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8日,酒川中尉第四次冲锋,试图渡过拉皮多河,而赛普・赛尔加上校的人马再次把日裔美军打得动弹不得。惠普尔上校四天前出发时率领的一千三百名士兵现在已经有七百七十九名成了伤员。死亡的日裔士兵排列在那条夺命河流上,缺胳膊少腿的伤员被转移到军队后面。显而易见,德军卓有成效地阻止了他们所仇恨的222部队的进攻。那天夜里,赛尔加上校的情报报告说:“胜利!日裔美军被击退了。他们在撤退,看来是要离开战场了。”
这份情报有一部分是正确的。酒川五郎中尉的军队和其所属的大部队的确正在撤离。小伙子们很愿意再次尝试,可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组成一支完整的部队,只得撤回去养伤。他们穿过前来接替的明尼苏达州部队时,听说过他们英勇事迹的瑞典裔士兵向他们欢呼致敬,一个来自圣保罗的青年喊道:“我们希望能打得跟你们一样好!”
“你们会的。”一个拉海纳小伙子嘟囔着。
就这样,德国人狙击了222部队……但是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在另一部分战线上,来自夏威夷的其他作战单位汇集成了强大的军力。2月8日,赛普・赛尔加上校的情报官员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可恶的日本人过了河,正在攻击山区!”
美军日裔小伙子们一鼓作气,将先锋部队一口气推进至山顶。他们攀爬到连军官们都觉得难以置信的高度,并探索出两百多个可以安置机关枪的地点。在这次超乎想象的突击行动中,他们表现出来的英雄气概在整个二战中都无人超越。小伙子们在山顶上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立足点,并拼尽全力将其守卫了数小时。
“给我们增援!”他们用无线电狂乱地喊,“我们把他们全消灭了。”
但增援部队攀不上悬崖。于是日裔士兵们只得一个个地被从高得让人眼睛发花的山尖上赶了下来。他们跌跌撞撞地顺着蒙特卡西诺陡峭的山坡滚下来的时候,德国军队无情地冲着他们扫射。残部还是筋疲力尽地回到营部,宣布:“实在没法赶走德军。”然而,他们仍然取得了胜利:指挥部现在挪到了拉皮多河西岸。这条河已经渡过去了。通向罗马的大道就在眼前。
在这次损失惨重的蒙特卡西诺战役中,222部队一跃成为二战中最著名的作战单位。人们称他们为“紫心勋章部队”,因为他们遭受的死伤比任何同等规模的部队都要严重。日本侨民们从总统和将军们那里赢得了更多的荣誉勋章、更多的绶带和更多的贺电。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在美国大陆赢得了谦虚的好名声。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高加索人是这样对国内报告的:“他们是比我们更优秀的美国人。”在夏威夷——这座丰饶的群岛,让日裔小伙子牺牲在意大利战场上时依然魂牵梦萦——再也没人提起那个恼人的问题:“日本侨民是忠诚的美国人吗?”现在,其他种族的人只会这样问:“换作我,可有那般勇气?”
因此,虽然普鲁士纳粹赛普・赛尔加上校完成了他向希特勒保证过的任务——在蒙特卡西诺摧毁日裔美军——但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希特勒,都未曾达到他们最初的目标:正是在这次失败中,日裔美军展现出勇敢精神的极致,并赢得了全世界的赞誉。
因此,如果说,222部队赢得的最大桂冠并不是在蒙特卡西诺,这听上去的确十分令人错愕。他们最大的桂冠是在法国一个偏远地区偶然间获得的。
222部队撤回意大利后方去休养生息,重整旗鼓,并从美国大陆接受增援——其中包括酒川五郎中尉的两个弟弟实和茂雄——日侨营乘军舰离开意大利进入法国南部,从这里开赴卢恩山谷。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什么德军抵抗,这也在意料之中。将军们觉得,在蒙特卡西诺进行了英勇作战之后的日裔小伙子们理应得到些许喘息。稍后,他们将与一支素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得克萨斯州部队会师。然后,222部队就会掉转方向,离开卢恩山谷,并按照预定计划来到孚日山区进行收尾战斗。那里位于法国最东部,与德国最南部接壤。
