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富乐绅的生活,不是吗?”
“富乐绅又不是我。”
“蕾妮・布莱克威尔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告诉你什么?”凯利问。
“她说那一个礼拜让她终生难忘。”
“她到底是哪一个?”
“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来了。她就是那个让‘冒纳罗亚’号上的室友去……”
“当然就是她!你看,我爱上那样的姑娘,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凯利还在辩解。
“你觉得富乐绅会娶那个堪萨斯城来的姑娘吗?”埃莉诺问道。
“她可是使出吃奶的劲儿要让他那么做。”凯利笑道,“他会跟她过上四五个月,然后开着别克车回来。”
“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埃莉诺追问。
“我不需要钱。我可以唱点歌,拨拨吉他,靠教你这样的姑娘挣点小钱。如果我需要敞篷车,总有人有嘛。”
“这就叫生活?”埃莉诺问。
凯利想了很久,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能写书?”
“只要我下决心,什么都做得成。”埃莉诺答道。
“你怎么会离婚的?”
“我没有离婚。”
“你丈夫死了?”
“我丈夫是最棒的,凯利。他就是那种上帝亲自点化过的男人。”
“他战死了?”
“他带回来满身勋章。杰克一定会喜欢你的,凯利。你们会理解对方。他知道什么是快乐。上帝啊,如果全世界都能跟他一样知道什么是快乐就好了。”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凯利问:“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书叫作《心无所依》?我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你的岛屿并不属于你,被日本人占了;你也没有钱,华人赚走了你们的钱;你也没有土地,堡垒大厦拥有土地;而且你也没有自己的神明,我的祖先替你包办了。你现在还有什么?”
凯利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开始想说点什么,但他刻意压制着那种冲动。他知道这话有着摧枯拉朽的作用,所以他在埃莉诺的眼前摇着手指头说:“要是知道我们夏威夷有什么,你会感到惊讶的。说真的,你会吓一大跳的。”
“好吧。就拿在环礁湖酒店跳草裙舞的四个姑娘来说吧。穿着假的玻璃纸做的裙子。她们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实话。”
“这个嘛,长着一双好看的长腿的,叫作格洛丽亚・秦。”
“华人?”
“也许有点夏威夷血统。那个长着大乳房的是蕾切尔・费南德斯。那个特别漂亮的,我有点喜欢她,只不过她是日本人,那是海伦・福田,还有最边上的,那是诺玛・斯旺森。”
“瑞典人?”
“也许有点夏威夷血统。”
“这么说来,咱们所说的夏威夷文化其实就是从菲律宾来的姑娘穿着塔希提的玻璃纸裙子,弹着葡萄牙的尤克里里琴,用纽约的扬声器吉他,唱着好莱坞冒牌民谣。”
“我可不是冒牌的夏威夷人。”他谨慎地说,“在图书馆有一本关于我的书。我们有一百多代人,我唱的夏威夷歌曲是彻头彻尾的夏威夷歌曲。有很多东西你不懂,埃莉诺。”
“那就给我讲讲。”她坚持。
“不。”他拒绝了,随即,几分钟之前还认为是危险的东西,凯利却向它举手投降了,“比光是讲讲更好,我要做些前所未有的事情。”
“什么事?”她问。
“等着瞧吧。穿得酷一些,我明天早晨三点钟来接你。”
“会不会很刺激?”
