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游戏持续了好几个礼拜,十几个男人玩心大动。太阳刚升起来,他们就急匆匆地赶往海滩,那眼冒精光的伯爷赌徒愿意迎接他们的挑战。除了那些黄色的种子以外,他们什么也不赌,然而他们却抓心挠肝地想着压更大的赌注。最后,一个名叫帕拉尼的容易兴奋的大个子男人——《圣经》中的保罗——把大多数筹码都赢了过去。满基见了很高兴,帕拉尼最后把麻风病人的宝贝种子都藏起来的时候,他的中国对手对玉珍说:“帕拉尼中计了,跟咱们预先设想的一样。帮我祈祷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帕拉尼开始输了。如果他赌双数,满基就丢出手里暗藏的鹅卵石,结果就成了单数。帕拉尼想要赌更多草籽,想在某个数字上大赢特赢一把,比如说三这个数字,对于满基来说,让鹅卵石出现个双数十分简单,根本不可能出现三这个数字。剩下来的石子不是两个就是四个,永远不可能是三。
帕拉尼的筹码越来越少,但过去的经验告诉满基,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让对方彻底落入圈套。于是有些时候,帕拉尼还是会赢。但是长期来看,他输多赢少。那个下午终于来了,在满基无情地夺去了他的草籽后,帕拉尼只剩了一小把筹码。
随着番摊游戏的进行,麻风病人的兴奋之情高涨起来。华人最后让对方输个精光的时候,周围有好多人在场观看,旁观的夏威夷人开始嘲笑输了钱的人,这正中满基下怀。人们嘲笑得最厉害的时候,华人随口说:“帕拉尼,要不咱们这样吧。你家的房子不是有一根房梁吗,我家也有一根。咱们两家都没有完整的屋顶,这也太不像话了,我用自家房梁赌你家的。”
光溜溜的石板周围站满了窃窃私语的围观者,满基祈祷那夏威夷人能站起身来接受挑战。大个子真的这么干了,却加上了一条,把华人吓了一跳。帕拉尼开口说:“可以,我就赌那根木头。明天来赌。”满基掩饰着内心的喜悦,但大个子接着说,“明天咱们不用手捡石子。咱们用杯子舀。数数的也不是你满基。站在那边的柯基来数数。”
“难道你不相信我?”满基问。
大个子夏威夷看着眼前的小个子赌徒说:“咱们用杯子舀。”说完他便跟着朋友们走开了。
满基沉着脸,盯着番摊台上的鹅卵石看了好长时间。他细细思量着跟帕拉尼交往的每一个细节:“那天是我先看见那根木头的。但他的腿脚好,就冲过去抢走了。我肯定是没忍住脾气,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先给他甜头,然后再让他吃苦。这可恶的魔鬼!我一直耍他,其实是让他给耍了。由着我让他赢,由着我让他输。这样,我以为已经让他中计,跟他赌房梁,而他却把我引入了圈套,要跟我赌我家的房梁。这些该死的夏威夷人。”
满基沮丧地拐着腿回家,他抬头看看那根宝贵的房梁,跪在妻子面前,沉着脸说:“明天咱们的屋顶就得输给人家了。”
“我们没有屋顶,现在还没有。”玉珍答道。
“我们有一根房梁,”满基闷闷不乐地说,“我要把它输给别人了。”
“咱们的房梁?”妻子喊起来。
“玉珍,安静点!”他说。
“你都干了些什么呀?”妻子又喊起来,把他推到墙上,“你把咱们的木头赌输了?”
“咱们还有一点希望。”他向她保证,然后述说了他是怎么引诱傻大个帕拉尼落入圈套,而狡猾的夏威夷人其实也在引他上钩。
“哦,我的丈夫啊!”玉珍大声哭了起来,但满基安慰她,两个华人整夜盘算着既然帕拉尼坚持不让他们作弊,他们还能有多少机会。
天亮了。满基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树棍,在湿沙子地里冥思苦想,突然,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他那受到麻风病侵蚀的厚嘴唇上挂着必胜的微笑。“咱们的好运气今天就要来了。”他把握十足地说,“自打三年前开垦了芋头地,咱们就开始走背运。赔钱,得病,被中国郎中骗,又被人家从家里撵出来。但是三年已经过去了,咱们的好运气已经来了。玉珍!”他胜利地喊道,“咱们面前有六年好日子!我今天要把帕拉尼的房梁赢过来,今天晚上,咱们就能在自己家的屋顶下面睡觉啦!”
