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医生喊起来:“我不退出,把这个也记进去。把那该死的城市烧了,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1900年1月18日,紧急会议决定将火奴鲁鲁相当大的一块区域进行焚烧。这是一次对大多数人口进行的孤注一掷的拯救。数个染病区被红色标记出来的时候,有两点事实显而易见:这些区域并非位于城市中心,但却位于住宅区;那里的居民几乎全都是华人。两名内阁成员看着地图,眼含热泪,一个有着大半夏威夷血统的姓休利特的问道:“为什么厄运总是落在那些最无力承担的人身上?”
“瘟疫在哪里,就烧掉哪里。”一个来自黑尔家族的内阁成员说,“这次落在华人身上了。”
“别说了!”主席喊道,“已经有了不堪入耳的传闻,说我们要把唐人街烧掉作为惩罚,因为伯爷们离开了甘蔗地。我不想在这间房间里听到任何那种诽谤。我们烧掉中国城,是因为那里有疫病。”
带有夏威夷血统的那位休利特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威吓:“你会不会把这里烧掉?”他用力拍着地图上豪类居住的区域问道,“假如瘟疫侵袭的是这里,你会把自己的房子都烧掉吗?”
“瘟疫没有侵袭我们的房子。”主席答道,“瘟疫去的是华人那儿。”
1月19日,消防部门全员放假,并通知大家尽量多睡觉,以便为20日的艰苦工作做好准备。《火奴鲁鲁邮报》在那天的编者按中说:“我们祈求全城居民明天特别保持警惕,注意飞过的火星。尽管消防部门最能干的小伙子们已经一次次证明,他们知道如何能够只点燃一座房子,而不会殃及毗邻的房屋。但他们现在面临的任务极其艰巨,增加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可能会引发全城大火。全城的扫帚和水桶都必须随时放在手头。”
烧城的消息传到唐人街,引发了一阵恐慌。很多人试图硬冲出把每个人困在瘟疫区的警戒线。有些人的家即将被夷为平地,人们便把他们囚禁起来。他们面色阴沉,列队走到位于庞奇鲍尔山坡的难民营,在那里,他们可以向下看到身遭厄运的家园。看到那些他们如此辛勤劳动才换来的房子,这激起了他们静默的愤怒。那天夜里有很多不堪入目的场景。有一个懂一点英语的华人冲到约翰・詹德思太太家——庞奇鲍尔山坡营地的管理者——高声喝道:“你们是故意这样做的!”
“不是的,”她镇静地说,“是因为瘟疫。”
“没有瘟疫!”狂怒的华人喊道,“你丈夫拥有我的店铺。他老是说‘涨租金!涨租金!’我不给钱,他就烧店铺。”
“不是的。”詹德思太太据理力争,“阿帕卡先生,是因为瘟疫。相信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然而华人就是不服气。1月19日那个漫长的夜晚,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城里点点神秘的火光,满心苦楚地等着大火开始燃烧起来。
幸运的是,20日一整天都很平静,没有刮起使火势超过原定计划的大风。早晨八点,消防员们按照一个为了给全城其余各处提供最大保护而制订出来的计划,站在已被烧毁的惠普尔家宅子的旧址上,将大量的煤油按对角线倾倒在一个小棚子里。那棚子理应遭到焚毁,因为它已经导致五人死亡,三人致病。八点十分,一根火柴被划着,扔到煤油上,那肮脏的小茅屋立时化为火海。