“包你终身难忘。”
第二天凌晨三点钟,他开着一辆借来的小汽车来到环礁湖酒店,在车道上逛来逛去,等着她出来。她穿着利索、精神的白色套装坐进那辆庞蒂亚克车,凯利掉转车头,来到山里,从珊瑚礁开进了内陆地区,来到一处高高的木板篱笆,篱笆后面耸立着大片壮观的椰子树。他绕过篱笆,来到一扇坏了的大门,他用汽车顶开大门,开进院子后,又熟练地用汽车后部碰了一下那扇门,将它关上。然后他让发动机空转着,轮子在沙石路上打着滑来到一座在棕榈树保护下的旧木头房子,浓密的树荫后是一座历经风吹雨打而变得伤痕累累的建筑。房子有三层,有一座三角形的山墙,宽大的游廊,浮雕图案,还有装着彩色玻璃的窗户。
“这是我的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还没有姑娘来过这里。”他按了按喇叭,一个高大的女人出现在摇摇晃晃的纱门前,那女人高六英尺两英寸,几乎跟大门一样宽,一头银发,仪态端庄,没有表情的棕色脸庞上露出大大的微笑。
“是你吗,克罗罗?”她用带着些许新英格兰口音的完美音调问道。
“嗨,妈妈。做好准备,我有个惊喜。我带了一位豪类太太回来。”凯利生怕母亲发现这姑娘使他发生的改变,转而使用粗俗的本地混杂土语说话。
母亲离开门道,迈着端庄的步伐来到门廊边上,伸出了手:“我们非常高兴,欢迎你来到沼泽庄园。”
“妈妈,这位是埃莉诺・汉德森太太,史密斯学院的。这位是我妈妈。”
苗条的波士顿姑娘和又高又胖的夏威夷女人握了握手,互相心生敬意,夏威夷人用柔和的声音说:“我是玛拉玛・卡纳克阿,你是克罗罗带来的第一位豪类。你一定十分特别。”
“哎,妈妈,别那么说!”凯利提醒她,“我们没有相爱。这位太太比我大八岁呢。她在波士顿什么都有。”
“但她还是很特别呀。”玛拉玛坚持说。
“太特别了!她很有头脑,达基尼,很好的伙伴。”
三个人都笑了,大家都觉得与其他人在一起很放松。凯利解释说:“妈妈,这位太太是很早以前的传教士奎格利家的后代。我不知道这个家族,但也许你知道。”
“伊曼纽尔・奎格利!”玛拉玛喊道,抓起来人的双手,“他可是传教士最好的好朋友!只有他热爱夏威夷人。但是他只待了很短时间。”
“我认为他把对夏威夷的热爱传给了他的孩子们,我继承了这一点。”埃莉诺说。她发觉自己走进的是一座19世纪风格的客厅,里面一应俱全,枝形吊灯,层层堆叠的水晶花瓶,一架风琴,一台施坦威钢琴,还有巨大的画框之中的拉斐尔《圣母升天图》铜版画。天花板高得吓人,因此房间出奇得凉爽,但是埃莉诺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东西挂在一个向里凹进的、桃心木底座的玻璃小柜子里。
“这到底是什么?”她喊起来。
“这是鲸鱼牙。”玛拉玛说,“做成吊坠。”
“但是它挂在什么上面?”她问。
“人的头发。”凯利向她保证。
玛拉玛打断了他们,把玻璃罩子移开,把这珍贵的古物递给她的客人。“我的祖先科纳国王抗击卡美哈梅哈国王的将军时曾佩戴此物。后来当第一艘传教士的船只抵达拉海纳时,他也曾佩戴。我相信这条巨大的挂链上的每一根头发,都来自我家族里受人尊敬的人。”她盖上玻璃盖子,然后说,“凯利,你给汉德森太太解释我们为什么把这里叫作沼泽庄园的时候,我来准备茶点。有些女士要过来。”
于是凯利带着埃莉诺来到屋子后面,穿过一间厨房,这里曾为卡拉卡乌阿国王的两百位宾客准备餐食。很快他们就来到一个长满树木和花朵的仙境,里面是一个种了一圈灯心草的沼泽地,上面长满了百合花。凯利有些嘲讽地说,他现在丢掉了土语,因为他又跟埃莉诺单独相处了:“这是唯一一块没有被豪类们夺走的土地。现在这里价值两百万美元。但是妈妈照顾着一百名贫穷的夏威夷人,她已经差不多把能典当的都典当出去了。”
对于埃莉诺来说,这副破败的景象令她心痛,长着一撮红色羽毛的鸟儿冲上沼泽,落在舞蹈的芦苇尖上。她顿时明白了凯利的传记应该有着什么样的完整主题。
“你们真的是‘心无所依’。”她沉思着,将现实与她眼前看到的景象结合在一起。
“不,我认为你搞错了。”凯利反驳道,“这是每一个夏威夷人都知道的、高墙内的花园,因为他自己的心里也有一座这样的花园。这里是不会遭到侵扰的地方。”
“这么说,你们看不起和你们睡觉的豪类姑娘?”她问。
“哦,不是的!睡觉很有趣,埃莉诺。那跟咱们现在说的无关。”
“你说得对。我道歉。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她们属于豪类,你就看不起她们?”