他怀着希望的狂喜,拉着玉珍朝山下的番摊台子跑去,帕拉尼和夏威夷朋友们都在那儿等着呢。鹅卵石放在平台上,石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带把手的金属杯。大家讨论了一会儿,一致同意赌局按照如下规则进行:帕拉尼舀一杯石子,裁判柯基在玉珍的严密监视下四个一组地数出来,直到出现剩余。与此同时,满基赌是单是双,并且报出一个确切的余数。假如他指定双数和四,如果鹅卵石最后剩下四个,他就能赢两个点,因为他猜中了双数,也恰好猜准了四这个余数。同时,如果他想双面下注,也可以指定双数和三,要是果然剩下三个,他还是能赢得两个点。然后由满基舀出鹅卵石,帕拉尼下注,谁先赢得一百点,谁就能把对方的屋顶赢过来。
帕拉尼满意地看到华人没法作弊,觉得自己这下稳赢。满基由于刚开始六年好运而乐不可支,觉得稳赢的是自己。他看着大个子夏威夷人舀了一杯石子,顿在半空等着他猜。“单数,三。”满基高声说,石子被一组一组地摆在裁判面前。一圈观众都纷纷把脸凑过来看着裁判数数。
这场房梁大战的观众都是一副半人半鬼的样子。有些人缺胳膊,有些人少了腿。有些人的嘴唇掉了,还有很多人没鼻子。人群里那股麻风病人的臭味错不了。大多数的棕色皮肤上都长着巨大的白斑,头发掉没了,有些眼珠也脱落了。这些人好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大自然对他们充满了恶意。那些没得麻风病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大自然竟是何等冷酷无情。这些番摊赌徒无非是一群行尸走肉,一群蠕蠕爬行的灵魂,他们腐臭的身体让健全人见了只会不寒而栗。他们已然死去,是被丢弃在克拉沃海滩上的肉体,是被遗忘的,是受憎恨的。
但是现在,他们却在明亮的日光下快活地笑着,虽然那裁判手指头不全,四个四个地数很困难,但是人家之所以允许他监督,全是因为他诚实可信。
“单数,一个。”他喊道,“给伯爷两个点。”人群欢呼起来。
现在轮到满基舀石子了。问题来了。虽然他用没了手指的残肢也能玩,但却没有足够的手指头握住杯子的把手。他尝试了两次,然后向人群求助,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他把杯子递给玉珍,她舀了一杯石子。
“单数,三。”帕拉尼喊道。
裁判数完了说:“双数。”
“咱们今年走运!”满基开心地喊着,然后他停下来解释华人三年霉运六年好运的说法,“好运气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他乐不可支,帕拉尼下次舀石子的时候,他赢了两点,因为他赌了双数和二,摇出来的结果正是如此。
赌到一半,满基的分数领先,五十比三十九。人们怎么也猜不透他是怎么挑出那些数字的。“今年是咱们的走运年!”他欣喜若狂。太阳越来越热,显然,帕拉尼要把自家房顶输掉了。然而帕拉尼仍然无动于衷地把游戏进行到底,最后,中国赌徒以一百比八十三大获全胜。大个子夏威夷人跳起来,伸了伸懒腰说:“我自己把木头背到你家去!”说完,那些还能走路的夏威夷人便结伙离开了。他们带上帕拉尼的浮木来到了玉珍修起来的那堵石墙前,把木头割成小块做成横梁,然后那些还能做到的男人们跳上墙头,把房梁放到了正确的位置,再往上铺其他人传给他的皮里草席。到了傍晚,房顶盖好了,满基跟所有的人吹嘘说:“这真是我的幸运年。”
玉珍看见大个子帕拉尼残脸上一脸失望,她没跟丈夫商量,走到那男人身边说:“我家还有个房间可以给别人住。”她拉着帕拉尼的手,领他进屋。人群为她的慷慨欢呼起来,然后看着满基,然而满基喊着说:“今年是我六年转运的开始!”
