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子去世,媚娘重导权力部署(2 / 2)

且不论此去是否有危险,李治、媚娘膝下仅此一女,年纪又小,怎忍弃之于他乡?可眼见吐蕃使者“卑辞厚币”,用软刀子割肉,又不宜与之翻脸——首先,自大非川之战后唐军颇有畏惧之意,这时候难以找到合适的将领;再者,新罗负隅顽抗,为了表示抗唐的决心,金法敏又进一步册封安舜为报德王,伪高丽政权成了新罗的国中国,安舜也表示愿做藩屏,永远尽忠新罗,为根除这麻烦大唐投入了大量兵力,根本无暇西顾。

关键时刻还是媚娘想出一个办法,太平不是名义上出家为外祖母祈福吗?干脆连日赶工在禁苑内建了一座太平观,使太平正式出家为道姑,连装束都改了。吐蕃使者得知消息,再不能强人所难,便说些不阴不阳的客套话,辞驾回国——事情算是敷衍过去了。但麻烦并没有完,大唐复辖西域之地,又拒绝吐蕃一切要求,再度开战的日子恐怕不远啦!

由于这一桩桩烦心事,李治稍有好转的病体又开始变坏,莫说是看奏疏,连隔天一次走过场的朝会都快成了折磨,于是再度下诏,以太子监国。然而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是一个比他父皇病得更严重的病夫,岂能肩负重任?

实际上太子监国只是一个名号,日常政务还是由皇后处置,最后颁布太子的教令或以太子名义批示奏疏。而太子有病,这最终的决定权自然落在太子辅佐者身上,也就是兼任太子庶子的宰相们。这实在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权宜之法,且不论效果如何,媚娘与郝处俊为首的几个宰相早结成了冤家。媚娘拥有中宫之贵,有一群参谋机要的北门学士,又能向李治吹枕边风,宰相终究是人臣,想把她赶回后宫是办不到的;而宰相掌握三省行政,人脉甚广,又有辅弼太子的名分,有权驳回皇后命令,就算媚娘想罢免他们不通过李治也不行;偏偏李治大半心思都在养病,不愿过问乱七八糟之事——于是就成了拉锯战,媚娘和宰相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国家行政就在这种半僵持的状态下勉强运行。

含元殿上,望日大朝。皇帝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之态,皇后依旧神采奕奕,百官也依旧申述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汇报着无伤大雅的事情,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就在皇帝兴致索然,即将宣布散朝的那一刻,皇后又一次走出珠帘,双手捧上自己的奏疏。

“臣妾有几条关乎时政的谏议,望陛下采纳。”

谏议?自己经手的事,谁谏议谁?郝处俊、戴至德等人面面相觑——当初一道避位奏疏,以退为进赢得参政权,今天又来这么一手,武皇后还有什么花招?

偌大的朝堂鸦雀无声,唯有宦官范云仙操着那尖细的嗓音,读着那辞藻丰盈的谏言书:“夫礼缘人情而立制,因时事而为范。变古者未必是,循旧者不足多也。窃谓子之于母,慈爱特深。非母不生,非母不育,推燥居湿,咽苦吐甘……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此社稷之所本,庙堂之所兴,伏请令王公以下皆习《老子》,每岁明经,准《孝经》《论语》策试……”

洋洋洒洒一篇奏疏,从头到尾竟读了半个时辰,文武百官都有些坐不住了。总的归结起来共计十二条:一、劝农桑、薄赋徭;二、免除三辅之地百姓徭役;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禁浮巧;五、停建宫室,减轻劳役;六、广开言路;七、杜绝谗言;八、王公以降皆习《老子》;九、父在母丧者,服缞三年;十、勋官已给告身者无需别加追核;十一、增京官八品以上俸禄;十二、百官任事久,才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这“谏言十二事”涉及了朝政、军事、经济、吏治、民生,可谓面面俱到。但在宰相看来,皇后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无外乎三点:讨好皇帝、笼络人心、巩固己权。