对于这个问题,凯利思考了很久,他朝着飞过的鸟儿扔了一块鹅卵石,说:“这一点我不会承认。我不像传教士那么没肚量。”
“伊曼纽尔・奎格利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我想我会喜欢伊曼纽尔・奎格利。”凯利说。
“他在这里服务的时候还很年轻。他在俄亥俄州度过晚年。他是个十分么深邃的男人。”
“妈妈也许已经准备好了。”凯利说,于是他领着埃莉诺离开沼泽,回到宽敞的客厅,四位体形巨大的夏威夷女士——个个满头银发,态度优雅——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位是莱昂・乔爱,”玛拉玛柔声说,“这位是希迪欧・福田。”
“我看到的那位环礁湖酒店的大美女是不是就是您的女儿?”埃莉诺问道。
“没错。”大个子女人答道,她微微欠身,容光焕发,“海伦很喜欢跳舞,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这位是莉莉哈・门东卡。”玛拉玛继续说,“她的丈夫开了一家出租汽车公司。那边那位可怜的矮个子是西瑟斯・罗德里戈。”玛拉玛大笑起来。罗德里戈太太只有五英尺九英寸高,体重一百九十磅。
“我告诉女士们,汉德森太太是亲爱的老伊曼纽尔・奎格利家的后人。我们心底里都对他很有感情,埃莉诺。”
“我很惊讶,你没有跟黑尔家或者惠普尔家族的人待在一起,”门东卡太太说,“他们和你祖父——或者跟你是其他关系——是乘着同一条船来的。”
“我们的家族关系并不密切。”埃莉诺解释说。五个夏威夷女人急切地想知道内情,然而良好的教养又使她们开不了口,过了一会儿,玛拉玛提议:“我觉得汉德森太太一定想听几首古曲。”很快,她便凑齐几把尤克里里琴和两把吉他。端庄的夏威夷女人们唱歌的时候喜欢站着,现在她们沿着房间的一边,组成了一排巨人墙,在乐器上拨了几下之后,大家开始演奏一系列最受欢迎的夏威夷小调。她们好像一个专业合唱团,几个人的声音轻易便融合得天衣无缝。乔爱太太的双眼轻快地一瞥,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的俏皮劲儿,她负责唱高音部分,而罗德里戈太太和门东卡太太则唱起厚重的低音和弦,为歌曲的展开铺平了道路。每一首曲子都含有几句短短的歌词,最后一组和弦尚且余音绕梁,福田太太便用假声唱起了下一首曲子的头几个词。福田太太天生记忆力惊人,其他几位女士非得有她不可,否则歌唱的快乐就会大打折扣。一曲已毕,下一个主题总是由她来起头,那单调的铺陈给她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夜幕降临在沼泽地庄园,人们点起灯火。几位高大的女士留下来回忆往昔的排场。埃莉诺听着她们用柔和的音调喁喁而谈,心中无限向往,最后凯利突然打断了他们说:“今晚我在一场卡纳卡戏剧中有滑音表演。夫人和我得过去了。”
一见他执意要走,乔爱太太便开始随意哼起了《夏威夷结婚歌》的前几个音节,这一来,凯利在门口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枝形吊灯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呈现出斑斓的色彩。凯利将柔和的嗓音融入了那充满爱意的美好旋律之中。他的声音极为浑厚动听,而他也确实将它延展到极致。凯利唱了一段后,埃莉诺琢磨着五位贵妇中的哪一个会替他继续往下唱,结果是玛拉玛。玛拉玛一头银发之下的宽阔身躯仿佛一座丰碑,她唱着那高亢的、气势磅礴的歌词,过了一会儿,母子两人合唱起最后那段令人久久难忘的二重唱。这场表演恰逢天时地利,那回旋的合唱声渐渐消失之后,乔爱太太拍了拍她的尤克里里琴大声说:“这么唱上一整夜我也没问题。”
