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 2)

当惠普尔医生和他的广州向导回到香港,在自己的船上等着三百名种植园劳工到来时,春发叔正一阵风似的忙碌个不停。他让一大家子人集合在一片空地上,面对着那座刚刚粉刷一新的祖宗祠堂。春发在台阶上放了一把高大威武的椅子,自己坐了上去,头戴绸缎瓜皮帽,身穿昂贵的袍子和缎面鞋。他的大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他右手边稍稍靠后的地方,在左边离得更远的地方则坐着两个花容月貌的小老婆,有钱有势的人有权这样做。会议直奔主题,春发叔告诉四百多名家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好好想想!”他往后一靠,让姬家人全都看到他自己的晚年过得有多么逍遥。

“年轻人到檀香木之国去,干上十来年,把钱寄回低地村老家,他老婆给他把儿子们养大,过一段时间他就能荣归故里了,身上带着一大笔钱,还有两三个小老婆,高兴着呢!他老婆也高兴,因为她再也不用干活了。小老婆们也高兴,因为她们靠上了有钱人。还有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大拇指随意指着身后,“他还能建起一座体面的祖宗祠堂,纪念他的列位祖宗。”

春发为尘世的快乐指明了方向,并让它在听众的心里酝酿发酵。然后他接着说:“可惜的是,惠普尔医生不愿意把整条船都载满咱们的人,我们完全派得出这么多人。可即便如此,这次机遇还是史无前例的。我要指定几个身体最棒的壮小伙,要去香港的就是你们。三个星期之内就动身。”

春发叔站起身来,在人群中穿行着,随便点出了八十六个姬家后生,让他们跟他上路。有些人不想去,却不敢反抗。姬春发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吗?谁能违拗他的意思呢?指定完了,春发叔问道:“我们低地村现在还剩下六十四个位子。谁愿意来?”大家纷纷开始讨论这个重要的机会,直到赌徒姬满基——他现在已经证明自己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了——说道:“为什么不带上那些要从我们本家族里娶老婆的小伙子呢?”不过春发叔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因为这样的话,肥水就流到外人田里去了。他做出了一个更加明智的决定,全族老少马上认定这是一个十分稳妥的方案:“叫那些欠咱们钱的人去。他们的工钱就归咱们了。”就这样,完整的名单很快就弄好了。在派出去的一百五十个本地原住民中,有一百一十人其实并不想去。

人一定下来,大家就都松了口气。春发叔则用忧虑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大家子人,时机差不多了,他轻咳了两声,人群会意地安静了下来,对这位大人物洗耳恭听。春发若有所思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知道自己下面的提议将让族人们大吃一惊,所以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为了光耀祖宗而自愿前往檀香木之国的人,都得在离开村子前把婚事办了。”

一听这话,姬家马上炸开了锅。很多被春发叔逼着背井离乡、去甘蔗地做工的年轻小伙子提出,他们不想随随便便就娶个老婆,那样他们的生活就给毁了。春发叔在一旁板着面孔冷眼旁观,看着众人扯着嗓子骂骂咧咧。大家正吵得沸反盈天,春发叔又咳嗽了一声。不知怎么的,有钱人这轻轻一咳比六个泼皮的吆喝声还要高,一大家子人马上就鸦雀无声了。

“举个我兄弟家的例子,我已经决定让满基马上结婚,我已经找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族人咂摸咂摸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人群都竖起了耳朵,最着急的莫过于年轻赌徒姬满基,马上就要成亲的事根本没人告诉他,“我已经跟邻村的孔家商量过了,他们同意把女儿许给我侄子,已经在商量怎么办喜事了。满基,我得祝贺你呀。”

年轻的赌徒傻乎乎地咧了咧嘴,表现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他明白在这桩亲事里,春发叔是向着他的。邻村孔家虽然比不上本村姬家有钱,可也算得上是一门大户人家。主要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族长没去加利福尼亚而是去了广州,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的美元不是四万而是六千。可无论如何,低地村的村民都觉得这门喜事门当户对。当然,这位马上就要过门儿的新媳妇谁也没见过。