李治本性节俭不尚浮华,她便倡议禁浮巧、停建宫室;李唐自诩是太上老君之后,李治更追尊老子为玄元皇帝,她便提议王公以下皆读《老子》,还要纳入明经考试,这明显是迎合皇帝所好,而且如今李贞、李炜等亲王也在朝,连他们也一并讨好了。此举更是向天下表明,她武皇后绝对是维护李家的,虽然越格提拔娘家侄子,并无其他图谋,希望臣下不要有异议。继而又自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衍生出息兵的主张。但是新罗野心不死、吐蕃磨刀霍霍,甚至臣服已久的突厥也渐渐不安分,眼下这种状况息兵从何谈起呢?

相较之下反倒是笼络人心的意味更明显——昔日帝后铲除关陇重臣是在洛阳,举行封禅是在山东之地,咸亨之际皇后主持危局也是在洛阳,所以她在洛阳的威望比较高,而在关中之地却不太受欢迎,免除三辅之地百姓徭役,正为弥补这一点。

更厉害的是第十条,停止追核勋官。勋官并无实权,这是朝廷据战功赏给将士的头衔,只有经过诠选才能真正获得官位,对一般府兵而言所能得到的实际利益是土地和司法豁免。但随着土地压力增加,地方州县想尽办法拒绝承认勋官,制定一堆苛刻的追核制度,不合格者立刻追回,朝会授予勋官,夺赐破勋,所应给予的好处自然就免了。这固然是无奈之举,却大大损害了军功者的利益,也降低了朝廷威信。将士们英勇奋战,结果没有丝毫实惠,岂能不生怨心?皇后这条谏议是基于大非川之败和贾敦实进言的有感而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哪怕大家能享受的好处少一点儿、得到的田地少一些,也总比空劳一场强得多。而这样一个提议,天下又有多少军功者要念她武媚的恩啊!

同样的道理,增京官八品以上俸禄,是收长安中下层官员之心;才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是笼络官场中那些自诩不得志之人;高喊着减轻劳役,更是欲得民心。对受益者而言固然是好事,但这些无一不是增加朝廷的财政困难,归根结底还是为巩固皇后自己的权力。

尤为重要的一点,皇后主张父在母丧者服缞三年。宗法于礼虽是夫妻匹齐,但仍然以父系为主。父亲去世子女需服丧三年,母亲去世时如果父亲已经不在世,同样要服丧三年;但如果父亲仍在人世只需服丧一年。现在皇后倡导父母平等,强调孩子应尊重母亲,这就不得不使人浮想联翩——会不会是告诫太子、皇子要尊重她,服从她的一切安排?这还是基于权力,以母亲之尊压制监国之权。

至于劝农桑、薄赋徭、广开言路、杜绝谗言不过都是官样文章,哪朝哪代都有人喊,若没有实际举措便是空谈。况且她已经承诺要给中下层官员和那些小军官好处,即便开言路大家岂能说她不好?一旦人言纷纷,被指责的对象不会是她武皇后,而是身居高位辅政李弘、李贤的这帮宰相,这真是狠辣的一招!

郝处俊等人暗憋暗气,可面对这些动听的“善政美言”,谁又能说她不对呢?唯有静观其变。

媚娘却踌躇满志——这十二条建议是她连同元万顷、刘祎之、周思茂等人筹划已久才拿出来的,诚然旨在收买人心、巩固权力,但也确实为百姓和中下级官员做了不少考虑。至于给朝廷财政增加困难这个方面,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对她而言权力是不能放弃的,尤其在这微妙时刻。蒋孝璋数日前已入内请罪,李弘的病无药可救,朝廷即将面临一场新的权力更迭,这个节骨眼上她必须压制住宰相,才能在以后的斗争中抢占先机。

不过一切的决定权都在皇帝,在那个默默无言的病夫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治身上,却见他几乎没任何反应,沉寂了许久才喃喃道:“诵读《老子》,为母服孝,确是移风易俗的好事啊。其他几条也很不错。那就……斟酌着去办吧。”说罢带着一脸急不可待去休息的神情起身而去。