凯利和埃莉诺回到那辆借来的小轿车里时他说:“她们会这样唱下去的。”
埃莉诺问道:“你母亲从瓦萨尔学院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到了炎热的下午她就唱歌,她对夏威夷人非常好,还把钱财都挥霍没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埃莉诺开始不断地抽着鼻子,过了一会儿说:“我心里乱糟糟的,很难受,凯利。我没法回到旅馆去。”
“我得唱歌啊。”凯利固执地说。
“他们给你报酬吗?”她还在抽泣,趁换气儿的工夫说着。
“今天晚上没有,是为一个朋友唱的。”
“你们这些卑鄙、没用又伟大的人们啊。”她说,“好吧,带我回去。为了朋友你什么都得做。”她“嘭”的一声关上车门,然后迅速地跳到凯利身边,“告诉我,这个你所谓的朋友,他会为你做任何事情吗?”
“嗯,这个,他不会。”
“你就这么一辈子唱歌?没有任何报酬?”
“谁更快乐呢?”他反问,“是妈妈,还是那些你认识的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埃莉诺・汉德森来到图书馆,问露辛达・惠普尔小姐要一本“讲述卡纳克阿家族历史的书”。听到这个要求,惠普尔小姐掩饰住心中的轻蔑,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凯利最近的“床上伙伴”。她发觉最近一年以来,至少能数出六七位心怀敬畏的“豪类女人”——她们连使用目录卡片都不会,足以说明她们很少光临图书馆——前来要求一睹“讲述凯利・卡纳克阿家族的那本书”。惠普尔小姐猜测可能是女孩们私下里传的信儿,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个姑娘,满脸虔诚还书,有些姑娘会惊异地张大嘴巴说:“老天,他的祖父是个真正的国王!”惠普尔小姐从不论人长短,但她的确看出这些姑娘脑瓜里最早的祖先就是祖父。在祖父以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然而眼前这个姑娘似乎有些不同。她仔细研究了传教士博物馆一长串出版物目录之后问:“这些资料得到哪位权威人士的证实?”
惠普尔小姐答道:“我的曾祖父艾伯纳・黑尔通过茂宜岛上的一位卡胡纳-努伊的口头叙述将这份伟大的文件转录了出来。他在塔希提和夏威夷两地都进行了相当多的研究,这些叙述看起来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是互相吻合的。”
“你们每一代按照多少年计算?”汉德森太太问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按照转录的内容,每一代人记录三十年,但我们又认为,在热带气候下,通过我们已知的真实情况判断,更为保险的预测是二十二年。你会发现,在族谱中称作连续两代人的,其实就是一代人,因为这种情况下,说的是弟弟跟在哥哥后面,而不是儿子跟在父亲之后。顺便说一句,你看来对夏威夷具有相当的了解。我能问问您的兴趣所在?”
“我是伊曼纽尔・奎格利的曾曾曾孙女。”埃莉诺说。
“哦,我的老天!”惠普尔小姐一阵激动,“我们这里以前还从来没有奎格利家的人来过呢!”
“的确没有,”埃莉诺一板一眼地说,“您知道,我父亲遇到了一些困难。”
这话勾起了露辛达・惠普尔古老苦涩的回忆,但并没有使她的热情减退,因为她对于族谱学的热情压过了不快。露辛达兴奋地问道:“礼拜六你还在火奴鲁鲁吗?”