把临死的帕拉尼带回家是玉珍做过的最大的善事之一。帕拉尼当过水手,还是个一流的吹牛家。风暴中,他坐在黑暗的棚子里给伯爷讲述异国故事。在玉珍看来,一个男人能有这么多经历真是了不起。“亚洲,非洲,美洲!”他喊道,“它们全是值得一看的好地方。”他说话的时候,满基和老婆开始遐想那遥远的大陆,觉得自己的儿子将会继承一笔傲人的财富。
有天晚上,满基说:“等你回到儿子们身边,五洲姨娘,你得让他们读书认字。他们应该知道帕拉尼给咱们讲的那些事情。”
还有一次他甚至说:“我很高兴自己能来檀香木之国。男子汉大丈夫就得进行伟大的冒险。”
帕拉尼讲的水手舱奇谈也唤醒了玉珍的想象,她开始明白,能跟邻居挨门挨户地住着,比当个客家媳妇离群索居要好太多了。有时候到了夜里,雨点打在他们的屋顶上,这三个奇特的同伴无比欣慰满足地坐在一起相依为命。从这时起,玉珍便开始为克拉沃做出伟大的贡献了。
大个子帕拉尼去世时,玉珍帮着埋葬了他,然后把另一对夫妇领进了自己的家,等他们死后又给他们料理了后事。她成了人们口中的“伯爷柯苦艾”,只要新来的麻风病人被扔在克拉沃险恶的海岸上,她便会走到他们中间,教给他们,如何在最初的几个礼拜把自己照顾得舒适一点。她教他们像自己当初那样建房子,她日复一日地爬上悬崖,为别人寻找小块的木料。
她最突出的贡献,是当船扔下年轻姑娘的时候,她便收留她们一个礼拜。她那里是安全的所在,就如同白人来到夏威夷之前,当地人建立的那种古老神圣的避难所。在这段适应期内,玉珍会把她们领到一排可能做丈夫的候选人面前,斩钉截铁地说:“你们都是要死的人了,丽丽哈。要死得有尊严。”很多婚姻——如果你管这些叫婚姻的话——都是在玉珍家里撮合成的,新婚之夜也都是在玉珍家里度过。关于伯爷柯苦艾的故事,一点点流传回火奴鲁鲁。
在满基这边,番摊赌局老板运气一直旺得出奇。有一天,满基高兴地发现,麻风船给他运来了一个快要不行的广东人,那广东人在易伟垒设法躲藏了将近两年,最后终于被那骗子郎中给出卖了。他跟自己一样,是个一流的赌徒。他们每天准时玩番摊,满基坚持说:“请用杯子舀石子。”
接下来,满基体内聚集的大量麻风病毒猛然爆发了出来,形状极为可怖。他再也走不出玉珍给他造的石头房子了。玉珍没法给他提供药物,对他身上可怕的溃烂和肺炎同样无计可施。玉珍拿不出什么好吃食来,只有腌牛肉和芋粉酱。找不到毯子让那坚硬的泥土床舒服一点。然而满基拥有玉珍的悉心照料,可怕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死神却迟迟不来,玉珍坐在丈夫身边,听他最后的交代。
“你要把钱寄给我老婆,”他提醒她,“儿子们成亲的时候,给村里说一声。你想到什么就去做,这几年我运气不错。”
死亡一点点迫近,满基比平常更加温柔,这可怜的病人活脱脱瘦成了一个鬼影,眼看是活不成了。他告诉那个自封为聚居区总督的人:“番摊牌局归你了。”弥留之际,他对玉珍说:“我爱你。你是我真正的太太。”说完他便与世长辞了。
玉珍用黄土堆起一座坟墓,像她答应过的那样,选了一面山坡,那里没有风,虽然没有什么树木,但至少还有一块礁石,满基的灵魂从坟墓里来去时,还能在上面歇一歇。
现在,玉珍把自己的房子改造成了一所医院,再也没有无法行走的人被丢弃在露天的荒野里了。她照顾病人,为他们送终,有时一连五六天也见不着一个手脚健全的人。她照料那些连上帝也遗忘了的人。在她的照料下,即使到了最后,那些全身溃烂脱落的人也不会污浊不堪。在火奴鲁鲁,政府想不出办法给这些被放弃了的人送药物、绷带,甚至连切掉废肢的手术刀也无法送来一把,但玉珍自己制造了工具。很多夏威夷人尊称她为伯爷柯苦艾,为她祝福。有人问:“伯爷,你为什么这么卖力地照顾夏威夷麻风病人?”她这样答道:“因为基莫和阿皮科拉收留过我。”
