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山谷背面很远的地方,吹来了阵阵大风,呼啸着穿过拉海纳镇。克罗罗走在日间的热浪中,他走过一道道山梁,沿着一座座山脊,最终来到了一个洞穴,这里是克罗罗采来念珠藤叶的地方。他在这里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拿几块熔岩堆了一座小小的平台。克罗罗将妻子最后的神圣骸骨存放在此处,存放在这远离腐臭泥土的地方。接下来,他开始按过去的传统祷告。祷告结束后,他又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眼睛盯着那几堆荒凉隐秘的石头。
“噢,凯恩!”他突然悲痛欲绝地号叫起来,不停地哭喊着,直到山谷中荡起了回声,直到悲痛令他几乎丧失了理智。克罗罗扑向那座小平台,将一块石头放在唇边用牙齿啃咬。他绝望困顿、萎靡不堪,整个人全垮了。他用拳头捶打着石块,哭喊道:“玛拉玛,我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
恢复镇定后,克罗罗在平台边生起了一小堆火,辛辣的浓烟充斥山洞,克罗罗又一次痛苦地惨号起来。他抓过一片树皮,卷成圆筒状放在火焰上烧着,然后将它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直到他感觉自己的皮肉沿着筒口被烧得发烫。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的脸上灼烧,只消看上一眼,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在悼念他的阿里义。
接下来,克罗罗忍着烧灼皮肉的痛苦,拿起一只尖头树棍插进自己的两颗门牙之间。他用一块沉重的石头撞击着树棍的另一端,然而牙齿十分坚固,并未碎裂。寂静的山谷中,克罗罗身边烟雾缭绕。他诅咒自己的牙齿,使出巨大的蛮力猛地一撞树棍,他的上腭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痛苦。克罗罗的骨头碎了,那颗牙齿松脱下来。他用手捏住它,将其扯下,扔进熔岩之中。接着,他使出凶神一般的蛮力,用这块石头把其他的牙齿也一一敲落下来,他的双唇已是千疮百孔了。
“哦,玛拉玛!玛拉玛!你是我心灵的珍宝,玛拉玛!”他悲痛欲绝地哭泣了一阵。接下来,他又以超乎常人的决心拿起了树棍,把钝头伸向了鼻子,然后伸向右眼角。克罗罗猛地向里一刺,然后横着一拽,挖出自己的眼球扔进坟墓之中。然后,他便昏倒了。
又过了十天,无坚不摧的克罗罗・卡纳克阿又在拉海纳镇上现身了。他挺着笔直的腰杆,迈着骄傲的步伐,然而他神情恍惚,仿佛仍与他的守护神们进行着意念的交流。他的双肩上披着一件用念珠藤叶做成的斗篷,阵阵藤叶的香气令他时时忆起亡妻。克罗罗的右眼窝处有一处骇人的伤口,上面遮着牵牛花叶、阔叶麻和泰树树叶。他的脸颊遍布难看的水泡,双唇紧闭时显出密密麻麻的伤口,而张开时便可看出里面的下巴已然支离破碎。克罗罗走在街上,仿佛已从悲痛中解脱,胸中满是慈爱。克罗罗一路走过,他的夏威夷朋友见了就明白他已做过何等的事情,于是纷纷怀着敬意退向两侧。他的美国朋友却不禁骇然止步,暗自揣测他如何熬过如此的痛苦。
他事先警告过黑尔牧师,然而杰露莎一见到他,还是失声尖叫了起来。克罗罗不以为意,他用吐字不清的嘴说道:“要刮起呼啸的大风了。每逢有阿里义去世便会这样。”
“刮什么风?”杰露莎觉察到克罗罗的话语中包含着某种伟大的信念,于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要刮起呼啸的大风了。”他又说了一遍,随即便独自离去。
