不疾不徐往正位上一坐:“给你们升官。”
“升官?!”升官自然是美事,但无功不受禄,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大有文章。沉默好半天,范履冰朝前微趋两步:“臣等出身寒微,又无功社稷,何敢平白领受娘娘厚赐?况朝廷任命出于公议,天皇也未必……”
“放心吧。”媚娘冷冷一笑,“现在只要不是东宫之人,我升谁的官万岁都会同意。”
几人琢磨这话的滋味,越发惴惴。元万顷强笑着试探道:“难道娘娘就没什么差事让我们办?”
“当然有。”媚娘毫不客气,“我让你等搜集的历代孝子和忤逆者的史籍可备好?现在给我编两部书,一部是《孝子传》,阐述人子之道;一部定名《少阳正范》,论东宫太子该怎样当,还要列明历代忤逆太子的下场,给我狠狠痛骂一番!尽快完成,我要赐予贤儿……”
话音未落众学士尽皆跪倒:“臣等无能,请娘娘赎罪!”
对这几人而言编两部书有何难?但要看编什么书、编完了送谁。当今太子已二十多岁,参政好几年,给他送《孝子传》《少阳正范》,且不论写些什么,这举动本身就是大大的侮辱。这岂不是指责李贤不孝,又不是好太子吗?李贤焉能不怒?就算他拿赐书的亲娘没办法,写书的还整治不了?天下皆知他们五个是皇后的笔杆子,写这等文章即便升官能快活几日?将来李贤能饶得了他们?这不是逼人往火坑里跳吗?
媚娘晓得他们的顾虑,猛然提高嗓门,恐吓道:“是无能,还是不敢?莫忘了得罪本宫同样无好下场,难道你们敢抗懿旨?”
元万顷、苗神客、胡楚宾、周思茂尽皆悚然。范履冰自知敷衍不过去,叩首道:“天后慈爱无际,太子仁孝拳拳,岂至修此文章?臣若为之,无异于挑拨离间、构害两宫,坏社稷之和谐,污皇家之圣明。此罪比抗旨更甚!”
媚娘没想到这老文吏会说出这番大道理,也不禁点头:“是啊,此言有理。难得你这片苦心,处处为社稷着想,本宫承你的情……”她说这话是真诚的。
范履冰略松口气,以为她会收回成命,方欲再说几句宽慰之言,哪知媚娘话锋一转:“不过这两部仍要编。事已至此不妨实言相告,我有意废去李贤太子之位,此事若成东宫易主,你等自然无咎,放心编书吧。”
众学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皇后,一位母亲,竟然亲口说出要废掉自己的儿子。那语气如此从容、如此轻快,就像聊家常一样;她的表情那么轻松、那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的微笑——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吗!
“娘娘三思!”片刻沉寂之后,范履冰脱口而呼,因为太过惊愕他的声音都变尖了;元万顷却渐渐稳住心神,低头暗暗思忖;其他三人如跪针毡,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这皇宫太可怕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早就冲出大门头也不回地逃了!
“娘娘!太子是您亲生,器宇非凡,誉彰遐迩,况无纤维之过,何忍将之……”范履冰苦苦哀求。
媚娘看都没看他一眼,摆弄着臂上的玉镯,自作沉吟:“芳兰生门,不得不锄……毒蛇啮指,壮士断腕……”吟罢倏然抬头,目光射向元万顷,一语双关道,“万顷万顷,名字虽好,却不知是否真有万顷之志?”
元万顷心思早动,何用媚娘点拨?其实放荡不羁、桀骜不驯只是他的表象,他以寒微之身跻身官场,从未被豪门贵人放在眼里,故而特立独行以求显达;这样的行事作风固然使他有了名气,却又是正人君子所不齿,苦衷一言难尽。好不容易有个土匪出身的李看重他,却因一篇檄文尽毁前程,若非皇后提携,恐怕这会儿他只能在洛阳大街上写字卖画糊口了。皇后雪中送炭,却也把他引上歧途,作为北门学士的参谋机要,交结内宫、僭越干政的罪名背定了,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跟着皇后拼到底,兴许可以转危为安。何况还有富贵荣华,今朝放胆一搏,说不定将来有内史、常伯之分,到那时什么关陇之家、五姓七望,谁敢小觑?身入仕途无非为名利,既有坐拥万顷之志,岂能守着二亩薄田甘受贫贱?