在那些日子里,玉珍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黄昏来临时,她会坐到一边去脱掉所有衣裳,从脸部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麻风病的症状,然后是乳房和身体两侧。她仔细查看每一只手,然后是双腿。最后她抬起一双大脚,依次检查每个脚趾。每当她满意地发现自己又挨过一天而没有染上麻风病时,便穿好衣服上床。她得趁黄昏时检查身体,因为火奴鲁鲁政府拿不出钱来为麻风病人提供灯和油。因此,当夜幕降临时,地狱般的无尽黑暗便笼罩在麻风病隔离区,弥漫着黑夜的丑恶。然而,尽管玉珍现在已经是个无牵无挂的女人,却依然洁身自好。她睡得很舒坦,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染病。
1873年初,有消息传来,由于在克拉沃的奉献,玉珍被允许回到文明社会,条件是到达火奴鲁鲁后,由三名医生会进行检查,证明她没有染上麻风病。这个消息在很多病人之间引起了激烈的讨论,有一种舆论占了上风:虽然每个人都不舍得她走,但没人对她的特权感到不满。于是在下一艘船到来之前,这位二十六岁的中国姑娘在克拉沃半岛到处转了一圈。她爬上曾经激烈喷发过的火山口,正是这些喷发形成了岛屿。她穿过半岛的西部地区,在她看来,比起东部的克拉沃,小小的卡劳帕帕更适合未来的麻风病人居住。然而她看得最多的还是斜插入半岛的、高耸入云的悬崖,她望着白色的野山羊,它们跳跃得多么自由自在。玉珍暗想道:“我从来没想过能离开克拉沃。愿那些留在这里的人们有福。”
玉珍从隔离区离开的那天,小船“吉拉奥依”号吱吱嘎嘎地停在悬崖下面。木桶和牛被推到海面上,一艘大艇载着一批麻风病人来到。尽管玉珍已经决定随着第一艘回程的大艇登船,她却临时改了主意。她在簌簌发抖的新来者中间走来走去,用不成句的夏威夷语解释情况。当大艇最后一次来到时,水手们不得不警告她:“嘿!伯爷!你最好上来吧。”她上船时,看见里面钻出一位身材矮小、面色白净,穿着黑色教袍的人。他戴着眼镜,双眼挨得很近。他的头发全向前梳过来,像个男学生似的。他在牛群之间走过,身上很脏,指甲里也全是污泥。他登上了克拉沃的海滩,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精神有些恍惚,接着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用喑哑的嗓音对那自封为总督的人说道:“我是达米安牧师。我来为你们服务。我住在哪座房子里?”
玉珍想到一个白人居然自愿来帮助麻风病人,不禁感到十分惊讶,她甚至没有想到喊上一句:“你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等玉珍想起来的时候,水手们已经把她推上了大艇。于是她离开了,这时她还能看到麻风病人在对牧师解释说,在克拉沃没有房子,他得跟其他新来的一样,最多住在哈奥树下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