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 / 2)

这时候,礼子姑娘脸上带着爱情的红晕,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家来了。她一走进了房间就立刻从父母脸上看出自己东窗事发了。父亲用令人心碎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我的亲生女儿!跟豪类在一起!”而母亲仍然不知道这件丑事,问:“是真的吗?是真的?”

由于内心的信念,礼子姑娘觉得双眼热乎乎的,这信念支撑着她与父母争论,她答道:“我恋爱了,我想结婚。”

谁也不说话。龟次郎瘫倒在椅子上,捂住脸。酒川太太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儿,然后做出一副夸张的可怜相,好像礼子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个孽种似的。礼子心里暗笑,可随后那心力交瘁的父亲突然发出震惊的喘息,于是礼子跪在父亲身旁,急匆匆地说:“杰克逊上尉是个很出色的男人,父亲。他善解人意,还在日本住过。他在西雅图有很好的工作,他觉得战后也可以在这里定居。”她顿了顿,因为父母都没听见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说,“不管他去哪里,我都想跟他一起去。”

父亲慢慢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从女儿身边走开,用受惊过度、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但你是日本人!”他痛苦地喊着。

“我要嫁给他,父亲。”女儿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但你是日本人!”他也重复道,抓起女儿的手说,“你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液,你有着伟大民族的力量,所有的一切……”他想解释她的建议是多么荒谬,可说来说去,总是回到一个超越一切的事实上,“你是日本人!”

礼子耐心地解释:“杰克逊上尉是个可敬的人。他的工作比这里所有的结婚对象都更好。他大学毕业,银行里还有不少存款。他的家庭在西雅图是望族。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但是我要告诉你,让你明白他是多么难得。”

龟次郎厌恶地听着女儿喋喋不休地说着,看上去似乎礼子还要继续说下去,他突然在礼子脸上打了一耳光。“丢人现眼!”他喊道,“彻底不要脸。关于你的闲话已经把理发店都毁了。坂井家的姑娘辞职了。长谷川家的姑娘也是。你做出了那种事之后,没有哪个讲究脸面的日本人家想跟咱们沾边了。”

礼子捂着发烫的脸颊轻轻地说:“几百个清清白白的日本女孩都在跟美国人谈恋爱。”

“荡妇!全都是荡妇!”龟次郎大发雷霆。

礼子不理睬他,径自说:“我知道,因为杰克逊上尉的工作就是跟像你一样的父母谈话。姑娘们不……”

“啊哈!”龟次郎喊道,“他就是干那个的!明天我就要去见尼米兹将军。”

“父亲,我不可以……”

“让尼米兹上将评评理!”

小个子炸药专家没有真的去找尼米兹。他先被门口的一个少尉拦住了,那少尉被这个弯着两只胳膊的粗汉子吓了一跳,于是带他去见上校,上校带他去找海军准将,准将直接闯进一位海军上将的办公室,嘴里喊着:“耶稣啊,杰克!这儿有个日本小个子,他要说的故事你这辈子也没听过。你得听听。”

于是上尉们、几个将军和准将放下手里的工作,听龟次郎用生动的本地混杂土语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他对海军抗议,说他们的一个军官毁了他的理发店,还糟蹋了他的女儿。

“她怀孕了吗?”一位上将问道。

“你小心点!”龟次郎喊道,“你最好知道,礼子是个清白的姑娘!”

“我很抱歉,酒川先生。在我们的语言里,‘糟蹋’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给糟蹋了。”

军官们听到龟次郎说那个糟蹋了或是怎么样了礼子姑娘的人是谁,都炸开了锅。

“那个该死的杰克逊!”其中一个人语无伦次地说,“他的工作就是去破坏这种事。”

“我跟你说过好几十次了,”另一个说,“老百姓就算穿上军装也当不了军官。”

“跑题了,”年纪比较大的上将说,“我想知道的是,酒川先生,如果那小伙子名声不错,工作不错,收入不错,在西雅图的老家也不错。那么,我想说的是这个。你女儿是个女理发师。在我看来,这桩婚事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小个子龟次郎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要矮上九英寸,他惊奇地瞪着他们:“她是日本人!”他对翻译官说,“她要是嫁给豪类,那是奇耻大辱。”

“怎么会呢?”海军准将问。

“这会给我们的家庭带来耻辱……”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准将低声吼起来,“从什么时候起,日本佬嫁给一个体面的美国人成了耻辱了,对日本佬是耻辱?”

