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 / 2)

到了1823年,教堂的修建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一天晚上,克罗罗来到了艾伯纳身边,向他发出最后的请求。

“我们现在仍然可以改建教堂的入口,”他说,“这样那些邪神就一定会被挡在门外。”

“上帝自会把魔鬼挡在他的教堂之外。”艾伯纳冷淡地答道。

“你愿意和我到工地上走走吗?”克罗罗恳求道。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艾伯纳厉声说。

“我想给你看一个简单的方法。”克罗罗开始说了起来。

“不行!”艾伯纳嚷道。

“求你了,”高个子酋长还在坚持,“有些事情你非知道不可。”

艾伯纳一肚子不情愿,但还是扔下手里的笔,嘟嘟囔囔地走进一片夜色之中,向着教堂工地走去。一群上了年纪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琢磨着他的教堂。

“他们在干什么?”艾伯纳问道。

“他们是我的卡胡纳。”克罗罗解释说。

“不行!”艾伯纳向后退了一步,抗声说道,“我不想跟卡胡纳讨论上帝的教堂。”

“这些男人都热爱上帝。”克罗罗坚持说,“问问他们,他们把《教义问答手册》背得滚瓜烂熟。他们想把教堂造得结结实实的。”

“克罗罗,”艾伯纳耐心地解释道,同时凑到那几个表情严肃的卡胡纳们身边,“我百分之一百地明白,过去这几个卡胡纳做过的很多事都是好的。但是上帝不需要卡胡纳。”

“马库阿・黑力,”克罗罗申辩道,“我们是你的朋友,我们热爱这座教堂,我们以这样的身份来到你的身边。请不要把大门修建在现在的地方。每一个卡胡纳都知道,对于这个地方的神灵来说,这样是错误的。”

“上帝是至高无上的神灵!”艾伯纳斥道,但是那天的夜晚特别宜人,一弯淡灰色的月牙儿挂在西边的夜空中,偶尔有几朵云彩从大道那边飘过来,艾伯纳坐在卡胡纳们身边,跟他们聊起了宗教。他惊讶于卡胡纳们对《圣经》竟然了解得如此详细,并且相当高明地将其融合到他们自己那古老的信仰中去。一位老人说:“我们相信你所说的都是对的,马库阿・黑力。上帝的确是唯一的,我们以前称其为凯恩。还有一位神灵,我们管他叫作库。还有耶稣基督,他的名字叫作罗诺。阴间有一位国王,叫作塔阿若阿。”

“上帝并不是凯恩。”艾伯纳分析道,但是卡胡纳们只是任由他说下去,等轮到他们发言的时候,他们说:“当天神凯恩,也就是上帝,希望建造一座教堂的时候,他会看管它的。我们建造神庙的时候,他一直是这样的。”

“上帝不会亲自来看管我们建造这座教堂的。”艾伯纳说。

“凯恩过去就是这样做的。”

“上帝不是凯恩。”艾伯纳又耐心地说了一遍。

男人们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那么,既然凯恩要管这座教堂,既然我们一直都热爱着凯恩,所以我们认为应该向你建议,这扇门……”

“这扇门就建在现在的地方,”艾伯纳说,“因为教堂的门就应该在那儿。在波士顿,门就是开在那儿的。在伦敦,也是开在那儿的。”

“但是在拉海纳,凯恩不会喜欢把门放在那儿。”卡胡纳们争辩道。

“凯恩不是上帝。”艾伯纳固执己见。

“我们能理解,马库阿・黑力,”卡胡纳们客气地附和道,“但是既然上帝和凯恩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艾伯纳坚持说,“上帝和凯恩并不一样。”

“当然,”卡胡纳热情地赞成他的说法,“他们的名字不一样,但是我们知道凯恩不会喜欢把大门开在那儿的。”

