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斯沃斯也同意,这些把人们手脚炸飞的烟火简直愚不可及。他对妻子说:“如果你能够通过法律程序废除这些烟火,那就这样做吧。”
于是,黑尔太太组织了一个由五十位热衷于公共事务的太太们组成的委员会——可惜全都是豪类——她们向立法机构提交了一份议案,以阻止儿童因放鞭炮而导致残疾。她们遇到的第一位议员心里想:“这可是黑尔太太!可能背后有堡垒的人撑腰,最好还是通过这个议案。”于是著名的《反烟花法案》就这样出台了。
接着马上就炸开了锅!简直把春节烟火表演都给比下去了。华人议员们在会议上喊道:“这是歧视!我们在春节一直都要放鞭炮的!”
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华人很快就得到了夏威夷人的支持。“我们喜欢烟花!”他们抗议。
一位夸夸其谈的葡萄牙议员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呼吁说,这些矮个子一年只有一个晚上能够纵情狂欢,还有一大群以七成利润售卖鞭炮的商店店主开始在所有的常规立法程序中捣乱。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那位老好人袋鼠・姬先生,也就是议会议长——他也属于人们心目中的“堡垒”成员——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领导才干。他把议长的小木槌交给一位朋友,自己下台走到议员席上,进行了一番夏威夷有史以来最热情洋溢的简短演说。他大声说:“这个阴险的提案试图剥夺夏威夷华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宗教迫害,而且是最最可憎的一种!那些提出议案的豪类女人们需要烟火来进行宗教庆祝吗?不需要!然而华人需要烟火来进行宗教庆祝!”
他顿了顿,台下由华人、葡萄牙人和夏威夷人组成的代表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喊声,维护他们的宗教自由。于是袋鼠・姬继续说:“我警告那些胆敢将议案提交给议会的人,如果这个法案进入投票程序,我就马上辞职!我能够忍受在政治上受人压迫,我能够忍受经济上被人报复,可是我绝不忍受宗教迫害!”人们流下了热泪,会堂里掌声雷动。那天下午,霍克斯沃斯・黑尔召集了“堡垒”的人,沉着脸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怎么突然成了宗教迫害者了?”
“是你妻子提出的议案,她想保护儿童不被烟花爆竹炸伤。”大个子休伊・詹德思提醒他,“还有我妻子,让她那颗流血的心见鬼去吧,她支持你妻子。”
“我只知道,”霍克斯沃斯厉声说,“华人威胁要成立一个新的政党。夏威夷人正在提起宗教迫害的控诉。葡萄牙人在这个法案背后捣鬼,把两派人都拉拢进去了。袋鼠・姬今天早晨还交了辞呈。他说他再也受不了暴君的压迫了。各位,咱们得有所行动。”
休伊・詹德思说:“能不能发表一个正式宣言。保护宗教自由和烟花爆竹?”
“叫秘书进来。”霍克斯沃斯厉声说,那年轻人进来后,堡垒的领袖口述了一份令人难忘的宣言,开头是这么说的:“夏威夷群岛一向尊重宗教信仰自由。在维护这项人类的基本权利的努力当中,没有人比华人做得更出色。想想那毫无感情的人们,居然认为可以践踏华人宗教最真实的仪式,也就是在节日期间燃放烟花爆竹,这种行为极其恶毒。”
这个时候,休伊・詹德思说:“可这是你妻子和我妻子提出的,霍克斯沃斯!要是你用这样的措辞,她们非气炸了不可。”
黑尔回答说:“社会结构受到了威胁,我才不在乎谁的肺炸了呢。”
霍克斯沃斯一妥协,其结果就是,黑尔太太和詹德思太太认为她们的丈夫都是可耻的懦夫,还明明白白地讲了出来。袋鼠・姬流了不少眼泪,对议会说他会重新考虑辞职的事情,因为夏威夷的领导人重申了他们对于宗教自由的信仰。危险的华人-夏威夷人-葡萄牙人联盟作了鸟兽散。商人们卖出了比以往更多的烟花爆竹。第二年春节,有两个孩子被炸伤导致失明,一个小女孩失去了三根手指,还有十六例烧伤导致毁容,然而岛民们十分欢乐。《火奴鲁鲁邮报》把这个疯狂之夜叫作彰显岛屿魅力的盛典。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太太说,自己的提案明明可以阻止这些失明和伤残,可她丈夫却沉着脸对堡垒的人说:“咱们绝对不能再激怒那些放炮的了。”