这个结果就是没有结果,既然处理日常朝政的是皇后与宰相们,而闹矛盾的也是他们,斟酌着去办又能斟酌成什么样呢?没有皇帝的明确指示,一切只能照旧,那就意味着中宫和政事堂继续僵持。媚娘绝不会就此甘心,就在谏言之后一个月她又举行亲蚕礼。一切都似乎是昨日重现,她在先蚕坛上展现着荣耀,享受着内外命妇的叩拜,然而这类举动对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却没什么改变,顶多是崇敬她的人更加崇敬,瞧不惯她的人则更加瞧不惯,世事仿佛陷入一个循环往复的怪圈……

在这个似乎所有人都感到力不从心的春天,圣驾再度离开长安前往洛阳,理由是避暑,顺便接收安东军报。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李弘不再留守长安,而是随驾同行。虽然谁也不曾公开原因,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位孝顺仁慈的皇太子病情日益严重,他们一家能够共度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三、李弘升天

云淡风轻,兰蕙缤纷,正是东都芳华苑景致最美的时节。蓬莱、瀛洲、方丈,三山叠翠,草木繁茂,牡丹、芍药、茉莉,各舒腰肢旖旎窈窕。积翠池一汪悠悠碧水,或粉或白的荷花绽放其间,池畔则是隋唐两代兴建的各式宫殿,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宛如人间仙境。而诸多殿宇中最富丽堂皇的当属合璧宫。

合璧宫建于显庆五年,正是李治和媚娘逼杀无忌、吞并百济,最春风得意之时,此后不久李治便感染风疾。故而这座宫苑承载着他们最美好的记忆,那时李治雄姿英发、踌躇满志,媚娘风韵正浓、贤惠妩媚,可惜世事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和因此导致的权力变革几乎让两人的关系面目全非。不过命运的残酷绝非仅此而已,合璧宫注定要再蒙受一次厄运,完全粉碎昔日所有美好,成为李治和媚娘痛苦的回忆。

李弘病入膏肓已不是秘密,李治此番东巡之所以把他带在身边,一来是洛阳气候温和、风景优美,想让他散散心;二来也是怕他命不久长,唯恐见不到最后一面。

果不其然,芳华苑的美景并不能挽留李弘的生命,他刚住进合璧宫,病情就迅速恶化,开始大口咯血,仅仅几天工夫便卧床不起。蒋孝璋尽施手段无可挽救,只得自认无能,向二圣叩首请罪。李治又把张文仲、明崇俨乃至已经致仕的上官琮统统找来,依旧束手无策,勉勉强强拖到四月,俨然已到大限之期……

那是个黑黢黢的夜晚,天边只一弯新月,沉沉夜幕掩盖了御苑的一切美景,随风轻摇的杨柳反而如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显得阴森森的。倚云殿内却灯火辉煌,照如白昼一般——灯是李治下令点的,他觉得黑暗不吉利,似乎儿子的生命会被黑夜一点点吞噬,于是几乎把宫内所有灯烛都集中过来,要驱走这可恶的黑暗。

但无济于事,到这会儿李弘已经不咳了,或者说是没力气再咳了,他实在太累、太困,只想合上眼睛美美睡一觉,却又怕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唯有强撑着,期盼黎明的到来。其实任谁一看这都是一个即将下世的人,长年的瘵疾折磨已使他形销骨立、弱不胜衣,手指细得像柴火棍,披散的长发以及刚刚蓄起的胡须焦黄如蒿草;一张本就很瘦的脸现在几乎是皮包骨头,连额头筋脉都能清晰看到;脸色灰暗无光,薄薄的嘴唇几乎成了白纸,又因血污浸染变成紫色;眼窝深陷,两只枯黄的眼睛却格外突出,却失去神采,茫然而呆滞地环顾着病榻边的人。

李治和媚娘守在他身边,一个满面焦急坐立不定,一个浑浑噩噩低头叹息;还有太子妃裴氏,从白天就在抹眼泪,两眼都哭肿了——当初选定的太子妃不是她,哪知半截出岔子,意外落到她头上。成婚两年多,感情自然也是有的,但李弘沉疾在身,几乎就没有夫妻之实,现在又要守寡。与其说她是哭丈夫,还不如说是哭自己,这辈子都被毁了!

