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 / 2)

满基夫妇做到第五批芋粉酱的时候,门外的白旗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某天,一个肥胖的夏威夷女人悠闲地逛了进来,用手指蘸着紫色的芋粉酱尝了尝。她露出明显的不悦,嘟囔道:“我要三份,半价,用美元角子。”

玉珍没法接受。她的体重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却跳过去推着那女人的后背,把她推到大街上。可那肥胖的夏威夷妇女扇了她几个耳光,轻巧得就像赶走一只苍蝇。后面追上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惹得惠普尔大夫也走到院子里给她下了命令:“不许再卖芋粉酱了。”

满基怒不可遏,他估计这下损失了不少钱,责怪妻子怎么这么笨,连芋粉酱都做不好。接踵而来的是更大的困难。姬家现在积压了好几加仑丑陋的芋粉酱,玉珍命令每个人都必须用它来代替稻米饭。丈夫勇敢地吞下难以下咽的糨糊,哭丧着脸,却发现他的儿子们喜爱芋粉酱胜过稻米。

他把饭碗往桌上一摔,吼道:“到此为止!合同一到期,咱们就回中国。”

“咱们再签五年吧。”玉珍求他。

“不行!”满基大发雷霆,“我儿子居然爱吃芋粉酱,不爱吃米饭,这种日子一天也忍不下去了。他们都不是中国人了。”他做了个手势,叫人倒掉芋粉酱,但玉珍死活也不让。“好吧,五洲姨娘。”他嘟嘟囔囔地说,“我吃掉这碗芋粉酱,但到时候我非得回中国不可。”春发叔在加利福尼亚州赚到了一百万美金的真金白银,然而他这位侄儿在夏威夷显然是难以青出于蓝了。

然而,这场芋粉酱风波到底还是有了转机。玉珍不知疲倦地做着试验。她发现,要是把芋头秆削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再用浓盐水浸泡,桶上面用石块压上密封,最后,茎秆就能腌成咸菜,配上蒸鱼或者猪肉,滋味好极了。这项发明给她的芋头地带来了一笔意外之财。把芋头花当蔬菜卖,叶子当作菠菜,生的球状根茎卖给福特大街上夏威夷人的芋粉酱工厂。她自己留下芋头秆,用盐渍得恰到好处,码在两个篮子里,挑在肩上的扁担里。她光着脚走街串巷,兜售她的中国腌菜。惠普尔大夫看着她从一败涂地到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有天对玉珍说:“姬太太,你还记得那天我说过的那块田吗?“

玉珍的眼睛亮了,惠普尔看到她急不可耐地等着自己说下去,于是不慌不忙地说:“我仔细想了想,那块地不值钱,所以我不想卖给你。”玉珍的脸霎时愁云惨淡,惠普尔为自己的小伎俩感到很不好意思,马上加了一句,“我想送给你,姬太太。”

玉珍那时只有二十二岁,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活了很久的老太婆.这件事她已经等了好久,现在才刚刚发生。她的杏眼之中含着泪水,两只手紧贴着身体侧边。玉珍心中暗想:“这土地就要归我了,这檀香木之国的肥沃土地。”想到这里,两颗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了下来。她像一位忠贞的妻子那样说:“五洲的爹叫我别想着这里的土地了。我们很快就会回到中国。”

“那太糟了。”惠普尔答道,打算忘掉这件小事。

但在这个固执的客家女人心里,那种从世代祖辈那里继承来的对土地的渴望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她木呆呆地站在惠普尔家的草地上,看着惠普尔医生从她身边走开,连同那唯一的被救赎的机会——他许给她土地——她用比自己预料得强烈得多的力气大声喊道:“惠普尔医生!”

老科学家转过身来,看出女仆身上深深的苦楚。他走回她的身边问到:“姬太太,什么事?”

一刹那间她又犹豫了,泪水沿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颊滚滚而下。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巴嗫嚅着发不出声音。最后,玉珍用失了魂的声音道出了自己的决定:“五洲的爹回中国,我留下。”

“噢,不行!”惠普尔医生马上打断了她,“妻子必须跟丈夫在一起。任何情况下,我都会把那块地送给你的。”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土地就要成为泡影,玉珍便惊恐不已,这个小个子女人的胆子突然壮了起来,轻声说了实话:“他不是我丈夫,惠普尔医生。”

“我知道。”他说。

“他带我到这儿来,要把我卖给那天栅栏后边的那个男人,但是他有点喜欢上我了,就帮我赎了身。”

惠普尔回想了一下当时在移民事务处的场景,发觉玉珍说的的确是实情。可是,惠普尔骨子里还是个传教士,他对女仆说:“男人找女人,原因千奇百怪,姬太太,他们很快就会爱上这个女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跟你丈夫回到中国去,这是你的本分。”

“可我一旦回去,”玉珍恳求道,“人家就不许我跟他住在低地村。他嫌我的大脚丫子丢人。”

“那你怎么办?”惠普尔愈发关心了。

“我只好住在高地村。”

惠普尔医生的良心常常受到人世间不公正的刺痛,但他坚信人类的救赎只能靠坚守职责。“那就住在高地村吧,姬太太,”他温柔地说,“带上你的儿子们,好好过日子。你的神会护佑你。”

玉珍不为所动,坚持说:“可是人家会把我的儿子留在低地村,独独把我赶走。他们不要大家知道我是他们的娘。”

惠普尔医生从中国女仆身边走开去,用脚蹭着地上的青草,好几分钟之后,他转回来问了几个问题:她是怎么遇见满基的?他把她带到夏威夷是想卖掉,这事是否属实?回到中国后,她会被从丈夫儿子身边赶走,这事是否属实?她父母现在何处?听到玉珍诉说自己惨遭掳掠的经历,听到她惨淡的前途,惠普尔医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咱们还是去看看那块地吧。”