“她在意大利战场的兄弟们会在伙伴们面前受到羞辱。”龟次郎笨拙地解释。

“那又是什么玩意儿?”年纪大点的军官问道,“她有兄弟在意大利?”

“我的四个儿子都在意大利打仗。”龟次郎谦虚地说。

一位上将站起身来,走到小个子炸药专家身边俯瞰着他:“你有四个儿子在222部队?”

“是的。”

“他们全都在意大利?”

“是的。”

大家沉默了许久,最后上将开口说:“我有一个儿子在那儿。我时时刻刻都为他担心。”

“我担心的是我女儿。”固执的小个子说。

“如果她嫁给白人,她的四个兄弟就受不了这种屈辱?”

“绝对受不了。”

“你想要尼米兹将军怎么做?”

“把杰克逊上尉调走。”

“他今天下午就能走。”上将说。

“愿上帝保佑尼米兹将军。”龟次郎说。

“这话太奇怪了,”上将说,“你是基督徒?”

“我是佛教徒,但我的孩子全是基督徒。”

龟次郎被领到门外的时候,心里既轻松又快活,他推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上将耸了耸肩膀说:“咱们也许能打败那些小个子浑蛋,但永远也弄不懂他们怎么想的。”

从此,礼子姑娘再也没有见过杰克逊上尉。遵照具有最高优先级别的绝密命令,上尉当夜就飞离夏威夷,被流放到布干维尔岛去了。在那里待了不到一个星期,一群日本游击队偷偷钻过丛林,袭击了他所服役的总部,端着刺刀向他扑来。年轻的律师根本不会用枪,便试图抄起一把椅子还击,一名日本兵踢开椅子,用刺刀穿透了上尉的胸膛,然后把他扔在泥地里,让他窒息而死。

没人告诉礼子,她的律师情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谁也没有理由这么做。她以为杰克逊只是跟她调调情,就像一般男人一样,而他现在已经离开去执行别的任务了。父亲的理发店不得不关门歇业,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让自家闺女跟豪类闹出桃色丑闻的话,那么稍微慎重点的日本人家都不会允许女儿在他手下干活儿。礼子去了另一家理发店工作。有时候有海军军官进来剃头,当她把毛巾放在他的脖子上,看见他衬衫上的铁轨标志时,礼子时常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恬不知耻的士兵想趁她理发时摸她的大腿,礼子就用剪刀扎他们的手。与此同时,她仍然对男人和女人之间所产生出来的炽热爱情感到迷惑不解。

迫使酒川龟次郎的理发店关门大吉的真正力量,对他们家来说,其实是个不小的福气,虽然当时大家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在最初的几个星期,又矮又壮的小个子炸药专家除了照料草坪之外,找不到其他工作,而这根本不是他喜欢的工作。接着,冲绳餐厅的老板美远志托了个信使,说他在威基基新开了一家餐厅,以后会有大量士兵和水手涌入那个地区,新餐厅需要一个跑堂的,他希望酒川君能接受这份工作。“如果美远志够朋友,当初他就不会允许日本姑娘去跟豪类进他的餐厅。告诉他,没门儿。”龟次郎对妻子说了狠话,“我宁愿饿死,也绝不给冲绳人干活。”接着,酒川家从一个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途径得到了一笔经济资助。这笔钱促使他们发展成夏威夷一个比较兴旺殷实的日本家庭。这一切全得从1943年初姬香港所发表的一次演讲说起。

