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里,霍克斯沃斯盯了一眼教授,继续说道:“亚伯斯博士,这一方案的条款得到了实施,调查委员会发现,传教士们在岛上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他们获得的补偿又太少,以至于整个社区一致同意政府的决定,允许任何在岛上服务满八年的传教士购买五百六十英亩政府土地,价格比外来的白人购买的价格每英亩低五十美分。那时候平均的购买价是每英亩一元四角五分,所以这就意味着价格优惠百分之三十点五。或者说,他们在岛上辛勤、忠诚地服务一年,就可以得到一个百分点的优惠。就我所找到的材料来看,传教士获得土地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即便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太穷了,以至于连政府提供的优惠价格都付不起。
“夏威夷当时急需传教士家庭留在岛上,有一句话说得十分公正:‘传教士们在岛上最重要的果实不是蔗糖,而是他们的儿子。’现在,如果你想说,传教士们那些天分极高的儿子们离开夏威夷,来耶鲁大学进行学习,然后回到群岛上去,攫取了大量重要的工作,例如医药、法律、政府工作和管理工作的话,那么你的说法非常正确。但如果你想这样说,就请不要责怪传教士,要怪就怪耶鲁大学。
“我认为,谴责这些家庭偷窃他们从来没有拥有的土地,这样既有失公平,也不符合事实。攫取土地的,正是那些非传教士背景的家庭,那些新英格兰的海上流浪汉。随后,这些人攫取的土地被传教士的儿子们管理,以换得一笔费用。难道应该任由这些土地就此荒废吗?你说的事实适用于塔希提岛。那些事实并不适合夏威夷。”
他坐回座位上,由于激动而满脸通红。他期待着同学们报以掌声,因为他胆敢与傲慢的教授针锋相对,但霍克斯沃斯所说的话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共鸣。他的话不符合当时的潮流,并不为人们所信。大家继续开着有关传教士的玩笑。黑尔看到,他在同龄人当中没有取得任何成就,还将自己置于一种十分严重的、与教师对抗的不利地位。但最让他感到心灰意冷的是他在普纳荷学校的同学——休利特・詹德思等人——都为他感到羞耻。身为传教士后代的尴尬原本只会持续一小会儿就自行消亡,现在却传得满城风雨,迫使全班同学要么是反对传教士的一派,要么属于支持的一派。几乎所有人都属于前者。让普纳荷学校的毕业生们感到愤怒的是,捅这娄子的居然是他们自己人。
霍克斯沃斯・黑尔的第一次公开辩论后果相当糟糕,但他的研究让他对自己的祖先有所了解。于是,不管那些攻击传教士的俏皮话说得多么聪明,霍克斯沃斯都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在很多方面,这种知识——以真理那种微妙的方式——使他变得更加坚强。
对夏威夷历史的迷恋横生出的枝节激怒了整个耶鲁,导致霍克斯沃斯暂时从耶鲁大学休学了一阵子。有一天,他正泡在图书馆,读着一份早期的火奴鲁鲁报纸《波利尼西亚人报》。霍克斯沃斯想换换脑子,看看那位容易激动的主编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到底对传教士作何评价。一个故事突然吸引了他,讲的是贾维斯如何反抗法国军舰炮轰火奴鲁鲁的事,为的是阻止法国向火奴鲁鲁无限量出口红酒。故事还讲了法国当局如何威胁要用九尾鞭抽他,还要游街示众。接着他翻过那发黄的报纸,读到英国领事馆果然对可怜的贾维斯进行了鞭打,因为他维护夏威夷的利益,反抗英国干预当地事务。读到这儿,霍克斯沃斯开始自嘲起来:“贾维斯肯定是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就跟我一样。”这种自负的想法让他开心不已,开始对这个素不相识、主意不断变换的编辑产生了同情心。贾维斯跟夏威夷人和传教士都交上了朋友。突然,霍克斯沃斯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他以前不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他匆忙跑出图书馆,来到展览厅,这是耶鲁大学的另一座光荣建筑。一位神秘莫测的先生收藏了一组意大利早期的艺术杰作,那个人的名字就叫作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于19世纪50年代生活在佛罗伦萨。霍克斯沃斯快步跑到展览厅,徜徉在奇异的、恍如隔世的、由金色和蓝色组成的画作之中。那些画作来自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年代。他尚未有足够的准备去对贾维斯的藏品产生热爱,而且也不打算这么做,因为这些画作与拉斐尔以及伦勃朗的画作毫无可比之处,而他一直被教导,后者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艺术。然而盯着那热情洋溢的小小图画的时候——总数超过一百幅——霍克斯沃斯能感觉出来,这些作品的收藏者对它们无比热爱。他问管理员:“这个叫贾维斯的是什么人?”那人也不知道,于是黑尔又找了一个人,最后他找到馆长,问:“贾维斯是什么人?”
馆长为这位不知道姓名的捐赠人保留了一个简短的备忘录,他说:“一位美国艺术作家,在上世纪中叶居住在佛罗伦萨。他是伊丽莎白、罗伯特・勃朗宁以及约翰・拉斯金的朋友。他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位杰出人物,也是美国第一位专门写文章介绍艺术的作家。”
“他曾在夏威夷居住过吗?”