222部队和得州援兵惜步如金,一点点向前推进,最后终于遭遇了德国军队,这似乎就是最后的大决战了。酒川中尉鼓励他的士兵将这些散兵游勇斩尽杀绝,他总是用一句行之有效的话鼓励他们:“记住他们在卡西诺是怎么收拾咱们的。”几百名丧家犬似的德军士兵向他投降时,垂头丧气地问:“最后连日本人也背叛了我们?像意大利人一样?”对于这类问题,五郎总是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美国人。彻头彻尾的美国人。”虽然他的脸上总是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可私下里只要能接收来自希特勒主力部队的投降敌军,他总是高兴得直发抖。
很容易理解,酒川五郎和他的长官们一样,把孚日战役看作希特勒终结的开始。然而,可悲的是,他们估计错了。如果说没有经过训练的年轻纳粹士兵有时候的确会犯傻,然而聪明的普鲁士军官却不会。他们目前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结束了蒙特卡西诺那次历史性的胜利之后,赛普・赛尔加上校——现在是赛尔加将军了——来到了孚日山区,借助这个天然屏障组织抵抗行动。因此,将军之所以任由那支由普通百姓组成的军队慌不择路地向222部队投降,到了1944年10月底,其原因终于水落石出。当月24日,赛尔加将军的军队开始总体溃败,在地势险恶的孚日地区手忙脚乱地撤退。与此同时,这支部队引来了早就想痛痛快快打上一仗的得州士兵的追杀。得州士兵远远地赶在美军坦克前头,一下子跌进了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设计最巧妙的陷阱地区。
赛尔加将军下令,用重炮猛轰这个陷阱,赶着晕头转向的得州士兵进入了一个口袋形状的山区。“咱们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赛尔加命令,同时让部队向前挺进。“咱们给美国人看看,侵略德国领土是个什么下场。”他让事先准备好的机枪就位,然后开始朝得州士兵营地发动炮火攻击。英勇的得州士兵没有食物、没有饮水,也没有足够的弹药,只得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德军火力网层层逼近。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个记者创造了一个新词“必败营”。同时,得克萨斯州的收音机也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一个个村庄里,全体村民竖起耳朵,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战争细节。他们伟大的得州英雄子弟们就要献出生命了,就其周围环境来说,不可谓不壮烈。大草原上哭成一片,得州人纷纷大声嚷着:“把我们的小伙子们弄出来!看在基督的份上,做点什么!”
于是,已经处于休整状态的222部队竟受到万众瞩目,担负起最为惊心动魄的使命。国会派来的一位私人信使警告五角大楼:“把那些得州人弄出来,不管他们现在在哪里。”五角大楼用无线电告知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马上开展有效的营救行动。这个命令具有白宫最高优先级。”盟军远征军最高司令部报告了在巴黎的总部,后者又用无线电告知了正在孚日地区边上的麦柯拉尼将军。将军又通知马克・惠普尔上校:“你得穿过德军火力,把得州的小伙子们救出来。”他们生怕出现任何误解,所以特别派了另一位将军从巴黎飞来,那位红脸膛的将军语气严厉地说:“要是我们让那些小伙子就这么死了,那咱们可就被钉在十字架上了。见鬼,把他们弄出来。”
惠普尔上校叫来酒川五郎中尉说:“你得到那座山梁上去,五郎。不救出他们,你就别回来。”
“我们会把他们救出来的。”五郎答道。
五郎转身要走,马克・惠普尔却拉住他的手握了握。这一握之中,自有无言的激情,战斗前夜的士兵全都懂得其中的含义。
“这一仗打完,咱们就打到头儿了,五郎。这份命令是由总统亲自签署的。这次打个胜仗,你就赢得了整个战争。”
