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黄金贵族(2 / 2)

“什么会?”茂雄追问。

那天晚上,石井先生和茂雄的姐姐带他来到会场。他们带着茂雄来到努乌阿努大街西边一间正在召开会议的小屋,主持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日本人。那是一位激进的宗教领袖,最近刚刚从集中营释放出来。他正在用日语喊着:“他们口中的广岛全是一派谎言。那座城市完好无损。东京也没有遭到焚烧。我们的军队正在新加坡和澳大利亚。日本的力量空前强大!”

观众专注地听着,茂雄看到他姐夫石井使劲儿地点着头。这时候,茂雄不凑巧拽了拽姐姐的衣袖,被发言人看见了。“啊!”他喊道,“在咱们中间有一个密探!一条敌军的脏狗。你,石井太太?他是不是要告诉你,日本要输掉战争?别听他的!他是被美国人带来的!我告诉你,他是个扯谎精,是个密探!日本赢得了战争!”

茂雄明知不妥,却不得不承认很多听众不仅听信了那套疯狂的骗人鬼话,而且打心眼儿里愿意去相信。集会结束后,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朝着茂雄遗憾地笑了笑。茂雄曾经对日军作战,这些人希望天皇的军队登陆之后能对茂雄好一点,因为茂雄很有可能是因为受到了诱骗才做出那种叛国行为的。很多夏威夷男孩都是这么上当受骗的。

茂雄头昏眼花地往家走去。他再也不想理睬石井先生和那群可悲的傻瓜了。走了几步后,他又改变了主意。茂雄登上一辆公共汽车,来到火奴鲁鲁中心,他思考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行动,然后走进警察局,说想见见侦探。接待他的豪类认识他,对他得到的勋章表示祝贺,但是茂雄笑道:“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你就会拿走这些勋章了。”

“怎么了?”

“你听说过协会吗?‘必胜会’?”

“你是说老是嚷嚷着日本必胜的那帮混账?听说过,我们盯他们盯得很紧。”

“我刚参加了他们的集会。上尉,我可吓得够呛。”

“在老传教士学校后面那座小屋?”

“是的。”

“我们定期检查。托尼,咱们今天不是派人到那座小屋去了吗?”

“咱们的人今天懒得去。”助手说。

“那些人都疯了。”茂雄反对。

“真可悲,”侦探同意,“可怜的老浑蛋,他们一心想着日本不会遭到进攻,那帮煽动者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但是他们也没什么害处。”

“你不把他们抓起来吗?”茂雄问道。

“当然不会,”侦探笑了笑,“我们在火奴鲁鲁有六组人马,定期巡视,日本‘必胜会’的人给我们找的麻烦是最少的。有一个团体想谋杀李承晚。还有一个想谋杀蒋介石。另一个团体专骗老太太,每个月的头一天,他们就说世界末日要来了,把她们的钱全骗走。去年我们还遇到一对夫妇,他们每个月初都为第二次基督降临做准备,一连准备了十一个月。所以那些疯狂的日本人只是乱象中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

“但是他们怎么会相信那些报纸的报道和新闻呢?还有那么多去过日本的人?”

“茂雄,”侦探说,把两只手“啪”的一声直直地拍在桌子上,“你怎么能连着十一个月相信基督要降临到努乌阿努的帕里山上来了?被愚弄一次也就算了,可不能连着上十一次当啊。”

终于到了茂雄要离开的时候,他要乘船远赴日本,在麦克阿瑟将军手下工作。母亲抹着眼泪说:“要是你一到日本就打仗,你就别下船,茂雄。”说完,母亲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便告诫他,“不要娶北方女人,茂雄。我们可不想在家里有个‘哧哧’说话的姑娘。我也不中意东京来的姑娘,她们花钱没数儿。要是你娶了九州岛的姑娘,你父亲和我可不高兴,她们跟广岛人处不来。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许娶冲绳人,或者任何有可能是贱民的女人。你最好还是找个广岛姑娘。那种姑娘靠得住。但是不许找城里人。”

“我并不认为美国人在广岛会受欢迎。”茂雄静静地说。

“为什么?”母亲反问。

“那炸弹爆炸之后,美国人会受欢迎?”茂雄问。

“茂雄!”母亲惊奇地说,“广岛完好无损哪!石井先生对我保证……”

酒川茂雄跟其他要前往东京的部队会合后,穿过火奴鲁鲁的商业中心区,来到即将把他们送往横滨的港口。这时的茂雄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小伙子。他有着钢铁般的头脑,一次次对抗德军的战役加上满脑子对日本的偏见使他变得愈发固执。他靠着个人的意志无往不胜,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证明自己的勇气。然而那一天,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茂雄只有二十三岁,还没有从哈佛大学取得律师资格,但他却将在夏威夷即将发生的革命中充当急先锋。他严厉、决绝、强健、无畏。更重要的是,革命到了今天,他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敏捷的判断力。