“所以,每个小伙子必须赶快结婚。”春发说,“各家可以马上开始往外派出送信的,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我觉得,如果把婚礼放在一起举行会更好,这样省钱。”既然大家都同意结婚了,各家各户就都觉得必须马上开始给即将远行的儿子说媳妇了。于是姬家人又乱哄哄地吵了起来,头戴缎面瓜皮帽的春发叔还是那么板着面孔,不动声色地等着。人们嚷嚷得差不多了,春发又轻咳一声,背后那座巍峨的祖宗祠堂仿佛给他的话语增添了几分威慑力,他接着给小伙子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年轻的小伙子们,比如满基,你们千万别以为在低地村讨了个老婆,就不能在新大陆再讨老婆了。不是这样的!你们要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安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们得有个正室夫人在这里慢慢儿地等着你们回来。这样,无论你们走到天涯海角,都会永远记着这个村子才是永远的故乡。你们会盼着归期,就跟我一样,你们会踏着神圣的步伐走上回乡之路。”他把身上那件昂贵的袍子往后一甩,大踏步走进祖宗祠堂,站在里面,怀着真挚情感高声说,“你们会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谦卑地鞠躬,因为这里是你们的故乡。”春发在祖宗牌位前庄严鞠躬,正是靠着他们的辛勤劳动才有了这个村庄,他以令人动容的音调抑扬顿挫地说,“在加利福尼亚,白人欺侮我,我想起这座供奉着我家先祖牌位的祠堂,便有了忍耐的力量。在内华达州,大雪天冷得受不了,我心里记着这座祠堂,那雪便不算什么了。在这个山谷里娶个媳妇吧,就跟我三十年前一样。把她留在家里,这样无论你流落何方,都一定会回家。”说完,他又加了一条更加务实有效的理由,“这样,你们就都会把钱寄回村子了。”

他迈着庄重的步伐离开祖宗牌位,坐回自己那张椅子,开始直截了当地讲起了道理:“但是咱们知道,男人嘛,总要有个女人在身边才好些,所以等你们到了檀香木之国,在那边也找个女人。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最能挣钱的中国男人身边总会有女人。只要我身边没有女人,我就混不好,总是赌钱,房子里也破破烂烂的。我实话对你们说,有差不多一年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喝得烂醉。后来我找了个墨西哥女人,让她给矿工们洗衣服做饭。虽然我得供她吃饭,她吃得比猪还多,还得给她买新衣服,可我能攒下这么些钱,还就是因为她的缘故。想想这个,你们这些马上就要到异国他乡去的姬家小伙子。在我看来,如果像我侄子满基这样,娶个孔家的姑娘,到檀香木之国后再给自己找个壮实的女人,她一定得能干活儿。这样,”春发叔咳嗽了一声,这次他没那么张扬,而是用丝绸袖子掩住嘴,“如果他回村的时候比我还有钱,那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他做出一副谦虚低调的样子,垂下眼睛,让姬家人憧憬一下耀目的前景。其实,他一点儿都不相信满基或者其他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他们远远挣不来他那四万美元。偷眼一瞧,春发满意地看见,有不少年轻人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目光望向远方,心里盘算着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那天,自己就能在那边的山里修上一座坟。就在这时,人群背后有人问道:“满基变成富人回乡的时候,会把外面讨的那个老婆带回村吗?”

“当然不会了。”春发叔不紧不慢地说。

“那拿她怎么办呢?”

“从哪儿找的,就把她留在哪儿。”

人群中传来一阵嗡嗡的艳羡声,这个办法既英明又干脆。外面的女人习俗不同,讨回低地村会带来歪风邪气。老人们纷纷称赞春发叔的决断,他让他们先别作声,然后告诉蠢蠢欲动的族人们说:“外面讨的老婆自己会照顾自己。我离开加利福尼亚的时候,那儿有三个老婆。旧金山有个墨西哥老婆,在山里的两个地方各有一个印第安老婆。她们都为我出过力,所以我也帮衬她们。我给了她们每人一千美元。”大家被春发叔的仁义惊呆了。

春发叔最后说道:“一个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乡,回到苦苦等待着他的老婆身边,等年纪大了,再找两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这个家就很美满了。”他又说,“相信我,在这种情况下,男人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有滋有味!”春发叔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三个太太都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年轻的赌徒姬满基同意了叔叔给自己安排的婚事后,春发叔并没有按传统给邻村孔家送去一千件糕点——令嫒抵得上黄金万两,几件寒酸的糕点不成敬意,请不弃笑纳。他送去的点心有两千零四十三件,意思是,这个庞大的数字本可以像他所期望的一样大。每件点心都有盘子大小:有塞入碎坚果和糖的软糕,也有夹着肥油肉馅的硬糕,其他的糕点也都装饰着价格不菲的蜜饯。他还送来六十九头猪、四只红毛小鸡和四大条熏鱼。为了显示财力雄厚,春发叔又添上了四十七根金条,根根都用红纸包裹。往孔家扛嫁妆的仪仗队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那么长。

