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2 / 2)

“是的。”茂雄答道。

“你去吧。”

“你有没有什么证明给我?”茂雄说,“我不想被人用枪打。”

“当然,用这个吧。”

下午两点,茂雄在电报公司总部上交了第四批电报,还拿到了一封给兰辛・荷马将军的电报。茂雄知道,将军住在自己的路线的最后一站,于是他把那封电报放在一堆电报的最下面。当他沿着火奴鲁鲁西边朝着珍珠港骑过去的时候,一路上看到了轰炸留下的废墟,所以他比其他人都更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他在一座房子的门廊上送了一封电报,从那里他看得见珍珠港的锚地,沿着那些码头,他看到了被炸毁的船只,横七竖八地翻倒着,上面冒着烈焰。

签收电报的男人说:“唉,那些可恶的日本佬瞄准什么炸什么。报纸上说,日本佬都是斗鸡眼,开不了飞机。要是你问我,我觉得咱们也得赶紧找些斗鸡眼的飞行员,还有炮手。我在这个门廊上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可就是看不见咱们的飞行员击毁一架可恶的日本佬飞机。你怎么看?”

“你的意思是说,日本飞机全逃走了?”

“那些浑蛋一个没剩,全逃走了。”

“有人告诉我,日本人已经登陆了。”

“他们永远别想登陆,”那人说,“到目前为止,日本佬只是攻击了海军,反正海军也没什么用。他们要登陆的话就会撞上步兵。那就大不一样了。我有两个儿子在步兵营,都是棒小伙儿。你家有没有人当兵的?”

“两个哥哥。”

“但愿是步兵?”

“是。他们也都是棒小伙儿。”

“我可不想让那些黄色面孔的浑蛋登陆。”那人说着打开了电报。

四点三十一分,在那个炎热可怕的下午,酒川茂雄来到了最后一站。他蹬着电报自行车沿着长长的通道骑到荷马将军的官邸,一脸死灰的军事领袖拿起电报,用铅笔草草一签。他的军队已经被完全摧毁了。这个本该由他保护的群岛已经落入了敌人手里,就连自己的大本营也被毫不留情地扫射了一通。在这一败涂地的最后,他被迫接受了从华盛顿来的电报,但这一封电报超过了他能够忍受的程度。他读了读,骂了一句,将它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电报慢慢展开,茂雄认出来它出自陆军部。电报警告荷马将军,根据秘密消息,华盛顿方面得出结论:日本人可能会袭击珍珠港。华盛顿政府拥有一个更加快捷的通讯系统,本可以及时通知,避免屠杀的发生,但这封十万火急的电报却通过普通民用电报系统发送。这封电报迟到了十个小时,是由一个日本送信男孩骑着自行车送过来的。

五郎和忠雄匆匆赶到为美国服役的地方,可还是比不上美国接受他们服务的速度。五郎在史高飞军营里所属的第298步兵团大多由日本籍军人组成,而军官却是非日本籍军人,被派去清理希卡姆基地轰炸残骸的恰恰是这支队伍。在那里,几十架美国战斗机被日本炸弹摧毁。空军队员看到整整一卡车日本男孩进入已成为一片废墟的飞机跑道时,禁不住喊起来:“他们打进来了!”有些吓坏了的守卫甚至开了枪。

“不要开火!”298团喊道,“我们是美国人!”接下来三天的危机中,这支部队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努力。他们每天工作十八九个小时,使得空军基地又得以恢复了功能。“这是岛上最好的队伍。”一位豪类军官钦佩地报告说,“他们到底对哪边效忠,看来没有多大问题。”

12月10日,火奴鲁鲁总部有人从加利福尼亚州收到消息,说加利福尼亚州正在大肆拘禁有罪的日本人,有些高级军官开始恐慌起来。在黎明前寂静的几个小时里,三队值得信赖的豪类士兵带上机关枪,被派去执行这次战争中最莫名其妙的任务。破晓的时候,酒川五郎是298团第一个把头探到帐篷外去的人,他喊道:“基督啊!我们被包围起来了!”