他向前走着的时候,遇到了霍克斯沃斯・黑尔,两人都没注意对方。霍克斯沃斯正沿着主教大街前往堡垒大厦,要是彼时彼刻黑尔能有先见之明,截住军队把酒川茂雄争取到他这一边来的话,日后堡垒大厦就肯定能保住自己的各种特权。进一步说,如果当时身为共和党官员的黑尔把茂雄和五十名像他一样的日裔小伙子纳入麾下的话,夏威夷的共和党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日本人传统保守的天性会使他们成为最理想的共和党人,要是豪类们敏锐的商业嗅觉能够与日本人的勤奋结合起来,他们将成为所向无敌的力量。可那时候霍克斯沃斯・黑尔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们两人会结成联盟。走过队伍的时候,黑尔心里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再听见有人说什么勇敢的日本小伙子为我们打赢了战争,我就要吐了。我儿子布罗姆利呢?哈利・詹德思和吉米・惠普尔呢?他们也打了胜仗,可他们死了。”人群站满了主教大街的两旁,为日本小伙子欢呼雀跃,那原本可载入史册的、历史性的一刻就这样失去了。霍克斯沃斯・黑尔来到堡垒大厦,酒川茂雄赶赴日本。

但是,如果说霍克斯沃斯・黑尔没能抓住那只长满荆棘的历史之手的话,另一个人却做到了。姬香港顺着主教大街从对面走过来,正看见酒川龟次郎骄傲地对儿子挥着手,香港问:“哪个是你的小子,龟次郎?”

“那边那个带着勋章的!”龟次郎高兴得脸上放光。

大部分日裔军人衣服上都别着欧洲战场得来的勋章,所以香港还是拿不准到底哪个才是龟次郎的儿子。

“是不是胳膊上缠着红袖章的那个?”香港问道。

“哈衣!”酒川老头说他说对了。

“我想见见那孩子。”香港说,军队在码头上解散后,龟次郎对儿子说:“这是姬香港,很好的朋友。他给我钱开店铺。”

酒川上尉带着明显的感激之情,伸出手说:“你很有勇气,姬先生,愿意在我父亲身上下那么大的赌注,特别是在打仗的年月。”

香港知道人家在捧他,然而他生性谨慎,这叫他总是能预先提防,提前把麻烦压下去,香港直截了当地说:“也许你没听说过,可战时我曾做过一次十分糟糕的演讲,说了好多日本侨民的坏话。过后我十分羞愧,想要弥补这个错误。”

“我知道。”茂雄说,“我姐姐给我写信提到了你的演讲。但是战争就是战争。”

“现在一切都大有好转。”香港说,“我想见你是为了这件事,茂雄。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去上大学。也许应该读法学院。如果你干得好的话,也许我能提供给你一个工作。”

“你自己有很多儿子,香港。”

“他们全都不是日本人。”香港笑了。

“你想要个日本人?”茂雄惊奇地问。

“当然,”香港说,“夏威夷的命运将来是由你们主宰的。”

茂雄竖起了耳朵。他迎着香港铁一样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个华人,问道:“你真的认为会有改变?”

“日新月异的改变,”香港不慌不忙地说,“我愿意请你这样聪明的小伙子为我做事。”

“也许我不会为任何人做事。”茂雄慢慢地说。

“那也很好。”香港依旧不慌不忙,“但是每个人都得有朋友。”

酒川上尉登船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彻底的美国人了。他证明了自己的勇气,被火奴鲁鲁接受了,现在竟然还有人来请他做事。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是个“黄金贵族”了,他既了解东方的价值观,也了解西方的价值观,虽然他为自己刚刚赢得的美国精神雀跃不已,但他也为自己是一个血统纯正的日本人而自豪。当然,这后面的一个理由十分荒唐,许许多多曾在日本居住、说不清名字的祖先们给他留下了血脉:他的许多基因来自北方的阿伊努族和西伯利亚的征服者,来自华人,还来自曾在茂雄的祖先们中生活过的朝鲜人,特别是还有那些富于冒险精神的印尼-马来族人,这些人中有一半向东航行,最终成为夏威夷人,而他们的兄弟则向北在不同岛屿之间漂泊,融入日本人之中。就这样,两支古老的马来兄弟从新加坡的一个点出发,向北的成为酒川茂雄的祖先,另一支则是凯利・卡纳克阿的祖先,那是个夏威夷海滩伴游少爷,现在正跟一个漂亮姑娘站在那儿,观看阅兵仪式的结尾部分。

假设在三个古老的西伯利亚兄弟中,其中一支选择往北,勇敢地渡过了日本海,最后将自己的基因保存在酒川茂雄的身体里;第二支顺着阿留申山脉朝着马萨诸塞州向北爬去,而他的子孙后代最后成了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印第安人祖先;第三支不如其他兄弟那么富于冒险精神,沿着大陆上已有的道路向南游荡,来到了中国腹地,并促成了客家人的形成,也就是说,成为姬香港的祖先。事实上,四海之内皆兄弟,然而代代更迭之后,兄弟之间的共同血脉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