“是的。”埃莉诺答道。
“上帝啊,太好了。”惠普尔小姐说:“这是一年一度的仪式,纪念传教士的到来,假若你能陪我一起去的话,我将不胜荣幸之至。想想看吧!一位奎格利家的后人!”她接着说,从出生以来,自己每年春季都要参加传教士后人举行的年会,点名点到约翰・惠普尔、艾伯纳・黑尔和亚伯拉罕・休利特的名字时,她会充满骄傲地、忠实地起立三次,这三位传教士都是她祖先当中的佼佼者,她同样还代表退休船长詹德思的旁系亲属,虽然船长并不是传教士,但是却与他们几位共同为群岛服务。
“但是我们还从来没有人为奎格利家族起立。你一定要来!”
就这样,在四月里一个炎热的礼拜六,埃莉诺・汉德森坐在传教士后人之中,唱起了开场圣歌《从格陵兰冰雪山》。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来到了,那些男男女女曾在岛上为上帝服务,他们早已去世,然而依然为人们钦敬。点名开始了,埃莉诺作为传教士夫妇的后代油然而生一阵兴奋之情。
“艾伯纳・黑尔及妻杰露莎,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那职员念道,话音未落,一阵向后推椅子的声音响起,几个黑尔家的后人肃然起立,其他人则纷纷鼓掌。
“约翰・惠普尔及妻阿曼达,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职员用平缓的语调朗诵,一阵刮擦之声响起,埃莉诺暗想,青年时代的约翰医生的生育力真够强的,有那么多人为他起立。
“伊曼纽尔・奎格利及妻洁普莎,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那职员继续朗读,埃莉诺・汉德森心中激荡着热烈的感情,交织着家国命运之感和对上帝那不无困惑的热爱之情站起身来。在协会之中,这是奎格利家的后人首次起立。她的起身一定激起了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和惠普尔家族后代心中的强烈苦涩情感,虽然下落不明的伊曼纽尔・奎格利对于过去秘而不宣——埃莉诺发现他的过去十分不堪——他却流露出很多想法,以至于在传教士家庭中,提起他的名字并不令人愉快。这位曾曾曾孙女傲然注视着前方,随即从人群中听到一阵赞美诗的声音,接着是狂热的掌声。她依然注视着前方,她与那位受尽磨难的祖先一样,并不准备宽恕这些人。她重新坐下的时候,那位职员怀着沉痛的心情宣告:
“亚伯拉罕和尤蕾妮亚・休利特,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又出现了声音很大的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很多夏威夷人站了起来,因为亚伯拉罕和第二任妻子玛利亚的后代很多。很多传教士后代认为,让这些人以尤蕾妮亚・休利特后人的身份起立是不合适的,但夏威夷人还是站起身来,人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那天夜里,埃莉诺・汉德森告诉凯利:“外面来的人轻易涉足夏威夷非常危险。他永远不知道岛民的热情什么时候会将他吞没。”
“你认为已经了解得够多,可以动笔写传记了?”凯利随意地问道。
“是的。”
“你决定把书名定为《心无所依》?”
“这个念头比以前更坚决。”
“你认为那些心无所依的人们是谁?”凯利嘲弄地说。
“你,还有谁?”
“我以为,也许在传教士联合会那里,你会发现他们才是真正心无所依的人。”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带着公理教派的教义来到这里,但我们却看不起他们那种基督教。现在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天主教教徒或摩门教教徒。到了今天,佛教徒的数量与基督徒一样多。同样,他们来到这里,心中也自有他们笃信的上帝。他们中还有多少人仍信仰着那样的上帝?他们曾抱着伟大的思想。现在他们脑子里只有钱。”
“你的话听上去很刻薄,凯利。在某种程度上,我挺高兴的。”
“你知道为什么摩门教教徒在这片群岛上如此成功吗?他们坦诚。‘在天堂里只有白人。’我想你一定知道,黑人在盐湖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所以他们告诉我们说,在人间做善事,爱上帝,死后上帝就会把我们变成白人,然后我们就都可以上天堂,这就皆大欢喜了。”
“我并不认为摩门教徒真的那么想,凯利。”她反对。
“事实就是这样。”他的语气十分郑重,说完却蓦地生出一股怒气来,凯利真怕自己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他想要忍住不说,可舌头却不听使唤,“当然,其他的基督教徒告诉我们上帝爱所有的人类,但是我们知道那是狗屎。”
“凯利!”