“没有。但晚年他的确用英语写过一本有关日本艺术的书籍。他发现了版画这种艺术形式,所以他肯定曾在东方生活过,但具体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
“夏威夷并不是东方。”黑尔说。
“夏威夷难道不是亚洲的一部分吗?”
“不是。”黑尔简单地回答,然后离开了。在那些日子,他对学校的管理人员可不大尊重。
他感到迷惑不解。一个是肆意纵情的夏威夷报纸编辑,一个是高雅的意大利艺术鉴赏家,这两个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可名字却一模一样: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霍克斯沃斯继续做了一番研究,结果发现:夏威夷的贾维斯靠当报纸编辑难以为生,便仓皇逃往佛罗伦萨,在那里成为美国首位伟大的美术收藏家、第一位美国艺术摄影师,也是第一位日本美学专家。霍克斯沃斯对这位陌生人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兴趣,他暗想:“这夏威夷小伙子干得不错。”
他又一次仔细查找了耶鲁大学得到贾维斯藏品的具体细节,对学校采用的卑鄙伎俩感到大为震惊。他把传教士的事丢在一边,开始仔细挖掘1871年发生的一个事件。这位《波利尼西亚人报》的前任编辑时年五十三岁,急需用钱。耶鲁大学贷给他两万美元,以这些藏品作抵押。贾维斯无力偿还债务,于是耶鲁大学便将全部藏品进行公开拍卖,一共一百一十九件作品,当时价值七八万美元,但到了1917年,其价值已经超过一百万美元。当时,校方预先悄悄警告了可能的出价者,说任何买家都必须一次性收购全部藏品,并且学校不会出让这些美术作品的所有权。这样一来,任何可能的买家都得当心惹上官司。结果,到了拍卖那天,一个竞价者也没有,耶鲁大学便以贾维斯所欠债务的数字拍下了全部藏品。
“这简直是一桩丑闻!”霍克斯沃斯喊道。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一头钻进艺术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他徜徉在贾维斯的藏品中时,想道:“这些真是旷世杰作!”他给校报写了一封长信,问耶鲁这等层次的学院何以在这种肮脏的交易中耍阴谋诡计。这一下,霍克斯沃斯可捅了马蜂窝。
霍克斯沃斯在耶鲁校园里名誉扫地,他被看作是给母校抹黑的激进分子。然而也有一位波士顿艺术批评家写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被年轻的黑尔先生耐心地发掘出来。这件事情在艺术圈中早有传说,但在此之前,并没有得到公开披露,以免玷污一家受人敬重的机构完美无瑕的名誉,这一切都是出于对这家机构的礼貌。”就这样,夏威夷送到耶鲁去的最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回比为传教士们所做的那场斗志昂扬的辩护还要厉害,因为这次涉及到了学校的荣誉。
争论如火如荼的时候,校报想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办法让霍克斯沃斯进行道歉,然而,如同他拒绝委屈自己接受亚伯斯教授关于夏威夷的错误数据一样,如今他也不打算原谅耶鲁大学对他最敬重的夏威夷报纸编辑的所作所为。耶鲁大学窃取了那些画作,霍克斯沃斯则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意孤行。后来的一个傍晚,他正闷闷不乐地游走在那些藏品中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想法:“其实到了今天,对于贾维斯来说,耶鲁是否偷走了那些画作并不重要,正如传教士们有没有盗取土地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唯一重要的是:学校到底用它做了什么?”如果耶鲁大学没有接受这些藏品——即使是强行夺取过来的——这些作品现在又流落何方呢?他们有没有可能被用于如此伟大的目的,就像现在在纽黑文一样?如果传教士们袖手旁观,听任夏威夷堕落腐化,那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耶鲁大学得到了真正的艺术藏品,并借此开始将艺术学院发扬光大。目前来看,这的确比过去更好。夏威夷也因为有了传教士而比过去更好。小小的污点并不重要。亚伯斯那样狂妄的傻瓜的言辞也并不重要。詹德思和其他人不理他,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事实上,今天的夏威夷有甘蔗种植园,有凤梨,有蓄水池,还有不同人种在一起和睦相处。假如耶鲁大学窃取了这些,它们也理应归他们所有,因为他们将其善加利用。我不打算与任何人再争论传教士窃取夏威夷的事情了。他们果然如此的话,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他们肯定把偷来的东西用于了良好的目的。”在那个昏暗的下午,他看到有很多标准可以用来判断一个学校的行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种务实的看法并不是最糟糕的。
就这样,霍克斯沃斯踏上了学习的历程。他走上了一个伟大的、生机勃勃的、不乏痛苦的过程。人类的头脑要变成有用的工具就必定经受这些磨难,人类的头脑唯有具备经验才能发挥作用,而经验必须经过一系列实践的证实。霍克斯沃斯突然厌倦了耶鲁,厌倦了普纳荷学校的人们,厌倦了在莱比锡受过训练的教授们,也厌倦了有关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的问题。他漠然地走出展览厅,对那些画郑重其事地点头告辞,他再也不想来观看它们了。他到纽黑文的邮局报到。1917年4月28日,霍克斯沃斯报名参军,远赴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