新娘家里从嫁妆中挑了两头猪斩下头尾,包在绸布里送回姬家,意思是说,娘家已经收下了这份厚礼,感激不尽。而女方这边给男方送去了三份礼物:一条给新郎当腰带用的绣好的红布;一只钱包,以后新娘帮助新郎挣下的万贯家财尽可以往里头装;另外还有两条长裤。

可以料想,这场婚礼的场面肯定大极了,一下子就能把同期举行的另外三十一个人的婚礼比下去。离姬家后生们赴港登船的日期还有两个礼拜的时候,婚礼举行了。两个低地村庄极尽所能,大肆操办了一番。几天的婚庆仪式结束后,年轻的姬满基把新娘带回家,拼命想在自己登船之前让她怀上孩子,可惜没有成功。

那天早晨,春发叔把他的一百五十名本地原住民集合起来,准备让他们踏上赶赴广州的为期三天的行程。到了那里,他们会搭蒸汽船去香港,再搭轮船去美国。春发看着面前这一群眼神呆滞、纵欲过度的年轻小伙子。“在水上锻炼锻炼,他们就结实起来了。”春发叔安慰自己。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能把这些自愿卖苦力的小伙子健健康康地送过去,他就有理由期待惠普尔医生委托他再招募更多的人过去,一个人头两美元。于是他在队伍里到处走着,给这个拍拍肩膀,给那个整整衣领。当他来到侄子姬满基面前时,简直没认出来。年轻的赌徒两个礼拜没醒过酒,十天没下过床,看上去好像连一百码都走不出去,连广州都到不了就得垮在路上似的。春发叔想到他得依靠这个小伙子给客家人传令,便抬手在他脸颊上来来回回扇了几个耳光。小伙子的眼珠子慢慢对准了焦距。

“我没事儿,”这个赌徒嘟嘟囔囔地说,“有一回,我在澳门醉了三个礼拜,就是没有像孔姑娘那么好的女孩儿陪着。”春发高兴地看到,只要有差事给他干,这个厚颜无耻的年轻赌徒马上就能进入角色。

“你在檀香木之国肯定是好样儿。”春发叔安慰年轻人说。

“希望如此。”新郎官答道。他对叔父说话的样子稍微有点儿僭越,一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平起平坐的态度。

现在,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从山上走下来一队客家人,他们全都瘦瘦的,穿着粗布衣裳,脑后拖着长长的马尾辫,面孔黝黑。要是两个月前,这样一支队伍的到来意味着战争,而现在,不过是彼此暗暗嫌恶。客家人趾高气扬地走到本地原住民站着的地方,春发叔产生了与自己的偏见相反的念头:“他们到了新的国家,一定能干得不错。”一个客家人也能为他挣来两美元,他以后还想再多挣些,所以春发叔想过去跟他们鞠个躬打个招呼。然而,他又意识到,这样一来本地原住民们会认为他是曲意逢迎,族人恐怕不会放过他,于是春发叔只得照老规矩对他们怒目而视。这两支队伍就这样傲然相对了好大一会儿。将近一千年来,两族人民毗邻而居却互不往来。他们一旦碰面就非死即伤,之间只有过一次通婚。眼下,他们带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血海深仇,就要一起乘坐轮船到一座小小的岛上去了。

满基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跟客家的一位查姓的头领说:“我们现在就要出发去广州了。你们有些人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查姓头领仔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本地原住民,掂量这句话是否有什么恶意,然后他沉着地答道:“他们已经有两个星期没醒过酒了……跟你一样。”

“我喝的是自己的喜酒。”满基答道。

“他们也是。”查姓的客家头领答道,两边的人全露出了微笑。

这一小队人马开始往前走。本地原住民边走边看着低地村和那亮红色的祖宗祠堂。这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精神土壤,列祖列宗们的永居之所。他们的老婆也留在这儿。有不少人的老婆已经怀了孩子,并把娃娃们的名字写进了凉亭里的牌位。到了夜里,列祖列宗们的幽魂会在这片土地上的坟墓间游荡。离开黄金谷,哪怕只有短短几年时间,也是令人无法忍受的惩罚。

“我很快就会回来!”满基喊道,他并不是冲着老婆喊,也不是冲着专横跋扈的叔父喊,甚至不是冲着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

“我会回来的!”他冲着列祖列宗们喊道。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才到达广州。一路上,本地原住民们结成一支队伍,而客家人结成了另一支队伍。风餐露宿的生活使得姬满基很快就恢复了精力。他两只眼睛冒着精光,脑瓜子转得飞快。当他走进那座伟大的城市,找到惠普尔医生移交劳工时,心里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能偷偷溜开几个小时,去跟码头上的英国水手痛痛快快地赌上几局。可惜惠普尔医生已经弄了一艘船等在那里,并把这群劳工直接赶上了船。他叫大家集合,不紧不慢地对他们用英语说了一席话,并让翻译进行了解释:“如果美国人取道香港把你们弄出中国,一旦船在码头上被人看见,官府就会把你们全都处死,因为你们竟敢离开中国领土。所以我们得坐船去澳门,在那里才有可能活着离开。”