在黑尔的授意下,“堡垒”的人把自己人安插在各个公共事务委员会里,控制着大学和公司。有一次,一个外地作家花了很多工夫查看了一百八十一位夏威夷最有影响力的委员会成员,发现其实总共只有三十一人,其中二十八人姓黑尔、惠普尔、霍克斯沃斯、休利特和詹德思,或者是他们的女婿。“一群很乐意为公共事业服务的人,”作家说,“但是很难把这些委员会区分开,或者把这些委员会和H&H公司的董事会区分开来。”
《火奴鲁鲁邮报》归“堡垒”所有,但报纸在社区中的功能从来不会遭到直接干预。这是一份很出色的报纸,当然,倾向于共和党。虽然支持堡垒的人对它颇多微词,却得到了广大民众的赞同。但如果某个事件涉及到蔗糖、土地或劳工,《邮报》就会写出铿锵有力的社论,对公共利益进行阐释,为政府应该如何回应出谋划策。有一次,一位《邮报》记者被派往十五个不同的蔗糖种植区,目的是写几篇文章来证明夏威夷劳工比牙买加、斐济和昆士兰的劳工生活水平更高。他发回的信件首先被堡垒的人审查。《邮报》在报道民主党活动的时候,公允谨慎,但文章就好像是一个仁慈的长者在对着淘气孩子的恶作剧咯咯发笑似的。
从华盛顿源源不断派来的各类官员——通常是些能力平庸、热爱社交的人——很快就被吸收进“堡垒”令人赏心悦目的社交活动中去了:去大岛打猎,参加游船派对,在海边野餐。有时候,一个新来的法官已经就职六个月了,除了某个案子里的被告之外,连一个华人都没见过,遇见的日本人也只有穿着白衣服卖三明治的而已。这样的官员认为,夏威夷就是“堡垒”,“堡垒”就是夏威夷,并且据此做出决断。这情有可原。
要说霍克斯沃斯・黑尔的最大贡献,就得提一提那条总体纲领,这是他上任之初就提出来的。霍克斯沃斯深谋远虑,比任何同时代的人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老练的安排为“堡垒”带来了滚滚而来的数百万美元的财富。霍克斯沃斯用淡然的语气宣布了这条政策:“驻扎在夏威夷的军人,无论陆军或海军,只要军衔在上尉以上,离开群岛的时候都必须已经被在座的三个家庭招待过。”说完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们能把更低军衔的军官也算上,那就更好了!”这条规矩的结果就是,只要在夏威夷待过,源源不断的军方人士就都认为,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和斯文儒雅的霍克斯沃斯・黑尔是群岛的两位统帅,他们值得信赖、诚实可靠。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些军人都把夏威夷当作是太平洋上的一个堡垒,华盛顿很难派来一个事先没有和“堡垒家族”往来密切的高级海军上将或陆军将军到火奴鲁鲁。因此,签订合同时,招标总是多此一举——休利特・詹德思,就是十年前和我一起去打猎的那位,他能给我们完成这项工程。——更重要的是,当华盛顿的军需后勤部门和工程办公室突然认识到美国军事扩张的重要性时,这几个部门新招进来的大量后起之秀几乎都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休伊・詹德思十年前慷慨招待过的。
霍克斯沃斯所取得的诸多成就之中,没有哪一项比得上建立起这个直接通向华盛顿权力中心的人脉网络。他从没有滥用特权。他从来不给将军们打电话,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叫嚷:“见鬼,谢利,他们都说要征用我三千英亩上好的甘蔗地。”通常,这样做会让华盛顿下决心启动定罪程序。霍克斯沃斯・黑尔喜欢用不同的策略:“是你吗,谢利?博纳思最近好吗?我们这里一切都挺好。我说,谢利,我打电话来,为的是怀帕胡那边飞机跑道的事儿。那地方不错,谢利,你们的人有没有研究过跑道尽头那些高山周围,怎么设计……是的,谢利,就是咱们那个周末去打猎的地方……是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的人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因为离马卡伊再过去一点,有一条狭长地带……是的,马卡伊的意思就是朝着大海……我在想……是的,那也是我们的土地,所以不管你选哪个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记得跟博纳思问好。”
那些年,在“堡垒”的统治下,夏威夷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阳光照耀,贸易风吹来吹去,游客们乘坐着豪华的H&H客轮到来的时候,警察乐队奏起歌曲,穿着草裙的姑娘们翩翩起舞。劳资关系相当和谐,任何胆敢对工人拳打脚踢的鲁拿都会立刻被扫地出门,赶出夏威夷。法律严明,从美国大陆派来的法官做出的判决严明公正、不偏不倚——除了某些涉及土地的小案子之外。经济空前繁荣。当然,像格里高利连锁店和加州水果这样的公司会说:“我的上帝,这个地方简直是封建领主制,我们想要买块地盖商店,可他们说:‘你不能在夏威夷买地。我们岛上不想要你们这样的商店。’”