杰露莎把这句话讲给丈夫听,并说了克罗罗现身的事,艾伯纳双手托头叹息道:“这些可怜的、迷茫的人们啊!感谢上帝,我们总算为她操办了一场基督教葬礼。”杰露莎赞同道:“我们应该感恩,玛拉玛到底禁止了异教徒的那套做法。”
他们为死脑筋的克罗罗叹息了一会儿,最后杰露莎问:“他说的风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的迷信,”艾伯纳解释道,“他在自己身上做下的那些恐怖的事情很可能使他发了癔症,他以为阿里义去世后必会出现某些异象。”
“风会刮起来吗?”杰露莎问。
“会跟平时一样。”丈夫回答道,话音未落,艾伯纳便听见远处的山谷中传来一阵奇特的尖啸声,直奔群山的峰顶——他们并不知道玛拉玛现在是安葬在那里的。
“艾伯纳,”杰露莎坚持说,“我的确听到了一阵呼啸声。”
她的丈夫竖起耳朵,随即跑出门外来到尘土飞扬的大路上。惠普尔医生和詹德思船长早已在凝神倾听那不详的声音,而夏威夷人则纷纷跑出家门,在树下挤成一团。
“那是什么东西?”艾伯纳喊道。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詹德思答道。这时,那凄厉的呼啸声愈发刺耳了,高高的椰子树上,枯死的树枝纷纷脱落下来。一艘捕鲸船上有个夏威夷水手慌乱中干脆弃船游上岸,浑身水淋淋冲过来,惊惶失措地用夏威夷语喊道:“呼啸的风吹过来了!”
“我们要不要回到房子里去?”艾伯纳迟疑地问道,那名水手回头喊道:“别待在房子里!过会儿,有好多皮利卡【2】!”接下来,这三个美国人发现这些夏威夷人似乎知道这阵风的可怕,纷纷抛弃了自己的窝棚。艾伯纳跑去接孩子们,小店主墨菲也冲过来喊道:“这阵风会要人命的!离开你的房子!”三人慌忙向两旁逃窜时,第一股强风洗劫了拉海纳。
大风把棕榈树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掀掉了好几座房子的屋顶,然后怒吼着冲到海上,将大团的泡沫卷起,还刮跑了两艘捕鲸船的桅杆。大风一路肆掠,呼啸的风演变成沉重的厉声啸叫,然后便降低了势头。詹德思躲在一大丛海木槿下问道:“雨在哪里?”
没有雨,只有阵阵狂风没完没了地从山中吹来,吹倒树木,把猪卷进阴沟。大风从传教士的家门口卷起一摊水,然后又刮到海上,一次便袭击了三艘停泊在海上的捕鲸船,击碎了其中一艘的侧板,顷刻间便令其危在旦夕。
还是没有下雨,风势却比之前更加狂暴。夏威夷人为什么要逃出家门,现在看来原因十分明显。一座又一座草棚随风而去,随便碰上个结实的障碍物便撞垮了。“这些树木撑得住吗?”艾伯纳焦急地问,还没等来一句宽心话,他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着转从空中越过,大喊起来:“教堂!”
“是教堂的屋顶。”惠普尔嚷道,不禁吃了一惊,“是整个教堂屋顶!”那屋顶趾高气扬地越过拉海纳上空,一头栽进大海。“墙壁要塌了!”在惠普尔的惊叫声中,狂风已把那座房子夷为平地。
艾伯纳还没来得及痛惜这新一轮的损失,又有个女人尖叫起来:“捕鲸船正在下沉!”她说得没错,水上腾起恶魔似的狂风——仍然没有一丝雨——那些破烂不堪的捕鲸船已经承受不了如此肆虐的洋面。有几艘倒霉的捕鲸船从船锚上松脱下来,越过水道冲向拉海纳,海岸上怪石嶙峋,连救都没法救。就这样,四艘捕鲸船沉没,七十名水手遇难。拉海纳的夏威夷人纷纷悲叹道:“他们为我们的阿里义-努伊陪葬了。”
那些翻了船的水手们只能听天由命。艾伯纳・黑尔一瘸一拐地在夏威夷人中奔走疾呼“救救那些可怜的人”,夏威夷人只是翻来覆去地说:“他们是陪葬的!”艾伯纳终于发怒了,他冲到独眼的克罗罗面前,怒吼声压过了暴风的声音:“告诉他们,克罗罗!告诉他们,玛拉玛不需要这些陪葬!告诉他们,她死的时候是一名基督徒!”