他打开那扇藤条门,领着戴草帽的赤脚女人向努乌阿努山谷走了约一英里,两人抵达一处地势较低的农田。这里原来种过芋头,只是早已废弃。田里布满了沼泽,延伸至努乌阿努溪两岸。惠普尔和他的中国仆人看着眼前的田地,心里却憧憬着未来:那边是拔地而起的茁壮芋头;泥土变得干燥,滋养着田里的瓜果蔬菜;一个女人将会在远处的角落里起屋建房;几年光景后,火奴鲁鲁的城市范围将会蔓延到这块田地,将它包围。它埋藏着机遇,然而目前还不值一文。倘若孜孜不倦地侍弄规划一番,它将变成一块宝地。

“这地是你的了,姬太太。”这两个表情都不大自然的人握了握手,走回了惠普尔的庄园。

玉珍没把这笔交易向丈夫透露半个字,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要留在夏威夷。满基待她不薄。只要还待在异国他乡讨生活,满基便对他这个小老婆温柔体贴。然而他绝不天真,知道回国后绝不能让玉珍掺和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但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前景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俩人的感情。他爱玉珍,宝贝似的对待四个儿子。玉珍再次怀孕乐坏了满基。他的赌局经营得不错,他本人也成了火奴鲁鲁头一号麻将高手。他对要求严格、赏罚分明的老板惠普尔一家很有好感。

有一回,他对医生说:“看起来,自打我上了岛,六年转运就到了。”

“什么六年转运?”尽管惠普尔对满基回国后对玉珍冷酷无情的态度十分错愕,但他仍然很喜欢这个嬉皮笑脸的小伙子,觉得他很不简单。

“华人的老话,三年河东,六年河西。”满基说。

厨子说完便忙活别的去了。惠普尔医生站在原地,静静地思考着这句老话,这可真是一语道破了华人的心思。他对阿曼达说:“咱们基督徒总是抱着《旧约》不放:‘七个丰年之后必是七个荒年。’万事万物皆是彼此消长。福祸常常相抵。这句话是犹太基督教的生存法则,一报还一报。可华人眼里的世界乐观得多了:‘遭过三年罪,可享六年福。’这当然划算,否则华人怎么老是那么知足呢。咱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总念着好事将尽厄运临头。华人则知道福比祸大,六比三呢。”

一天下午,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不禁心中窃笑:“五十年之内,我那些生活在夏威夷的子子孙孙,岂不是要为华人干活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惠普尔正瞧着玉珍重修一条刚遭了场暴雨的排水沟,她耐心地引着水流回到她的芋头地里去。惠普尔望着那泥水裹挟着养分,滋润着她的田地,猛地用拳头在掌心击了一下:“五十年来我一直这么说。现在我要开始做了。”

他赶到J&W商店办公室,把詹德思家和惠普尔家的孩子全叫到一块儿,然后拿出一张瓦胡岛地图指给他们看:“五分之四的地方都是沙漠。”他懒得兜圈子,把这明摆着的情形讲了一遍,“除了仙人掌之外,什么也长不出来,连牛都喂不饱。然而这边的五分之一却要多少水有多少水,可惜地势太陡峭,没法耕作,所以水就白流到大海里了。孩子们,我一直说要修一条水渠,把水蓄在这里,”他指了指多雨的向风处,“然后把水引到这里。”他在连绵数英里的荒地上敲着拳头,“这个礼拜我就要开始行动起来。”

惠普尔自己的一个儿子先开口说道:“假使上帝真想让水流到干燥的土地上,他自然会昭示我们,任何违背上帝意志的行为在我看来都是对他无尽智慧的大不敬。”

惠普尔医生看着儿子答道:“我只能给你引用智者说过的类似的话:上帝从来不希望潜在的天才白白浪费。”

詹德思家一个特别保守的儿子说:“J&W扩张得太厉害,已经没钱去冒险了。”

“好的公司总是过度扩张的。”惠普尔这么说,可当他看出这些年轻人肯定会投票反对他使用J&W的资金,便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你们花一分钱,至于我自己,一定会把全部家当都赌进去。我只求各位把那部分缺水的、不值钱的土地让给我。”

惠普尔控制了六千英亩荒地后,把自己的钱投资进去,雇用了两百个劳工和很多骡马,他把瓦胡岛从一片荒漠变成了葱绿茁壮的甘蔗种植园,而他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他用铁锹和骡子拉的滑车挖出一条十一英里长的灌溉渠,养护了一个常年有水的瀑布,还把水源从高山上往下引到干燥炽热、只有仙人掌可以生存的平原地区。有时候,水渠遇到一些避不开的深谷,他便把水源引到狭窄的出水口去,将其注入一根巨大的管道,从那里一滴一滴地引向谷底的平原,然后再回流到另一侧需要灌溉的高地。

水渠竣工了,惠普尔的财富也随之剧增,他召集了J&W的所有员工,给他们看了瓦胡岛的地图,用绿色标出了干旱地区。“水渠能够修到哪里,我们就要把水送到哪里。可是,请大家看看这张地图,我们仅利用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土地,百分之九十的雨水仍然白白流回了大海。各位先生,我死了之后,还需要有人花上好多年,才能想个办法穿过这些山脉,把水引到山那边的缺水地区。我恳请你们,”白发苍苍的科学家乞求道,“只要工程可行——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们不要犹豫。把你的钱投进来吧。必要的话,就是举债也值得。谁控制了水源,谁就控制了夏威夷。”

詹德思家有个更死脑筋的儿子——惠普尔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人摩擦不断——悄悄说:“他们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公司里的人光顾着用约翰・惠普尔挖出来的水渠挣钱,把开山挖隧道的想法扔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