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 / 2)

“我认为咱们应该喝点烧酒庆祝庆祝!”一个岁数稍大点的男人建议,他为龟次郎给石井营地争气的举动感到十分自豪。庆祝还没开始,石井君便气喘吁吁地从卡帕跑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起初,石井君喘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充血的眼睛里迸出眼泪,然后冒出一句:“我老婆跑了!”

“纯子小姐?”大家都喊起来。

“她跑到火奴鲁鲁去了。”那备受打击的男人哭号起来,“她说她在考爱岛住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问,“难道你不能把她按在床上吗?”

“我们在床上挺好的。”石井君说,“但她嘲笑我,说我没有西装。我求她。可能你们有人听见我们在屋里打架了。”

他呆呆地站着,这个被抛弃了的男人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难堪和羞辱。石井营地里有几个男人特别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本是个读书人,花了不少钱才从日本弄来一个妻子。他最后弄到的女人是夏威夷最漂亮的姑娘,然而他却留不住她。营地里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龟次郎太太,那位被他抛弃了的五短身材的方脸女人走到他跟前说:“忘了那位行为不检的姑娘吧,石井君。在船上的时候,我们就看不起她,我们知道她当不了好妻子。丢脸的不是你。我对所有人宣布,丢脸的不是石井君。”

小个子书记员看着他从广岛找来的粗壮女人,十分凄凉地喃喃说道:“你原谅我了,顺子小姐?”

“我早就原谅你了。”粗壮的农家姑娘说,“因为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旦那桑。”她用的是日语里的“旦那桑”,也就是老爷的意思。虽然她从来没有哪件事让龟次郎做过主,然而她还是用那种低三下四的妇道人家的规矩说出了那个词,然后她垂下了眼皮。所有的男人心里都想着:“龟次郎换来了这样的妻子,多么走运。”

在他们自己的小屋里,龟次郎对妻子悄悄说道:“今天晚上我一想到纯子可能是我的妻子,就禁不住发抖。”

“她也会从你这里逃走的。”

“我很走运!我很走运!”龟次郎说,“日本的四十万天神那天都在照顾我!”

顺子看着自己的男人问道:“你真的用你的草鞋敲了凡・史莱姆君的头?”

“没错儿。”

“全日本都为你骄傲,老爷。”

他们倒在床上,龟次郎说:“我根本不了解女孩子,我以为一个男人和女人结婚睡在一起,很快就会有小娃娃生出来。”

“有时候是这样的。”顺子让他放心。

“但是咱们就没有,好像没有。”

“咱们得加把劲儿。”顺子说,他们吹熄了油灯。

顺子在其他方面也攒足了劲儿。凤梨成熟的时候,她帮着收割,一天能挣五十四美分。过后,她还能干上几天,给顶芽摘叶子,以加快出芽的速度。这种工作困难乏味,剥一千株能挣七十五美分。顺子靠着一种顽强的专注精神,渐渐地,一天能剥上四千株,成了种植园的一个奇迹。其他营地的丈夫们问他们的妻子:“你怎么就不能像龟次郎的妻子一样剥顶芽呢?”这时候,太太们就会没好气地说:“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原因就在这儿。”

顺子还负责给长条板房的单身汉们做饭。他们提供食物,她负责烹饪。她和丈夫都是三点三十分起床,丈夫去砍柴,供热水池和炉灶用,而她则为男人们准备早饭。两个人都能挣不少钱,但他们离四百美元的目标还是遥遥无期。日本总在打仗,所以总要认捐。从火奴鲁鲁的领事馆不断地传来皇军的要求。得供养僧人和教师,让他们教育孩子们,谁想把一个不懂日语的孩子领回广岛去呢?虽然龟次郎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两人仍然帮助那些有孩子的人。

但那些美元攒不住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营地里的人总有些天灾人祸。比如一天晚上,石井君突然冲到他们家,要借三十美元。

“我得去火奴鲁鲁,马上动身。”他含糊地说,同时拼命忍住泪水。

“纯子的事?”龟次郎太太说。

“是的,桥本君,就是在卡帕开照相馆的,他在火奴鲁鲁卖照相机,发现带走纯子的男人把她留在火奴鲁鲁不管了,结果她就……”他说不下去了。

“她就到妓院去了?”顺子冷冷地问。

“呜……”石井君点点头,由于羞愧而把脸埋在了双手里。

“那是她的命,石井君。”广岛女人安慰着他,“就让她待在那儿吧。你管不了。”

“让她待在那儿?”石井君喊起来,“她是我老婆!”

“相信我吧,石井君,”龟次郎太太说,“那种人当不了别人的老婆,永远也不行。”

“那你就是不借我三十美元了?”小个子书记员恳求道。

“我们当然借。”龟次郎说,妻子知道去也是白去,因而反对这种浪费,但还是把路费给了对方。

五天过去了,小个子的石井君独自回到了考爱岛,羞得不敢看朋友们的眼睛。有很长时间,没人问起他的妻子。石井君继续埋头工作。直到有一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在那间长方形的房间里,龟次郎一拍桌子,大声问道:“石井君,你老婆还在妓院里干活吗?”

“是的。”石井君回答,他很高兴终于有人把话挑明了。

“你会跟那个坏婊子离婚?”

“是的。”书记员答道。

“最好这么干。”龟次郎说,“但是记住,你欠我三十美元。”男人们大笑起来,那是石井营地最后一次有人听说漂亮的纯子的消息。有时候,龟次郎在码头上入神地想着自己只差一点就交上了厄运,他就问从火奴鲁鲁来的水手:“那个叫纯子的姑娘怎么样了?”最后他得知,“她回日本了。”

那天晚上,他正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却被顺子的好消息打断了:“咱们要有娃娃了!”

龟次郎一甩手,把纯子的事忘了个精光。“娃娃!”他心里的快乐快要炸裂开来了,“咱们给他起名字叫五郎。”

“为什么叫五郎?”顺子以那种实事求是的方式问道,“那不是长子该叫的名字呀。”

“我知道,”龟次郎承认,“但好多年前我就想好了,我的第一个儿子要叫五郎。这个名字很好听。”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