李弘自知不好,挣扎着点手唤过妻子,重重喘息着道:“我对不住你,你还年轻,膝下又没孩子,如果可以……不妨改嫁他人,也能弥补我一点儿愧疚。”

裴氏闻听此言,越发放声恸哭——你是个好人,惜乎这根本办不到,太子妃谁敢再娶?即便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素来好颜面的二圣能放我去吗?

李治也暗暗噙泪——可怜这孩子膝下一儿半女都没有,到最后竟是个孤魂怨鬼!

李弘见父皇悲伤,竟还强打精神出言安慰:“父皇莫哭,您身上有病,况朝廷事大,仗还没打完,莫劳神费心……”

的确如此,新罗战事胶着,二月以来刘仁轨率军渡瓠卢河,大破敌军于七重城(今韩国金城北);李谨行也遵行朝廷之计,联靺鞨、契丹等部浮海南下,掠新罗南境,先后在石岘、赤木、肖买(皆在今韩国仁川附近)三战三捷,仅缴获敌军战马就达三万余匹。然而这些胜利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新罗抓住唐军最大弱点,坚壁清野,不再主动出击,想用当年渊盖苏文的战略拖垮唐军。表面上看安东之地皆属大唐,补给应该不成问题,但百济、高丽被灭不久,遗民铭记亡国之恨,不愿帮助唐人,往往藏匿粮草,甚至暗中接济新罗军,几乎成了三国之人联合抗唐之势,刘仁轨、李谨行苦苦围城却难以攻克,且屡遭民兵袭扰,战争结束似乎遥遥无期。

如此僵持两月之久,新罗突然服软了,金法敏遣使至洛阳,宣称“请罪投降”。但这只是口头上的虚与委蛇,不过给大唐一个面子,希望李治收兵;对李治而言,仗打到这份儿上早已得不偿失,即便长久对峙也很难消灭新罗,连已经收复的高丽、百济故地也动乱频频反复不定,即便真打赢,诛杀或者俘获金氏一族反而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促使三国遗民掀起更大叛乱。更令人忧虑的是,与吐蕃之间随时可能重起战火,到时候又是两线作战的困局。无奈之下他做出妥协,接受新罗投降,但条件是必须废除报德国、交出或处死叛首安舜、停止鼓动叛乱。适逢在龙门督造佛像的薛仁贵复命,于是李治再度起用这员猛将,命其接替刘仁轨担任鸡林道行军总管,处理善后事宜。双方各列兵马僵而不战,使者往来讨价还价,还不知最后结果如何呢!

李治见他到这步田地还在为自己的社稷忧心,眼泪几不能忍,却又怕哭出来更添他伤怀,强自压抑着道:“你放心,放心……咱父子都要好好养病,将来……将来……”欺人欺不了己,儿子还有将来吗?

“只可惜,父皇将来龙驭宾天之日,儿不能送父皇了。”

“不许说这等丧气话,你没事,咱们都没事的……”

“孩儿终是放心不下您的身体,父皇乃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孩儿永远赶不上。”

李治心都快碎了,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媚娘却以锦帕拭面,装作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心中暗忖——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错用李义府以至于贪腐误国,听信上官仪险些轻易废后,不能乾纲独断而致党争不休,你父亲他明吗?一步步将舅父长孙无忌逼至死地,动辄让臣下甚至让我给他背黑锅,他又真的仁吗?傻孩子,你不懂啊!