伙伴们纷纷爬出睡袋,冲上阅兵场,这时,从一个冷冰冰的金属扬声器里传来一个严厉的命令声:“日本士兵听着!原地别动!不要做傻事。你们已经被机枪包围了。待着别动!”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日本士兵听着。你们每个帐篷选出一个代表。立即行动!”

五郎从自己的帐篷出列,来到聚光灯下,身上只穿着短裤。然后这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帐篷里的日本士兵听着,交出你们的步枪、手枪、手榴弹。立即行动!外面的士兵负责收枪。”

这件事做完了,那声音命令道:“本营地如果有非日本籍士兵,马上离开。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立即行动。”

这些伙伴们不敢直视他们日本朋友的眼睛,拖着步子走开了。五分钟结束后,只有日本小伙子们糊里糊涂地站在帐篷里。

“要把我们关禁闭了吗?”一个小伙子悄声说。

“谁知道呢?”朋友耸耸肩。

日本小伙子们马上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出列集合!”那金属般的声音命令。“原地!原地!”不明就里的士兵们排成一行,方才第一个说话的上校告诉他们:“你们已经被解除武装,这是预防措施。我们不能说你们的祖国什么时候还会袭击我们,我们不能让你们拿着武器在我们当中,不能把我们的后方就这样交给你们。你们待在铁丝网内,直到上头下达进一步的命令。我的人只得到了一道简单的命令:如果任何一个日本佬走出这个营地,立刻枪决!”

伴随着流言和恐惧的屈辱的三天。298团的日本小伙子们朝外只能看到机枪孔。随即,看守他们的士兵松懈下来,298团得到消息:“你们以后可以在厕所工作,或者去翻土豆田,或者去收土豆。但你们再也不许摸枪了。现在立正!”这就是五郎的遭遇,他现在全权负责清扫厕所。

12月7日忠雄离家时,一路跑到大学,他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已经将住在宿舍里的人集合了起来。忠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好及时赶到,拿上装备出发,去驱逐一个据报已经在钻石山北侧着陆的日军降落伞部队。当然,事实上没有敌军登陆,但是总部忘记了通知预备役军官训练营,于是日本小伙子们在这一地区不眠不休地搜索了四天。这一地区的日本人家庭给他们提供饭团,里面包着盐渍梅子,这些还在读大学的男孩子们孤独地坚守在岗位上。

酒川忠雄执行任务的时候便默默地下定决心,如果皇军士兵向他扑过来的话,他会怎么做。“我会开枪射杀他们,”他说,“他们就是我要射杀的敌军。”在饮水处,隶属于普纳荷学校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的酒川实也说:“我会开枪。”在那些焦灼愤怒的日子里,整个夏威夷有一万四千名到了参军年龄的日裔美国人,心里都挣扎着同样一个困难的问题,所有人都给出了同样的回答:“他们当然是敌人,所以我肯定要开枪。”

接下来,所有执行了几个星期特殊任务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的日本男孩子们都被平静地告知:“军方不再需要你们了。”没人告诉他们原因,也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于是忠雄和实交出了通过艰苦努力才穿上的美军军装,第二天穿上了便装。一个阿肯色州的豪类士兵看着他们走过街道,冷笑道:“为什么你们这些黄肚皮的浑蛋不能跟我一样穿上军装?为什么我要拼死拼活保护你们这些细眼睛的亚洲人?”

实在普纳荷学校是个十分壮实的猛将,随时都可以跟人打上一架,他转向那个阿肯色少年,但一向比较冷静的忠雄抓住了弟弟的胳膊,把他拖走了:“你要是敢揍当兵的,他们就会用私刑处罚你。”

“我受够了,”实嘟囔着,“总得有个倒霉蛋要挨揍。”

他们那天才知道,自己将要忍受多少委屈。他们到预备役军官训练营总部去,请求恢复军籍,却遭到拒绝。一路上,他俩看见母亲穿着和平常一样的和服,戴着草帽,踮着脚尖沿着卡卡阿克走着,用她那优美的姿态以腰部向下弓着身子。实不得不承认,妈妈的样子看上去极度不像美国人,所以,当一群人围上来冲她大嚷大叫的时候,实也并不觉得奇怪。这些人用妈妈听不懂的语言叫喊着,说他们不想在火奴鲁鲁大街上看见任何细眼睛的日本人穿着肮脏的和服走来走去。孩子们还没来得及跑到母亲身边,混混们就已经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了。

“你怎么不像个正经美国人一样穿鞋?”混混们叫嚣着,他们把她逼到墙角,而她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大个子不停地踢着那双他怎么看都不顺眼的日本草鞋。“脱了!见鬼。脱了!”