那次煽动性的演讲促成了一笔贷款,这是222部队的日本小伙子们成为受人欢迎的战争英雄之前发生的事。姬香港发表那次演说时,日本人仍然受人怀疑。为了出售战争债券,一个由豪类组成的委员会为了激发人们的爱国热情而劝说姬香港发表一场简短的演讲,解释为什么华人是可以信赖的,而日本人却靠不住。爱国者们组成的委员会中有很多火奴鲁鲁的领袖,所以香港自然对这番邀请受宠若惊。他花了不少心思,用激烈的言辞对比华人的美德和日本人的口是心非。然而,香港一站上演讲台,就被人群的反应冲昏了头脑。他脱离了讲稿,加进去更多的内容。“日本军阀们已经压迫华人很多年,”他大声说,“当我们看着伟大的美国军队将日军赶出他们无权拥有的领土时,我们心中充满欢乐。”人群报以热烈、持续的掌声,香港大受鼓舞,他更放肆了,演讲不禁扯到夏威夷的日本侨民身上。这次演讲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大笔战争债券被争相购买,姬香港的照片登上了报纸,标题是:爱国华人领袖痛斥日本佬。

这次事件得到了人们的交口称赞,只有一家人例外。在那间位于努乌阿努大街的又小又难看的木板房里,香港的祖母,已经九十六岁的玉珍目瞪口呆地听着曾曾孙女们大声念出香港的演讲稿。“马上把他带过来!”玉珍大吼起来。等有权有势的银行家站在她的房间里时,玉珍把其他人支开。门一关上,玉珍便站起身来,来到孙子身边,在他脸上扇了四个耳光。“你这个笨蛋!”她吼道,“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可恶的、该死的笨蛋!”

香港被打得向后退了一步,捂着脸躲避雨点似的耳光。他这样做的时候,盛怒之下的矮小的祖母便开始推他的胸口,嘴里一直管他叫作“你这个笨蛋”,直到他最后踉踉跄跄地撞在一把椅子上,摔了一跤。玉珍停了手,等着他把手拿开,然后伤心地瞪着他,“香港,”她说,“昨天你做了一件大傻事。”

“为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她给他看了那张报纸,照片里香港在半圈豪类的面孔中咧着嘴笑着。虽然她不会读,但她记得住曾曾孙女是怎么念的,现在她用冰冷的、讽刺的语气重复着那些词语:“我们不能信任日本人!”她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啐了一口,“他们是弄虚作假、作奸犯科之徒。”她又啐了一口。然后玉珍把报纸往地上一摔,踢了一脚,她气愤至极,冲着孙子大喊道,“你在这些豪类中间站了几分钟,露脸了?”

“是他们叫我代表华人的。”香港哆哆嗦嗦地说。

“哪个指定你当我们的代表,你这个蠢货?”

“我以为既然咱们打日本,总有人应该……”

“你不动动脑子!”玉珍大发雷霆,“你根本没有脑子。为了露一分钟的脸,站在豪类们中间,你毁了华人在火奴鲁鲁站稳脚跟的每一个好机会。”

“等等,姨娘!”香港不服气,“我答应人家的时候,心里想的正是这一点。这是个机会,让华人在统治群岛的豪类里抬抬身价。”

玉珍惊奇地看着孙子。“香港?”她喘着粗气说,“你以为战争结束之后,豪类们还会继续统治夏威夷?”

“他们有银行,有报纸……”

“香港!谁在为夏威夷打仗?美国军装穿在谁身上?谁会回到群岛上来准备接掌大权?告诉我,香港。”

“你是说,日本人?”他虚弱地问。

“正是!”玉珍大吼,她那客家人的坏脾气已经达到了沸点,“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夏威夷的日本人会赢得战争,相信我,香港,他们一掌权,就会想起你昨天说的恶言恶语,然后火奴鲁鲁每一个姓姬的都会发现,由于你的愚蠢,他们的生活过得有点儿不顺。”

“我不是故意要……”

“但事实如此,你这蠢货。战争一结束,夏威夷的山姆大叔想开商店的时候,谁会签署许可文件?日本人。如果露丝的丈夫要经营巴士,谁会发许可?日本人。他们会恨死你昨天说过的话。你那些言论已经印在他们脑子里了。”

香港身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沉重大山,那是政府大楼的阴影,在里面签署许可证的全都是日本人,于是他问:“咱们应该怎么办?”姬家人典型的做法就是这样,每当需要豁出胆子大干一场的时候,他们会告诉自己:“是我做的。”一旦需要审时度势,他们总是会向五洲姨娘讨主意:“我们该怎么办?”