“我们都懂!我们都懂!”他暴跳如雷,“这些事情一清二楚,就像黎明的群山一样一清二楚!上帝最爱的是白人,然后是华人,然后是日本人,他要沉默很久才会接受夏威夷人。”
“凯利,我亲爱的孩子,别这样说!”
“你可知道,我们拿什么聊以自慰?你猜得出来吗?我们特别他妈的肯定,上帝爱我们,超过那些黑鬼。上帝啊,我可不想当黑鬼。”
埃莉诺・汉德森的感情之激烈,远远超过其理性,因此她的书自然是写不出来了。在奇异狂野的热带地区发生了一个独特的事件,使她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了。在访问传教士协会的第二天早晨六点十八分,埃莉诺还在睡梦中,往北三千英里外的太平洋深处激流涌动,一场壮观的大事正在酝酿之中。阿留申群岛岸边的巨大海底大陆架被一场规模巨大的海底地震撕开了一道裂口,数分钟之内,数以百万吨计的海底悬崖沿着山坡向海床上的另一点轰然倒下。整个地壳结构发生了规模巨大的重组,海底发生的地震导致洋面剧烈地撼动,排山倒海一般的浪涌一波波扑来,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虽然整个海洋差不多有百分之七都受到了波及,引起的海浪却并不十分显著,最多不超过四五英尺高。
当时正有一船水手行驶在这波海浪之上,却并未察觉任何异状。那天早晨七点十八分,一波不大的浪头将一艘日本邮轮稍稍托起,只比方才高出三四英寸,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也并未将其记入航海日志。但假使船长稍有警觉,假使他事先知道那波浪头一个小时之前源自何处,他也许会写下如下的日志:“阿拉斯加一场海底地震引起的海啸刚刚从我们的船底经过。方向:南;速度:512英里/小时。”而且,如果他能想到发一封无线电报警告太平洋沿岸,那么将有很多条生命得救,然而他无法事先预知,所以这场史无前例的海啸以近乎声速猛扑过来。如果中途碰不到任何静止的物体——例如岛屿——那么它最终将在遥远的大西洋岸边消解于无形。如果它撞上了岛屿,其动力将推着七十英尺高的水浪压向陆地,然后再将它们以恶魔般的巨力吸回海洋。潮水涌来不会造成多少破坏,可怕的退潮会将一切卷入海底。
当海啸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日本邮轮的船底经过时,埃莉诺・汉德森刚刚起床,准备去欣赏黎明为太平洋带来的最后美景。九点钟时,她来到海岸,看海滩少爷们打樱花牌。埃莉诺听着他们用本地混杂土语骂骂咧咧,忍俊不禁。这个清晨是那么迷人,富乐绅穿着一件从商店买来的衣服出现在小伙子们中间:崭新的漆皮鞋,一件套装几乎裹不住他那巨大的身躯,里面还有一件领口包边的衬衫,他的胸口吊着歪歪斜斜的编织领带,头戴热带草帽。他身边站着堪萨斯城来的富家女孩儿,那姑娘的手几乎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体,她不停地对一群又一群人喊着:“天哪,他的个子可真大呀是不是?我们要在圣路易斯结婚了。”
富乐绅咧嘴一笑,把车钥匙递给埃莉诺:“姐姐,你告诉凯利兄弟,照顾好我的老爷车。”埃莉诺答应着。
看见凯利时她问:“你觉得这次富乐绅的日子能过多久?”