大火烧了起来,这时从东北方向刮来了一缕微风。它从山下悄无声息地吹来,透过通往火奴鲁鲁的山谷,逐渐加大了风势,刮到那正在燃烧的棚子时,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来助长火势,使之向着与消防队之前预期的完全相反的方向刮去。三分钟之内,有六七座不在点燃计划之内的小棚子着了火,这些棚子很容易疏散,也没什么价值,于是消防队员们只是把这些房屋围起来,扑灭任何可能朝城市中心蹿去的火星。真正值钱的房子在那里呢。
八点三十分,这阵变幻莫测的风从山脚下吹来,袭来时已经变成令人始料未及的大风,将一阵火苗吹得高高蹿向空中。幸运的是,火苗脚下的土地已经化为焦土,并没有扩大火势的危险。但是,风仿佛是从地狱吹来的一样,它突然转向,把很多活跃的火苗吹向了巨大的圣公会教堂。那座教堂于1884年竣工,就在惠普尔家的老宅原址对面。教堂有两座高大陡峭的尖塔,国王认为:“人有两只眼睛,可以看得更清楚。我的教堂也应该有两座尖塔,这样才能够更好地找到上帝。”现在,这两座尖塔岌岌可危。
消防员们发现,一旦两座高塔上的任何一点余烬复燃,越刮越高的风就一定会抽打火苗,使它们越过已经焚烧殆尽的区域,降落在价值巨大的城市中心。有两名勇敢的夏威夷人攀上教堂侧面,想登上尖塔,一个人及时到达,踩灭了那里刚烧起来的火星,另一个却没做到,当他攀上自己那边的尖塔的一块突起时,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人差点葬身其中。
几分钟之内,高高的大教堂就化成了一把火炬。教堂的大钟沉入了地下室,在火焰中铮铮作响。那架著名的管风琴是从伦敦运来的,现在也被熔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金属。彩色玻璃窗跌进烈焰中。教堂在早晨的大风中猛烈地燃烧着。很多曾为修建教堂贡献出自己辛勤积攒的小钱,或者出过劳力的人都聚在一起抹眼泪。但最重要的,并不是损失了教堂。教堂异乎寻常的高度使它成了山谷中吹下来的风的首要目标,就在人们聚在教堂门口哀叹时,在他们头顶高处,风还在撕裂很多火苗。大火若是在夜里燃起,那火星直冲向高高的黑色夜幕的景象就会像仙境一般壮观。但在可怕的白天,火苗冲天蹿起却没有任何美感,只有一片惨象。
火星加速冲上天空,穿过已经化为灰烬的地区,有几个火星徒然坠落在焦土上,但大多数火星向着城市腹地直冲而去,落在干燥的木头房顶上,在那儿又了引起大火,将唐人街损毁大半。从基督教堂伸出的两座尖塔,毫厘不爽地落在异教徒家园的头顶上。要是火奴鲁鲁的基督徒当初阴谋毁掉城里的每一座华人建筑,那么他们的使命已经以最有技巧的方式完成了,靠的就是从他们那座注定要毁灭的教堂迸发出的点点火星。
唐人街商业区的第一把火是九点四十分烧起来的。巨大的教堂尖塔逸出的火星落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民房上,点燃了最中心的那座。一群消防队员迅速将其包围,奋力扑救了一阵后终于将其扑灭。他们正在做这件事时,另一座尖塔又击中了一座多少有点特殊性质的房屋。这座房子的外圈是一座普通民房,开始燃烧起来时,周围所有的华人都开始四散奔逃,只剩下夏威夷消防队员孤身与大火奋战。
“回来!”一位中国老人用消防队员们听不懂的语言哭叫着,他抓住一个年轻华人喊道,“告诉他们,回来!”