这次任务九死一生,险恶非常。冰冻的孚日山区被浓雾笼罩着,放眼望去,十五英尺开外的地方已是一片模糊。B连排成一列纵队进入黎明前的沉沉夜色。每个日裔小伙子只能抓住前一个战友的背包,以防止队伍走散。德军狙击手躲在长满苔藓大树的密林里,击毙了一个又一个夏威夷士兵。到了最后,绝望至极的日裔士兵时常叉开双脚站着不肯前进,朝着浓雾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有些时候,德军机关枪从二十英尺开外的地方突然嗒嗒响起,重创日裔美军士兵。但是五郎明白:一个小时之前朝着可怜的得州士兵开火的枪炮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为了拯救那支危在旦夕的营队,222部队只须再向前行进一英里,然而这是最艰难的一英里,需要艰苦卓绝地走上四天,期间没有食物、没有饮水,也没有任何补给。日裔美军伤亡的情况令人胆寒,五郎觉得,要带着两个弟弟活着出来简直是奇迹。于是他告诫他们:“小子们,靠着大树。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中间你得没命地跑。跑到树旁就马上转身,如果背后有偷偷靠上来的德国兵,马上开枪。”
第一天结束时,222部队只前进了九百英尺,而得州士兵在铜墙铁壁一般的围困中,已经开始出现伤口感染造成的死亡。到了第二天早晨,日裔美军继续一码一码地向前艰难推进。他们在寒冷的大雾、长着青苔的大树和尖利的岩石中迷失了方向。几乎每一英尺都为赛尔加将军的机枪手提供了完美的掩护,他们也非常善于发挥其效用。机枪手们不慌不忙,精打细算,只有当日军直接冲向枪口的时候才对222部队开枪。他们射击精准,弹无虚发。在那寒冷多雨的第二天,日军士兵前进了六百英尺,又有将近一百名深陷重围的得克萨斯州士兵由于伤口和新一轮的炮火攻击而丧命。
这一仗的奇特之处,就是它受到了全世界的瞩目。人们都知道得州士兵受到围困,也都明白222部队前往营救。这场生死较量令媒体欲罢不能。一位曾在意大利与222部队并肩作战的明尼苏达州下士告诉记者:“如果有谁能把他们营救出来,那么,非细眼睛的日本人莫属。”在火奴鲁鲁的报纸上,“细眼睛的日本人”这个词被删掉了,然而日本侨民都明白,他们的子弟打的是一场多么难以取胜的战争。他们日夜祈祷着。
这次强行突破敌人火力圈的疯狂营救行动进入了第三天,B连士兵惊奇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地爬上他们刚刚穿过的小山,那是马克・惠普尔上校。流传的基本作战准则是:“中尉领着一排人马对抗敌人。上尉殿后鼓励全军。少校和中校们在指挥部和部队之间跑来跑去。胆小的上校们吓得动也不肯动。”然而他们却看到了马克・惠普尔,这位毕业于西点军校的上校打破了规则,朝着前线阵地走来。日裔小伙子们看到他过来便本能地敬了个礼。上校走到五郎身边,只说了一句话:“咱们到那座山梁上去,今天咱们就把得州人都救出来。”
这次冲锋无异于送死,惠普尔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但这是总部下达的命令。“我不能命令我的小伙子们再打一次卡西诺战役。”他抗议道,“这一次比卡西诺战役还要严峻。”总部也明白:“但必须这样做。”惠普尔敬了个礼说:“那我就得亲自去带领我的小伙子们。”于是他就来了。
他来得正是时候,激起了日裔小伙子们的最后一股士气。222部队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上山梁。战斗惨烈,德军士兵的火力朝着营救者们平射过来。一排排子弹都是赛尔加将军几个礼拜之前就在某些特定地点的布置停当的。炮火截住了222部队,效果好得不可思议。在一个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地方,五郎心里想道:“我们为什么要从这么猛烈的火力中冲过去呢?我们损失的兵力比我们要救的人还多。”
惠普尔上校好像觉察到这类问题会折磨他的士兵们,让他们士气消沉,因此他在士兵中来回走着,大声说:“有时候你不得不表明你的姿态。这是最后的姿态。他们正盼着咱们呢,就在那道山梁后面。”但222部队的士兵怎么也赶不走这个挥之不去的阴险的念头:“得州人很重要,非得救出来。日本侨民的性命倒是不稀罕。”但谁也不明说,大家心里清楚得很:得州士兵无须证明任何事情,而日裔军人则必须证明自己。
10月22日的夜晚降临了,日裔美军离目标还有四百码距离。他们得站着或者靠在冰冻的大树上睡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取暖的法子。稍作休息的哨兵嘟囔着:“我还是在这儿跟你待在一起好了。”没有床铺。大家浑身疼痛。受了轻伤的士兵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突突直跳。已经牺牲了数百人。
黎明时分,一名条顿民族的躲藏起来的德军狙击手打中了士气低落的营地,中士酒川实中弹身亡。有好几分钟时间,哥哥酒川五郎根本没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接下来,年轻的茂雄喊道:“上帝啊!他们杀死了实!”