满基快步走到翻译身边说:“到了澳门,我必须去见我的老东家,跟他告个辞。请把这一点告诉美国人。”

翻译和美国人讨论了一会儿,然后说:“没问题。但是其他人必须在船舱里过夜,直到船从香港开来。”

满基心里暗暗叫好,开始幻想在赌桌上的最后几个小时,他会发上多么大的一笔财。那翻译走了回来,一句话就冲破了他的幻想:“美国人记得只有你会说客家话,所以不允许你离开舱房。”

满基对这个不公正的决定表示抗议,可翻译跟惠普尔讨论了一阵子后,直截了当地说:“你得留在船舱里。”

澳门的海岸线渐渐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低矮的白色葡式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着欧洲制服的卫兵们懒洋洋地走来走去。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客家人,全都来到甲板上站成一排,细细打量这个陌生的码头。一座外国都市,却耸立在中国的海岸线上。每两百个华人里头就有一个欧洲人。这里是神秘异邦在中国的领地。这里山高皇帝远,非中非葡,然而无论在中在葡,这里都堪称首恶之地。对于精通澳门种种下三滥门道的姬满基来说,这里却是实干家的天堂。满基看见了春宵院铺着瓷砖的屋顶,于是柔情蜜意地想起被他带过去的好几个姑娘。她们身体结实,性情活泼,在里头干得来劲儿着呢。再往远处,满基看见了让他饱尝过大喜大悲的赌场。船渐渐靠岸,他的兴奋之情也达到了顶点,只见他在本地人中上蹿下跳,低声对他们说:“借我点钱!我要去赌场,回来的时候本钱能翻上一倍。”有些人不信任这位厚脸皮的堂兄,有些人则敬佩他的胆量。最后他收来一大笔铜子儿。“明天见了,”他悄声说,“别告诉那个广州的傻瓜。”

船靠岸时,华人推推搡搡地一哄而上,葡国官员高声喊叫着传达命令。一片混乱中,满基脚底抹油,消失在码头上一排排的货堆之中,从一条小巷赶到了春宵院。

“你今年的清明节不比往常吧?”妓院老板冷冰冰地说。

“我成亲了。”满基说。

“啊,那敢情好!”老板搭着话,“男人都得有个听话、耐心的老婆。自打成亲那天起,我的好日子才算开始,现在我已经子孙满堂啦。”

“我还要离开中国,到檀香木之国去。”满基实话实说,“我是来收拾东西的。”

“你要走!”东家大吼起来,“我费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钱……”骂着骂着,他突然停了下来,问道,“你是说,檀香木之国?”

“是的。甘蔗园。”

“那可太巧了!”妓院老板喊了起来,用手拍着膝盖,“我正好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在那儿办。”他走到一沓文书前,找出一张几年前去了檀香木之国的本地原住民寄来的信件,那个人还念着春宵院老板在澳门的生意多么红火,于是写信来求他帮忙。

满基的老板用牙叼着这封信,仔细打量着小赌棍,问道:“愿不愿意帮我做件难事儿?”

“有钱赚吗?”满基开门见山地问,不愧是春发叔的侄子。

“有钱赚。”

“那我就干。”

“就知道你会干。”

“什么事儿?”

“我有个姑娘捆在小屋里。本来想把她送到马尼拉去的。我们这儿用不了她,原因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愿意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我的朋友那里去吗?”

“我愿意。哪间房间?”

“那个白俄妞儿住过的那间。”

满基把赌钱的事儿丢在脑后,穿过一条窄过道儿,踢开一扇熟悉的门。里面的窗户都拉着帘子,暗室的地上倒着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的姑娘,下巴被捆得紧挨着膝盖,又饿又渴,几乎没了知觉。

满基用脚给她翻了个身,只见她身上是一件不值钱的蓝棉布大褂和裤子。一双天足说明她是一个客家人。满基厌恶地摔上门,回到东家那里。

“谁要客家人啊?”他质问道。

“没人要。”妓院老板也赞成,“我给王将军的兵付了一笔钱,让他们绑几个姑娘来,结果他们弄来了这姑娘。我要把她送到马尼拉去,在那儿他们看不出分别。”

“要是我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去,能拿多少钱?”满基问道。

“二十块墨西哥银圆。”东家回答。

“现在给钱?我要在赌场上把这钱翻上一番。”

“现在给一半。”狡猾的妓院老板同意了。

他给了满基十块墨西哥银圆。年轻人马上就想去赌,东家劝他说:“你最好喂她吃点东西,她已经被捆了两天。她被送来之前,给那几个当兵的折腾得够呛。在我这儿,我又怕付了钱她人却跑了。”

“你给的钱多吗?”满基问道。

“买客家人,一个我用不上的客家人?”