老太太说:“你必须在火奴鲁鲁走一遭,跟所有你认识的日本人道歉。低声下气,这是你应该做的。然后至少找二十个需要钱的人,把钱借给他们,帮助他们做买卖。”她顿了顿,然后谨慎地加了一句,“如果你能把钱借给有好几个儿子参战的家庭,那更好,因为夏威夷今后就是由他们统治的。”

在去日本社区道歉的路上,香港最先来到开店铺的坂井家,坂井用英语说:“不,我不需要钱,但是我的好朋友酒川,就是那个炸药专家刚关了理发店,他需要钱开间新铺子。”

“我到哪儿去找他?”香港问。

“他住在卡卡阿克。”

“顺便问一句,他有没有儿子参加了222部队?”

“四个呢。”坂井说。

“我会去找他的。”香港答道。

那天下午,他对龟次郎说:“我得为我在集会上所说的话道歉。”

“你最好感到羞耻。”龟次郎直接地说。

“是的,您有四个儿子参战。”

“还有全体日本侨民。”

“龟次郎,我很抱歉。”

“我为你感到遗憾。”敦实的矮个子日本人说,他对华人就是喜欢不起来。

“我来是要借给您一些钱,好在卡卡阿克开个新铺子。”

龟次郎往后缩了缩,他听说华人或者冲绳人嘴里不管说什么花言巧语,后面肯定藏着一把刀。他仔细打量着香港,问:“为什么,你借我钱?”

香港恭敬地说:“我得证明我有道歉的诚意。”

就这样,酒川龟次郎开起了一家杂货店。由于他的节俭,干起活来又不要命,还由于他的妻子特别善于招待日本客人,当理发师的女儿管起账来又很有一套,所以龟次郎的铺子生意十分兴隆。接下来,挡也挡不住的好运气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夜之间冒了出来。1944年新年那一天,坂井君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来报信。

“酒酒酒……”他喊着酒川的名字,而后者正在给蔬菜喷水。

“过来。”

“干什么?”杂货商喊道。

“出来!”

酒川离开铺子,跟着坂井走进一条小巷,坂井用震惊的音调说:“我给你的女儿找了一个丈夫!”

“真的?”酒川喊起来。

“是的!这门亲事简直妙极了!”

“肯定是个日本人吧?”

坂井鄙夷地看着这位老朋友:“对象如果不是日本人,而是随便其他什么,那我成什么媒人了?”

“原谅我!”酒川说,“你能理解,那次我们可只差一点就完蛋了。”

“这个男人十全十美。有个小房子,有一笔不小的钱财,日语说得很好。你猜,还有什么?”

“他……”酒川连话都说不全了,他有太多的期待。

“是的!他还是个广岛人!”

这两个窃窃私语的男人爆发出一阵狂喜,因为媒人坂井和酒川一样高兴:一个日本姑娘终于找到了一个好丈夫,而且是广岛人。最后,酒川想到一个次要问题:“是谁呢?”

“石井先生!”坂井欣喜若狂地说。

“他同意娶我女儿?”龟次郎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媒人坂井喊道。

“他知道她……跟豪类?”

“当然。我为了自己的名誉,必须告诉他。”

“那他仍然愿意接受她?”龟次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他说他有义务拯救她。”

“那个好人。”酒川喊道。

他叫来妻子,告诉她:“坂井成功了!他给礼子找到丈夫了。”

“是谁?”务实的妻子问。

“石井先生!”

“广岛人!”