实和忠雄轻轻一跃,便跳到人群中保护母亲,有些体育爱好者认出他们,嚷道:“是酒川家的儿子!”这件事便没有进一步出丑就结束了。老于世故的忠雄对吓坏了的母亲悄悄说:“脱掉您的草鞋。就是这个让他们气得发疯。”母亲熟练地脱下鞋子,人群欢呼起来。回家的路上,忠雄警告她说:“你不能再在公开场合穿和服了。”

“还得买鞋!”实恶狠狠地说,跟所有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他没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这样死脑筋。

接下来的几天里,实和忠雄不断地接受着考验。他们在美国出生,严格来说是美国公民,甚至有资格竞选总统。但他们也是日本人,于是便受到了比那些外来人更凶狠的羞辱。有几次,他们被喝醉的士兵威胁,为了小心起见,他们尽量避开街道。

对全日本的敌意更强了,日本全歼了当地军队,这使得夏威夷震惊不已。随即他们便想出了种种合理的解释。“你可别告诉我,日本佬轰炸了咱们的舰队,本地那些细眼睛的没给他们偷偷送情报。”一个男人在酒吧里叫嚷。这样想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的工人在甘蔗地里割出了箭头的形状,给日本佬飞机指明珍珠港的方向。”一个鲁拿说。

“联邦调查局已经证实,几乎每一个为军方工作的日本女仆都是天皇的探子,还有薪水呢。”一个官员说。

海军部长在视察了轰炸残骸之后也坦率地对媒体说:“除了挪威之外,本次战争以来,最成功的内奸行为就是这次,夏威夷是它的受害者。”

就这样,很多日本人被捕,被投入了匆匆搭建的监狱里,而那些还没有被抓捕起来的也已经相信了流言,说夏威夷的日本人要被驱逐到莫洛凯岛的帐篷里去。当监狱里人满为患,港口上真的出现了船只,要把那些已经被逮捕并投入内华达监狱的人们拉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这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好地修复了珍珠港袭击事件带来的伤口。霍克斯沃斯・黑尔太太、休利特・詹德思太太、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太太,还有一名叫作露辛达・惠普尔的图书馆管理员不约而同地分别来到关押日本人的监狱里。她们是夏威夷社区的领袖,因此得到获准。她们一边顺着走廊走过去,一边对囚犯们说:“我很了解那个人。他绝对不可能是间谍。放他走。”

休利特・詹德思太太甚至带来了丈夫大个子休伊,她让他穿着海军制服来到监狱,认出了十来个与他相识多年的优秀公民。“把这些人关在集中营里真是荒唐至极。他们都是跟我一样的美国好公民。”

“如果我把他们放走的话,你愿意为这些人担保吗?”联邦调查局的人问道。

“让我为绪川一郎担保?荣幸之至。你到这边来,一郎。回去干活吧。”

由于这些传教士后代自告奋勇的努力,差不多三百名杰出的日本公民从监狱里释放了出来。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日本人,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像别人那样憎恨日本。这是因为,身为基督徒,他们无法袖手旁观,看着无辜的人们遭受不公的待遇。在加利福尼亚州,所谓内奸造成的空穴来风的威胁跟夏威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那里却采取了残酷的、毫无道理的措施,并成为美国历史上永远的污点。忠孝清白、有着爱国主义传统的家庭被连根拔起;他们的财物被劫掠一空;隐私受到无情的践踏;虽然他们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完全意义上的美国人,其尊严却遭到蹂躏。这样的事情在夏威夷并没有发生。像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休利特・詹德思这样的人不会允许;像惠普尔小姐和霍克斯沃斯太太这样的人在监狱里四处奔走,保护着清白无辜的人们。

