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休利特家族也带着好消息来了,他们刚刚摆脱出租汽车公司。
“卖给了姬香港?”大家全都在问。
“是的,还卖了个好价钱。”年轻的休利特答道。
董事会议室成员顿时陷入不祥的沉默,黑尔看着詹德思家族,詹德思家族则朝休利特家族干瞪眼。
“我们是不是被耍了?”霍克斯沃斯慢慢地说。
最后,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沉着脸说:“我猜,轮到我来说句实话了。我刚把那家战前开的烘焙连锁店卖给姬香港了。那家店亏了不少钱。”
“他要干什么?”休利特・詹德思喊道,“那伙满肚子鬼主意的华人到底要干什么?”
“肯定是为了不动产。他们买进这些产业,为的是土地。”
“不是,”休利特家族一位年轻人插嘴说,“他刚刚卖掉姬家那块最早的芋头地,卖了一百零五万。”
“我的天啊!”詹德思噎住了,“他一边买进一边卖出。那个狡猾的浑蛋要干什么?”大家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他们并不是生香港的气,而是怀疑香港的葫芦里又卖上了什么聪明药,这个得靠他们自己琢磨出来。
这笔买卖的确合算,但只有第一部分如此。任何人如果有艾迪・姬这样殚精竭虑的律师的协助,都能买下亏损的公司,卖出正在赚钱的公司,并且从交易中赚到一大笔钱。这一步的确高明。然而真正的关键任务是比尔・姬,他有父亲香港和聪明的哥哥艾迪做后盾,正在学习如何酿造更好的啤酒。
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最初几批啤酒推出时,做了一番花里胡哨、吵吵闹闹的广告,写着醒目的标语——姬氏啤酒,快乐基石——这些啤酒味道可憎,被当地人称为“中国煤油”。但很快,姬氏会从圣路易斯请来一位瑞士籍德国人。在他的帮助下,啤酒渐渐开始有些可口了,而且由于其售价比其他啤酒低一角钱,所以渐渐在劳工阶层中流行起来。就这样,就算不考虑过去詹德思酿酒公司所在的地皮所值的一百八十万美元,姬氏会从这桩为了逃税而进行的交易之中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最大的赚钱机器是烘焙坊,这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姬氏会买进的每一家面包房都附加了货真价实的地皮,这本身便极为划算,但是六十四岁的萨姆・姬身上有一种特别适合卖蛋糕的真正的天分,他为连锁店经营的铺子都带来了可观的利润。
并不是所有的项目都如此顺利。例如,尽管煞费了一番苦心,但计程车公司死活也赚不到钱,姬香港只得对祖母说:“这买卖没法做了。”
“那就脱手吧。”玉珍答道。
“我真不愿意就这么投降,”香港争辩道,“肯定有什么法子从出租车身上赚钱。”
“也许其他人可以,”玉珍同意道,“但是姬家人不行。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计程车这玩意儿。我一出门就觉得它们都要往我身上撞。对了,我看见汤姆是怎么处理旧布罗姆利大楼的了,他把它弄成了一座相当体面的大楼。如果我们当时没有添钱,而是用那块芋头地直接换布罗姆利大楼,那么我们现在还有赚头。我喜欢看着姬家人干活。”她说。
那一年年底,玉珍一百零四岁。一天半夜,玉珍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她一件件脱下衣服,直至完全赤裸。她已经是一位弱不禁风的老太太了,浑身上下只剩一把枯骨,她万分小心地挪动油灯,把它凑到身体近旁,检查身上有没有麻风病的迹象。手上没有斑点,身体上也没有,腿上也没有。于是她坐下来,依次检查一双粗大的天足。脚指头上没有斑点,脚跟上也没有,脚腕上也没有。又是一个可以安心的夜晚,她套上一件法兰绒睡衣,吹灭了灯,沉沉睡去。
玉珍策划的这次商业行动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堡垒集团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仔细研究姬香港通过他那翻云覆雨的操纵所取得的一切,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用霍克斯沃斯・黑尔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在自己的某些委员会里用得上这样一个人。”大家都同意,这个人的确很有头脑。
在一次惠普尔油品进口公司的会议结束后,霍克斯沃斯半开玩笑地问手下的董事会成员:“香港,现在格里高利的买卖完蛋了,而且大家的损失都不太大,你是不是很高兴自己终于打入了夏威夷内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香港问。
“这个嘛,”霍克斯沃斯温和地解释,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头脑聪明的华人,对方的商业判断屡次赢得了实践的检验,“格里高利公司在这里待了五年。他们从这里拿走了数额巨大的金钱,但它们又为夏威夷做过什么呢?”