还有一点也是确定无疑的。华人和日本人如果要离开夏威夷去美国大陆,就得提交书面申请才能成行。如果堡垒觉得某个东方人可能具有共产主义思想,喜欢谈论工会之类的事情,到了美国不能代表群岛的主流思想,当局就不让他去,而那人丝毫无法反抗。休利特・詹德思特别反对大量年轻华人和日本人去美国大陆深造,学习法律和医学。他本人就亲自确保了很多人走不成,正像他自己说的:“我们这里已经有很多值得信赖的医生了,如果我们还让东方人去当律师,我们只会给自己制造问题。教育这样的人超出他们应有的地位,这种事情一定要停止。”
1934年,霍克斯沃斯和他的同僚们保护着夏威夷,使其没有受到可怕的经济大萧条的影响。这称得上是一个奇迹——大萧条在群岛造成的影响比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小。当一群日本工人密谋让一个来自华盛顿的工会人士访问群岛时,黑尔觉得十分为难,他拒绝接见那位来访者。
“我以为他们会尊重我为群岛所做的、保护夏威夷不受经济萧条的影响的努力。现在他们却想让我去见工会的人!”
他三次拒绝接见,但是有一天,华盛顿来的人在人行道上拦住了他,急匆匆地说:“黑尔先生,我尊重您的立场,但是我得告诉您,在新的法律下,您得允许工会组织者跟你们种植园的人对话。”
“什么?”霍克斯沃斯惊奇地说,“你刚才说……”
“我说,”来访者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外国人,他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新的法律,你得允许工会组织者有渠道跟你们种植园的人对话。”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黑尔答道,“上帝!”然后他说了一句过去野人威普常感叹的话,借此机会稍稍定了定神,“如果我看见一条响尾蛇爬进我的种植园,我就一枪打死它,我是个英雄。你让我主动敞开土地给劳工组织者,说真的,你肯定是脑子有毛病。”他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黑尔先生!”工会组织者喊起来,追上他,抓住他的衣服。
“别碰我!”黑尔暴跳如雷。
“抱歉,”那人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想警告你,夏威夷跟美国的其他地方并没有不同,这里不是法外之地。”
“很显然,你并不了解夏威夷。”黑尔说完就走了。
黑尔对“堡垒”高效而冷酷的统治中有两个特点——也可以说是弱点——不管何时,只要他即将做出重要决定,他就得在办公室里单独待上半天,在他那张擦得锃亮的办公桌上来回摩挲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岩石,他观察着石头奇妙的形状,从中获得心灵的安慰。“这石头得自他来自茂宜岛的曾曾祖母,”秘书说,“是件带来好运的吉祥物。”然而好运气来自哪里秘书就不得而知了,黑尔也从来没告诉过她。另一特点是,只要“堡垒”开始建造一座新的建筑物,黑尔就坚持要叫当地的卡胡纳们来指导。有一次,一个美国大陆来的建筑师问:“一个拥有耶鲁学位的人要卡胡纳干什么?”黑尔答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在我们的法庭上,如果大家都知道有个卡胡纳在场,那么强迫一个夏威夷人作证是违法的。”那建筑师说:“你肯定不相信这种鬼话吧?”黑尔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这个,如果我是法官,我当然坚持任何卡胡纳都不许走进我的法庭。他们有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有一个不成文的、关于“堡垒”的规矩,大家都知道——“堡垒”并不存在。那是一个在公开场合绝不提及的说法。黑尔本人从不这样说。报纸和广播也禁止提到这个词。成员们开会的那座房子一直保持着野人威普时期的样子:一座结实的红石头造的商业大楼,状如堡垒,上面镶有一块铜牌,上书: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船运,船务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