但当霍克斯沃斯・黑尔来到关押着酒川龟次郎的牢房时,他面临着一个更加微妙的道德问题。起初,黑尔并不准备对联邦调查局的人发誓说:“我知道这个人是无辜的。”黑尔知道:龟次郎是个众所周知的炸药专家;他在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的罢工事件中已经惹了一身麻烦;龟次郎还拒绝注销子女们的日本国籍;在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前的好多年里,他夜里在火奴鲁鲁到处游荡;现在他开着一家理发店,用自己的女儿当招牌,吸引那些水手和士兵。这些都是他背上的黑锅。但黑尔也知道另一个事实:在火奴鲁鲁的所有日本小伙子里,找不到比龟次郎的儿子更优秀的美国人了。因此,在龟次郎的牢房门口,黑尔并未视而不见,而是停下脚步,问是否可以跟他的手下酒川谈谈。牢房门打开了,他跟龟次郎一道坐在里面,黑尔让翻译问他:“酒川先生,你为什么拒绝让我中止你儿子的双重国籍?”

酒川的眼睛里又闪过了那种熟悉的固执神色,但他认识到,如果他不把实话说出来,可能就永远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龟次郎心一软,说:“你答应不告诉我儿子?”

“我答应。”黑尔说,他跟自己的儿子也有不少麻烦。他让翻译也做出了同样的承诺。

“我妻子和我没有结婚。”龟次郎说。

“可我见过你们的结婚证明!”黑尔插嘴。

“美国的是有,但那不能算数。”龟次郎解释,“我让广岛那边给我寄照片的时候,他们给我挑了个姑娘,在那里跟我办了结婚手续,按照日本的正式习俗,村里记录上登记的我妻子的姓名是她的。”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黑尔问道。

龟次郎为这件陈年丑事脸红了,他说:“她来这儿的时候,我不喜欢她,但是另一个人也不喜欢他老婆。”

“所以你们就换了妻子!”黑尔问。他的嘴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看起来很简单嘛。

“是的,我在两个国家各娶了一个女人。”

“但这里当然是你真正的祖国,这里的算数。”黑尔说。

“不,”龟次郎耐心地纠正,“日本才是真正的祖国,要是我的村子知道我做的错事,我会羞死的。”

黑尔为这个男人即使自身难保,依然抵死维护日本的精神大受感动,他安慰他说:“我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

“啊,关系可大了!”龟次郎提醒他。接下来他说的话令黑尔深受触动。“我换来的是一个男人有可能娶到的最好的老婆。但是我给我朋友的老婆却实在是个坏女人,他的生活从此毁了,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幸福是以他的不幸为代价的,我决不能再伤害他了。至少在我们的村子里,他们认为他是个可敬的男人,我不能改变大家的看法。”

黑尔握紧了拳头,想到自己面对同样问题时的所作所为。他不顾朋友们的反对,坚持要陪在妻子玛拉玛的身边,尽管玛拉玛的精神状态与正常人相去甚远。以她身上的种种表现,通常是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此时此刻,黑尔心里充满了对于一个女人的爱,他明白父亲在战争中对儿子命运的担忧,觉得自己与面前这个O型腿的日本人惺惺相惜。他对联邦调查局的人说:“这个人肯定可以释放。”就这样,龟次郎回到了家人身边。

当然,被休利特・詹德思从拘押中保出来的园丁绪川一郎稍后坚持说,自己应该得到比休利特现在付给他的1.4美元更高的工资时,大个子休伊暴跳如雷,他骂这个小个子日本人没有爱国精神,居然在美国历史上的关键时刻提出这种要求。“我可一直是为你考虑的,一郎,”休伊说,“工资的问题你就交给我好了。”

“可我没办法靠一美元四十美分一天的工资生活了。这是战争的代价。”

“你是在威胁我吗?”詹德思吼道。

“我必须涨工钱。”一郎说。

日本人一走,詹德思家就叫来珍珠港的守卫军。“莱缪尔,”他急促地说,“我这儿有个工人,我他妈的开始怀疑他的忠诚。我认为他应该马上被带走。”

“他叫什么名字?”

“绪川一郎,是个爱惹事的家伙。”

那天晚上,绪川就被带走,并被投入美国大陆上的一座集中营里。从那之后,人们对涨工钱的事,热情就不再那么高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