李治强忍着眼泪,抽噎道:“朕、朕过两天把皇位禅让与你,你要挺过这一关,要挺住……”

“不。”李弘勉强摇了摇头,“贤儿才智胜我十倍,且恭孝仁厚,待我也很好,定可兴旺我李氏之业,让他继承储位吧……三弟也是好孩子,虽说读书不大用功,心却是好的,愿他夫妻和顺、福源绵长。还有轮儿弟弟、太平妹妹……”

李治见他如此仁爱孝悌,念叨着每个人的好,再也撑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天不佑我,为何偏要夺我之良嗣?

媚娘更是心内凄惶,暗暗摇头——傻孩子,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二弟岂是那么良善?当初得知你身染不治之症时他就已蠢蠢欲动,咸亨留守明为协助你,其实惦记的就是你那位子。至于你三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尝没做过金銮玉笏的美梦,还有他那个正妃赵氏,仗着娘家势力没少鼓动丈夫去争,大酺宴上那一幕闹得还不够吗?这些事虽然没敞开跟你提过,但你也曾目睹,怎就瞧不明白呢?你实在太过单纯了,可惜这世道从来就不曾单纯。

正想到这里,却见李弘正凄惨地凝望自己,媚娘忙扑倒在床边,紧紧攥住儿子干枯的手:“你有什么话,只管跟娘说。”她比李治现实得多,胳臂再长拉不住短命鬼,什么宽心话都没用,有什么遗言就让儿子说吧,别让孩子再有遗憾。

李弘的呼吸已越来越困难,只觉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头,喉头便似被什么人狠狠扼住了,费尽浑身力气才断断续续道:“娘啊……劳您多年来为儿费心……我身子不济,难以监国,大唐社稷多亏您……您要保重身体……别再着急生气……别再……”

媚娘闻听此言又悲又愧——孩子!你怎就不明白?即便你没病,娘还是要涉足朝堂,娘就是个爱荣耀、爱管事、爱权力的人,你为何要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呢?我的傻孩子,你怎就这么善良呢!

两句话未说完,李弘的身子忽然颤抖起来,额上渗出滚滚的稀汗,却兀自望着母亲,翕动着干瘪的双唇,似乎还在说什么,却已听不清楚。媚娘焦急万分,忙把耳朵附到他唇边,费劲巴力才勉强听到点儿:

“凡事过犹不及……适可而止……”

虽然那声音已微弱得如蚊子叫,媚娘却不禁悚然。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却见李弘两只眼睛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胸口急速起伏,已神志不清。媚娘不忍再看下去,扭过头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夜——怎么回事?弘儿最后何以会有此言?或许在善良的人看来,举目皆是善人;而在内心凶险的人眼中,这世上到处是凶险。弘儿从小广读诗书,又清楚知道自己家族的历史,他是真不了解这个世界,还是刻意回避一切?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得、什么都洞若观火,却甘愿只做一个纯粹的善良人,至少这样内心不痛苦……

“弘儿!”李治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媚娘的深思。她连忙回过头来,却见儿子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表情却十分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而她还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震耳的哀声立时响起——李弘驭下有恩,宫中之人无不感念。他倒头的这一刻,合璧宫内外宦官、宫女、侍卫、御医无不放声痛哭,王妃裴氏伏倒在地哭得死去活来。

李治更是顿足捶胸、大放悲声,可是没哭几声忽然摇摇晃晃一阵眩晕,若非范云仙、李君信双双抱住扶他躺下,险些晕厥在地。然而李治悲痛至极,不顾风疾发作又爬起来,强撑着扑在书案边,边垂泪边颤抖着写下诏书:

皇太子弘,生知诞质,唯几毓性。直城趋贺,肃敬著于三朝;中寝问安,仁孝闻于四海。若使负荷宗庙,宁济家邦,必能永保昌图,克延景历。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顾唯耀掌之珍,特切钟心之念,庶其痊复,以禅鸿名。及腠理微和,将逊于位,而弘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既承朕命,掩欻不言,因兹感结,旧疾增甚。亿兆攸系,方崇下武之基;五福无征,俄迁上宾之驾。昔周文至爱,遂延庆于九龄;朕之不慈,遽永诀于千古。天性之重,追怀哽咽,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夫谥者,行之迹也;号者,事之表也。慈惠爱亲曰‘孝’,死不忘君曰‘敬’,谥为孝敬皇帝。仍遵典故,式备徽章,布告遐迩,使知朕意。