一群大胆的华人朝着着火的房子跑去,抓住消防员的手把他们往回拖:“你们最好回来!”他们吼叫着。
消防员经过前夜的麻烦,十分惧怕这些华人,他们生怕这些东方人趁火爆发骚乱,于是把他们的奇怪行为理解为集体暴动,便停止了救火行动,以保护自己不受这些华人的侵害。这是万幸,因为他们刚一离开,那房子就爆炸了。一股金黄色的浓烟腾空而起,那座小房子一眨眼工夫就化为了乌有。消防员们总算弄明白了:华人小贩在这地方囤积了煤油。但是消防员们不知道,这次爆炸虽然可怕,可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现在,废墟中突然蹿出几只炫目的爆竹,在城里炸裂。有些将火星喷向空中,其他的在街上转着圈,还有一些向着早晨的天空冲去,划过疯狂激烈的曲线,最后落在某座房子上,在那里熊熊燃烧,直到屋顶的木瓦也烧起来。那座棚子里不仅藏有煤油,还存着春节时的爆竹。
这座棚子一爆炸,任何拯救唐人街商业区的希望都消失殆尽了。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庞奇鲍尔山坡上的华人五内俱焚,他们在铁丝网后的难民营里挤成一团。他们看见巨大的火焰延烧的走势从一座煤油仓库烧到另一座。那些小棚子的爆炸持续了整整一天,将火焰抛向新的区域。火焰所到之处,迟早会遇见一堆爆竹,爆竹冲向天空,洒下大量火焰,似乎无一例外地偏偏落在那些没有着火的地方。唐人街覆亡的命运看来已经无可避免。那流浪的风刮个不停。到了正午时分,城市中心没有一座华人房屋能够幸免。
看到大势已去,华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慌。在甘蔗园里拼命干了四十五年的老人们开始跑进着火的房子,想要抢救出一些他们比什么都更看中的家庭生活用品。很快,他们就出现在拥挤的街道上,推着手推车,或者挑着扁担,上面挂着的破烂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贝。没有人想到要拿毯子和食物出来,这些才是难民营急需的物资。
很快,从唐人街延伸出来的条条大街便挤满了一群形形色色的人:穿着蓝袍子的赤脚老太婆,穿着汗衫的男人,拖着麻花辫的俊俏大闺女,还有圆脸蛋的小宝宝。从一间日本茶室跑出来两名艺伎,脸上搽着雪白的滑石粉,神色紧张地踮着脚尖,迈着小碎步,身上色彩鲜艳的和服在浓烟中摆来摆去。几个原住民老太婆拐着肥厚的脚掌跟在后面。留着大辫子的男人背出一堆堆货物,连拉货的牛马都自叹不如,而他们很快也背不动了。撤退路线很快就丢满了没人要的财物。有些穷惯了的家庭一边跑一边蹲下身子,捡起他们早就垂涎的值钱玩意儿,只是过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地丢掉,就跟原先的主人所做的一样。这情景叫人看了真是心酸。
这一天最悲惨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四散奔逃的华人身后是熊熊火焰和爆竹。他们纷纷从唐人街里冲出来,正撞上围得死死的冷漠的警察。警察们的工作毫无人情味可言,就是要把华人赶回到那饱受疫病折磨的地区。不管怎么说,并没有故意——警察局长后来发誓说,绝对没有故意——要把华人困在火海里的意思,当时只是用铁腕手段坚持要他们按照事先计划的路线撤离。撤离的目标并不是火奴鲁鲁没有染病的区域,而是铁丝网围着的难民营。那里有医生看护他们,防止爆发新的疫情。
“他们不让我们出去!”一个可怜的、痴呆呆的华人老太婆尖声叫起来,“他们要把我们烧死在他们点燃的房子里。”
她徒劳地冲过一名警察身边,但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要把她推回火海,那里有一条秩序井然的撤离路线,可她哪能找得到呢?
“他把我往火里推!”老太婆又尖叫起来,男人们惊魂已定,他们终于明白人家不会允许自己离开这片染病的区域。他们开始集中朝着警察冲过去。
“他们暴动了!”警察们喊叫着,在他们身后,白人志愿者从城里各处没有疫情的地方冲过来,手里拿着木棒、撬棍和枪支。
“回去!”他们喊道,“有一条安全路线!”