老人犹豫了,山洞守灵已经使他虚弱不堪。克罗罗探出头去,望了眼天旋地转的洋面,继而,他甩掉塔帕树皮腰布,纵身跃入水中,要从惊涛骇浪之中救回水手的生命。艾伯纳在岸上组织了几支个营救队,暗礁上的大部分海水都被狂风推开,队员身上绑着绳子,涉水登了上去。每条绳子末端都有几位像克罗罗这样的游泳健将,他们与激流搏斗,奋力将落水的水手推到参差的暗礁边,再移交到营救队员手中。倘若没有克罗罗和艾伯纳的努力,美国水手损失的就不会是七十条性命,而是将近三百条了。
营救即将结束时,艾伯纳拐着脚在暗礁上四处走动,高喊着给人们加油鼓劲。他从一位游泳健将手中接过一名水手的遗体,沉浸在大海给人们带来的永恒悲情之中,念起了祷文:“‘在海上坐船,在大水中经理事务的;他们看见耶和华的作为,并他在深水中的奇事。’”然而当他望向肆虐的狂风时却顿住了,艾伯纳看到,刚刚把那具遗体交给自己的克罗罗正对其他的夏威夷人喊道:“向塔阿若阿祈求力量吧!”游泳者们都开始祷告了。
呼号的风减小了势头,艾伯纳瘫坐在海木槿下,看着惠普尔医生给得救的水手进行治疗。医生休息时,艾伯纳问:“这些事与玛拉玛的死之间并无关联,对吗?”惠普尔没有回答,于是艾伯纳继续说道,“约翰,你是位科学家。”从惠普尔脱离传教士团体的那一天起,艾伯纳就再也没有称呼他为“兄弟”,“你怎么解释这场风?光刮风不下雨?还有,风不是从海上吹来的,而是从山里吹来的?”
这个难题一直萦绕在惠普尔心头,甚至在他忙着营救捕鲸船的时候也没被扔到脑后。他说:“我们这座岛另一边的山脉里肯定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漩涡。我认为那儿肯定有几座开阔的山谷,风就是从那上面扑下来的。它们翻滚着越过山脉,然后一股脑地全塞进这一座通向拉海纳的狭窄山谷。”
“这样说来,跟阿里义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是吗?”艾伯纳狐疑地问。
“没有。风为什么从山脉的这边刮起来,这一点我们能解释。我们知道那是自然的力量。但是,当然,”他又狡黠地补上一句,“要说另一边的山脉刮风是因为死了一位阿里义,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他耸了耸肩,又说道,“要真是这样,就跟克罗罗说的差不多了。”
艾伯纳截住惠普尔的话头,换了个话题:“告诉我,约翰,风暴刮得最凶时,你在屋顶上营救那些水手,你看见那些刚刚还欺负我们的捕鲸船船员,看见他们在我主上帝手里毁于一旦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惠普尔医生扭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同伴,然而艾伯纳继续说道,“难道你不觉得这种事有点像,这个,我当时觉得像是红海上的埃及人。”
惠普尔厌恶地站起身来,叫上正在照顾伤员的妻子。“我并不认为这风因阿里义而起,也不认为这船是被上帝弄沉的。”他低声吼道,言毕转身离去。
他没给艾伯纳留下足够的时间去完全理解他在珊瑚礁上推测出的这番道理就走了,所以艾伯纳追上去说:“我想问的,约翰,其实是这个:在那一刻,在我将其称为上帝为炮击复仇的那一刻,你可曾感到一丝真切的报复感?”
“没有,”惠普尔冷冷地说,“我一心想着:希望我们能拯救这些可怜的魔鬼。”
“我同你想的一样,”艾伯纳坦言道,“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你正在成熟起来。”惠普尔严厉地说,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