小赌棍回到房间,嚷嚷着让一个女佣给他拿来热茶和米饭,然后拉开了帘子。脚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客家姑娘,约摸十八岁。就算她脸上的伤口好了,估计也不会漂亮到哪里去,而且被绳索一捆,也看不出来她整体上是不是好看。出于看看究竟的心理,而并非关怀和怜悯,满基跪在地上,动手解起绑着的捆绳。他松开绳子,听见姑娘发出呻吟声。但他注意到,即便如此,她的四肢却没有自然伸展恢复正常。那是因为被绑的时间太久,肌肉已经处于痉挛状态了。还是出于看个究竟的心态,满基轻轻地把她的双手展开,并把她的胳膊往下拉到身体两侧。他把她的肩膀往后推,听见她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姑娘深深地呜咽着,昏了过去。随后,女佣拿来了托盘,满基把茶水沾到她的嘴唇上,于是她慢慢恢复了神志,喝起水来。她喝得那么贪婪,让满基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叫人又拿了一些过来。茶水的热力在她体内循环开来,姑娘恢复常态,清醒了过来。她恐惧地看了看托着自己的男人,但是对方那种喂她吃米饭的神态,那等着她一口口嚼着米饭,生怕有人抢走了似的充满爱意的神态……这些让她觉得,也许他跟另几个在清明节前夜把她掳来的人不同。那三个礼拜中,他们拖着她和其他几个猎物穿过田野,那些遭遇太悲惨,她反而统统不记得了。出于本能,她感觉这个男人不会如此对她。

查玉珍是这个小赌棍触碰过的第一个客家人,眼下,他心里还怀着与生俱来的厌恶之感。然而奇怪的是,姑娘对他的善意做出的反应使他想要对她再好一点儿。满基用左胳膊托着她的双肩,右手把温热的米饭喂进她的口中。女佣拿来了白菜粥,于是他又给了她一支汤匙,鼓励她自己吃。然而她的手腕被绳子绑久了,肿得厉害,怎么也不行。因此他帮她按摩手腕,血液逐渐流回到她的指头上,她终于拿得住汤匙了。可她的肩膀却不听使唤,满基便帮她按摩后背和脖子。他的手本能地往前绕过她的肩,触到了她那对紧实的、小小的乳房。刹那间的觉醒击溃了他的意志,满基想起了孔家那个软乎乎的年轻媳妇。电光火石之间,决了堤的回忆吞没了他。满基撩开玉珍的袍子,褪下了她的裤子。姑娘膝盖和脚踝的肌肉仍然僵硬着紧缩成一团,他就温柔地为她按摩,直到肌肉变得松弛。接着,他愈发高兴地看到这姑娘的身体是多么苗条好看。他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于是迅速褪下自己的衣裤往门上一摔,对客家姑娘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跟她待了好长时间。东家回到小屋,想告诉满基怎么把女孩送到火奴鲁鲁的妓院。他把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却见到这一对年轻人情意正浓,于是就用本地原住民的语言说:“你想怎么就怎么,完了把她再绑起来就行。”

东家一说,满基猛然想起自己还带着任务,吓得一把抓起裤子,看看有没有哪个机灵鬼趁着他鬼混时偷走了他的赌本。满基在春宵院时,不时也对顾不上自己口袋的家伙顺手牵羊。看到钱还好端端的,满基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对赤条条的姑娘说:“我得去赌钱。你把衣服穿上。”

他边等她穿衣裳边捡起那堆绳子,姑娘把脸扭过来,一看见那条把她捆得遍体鳞伤的绳子,禁不住泪水涟涟。她哀求他,拉着他的手保证:“我不会逃走的。”

满基手里攥着绳子,打量着姑娘,她的目光中好像有点什么,让他没法不信她。满基拿着绳子,把她领到妓院后面自己住的那间狗窝,让她坐在地上。他贴着姑娘惊恐万状的脸晃晃绳子,仿佛在说:“我该用绳子吗?”她则看着他,仿佛向他保证:“你用不着绳子。”满基明知不妥,还是转身准备离开。可把松了绑的姑娘就这么扔在屋里,满基又不放心,于是他想出一个高招。这绳子不算短,他把一头绑在客家姑娘的左手腕上,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