就在一场你死我活的暴动似乎无法避免的时候,美利坚合众国的军队开到了现场。几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持枪支,沿着中国城各条撤退路线各就各位。“除非有我的命令,你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开枪。”队长们说,士兵们踏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行进,最终肩并肩地跟警察站在一起。
对于困苦不堪的华人们来说,自己的爆竹刚刚轰炸过自己,士兵的到来更令他们忍无可忍。在他们看来,这意味着任何试图逃离火海的人都会被击毙。双方语言不通是个巨大的障碍,没有人能解释士兵到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疫情扩散。有一条路可以撤离中国城,通向安全的地方。可人们群情激愤,根本不可能找到这条路径。
“他们又冲着我们来了!”一个下士喊道,十六个华人准备发动猛冲,突破封锁线。
“不许开枪!”该区队长喊道,“你胆敢开枪试试!”
“那我该怎么……”人群疯狂地压过来。警察对留着大辫子的人拳打脚踢,当兵的用枪屁股戳他们的肚子。封锁线得以喘息了一会儿。志愿者组成的替补队员们冲上来,手里拿着匆忙从封锁线上拆下来的木板。他们起劲地用木棍击打着乱作一团的华人的脑袋,逼着他们朝着火海退去。
“再来一次我们就顶不住了!”下士发出警告,在这个危急关头,一个巨大的仓库的爆竹爆炸了,所有的人都又多了一层恐慌情绪。
“你敢开枪!”队长一个个警告他的手下。
“上帝作证,如果我能比一群该死的中国佬更卑鄙,我就开火了!”下士不顾上司的警告,叫喊起来,明眼人看得很清楚,那时候华人要是对着封锁线再猛冲一次,就一定会发生大规模屠杀。
就在这时,万分恐慌的队长们舔着嘴唇,正要下达他们能够下达的唯一的理智命令:“开火,驱散暴乱者。”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冲上来喊道:“让我过去!看在基督的份上,别开枪!”
他硬挤过警察的封锁线,跑到已成惊弓之鸟的华人队伍中间。他把为首那人的肩膀搂住,恳求道:“别从这儿往外冲!别朝着封锁线跑了。求你了,求你了!”
“你想让我们死在这儿?”一个开洗衣店的华人冲他吼道。
“咱们死不了。”惠普尔尽量镇定地说,大伙儿都没想到他用了“咱们”这个词,华人一下子放下了戒心,听他往下说。
“我们要往努乌阿努北边走。”他说,“咱们全都能出去。”他把为首的几个暴乱者推到面前,开始朝努乌阿努走去,深受瘟疫困扰的华人跟在他后面。最后,暴乱平息了。浑身颤抖的年轻士兵擦着灰白色的额头,将手枪收起来,走了。
在那可怕的一天里——豪类们说这是上帝的意志,华人则宣称是蓄意为之——饱受折磨的华人家庭之中,没有哪一家比姬家遭到的打击更大。第一座煤油库爆炸的时候,冲天而起的火焰烧毁了姬非洲的办公室,毁掉了全部文件。一大股爆竹穿过了姬亚洲的餐馆,随后燃起的大火又将其夷为平地。欧洲的原住民店铺没了,美洲的干货市场也一样。姬家拥有的每一栋商业建筑都被烧毁了,其中还包括两个兄弟的住处。全家人逃出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一无长物。只有努乌阿努大街那座拥挤混乱的宅子得以幸免,里面住的所有人——除去正在林子中间的田地里劳动的玉珍——全都被驱赶到难民营里了。
玉珍赤着脚从山里出来,肩上担着两筐凤梨,发现火奴鲁鲁已经被毁了大半,其中也包括姬氏会的所有财产。当玉珍发现家人也已经失散时——她还以为大部分都已不幸遇难——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但她奋力反抗,只盯着空空如也的房子说:“我必须把儿子们都找回来。”
幸运的是,她习惯成自然地挑着两筐凤梨,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庞奇鲍尔陡峭的山坡。她来到难民营门口时,守门的一见,高兴坏了,说:“感谢上帝,总算有个伯爷知道带食物了!”他们放她进去。玉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小时之后,终于找齐了五个儿子中的四个。没人看见亚洲在爆竹击穿他的饭馆后离开,都说他已经不在了。