五郎听到弟弟痛苦的呼喊声,跑过来看到实已经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再也无法忍受,开始失去理智。“啊啊啊啊啊!”他的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已经有两个兄弟在他手下阵亡,部队里的其他士兵似乎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五郎的右手不住地打战,而嗓子里接着发出无意义的呼喊:“啊啊啊啊啊。”
惠普尔上校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冲上来粗暴地捂住了年轻中尉的嘴。“现在不行,五郎!”他命令道,他用了个奇怪的词儿“现在不行”,好像稍后就可以纵情发疯,仿佛稍后所有的人都可以这样做,包括惠普尔自己。
五郎向后倒下,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他木怔怔地盯着上校,目光中充满恐惧。他徒劳地想要集中精力,思考眼前发生的事,但是他做不到。他眼里只有躺在铺满松针的孚日山脉中的弟弟。随即,五郎恢复了冷静,他抽出左轮手枪,抓住茂雄的肩膀:“你过来。”然后他对手下人用日语喊道:“我们不能停下!”五郎和他的队伍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茫茫森林里继续行军。
朝山梁进发的最后一千英尺是令人绝望的、惨烈的近身肉搏。茂雄追随着哥哥那种简直可以说是行尸走肉般的狂怒,展现的勇气连自己都觉得吃惊。他直接冲进德军部队,用手榴弹把他们炸成肉酱。他像老兵一样蹲在树后,眼前是最后一个闪着凶光、喷射出死亡之火的路障。温厚儒雅的茂雄,酒川家最安静的儿子——现在只剩两个儿子了——如同鬼魅一般敏捷地扑了上去,引来敌人的火力,借此确定了敌人的位置,接着他拿着手榴弹和一把冲锋枪冲进敌军。茂雄杀死了十一名敌人,战友们从他身边冲过去,终于救出了得克萨斯州士兵。这时他站在纳粹军的位置上,像个男学生似的欢呼起来。
“你现在是中尉了!”惠普尔上校冲过去迎接得州士兵时对他高声喊道。茂宜岛的一个男孩子看着茂雄,用本地混杂土语说:“天哪,德国人,全是祸害!”
日裔美军小伙子们排着散乱的队形,以酒川五郎中尉为首,步行去迎接得州士兵。一个从休斯敦来的高个子少校伯恩斯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的膝盖已经伤得不成样子,但仍努力想敬个军礼,他太激动了。少校已经饥肠辘辘,嘴里火烧似的口渴。他还没走到五郎面前就倒在了地上。少校随即跪爬起来,保持着那个姿势:“感谢上帝。你们是日本佬军队?”
“日本人军队。”五郎不慌不忙地回答,他蹲下身子扶着得州士兵站起身来,看到对方比自己至少高出了一英尺。所有的得州士兵都是高大壮实的小伙子。他们现在个个饿着肚子,渴得直冒烟,还要一帮顿顿都非得吃大米的小个子来营救他们,看着真是不像话。
伯恩斯少校虽然竭力忍着,可还是禁不住抽泣起来,他本人骁勇善战,他的军队之所以还有命在,主要是靠着他那非凡的人格力量。高个子得州人失声痛哭,随即又自惭形秽,他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问:“我的兵能喝点水吗?”他转向自己的部队,喊道,“热烈欢迎这些日本佬!”
五郎一把揪住少校,好像两个人都是卡卡阿克的小流氓似的,他突然爆发了愤怒,急促地说:“不准管我们叫日本佬!”