想至此元万顷一改平素嬉笑之态,跪直身子拱手道:“知子孝否莫过父母,天后陛下既以为太子不堪,必是如此。臣蒙您不弃,招徕于蓬草间,敢不肝脑涂地?唯娘娘马首是瞻。”他精明得很,写两篇文章就能打倒李贤?还不知要跟东宫党斗多久,干脆把话挑明,无论祸福今后就跟您混了!
“痛快!日后岂能少你富贵?”媚娘很满意,随即又看向周思茂、苗神客、胡楚宾三人,“你们呢?”
这三位虽有才学,却是老实人,早就方寸大乱,吓得体似筛糠。元万顷见此情形反倒当起说客:“三位,清醒清醒吧。咱们蒙天后厚遇,召入宫中咨以国事。有多少自诩正人君子的家伙瞧咱不顺眼?又有多少小人瞧咱眼红?恨咱的人有的是,今日抗命不从,莫说天后降罪祸不旋踵,就算放任不管,三位又能在朝中逍遥几日?”
一言点醒梦中人,三人互相瞻顾一番,终于把牙一咬,颤抖道:“愿从娘娘之命。”
范履冰兀自磕头哀恳,却见四人皆应,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自己,顿时若万针扎心——我虽不得志,却清清白白做人、忠心耿耿为国,怎会被逼到这一步?太子无咎无过,何至于要废?倘真废了李贤,让贪玩胡闹的李哲入主东宫,将来能治理好国家吗?若社稷生乱,我等有何面目以对祖宗?又有何颜教导儿孙、垂范后人?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为自己那点儿权势就什么都不顾了吗?
元万顷知道他是明白人,废话无需多讲,直截了当问:“现在只剩范先生您一人了。就等您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唉!你别为难他。”媚娘非但不恼反而笑了,“本宫也不能强人所难,范学士若执意不从,就继续教婉儿读书吧。婉儿那孩子怪可怜的,昔日她祖父获罪殃及满门,上官家男丁尽死,女子没入掖庭,亲朋好友也被流放岭南,一人获罪殃及满门,可悲可叹啊……”
范履冰听罢心内一凉——这几句听似好话,弦外之音却非常吓人!一人获罪殃及满门,多少性命啊!皇后说得宽容大度,看其平生所作所为岂是以德报怨之人?今日既闻其机密,若不从命她焉能留我性命?我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儿孙何罪之有?弱冠入仕,身历三朝蹉跎一生,没挣下多少富贵已经够对不起妻儿老小了,难道还要连累他们受一刀之苦?可大唐社稷……苍天啊!家国何以不能两全?为何要这样逼我?
范履冰不忍皇家有骨肉之憾,又何忍自己儿孙遭受灭顶之劫?霎时间他坚毅的信念被媚娘击得粉碎,顿时瘫软如泥,口中兀自叨念:“别逼我……别逼我……”
饶是元万顷聪明绝顶,也不禁赞叹天后的手段,见火候差不多,忙凑到范履冰身旁,一边抚着他背一边道:“先生莫惧,没人逼您。其实祸福皆在眼前,是殃及满门还是封妻荫子,由您自选。我再问您一遍,干还是不干?”
“我、我干……我干!呜呜呜……”范履冰伏地不起老泪纵横,颤抖得便似狂风暴雨中的树叶。众人黯然看着这一幕,心下五味杂陈,无人再发一言,只有凄楚的呜咽萦绕在耳边,也不知他是哭自己,哭社稷,还是哭这个神憎鬼厌的世道。
媚娘却无暇多想,悄然起身离去——拿下这几人只是小试牛刀,之后的手段还多着呢!