“看上去富乐绅兄弟会照顾这位有趣的堪萨斯达基尼。也许这位太太会发现他不怎么会说话,这将带给他太太不少的烦心事儿。十月底你再来的话,就又能见到富乐绅兄弟回来待在海滩上,开着一辆别克敞篷车。”
“这一次是凯迪拉克!想不想打赌?”她笑了起来,突然有了个主意,“凯利!既然咱们有了这辆汽车,干吗不去野餐?”她坚持自己付钱买了所有的食物。十点钟的时候,当海啸离瓦胡岛还有六百英里的时候,她指着群岛北边海岸一座温馨的小山谷喊道:“他们把这片沙滩留给咱们了!”凯利把毯子铺在一棵棕榈树下。
他们跑去游泳,在太阳下晒干身体,埃莉诺说:“我想离开夏威夷,凯利。别打断我。我正跟你坠入情网,我可不是那种总是到处找小白脸的女人。”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教你很多东西。”凯利抗议道。
“我永远不会跟你结婚的,凯利。你比我年轻八岁呢。我不会纵容你混日子。”
“咱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快活的。”他坚持说,把她揽到怀里。
“我觉得一个姑娘跟不可能娶她的男人搞到一起是不道德的。这是羞耻的事情,姑娘们就是这样利用了你,凯利。”
凯利沉默了,然后朝附近的一块岩石扔起了石子儿。最后他说:“如果你去另一座群岛,汉德森太太,别这么刨根问底的。表面上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我要离这些群岛远远的。”她答应说,“我只不过想看看我的祖先们为什么在这里待不下去。”
“你看明白了吗?”他问。
“看明白了,我也受不了。”
“为什么受不了?”他懒洋洋地问。
“我总是站在心无所依的这些人一边。你知道,伊曼纽尔・奎格利在俄亥俄州惹了很大的麻烦,他资助印第安人。”
“我很抱歉你那本奎格利家族的传记泡汤了。他们会生气吗,史密斯学院的那些人?”
“一个男人的传记就代表了他的民族的传记,”她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凯利,我们都会变成同一个人。”
“你真的认为像我这样的卡纳卡人跟像你这样的豪类一样好?”他问。
“曾经有人教导我,说如果一块鹅卵石扔到阿拉伯的沙漠里,在马萨诸塞州的我也会受到影响。我相信这是真的,凯利。我们与全世界的任何地方,永远都是互相依存着的。”
她看出他困倦了,于是就用自己的膝头支撑着他的肩膀,他要来自己的吉他,想弹点滑音歌曲。他弹了几首讲述阳光扫过海滩的心爱的小调,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埃莉诺望着沙滩和棕榈树的全景,饶有兴趣地研究着她自以为的潮水变化,因为海水似乎正在撤离海岸,最后远远地退入海中,露出一块她从未见过的空荡荡的珊瑚礁,她在那里看到巨大的漩涡,里面卷着突然被卷进来的大鱼,摇头摆尾地企图逃脱。她笑了起来,凯利忘了自己在哪里,睡眼惺忪地问道:“你笑什么?”她说:“有一条鱼给困在了池子里?”他问道:“这见鬼的鱼怎么会被困在……”
凯利突然慌了神,他一跃而起,看着空荡荡的珊瑚礁和后退的潮水。“哦,基督啊!”他恐惧地喊道,“这次要来真的了!”他用强壮的胳膊抓起她,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沙滩,跑过那辆没有用的雪佛兰敞篷车,来到一片较高的地势。他的努力全是白费,巨大的海啸已经从海面上吸走了海水,填进了那贪婪的巨浪,现在它正向前猛冲,时速超过三百五十英里。
这波海浪并不太高,但汹汹而来的气势却着实骇人。海浪一下子淹没了珊瑚礁。接着,它不知疲倦地继续向前,穿过沙滩,穿过道路和农田。它在低处吞没整个村庄,却没受到阻碍。它继续延伸,其破坏力尚属温和。当它被夹成一个狭窄的楔形,冲到一座山谷的谷口时,突然发出越来越响的怒吼声,最终,它的高度比通常将其阻拦在内的海岸还要高出了七十英尺。
第一波退潮的巨浪卷走了藏身在温馨小山谷里的凯利・卡纳克阿和汉德森太太。巨浪并没有像普通的破坏者一样,把他们向四周抛去,因为这并不是普通的浪头。它只是不停地袭来,继续,继续,载着他们朝陆地方向轻捷地移动。凯利明白这向外翻腾的潮水会变得多么可怕,他最后喊道:“埃莉诺!抓住什么东西!”