“做过什么?比如?”香港问道。
“比如博物馆、学校、图书馆和医疗设施什么的。”
香港想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明显的严肃语气说:“格里高利公司的经理每年都会给社区开出一张三百美元的支票,然后就能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黑尔惊奇地看着面前的新朋友,发现香港笑了起来,“它们的确没为夏威夷做过多少事情。”华人承认。
“时间一年年过去,香港,你会看到它们做得会越来越少。你们姬家在夏威夷人丁兴旺,香港。你们家族现在有多少人?”
“我们统计过,老奶奶的曾孙子辈有两百多人,但他们并不是全住在夏威夷。”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新建的博物馆或者歌剧院,那么这些孩子就都会受到一点启蒙?换句话说,你家里每一个在这里长大的成员到美国大陆去念大学的时候,都多一点点优势,全因为我们这些古老的家族为群岛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说得没错!”姬香港急促地说,“没人指望格里高利公司模仿你们的做法。但在我看来,霍克斯沃斯,我觉得咱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再也不用从上面领救济了。我们付出可观的工资。我们缴税。我们市的经济发展速度相当之快。每个人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就连你也一样。”
“你有没有听说过用税收资助的艺术博物馆?那些聪明、年轻的日侨爬得倒是挺快,可他们会不会为了一所好大学或者一家歌剧院捐出一个子儿来?一打格里高利公司能不能造就文雅的社会?”
“霍克斯沃斯,你可能会感到惊奇,”香港安慰他,“只要我们在这里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民主制度,我们的孩子就会投票修建博物馆、大学和诊所。他们会从自己的同胞手里狠狠地抽税来养活那些机构。夏威夷将会是人们过去挂在嘴边的那种天堂般的地方。”
“我没法相信,”霍克斯沃斯反驳道,“良性社会反应的思想往往只属于少数勇于把正确的思想付诸实践的人们,而不是投票的结果。如果把夏威夷交给格里高利那样的公司,那么好的社会就永远不会出现。”然而他们离开的时候,霍克斯沃斯却说了一句话,换做两年前,他绝不会说出口,“顺便说一下,香港,如果你发现哪个年轻的日本人跟你一样有头脑,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你有何打算?”香港问道。
“你在我们的董事会里干得太好了,我们觉得最好……”
“那样的确最好,”香港马上说,“如果你们起用年轻的酒川茂雄,你们就找到人才了。”
“他不是在竞选议员吗,代表民主党?”
“没错。”
“怎么能让那样的人进入我们的董事会呢?”霍克斯沃斯问道。
“你们找不出一个出色的日本年轻人代表共和党参选的。”香港面无表情地说。
“你属于哪个党,香港?”黑尔问道。
“我没钱的时候是民主党。现在我身上既然已经开始承担责任,我就成了共和党。但我只为茂雄这样的聪明小伙子捐出我的竞选捐款,而他们似乎全都是民主党。”
“选举结束后,咱们再聊聊这个。”霍克斯沃斯说,他第一次开始仔细听酒川茂雄的竞选演讲。随着选举一天比一天白热化,有天晚上,霍克斯沃斯听到茂雄说:“世界各国都曾为土地改革进行战斗。在英国,他们通过投票的方式完成了土地制度改革,一切都很顺利。在法国他们不得不进行流血革命,结果一塌糊涂。我等在日本为麦克阿瑟将军工作,将大片土地和不动产分给农民,我在那里工作的时候,一直告诫自己:‘我应该回到夏威夷的家乡去,去做同样的事情。’因为你们心里所想的一切,都跟我的想法一样。夏威夷落后了好几个时代。我们的土地都掌握在几大家族手中,他们只把其中少得可怜的土地租给我们,才放心……”
“这个乳臭未干的蠢货是个共党分子。”黑尔嗤之以鼻,伸手关掉了收音机,于是再也没有人提起要把酒川茂雄吸收进堡垒集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