三、真人化鬼
媚娘威逼利诱收服北门学士,没过多久就保奏他们升官,皆在三省任职;李治正恨不得多提拔几个与东宫无关的人,当即准允。于是元万顷、范履冰等人进入中枢,虽然他们品阶不高、权力不大,但与朝中原本就攀附媚娘的韦弘机、王德真、裴炎、裴匪舒、王本立等人合流,又有武承嗣内外沟通,俨然形成一股庞大势力。
可是与以往不同,媚娘虽掌握这股势力,却一再叮嘱他们要奉上恭顺,至少表面上不准与宰相及东宫势力对抗,甚至她还对李治宣称:“我保奏北门学士是出于酬谢之心,他们为我那点儿爱好出力不少,还遭人闲话,于心何忍?如今陛下风疾更甚,以后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也没工夫再做文章了。学士院干脆散了吧,一来让他们为朝廷好好办事,二来也省得贤儿生嫌隙。”她这么说的,似乎也是这么做的,每天除了象征性地跟着上上朝、看看奏疏,大部分时间都寸步不离地陪在李治身边。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媚娘的确比原先更理智、更精明,也更有耐心了。如果说她以往一直被李治利用,成了权力制衡的砝码,那么现在她要做的则是反过来利用李治,利用其猜忌之心颠覆李贤,并为自己开辟一条专权之路。所以她不能过早暴露,要小心翼翼把权势隐藏起来,以求出其不意、一举成功。刘邦卑辞厚币,方能灭楚兴汉;司马卧病不出,乃篡曹魏之业;当年李若非蛰伏示弱,又何以能在废王立武的关键时刻给长孙无忌致命一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媚娘饱尝荣辱终于得其三味。
对李治而言每天都是充满煎熬的,征战三国失败令他面上无光,与吐蕃的战争令他挂心,李贤的崛起更令他猜忌重重,最无奈的是他无法担负国事。但凡他身体康健点早就窜到朝堂上亲自部署这一切了,而现在只能窝在后宫,一边让张文仲、明崇俨诊治,一边听范云仙、李君信朗读群臣奏疏,有时候对某位大臣的谏言感兴趣,想拿来亲自过目,看不了几行便头昏眼花,很是折磨!因此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李治也渐渐开始喜怒无常,不仅对宫人发脾气,有时对媚娘的态度也很恶劣,埋怨媚娘不问政事,然而媚娘对他的态度却仿佛回到三十年前刚入宫那会儿,恭顺贤淑、温柔至极,越遭训斥反倒伺候得越殷勤,连端茶之类的事都亲自干,弄得李治哭笑不得——他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不满媚娘“急流勇退”,失去对东宫权势的制衡;另一方面他又喜欢媚娘陪在身边,使他在烦躁之余多了几丝温存。
好在大唐的将士没让他着急太久,两月后鄯州传来捷报,刘审礼所部先锋军与噶尔赞婆军在龙支(今青海民和)遭遇,一战而胜杀敌数百;赞婆仓皇败走,所有侵扰大唐边境的吐蕃部队尽数溃散西逃。露布送入蓬莱殿时已是傍晚,李治后背扎满了张文仲的银针,正服用明崇俨的“仙药”,听闻旗开得胜差点儿带着针站起来,当即命宦官传谕中书,嘉奖将士、鼓励再战,誓与吐蕃一争雌雄。不过随捷报而来的还有份丧报,芮国公、右武卫将军豆卢仁业在征途中染病,逝世于驿所,终年七十岁。
豆卢仁业一生战绩平平,但家族声望很大。豆卢氏出于鲜卑慕容氏,因后燕大将慕容苌投降北魏,拓跋珪命其改姓豆卢。在鲜卑语中“豆卢”便是归顺的意思。这一家族后来逐渐壮大,豆卢苌之子豆卢宁跻身西魏十二大将军行列,是关陇贵族重要一员。豆卢宁之孙,也就是豆卢仁业之父豆卢宽,娶隋朝观王杨雄之女,天下纷乱之际投靠李渊,授封芮国公;仁业之弟豆卢怀让又娶李渊第十九女万春公主,由此成为皇亲国戚,地位更加尊贵。或许因为姓氏中带着归顺之意,豆卢氏侍奉皇家十分乖巧,谨小慎微与世无争,即使李治扳倒无忌、痛惩关陇诸族都没波及到他们,至今这个家族荣宠不衰,豆卢宽以下陪葬昭陵者竟达四人。
李治得报,念及豆卢仁业一生侍奉皇家苦劳不少,追赠其为代州都督,并让其有幸成为他家陪葬昭陵的第五人。媚娘很适时地提出:“老将军死于征途,是不是该给他儿子升升官,以示抚慰?”她早想通了,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这提议若传扬出去豆卢家必要念她好,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冤家强。
“朕只记得他嫡长子名唤豆卢钦望,相貌不俗,为人敦厚,可惜没什么才干,如今也有五十多岁了,在南方当官。”
媚娘却道:“不在乎有没有才干,全看着祖上交情,毕竟他家是咱李唐的老亲,多少照顾一点儿,面子上也好看些。”
李治想了想,不禁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当初为了夺回皇权,以长孙氏、柳氏、于氏为首,多少关陇老亲跟着倒霉?豆卢氏这等既老实又有名望的家族实属难得,何不拿他们做做脸面文章?想至此他以赞许的目光望着媚娘:“那就给他提官,召入长安。还是你想得周全!唉……”这声叹息饱含太多无奈——媚娘啊媚娘,你何等精明能干?怎么说退就退了呢?或许真是人一老就变脾气。你争权时我闹心,如今不争了我更不放心,左右不舒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