埃莉诺徒劳地抓着灌木、树木,抓向房屋的墙角,然而那不肯平息的巨浪卷着她一路不停,她什么也抓不住。
“抓住东西!”他喊道,“这浪头向回吸的时候……”
凯利被一块木头击中脖子,开始往下沉,然而埃莉诺抓住他,让他的头浮在湍急的水流之上。水流是多么可怕啊,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她被水流从村里的最后一栋房子旁边卷过,进入山谷里最拥挤的地区,在与退潮的海啸斗争的过程中,那里是整座群岛最危险的地点。眼下海水开始后退了,起初很慢,渐渐具有一些速度,最后便是脱缰野马般的狂怒。
埃莉诺最后看到凯利似乎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吊在一棵寇树上,刚才是她把他的手放在树枝上的。她自己也试图抓住点什么东西,但是水流太急了。她被吸了回去,沿着来时的那条路,速度越来越快,她经过一座座被冲垮的房子,经过被砸坏的雪佛兰轿车和她见过的那座光滑得不寻常的珊瑚礁。最后一堆石头呼啸着从她身边流过时,她心里想道:“这该死的群岛!”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如今,海滩伴游少爷浑浑噩噩的生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他们沐浴在阳光之中,成天懒洋洋的。与沙滩和海水相伴的日子一年年流逝。十一月底,富乐绅驾驶着他的新庞蒂亚克敞篷两用轿车从“冒纳罗亚”号上开下来,来到他在环礁湖酒店的老地方。这时凯利想道:“要是我能告诉汉德森太太,既不是别克也不是凯迪拉克就好了。”这么一想,凯利心里隐隐作痛起来。
在沼泽庄园,母亲玛拉玛在黄昏时和夏威夷朋友们唱着歌儿:那是乔爱太太、福田太太、门东卡太太和罗德里戈太太,她们再也没有被克罗罗和他的豪类姑娘打扰过。因为大部分时间他寸步不离环礁湖酒店,唱一点歌,弹一点滑音小调,没完没了地收着电报。最后,约翰・普帕里的一番话使他大感安慰,他对于性自由有一番高论:“性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没得到之前,你怎么也不够。”
有一次富乐绅说:“凯利兄弟,我认为有一件事特别有意思。”
“什么事?”凯利问道。
“纽约人一直有那种照片,上面是花花绿绿的‘请来夏威夷’的宣传画。上面有岩石、太太、草裙,她们的脑袋上插着花,摇着屁股,好像在说:‘来夏威夷吧,先生们,保证让你们爽到翻。’”
“这说得也没错。”凯利说。
“有趣的是,凯利兄弟,在这个岛上很难找到什么太太,大陆上的卡纳卡们在这儿找不到什么乐子,找乐子的是太太们。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兄弟?”
“你尽管说。”
“我认为他们应该把咱哥俩印在那些图片上。”他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曲着肌肉,深色的眼睛望向海面,越过钻石山,真是个不错的旅游宣传画。他一边笑,一边换了个自然的姿势,嘴里喊道:“凯利兄弟,咱们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过了一阵子,当凯利和一个从洛杉矶来的红头发热辣的离婚女士锁在房间里的时候,女士的父亲突然出其不意地来到这里,边砸门边喊道:“贝蒂!我不想让你跟沙滩小子混在一起毁了一辈子。”凯利从侧面的走廊溜走了,所以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