礼子还浑然不知即将为自己举行的婚礼,而她找了个广岛男人的消息已经迅速传遍了日本侨民社区。几乎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为这姑娘的好运气而欣喜若狂,特别是,她还曾经跟一个豪类混在一起。

有一个读完了高中的姑娘却说:“石井至少比礼子老了三十五岁。”

“那又怎么样?”她母亲厉声训斥,“她嫁的是广岛人。”

消息传来时,礼子正在旅馆大街的理发店里给水手剪头发。旁边的姑娘用日语悄悄说:“恭喜您,亲爱的礼子姑娘。”

“恭喜什么?”礼子问。

“坂井君给你找到丈夫了。”

这个日语词汇在礼子的耳朵里听来有点陌生,虽然礼子早就怀疑父母请了媒人给自己找丈夫,可她做梦也没想到真的会有一桩实实在在的婚事。她靠着椅子稳定了自己的身体,假装随便地问:“男方是谁?”

“石井先生!我觉得这样棒极了!”

礼子姑娘机械地移动着手指,坐在椅子里的男人提醒她:“两边不要推得太过,女士。”

“对不起。”礼子说。她想冲出理发店,离所有人都远远的,然而她是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她耐心地给水手把头发剪得无可挑剔,然后给他的脖子和络腮胡子上涂满肥皂,问道:“你想把鬓角剪成直的还是有点细的?”

“好看就行,”那年轻人说,“你的英语说得很好,比我还要好。”

“我读过书。”礼子轻轻地说。

“女士,你身体没事吗?”那水手问道。

“没事。”

“你看上去精神可不太好。那个,女士……”

礼子几乎要昏倒了,然而她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当她想要抓住剃刀的时候,手却不听使唤。礼子十分沮丧地看着惊恐的水手,柔声问:“如果我这次不给您刮脖子,您介意吗?我觉得有点头晕。”

“女士,您应该躺一会儿。”水手说着擦掉了脖子上的泡沫。

他走后,礼子挂起围裙说:“我得回家了。”在走回卡卡阿克的漫长路途上,她尽力不去将石井先生和杰克逊上尉进行比较,但她管不住自己的思绪。马上就要走到家里的店铺时,礼子稳住了自己,有些欣慰地想:“他是个脑子疯狂的小个子男人,不像丈夫倒像父亲,但他是个正直的日本人,我父亲一定会高兴的。”她再也不想那位连一封信都没有写给她的西雅图律师,走到父亲身边,鞠了个躬。

“我很感激您,父亲。”

“是个广岛人!”酒川说。

1944年2月举行的婚礼是日本侨民社区的一件盛事。媒人坂井跑前跑后地当上了总指挥。他告诉家里人谁站在哪里,告诉和尚该怎么做,教给新郎应该如何举止。那个下午,石井先生先是给众人展示最新一期的《草原新闻》,上面报道了英勇的皇军最后如何将所有的美国海军赶出瓜达尔卡纳尔,并准备对夏威夷进行总攻。有一个客人的两个儿子都在意大利服役,他悄悄对妻子说:“我觉得那老头肯定是疯了。”

“嘘!”妻子说,“人家结婚呢!”

来客人数最多的时候,穿着传统日本服装的礼子姑娘才看了新郎一眼,这是宣布订婚消息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礼子没法骗自己,石井是个可怜巴巴的、佝偻着腰的小老头。她所接受的美国教育使她不由得想要逃出这发疯了似的婚礼。礼子感到一阵严重的眩晕,于是对身边的一个姑娘说:“这条和服腰带太紧了,我得去透口气。”她刚要逃开,媒人坂井突然大声说:“婚礼开始!”于是仪式繁琐、充满魅力的日式婚礼便开始举行了。

婚礼结束后,女人们簇拥到礼子姑娘身边,对她说:“你穿着和服美极了。一个真正的新娘,脸蛋红红的,眼睛低低的。”其他人也说:“一想到他是个广岛人,心里真是高兴极了。”人们挤得太厉害,礼子说:“这条和服腰带确实太紧了,我得去喘口气。”她从喜宴旁走开,一个人来到凉台上,在那儿深深地吸了口气,正好碰上一个骑着自行车来送信的男孩。

接下来,屋里的客人们听见从凉台上传来一串尖叫声,仿佛有什么动物受了致命一击一样。人们冲出来,看见礼子姑娘不停地尖叫,拦也拦不住,她手里握着一份战争部发来的消息,告诉酒川家一个确定无疑的消息。而此时,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意大利的一座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