李治最终还是给了李弘皇位,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谥为“孝敬皇帝”。开国帝王或以非常方式继位者追封自己父祖为皇帝的事并不少见,然而给儿子追封皇帝却是亘古未有之事。这足以体现李治对李弘的痛惜,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慈惠爱亲、死不忘君的好儿子一去不返,这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甚至可说是整个大唐王朝的遗憾。不过在悲痛之余,这个追封还有更深层的政治意义——问题就在李弘的名字上。

李弘之名源于道教《神咒经》,所谓“真君者,木子弓厶,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木子为李,弓厶为弘,李弘是太上老君人间的化身,注定要当皇帝。就因为这条莫名其妙的谶语,自晋至隋三百年间无数造反者以李弘为旗号,直至现在“老君当治,李弘应出”之类的话仍在民间流传。当初李治为儿子取这应谶的名字,一者是表明自己废王立武的决心,二来也是压制世间的野心家。可惜孩子没这个命,还没坐上皇位就撒手而去。为了永绝后患,为了日后不再有人打这条谶语的主意,即便李弘死了也必须当皇帝。李治追封他为帝就是向全天下宣布,太上老君已临凡过,他果真当上了皇帝,而且羽化升仙,所有预言都已兑现,以后谁也别再打这则谶语的主意。

相较李治的涕泗横流、悲痛欲绝,媚娘却显得很坦然,但内心的痛楚恐怕更为深重。她怔怔望着那具一动不动的瘦弱躯体——二十四年了,光阴如此之快,而这孩子似乎从没改变过,似乎还是从我怀里爬出来时的样子,还是那么瘦弱伶仃,也还是那么纯洁。现在我永远失去了他,可是……我的眼泪呢?

怆然、无奈、悲痛、凄然,这所有的一切媚娘都感受到了,可她却没掉一滴眼泪。为什么?诚然李弘后来跟她有点儿矛盾,尤其是两位公主出嫁之事,还有和宰相的关系,但这些并不足以阻断母子之情。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弘不但是她儿子,还是她的恩人。当初若非这个“天命所归”的孩子适时降临,她很难击败王皇后、萧淑妃;若非这个仁孝的孩子稳稳占据东宫之位,她也很难躲过废后之灾;甚至若不是这孩子身患恶疾无力参政,她根本不可能长期掌握大权,李弘给予她的实在太多了。难道这些好处和刻骨铭心的母子之情都无法让她垂下一滴眼泪吗?

她突然感到愤怒,感到恼恨,恨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为何不哭泣,作为一个母亲连自己儿子死了都不哭,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自己究竟还算不算一个女人?她想掐自己、拧自己,甚至狠狠抽自己耳光,责备自己无情无义……然而她终究没那么做,因为她心里清楚,即便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也不会流泪。

并非她不爱自己的儿子,而是此刻她实在没心情哭,她的心完全被忧虑占据着——弘儿死了,将要继承东宫之位的是贤儿,那孩子不似体弱仁孝的弘儿这般容易摆布。她手中权势如何巩固?朝局会怎样发展?那帮宰相会有怎样的举动?李治又将如何抉择?

这一切媚娘都无法预知,哪还顾得上舐犊之情?此刻她唯有默默无言守在李弘身边,怅然攥着儿子渐渐冰凉的手,不是她在陪伴李弘逝去的灵魂,反而是儿子在慰藉她。

纯洁一生的李弘不需要救赎,反而是她还要继续在六道中挣扎,死去的儿子在慰藉她,慰藉她那颗被权力和欲望侵蚀、早已不再纯洁的慈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