从俯瞰珍珠港的山坡上可以看见,远处船上正亮起星星点点的夜灯,玉珍就在这里召集了仍然恍恍惚惚的全家人。他们坐在大石头上,往下看着荒凉的中国城。他们一败涂地,一言不发。玉珍的客家人本能告诫她,现在正是重新让宗族从痉挛的肚子里扯出勇气的时候。身为女人,玉珍知道,在这样绝望的夜晚,男人们往往会向厄运低头,然而女人的责任就是阻止他们这么做。暮色渐渐昏暗,在欧洲和美洲那阴晴不定、惊慌失措的脸上,玉珍看出他们甘愿宣布姬氏帝国覆亡。方脸膛的非洲显出一丝读书人应有的抗争精神,但也不多。年轻的澳洲气得发狂,因为有一个当兵的用步枪戳了他的肚子。那天晚上,玉珍家人人垂头丧气,连玉珍自己也没精神鼓励儿子们。在她的内心深处,还在为在火灾中丧生的亚洲痛心。
但是玉珍镇定地用几乎没有其他人能够听得见的声音说:“政府对发生的事置之不理,是无法想象的。”
“他们把中国城全毁了,”美洲的声音里含着恨意,“他们故意烧了咱们的店铺,因为我们不肯在甘蔗园里干苦力。”
“不是,”玉珍分析道,“那风是偶然吹过来的。”
“不是这样的,五洲姨娘!”美洲大喊起来,满脸绝望,看上去十分狰狞。
“那些商人是故意这么干的。上个礼拜,他们把我从中国订来的食物全扔到海湾里去了。他们就是存心的,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不是的,欧洲,”玉珍镇定地反驳,“他们怕的是你的船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疫病。”
“但他们不会把豪类的货扔到海里!”欧洲喊起来,已经带着哭腔,“那也是中国来的。”
“他们害怕,”玉珍说,“人们害怕的时候做事都很奇怪。”
“我再也不想看到火奴鲁鲁了。”美洲呜咽起来,“他们故意烧了我们的铺子。”
“不,”玉珍耐心地解释,“他们怕的是……”
“五洲姨娘!”美洲喊道,“别犯傻了!”
夜色中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只听得玉珍说:“注意你的礼数。”说完,她把儿子们拉到身边,开口说,“没人补偿咱们是无法想象的。当然,咱们必须相信政府会为所发生的事情赔钱。”
非洲第一次开了口,他以律师特有的那种慢吞吞的、深思熟虑的语调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了解惠普尔医生。”玉珍答道,“老的那个,人们都喜欢他。非洲,别让不公正的看法在你心里扎根。”
“正是他那种人故意烧了咱们的店铺。”美洲哭着说。
又是一记耳光,玉珍疯了似的吼道:“不许再提过去的事!着火了。咱们什么都没了。现在咱们得得到一切。”
非洲学者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五洲姨娘,你觉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惠普尔医生那样的人说话还会有人听吗?”
“也许没人听。”玉珍也承认,“但夏威夷有种新东西,美利坚合众国可不能看着咱们受罪。出于自豪感,或者为了给全世界看看他会照顾自己的人民……”玉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充满力量地说:“儿子们,我绝对确信,不管是咱们自己的政府,还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政府,都会为火灾赔偿咱们的。咱们再也不用为这事儿争论了。”
“你现在想的,”非洲慢慢地、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必须保护自己,保证能拿到咱们自己那份儿钱,不管拿什么钱赔给有损失的人,也不管那钱是谁出的。”
玉珍想道:“不管我们为他念书花了多少钱,都值了。”非洲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点醒了儿子们固有的姬氏会精神。玉珍感到十分满意,姬氏会又运转如常了。
“我认为,”她说,“非洲得利用一切时间来组织一个委员会,负责让在火灾中遭受损失的每一个人得到公正的赔偿。让世界看看,索赔不成问题。问题只是赔偿的数目。非洲你得到处亮相。只要有会,你就得出面讲话。你得成为华人声音的代表。你得代表每个人,让大家知道你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工作,工作,工作。给报纸写文章,让他们把你的照片登出来。但是,你讲话的时候一定得对赔偿的事情持乐观态度。很快你就会听到其他人也这么说,到最后他们自己也就相信了。”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钱肯定会赔给咱们的。”
欧洲插嘴说:“咱们索赔多少?”