“五郎!”惠普尔将军喊道。
“什么事,长官?”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好了,”惠普尔厉声说,“咱们下山。”
日裔美军在刚刚困住得州士兵的山窝入口排成两列,身材高大的士兵们走在两排矮墩墩的222部队士兵中间,重返自由世界。几个得州士兵笑了起来,很快山窝里便充满了笑声,大个子得州人拥抱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亲吻他们,把他们抛到半空。“你们这些小个子有种,”一个来自阿比林市的、巨人般的士兵喊道,“我还以为这次没命了呢。”
酒川中尉没有参加庆祝活动。他看着自己的兵,闷闷不乐地想着出发时冲向山梁的一千两百个日本小伙子,现在,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非死即伤。这个可怕的数字中,弟弟实也是其中一个,五郎觉得难以忍受。他喃喃说道:“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小个子,来救这么几个大个子?”为了拯救三百四十一名得州士兵,牺牲了八百名日裔士兵。随即,他硬起心肠,重新控制住自己。为了让头脑清醒起来,五郎开始清点B连人数,发现跟他一起在1943年9月在萨勒诺涉水上岸的一百八十三人中,只有七个人撑过了1944年10月,仍然留在军中,其余的一百七十六人非死即伤。
茂雄冲上来告诉哥哥,惠普尔上校在阵前提拔了他,这是一名士兵最甜蜜的胜利,这年轻人的眼里闪着光喊道:“五郎,我猜这一次咱们真的向全世界证明了自己!”正在清点人数的五郎却想:“我们还需要证明多少?”他的头脑从一幅画面跳跃到另一幅画面,这种情形让他意识到自己已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一个奇特的事件拯救了他。在得州人中,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医生,当他为伯恩斯少校炸烂了的腿截肢的时候,正好有三颗炸弹爆炸,把他的脑子炸糊涂了。医生喃喃说道:“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伯恩斯少校听了这话,喊道:“又是那个该死的怪老头。求你了,求你了,闭嘴吧!”
那军医来到五郎身边,对他嘟嘟囔囔地说:“中尉,的确是这样,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你们越过那座该死的山梁,只为救整整一窝像伯恩斯少校这样的垃圾。”军医迷迷糊糊地转向伯恩斯,歇斯底里地大叫着,“我恨你!我恨你!你把我们领进这个死亡陷阱,你这疯狂的畜牲!”
伯恩斯少校用他那只好腿撑着,神情悲不自胜,他突然转向那军医,把他打倒在地。“他比德国人还麻烦,”他抱歉地说,“来人,把这可怜的浑蛋弄走。”
没等得州人来捉住那军医,五郎便怜悯地抓住那神志不清的家伙,搂在自己怀里。一个大个子得州人赶来帮忙,于是这三个奇怪的人开始往那条夺命山梁走去。然而他们朝着安全地区只走了一半,赛尔加将军最后的疯狂火力便包围了他们,两枚炮弹击中了马克・惠普尔上校,他登时丧命。五郎亲眼目睹了上校的死亡,他扔下那名军医,朝那位曾对日裔士兵倾力相助的男人走去,他的精神终究支持不住了。
五郎的喉咙里发出的全是可怕的“啊啊啊啊啊啊”的叫声,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他的头疯狂地摇摆,好像发了癫痫似的,眼神像个白痴一样空洞无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开始歇斯底里地疯狂喊起来,身体向右边倒去,又在空中抓了一把,站稳了身体。他的声音变得清晰,开始尖叫起来:“不许管我们叫日本佬!你这可恶的黄头发得州人,不许管我们叫黄肚皮!”
五郎发狂似的抽打那折磨过他的人,他的动作痴痴傻傻,也不管打不打得到。他不住地对得州士兵大喊大叫,用空洞的语言威胁着刚刚被他营救出来的士兵,就连得州士兵中最膀大腰圆的,五郎也想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一个从达拉斯来的士兵轻轻地抓住他,就像一个成年人抓着孩童,看着那粗壮的日本小个子在空中乱踢乱打,却根本连大个子敌人的边都沾不到,那情景真让人心碎。最后五郎又发出瘆人的“啊啊啊啊啊啊”的叫声,这时弟弟茂雄赶来了。茂雄按住五郎的胳膊,五郎险些挣脱,茂雄突然在哥哥脸上狠狠地揍了一记右勾拳。五郎总算停了下来。
五郎像孩子似的呜咽起来,他手下的两个兵好心地用毯子盖住他,好让五郎自己的部队看不到他那不成体统的样子。就这样,他们耐心地领着浑身颤抖、不住打战的五郎,一道走出了围困得州士兵的孚日山区。
朝着山脚走去的时候,几个人穿过自己营地的一支守卫军队,A连一位年轻的中尉,一个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豪类说:“你们用毯子盖着谁?”茂雄答道:“酒川中尉。”
“就是他救出了得州士兵?”
“还能有谁?”茂雄答道。这群伤痕累累、饥肠辘辘、几近崩溃、被战争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士兵走过去后,那普林斯顿毕业生看着酒川五郎那机械地拖动着的脚步,喃喃说道:“算得上是个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