“咱们有多少栋房子?”美洲问。
姬氏会成员都等着非洲在脑子里计算了一遍。“咱们能要到一大笔钱,”他最后说,“餐馆、几间铺子、房子、我的办公室。姬家要的钱是最多的。”
“哦,不行!”玉珍插嘴,“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不能站出来领导索赔委员会了。咱们得把一部分赔偿放在五洲姨娘名下。只要有可能,就得以你们的夏威夷妻子的名义索赔。姬家自己的赔偿绝对不能太多。非洲,你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个数字不能太大。用秦家的名义,或者任何人的名义,只要有需要,就这么做。”
这个节骨眼儿上,澳洲说了那天晚上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我不认为我想再见到唐人街了。特别是他们今天对它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玉珍带着对那些不如她勇敢的人的怜悯,冷冷地说:“以后的几个礼拜里,将会有好多人跟你的想法一样,澳洲。今天将是不堪回首的一天。他们会决定把土地交给中国城的。如果他们这么干,咱们就买下来。”
兄弟们望着千疮百孔的中国城,沉默良久。那里时不时还能看见低低的浓烟冒出来,飘在山谷上。在更远处的大海上,悠长的海浪涌上来,就像数百万年时间里一样,无动于衷。玉珍的儿子们有点懂得母亲要他们怎么做了。绝处逢生,祸兮福所倚。三年厄运之后,必有六年好福气。城市是烧没了,但一定会重建。家族几乎全毁了,但只要还剩下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就一定要继续繁衍下去。夜幕降临了,空气中充满毁灭的味道,但白天总会带来泥灰的气味。重建一定会开始。
玉珍又说:“要是有人想离开中国城,不能去劝。咱们一定要小心,不要引起不公正的指责。咱们现在拿不出多少钱,但咱们可以答应以后付大头。咱们的信用好。人家都知道,姬家人不赖账。”
玉珍还说:“如果有两块地要出售,尽量买跟咱们已经有的地离得近的,因为以后的商店肯定会更大,我们可以把几块地连在一起,加在一起的价值更大。”
玉珍还说:“非洲,在委员会的最后阶段,你可以坚持说你不能参加实际分配赔款的工作了。因为如果你仍然负责,就不能把大笔赔款分给姬家。但如果你不负责,那个负责的人就会说:‘要不是非洲,咱们就没有今天。’他们会对我们慷慨大方的。”
玉珍又说:“我穿过起火的地方时,看见唯一剩下的就是铁保险箱。豪类会认为这些东西已经没用了。澳洲,你要是能把它们都买下来,就是大功一件,然后想办法再把它们鼓捣好。”
小儿子争辩道:“五洲姨娘,我从来没鼓捣过保险箱。”玉珍尖锐地说:“那就去学。”
天要破晓的时候,玉珍又说:“这次要是成了,人家会恨咱们土地太多,他们会说咱们着火之后偷了大家的地。别理他们。一座城市只属于那些愿意为之奋斗的人。”
最后玉珍还说:“我还存了一点钱和不少蔬菜。所有的媳妇和姑娘都得去豪类家庭当仆人,这样就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挣钱。欧洲和美洲得开始一家一家到豪类开的店铺里,求人家低价给咱们供货,这样就能尽快把新店开起来。明天就去,趁着豪类们还在为今天的事情不好意思。你明天能拿到的条件等到下个礼拜就没希望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四个儿子,说:“咱们得开始干了。”
天一亮,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气喘吁吁地沿着山坡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是安全居住在努乌阿努河对岸另一个营地的生还者姓名。当他大声念出那几个中国字“姬亚洲,经营餐馆”时,玉珍垂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