“大门必须建在那儿。”艾伯纳说。

“假使真要这样,凯恩会摧毁这座教堂的。”卡胡纳们痛心地说。

“毁掉自己的教堂这种事儿,上帝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艾伯纳安慰着他们。

神色肃穆的卡胡纳们跟这位固执的小个子外乡人之间从来不失和气。到目前为止,他们认为他还不怎么懂宗教是怎么一回事儿,艾伯纳也尽量控制着不发脾气。就这样,关于大门的争论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月亮消失在西方,只剩下浓黑的云低低地掠过这奇幻静默的夜空。大家谁也说服不了谁。卡胡纳们认为,他们这位误入歧途的朋友铁了心要为凯恩建一座日后免不了要倾覆的教堂,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他们的会谈不欢而散,克罗罗说:“我与卡胡纳们告别后,陪着你走回家吧。”

“我可以单独回去。”艾伯纳向他保证。

“这样的夜晚,”克罗罗若有所思地说,他看着压在椰子树梢上的黑云说,“也许,最好……”他与卡胡纳们匆忙地行了告别礼,然后赶快沿着尘土飞扬的大道跑下来,追上了传教士。他们只走了几百码,艾伯纳就听到卡胡纳们从后面赶上来,于是他说:“我不想再跟他们争论了。”但是当克罗罗转身要告诉卡胡纳们的时候,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没有卡胡纳,没有任何人走过来。黑云径直从两人头顶掠过,只听得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回响在黑云下面,克罗罗突然死命攥住了艾伯纳,口里骇然说道:“是夜行神!哦,上帝啊!我们迷路了。”艾伯纳还没来得及反驳,克罗罗就拽住他的腰,把他猛地推过树丛,扔进一道水沟,艾伯纳立刻就淹没在了里面的污水中。他想要爬起来,然而克罗罗有力的手臂却把他按在稀泥里,艾伯纳觉得阿里义那庞大的身躯正吓得瑟瑟发抖。

“那是什么东西?”艾伯纳嘟囔道,但克罗罗的巨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顺带将一些青草和泥巴也塞进了艾伯纳的嘴里。

“是夜行神!”克罗罗悄声说道,吓得直发抖。

“夜行神是谁?”艾伯纳悄声问道,同时把克罗罗的手从嘴边推开。

“是过去那些伟大的阿里义。”克罗罗抖抖索索地说,“恐怕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荒唐!”艾伯纳咕哝着,想要挣开克罗罗。但对方将他死死按在水沟里,艾伯纳感到这个壮汉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克罗罗确实害怕了。

“他们为什么要冲着你来?”艾伯纳低声问。

“没有人知道,”克罗罗答道,牙齿咯咯作响,“也许是因为我把凯恩的土地给你建教堂。”

他极小心地将硕大的头颅抬到与树丛平齐的高度,只朝着黑黢黢的来路望了一眼就吓得如同筛糠一般。“他们是朝着咱们的方向来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哦,马库阿・黑力,为我向你的上帝祈祷。祈祷!祈祷!”

“克罗罗!”艾伯纳不满地说,胸口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那儿什么也没有。阿里义们死了就是死了。”

“他们过来了!”克罗罗低声说。寂静的夜空里原本只有风拨弄着枯萎的棕榈树叶子,这时却真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能看到他们走过教堂,”克罗罗报告说,“他们举着火把和有羽毛的棍棒。他们穿着金色的袍子和羽毛头盔。马库阿・黑力,他们是来找我的。”

大块头的阿里义把身子贴在水沟里,用巨大的身体掩护着艾伯纳,传教士能够听见他祈祷:“哦,佩丽,救救我吧。我是你的孩子克罗罗,我不想在今晚死去。”

声音越来越大了,克罗罗突然开始用力,艾伯纳几乎喘不过气来,喃喃道:“你在干什么?”

“脱衣服!”克罗罗嘟囔着,“穿着衣服没法和天神说话。”脱得一丝不挂后,他又开始用诚惶诚恐的声音祈祷起来,随后突然平静了下来,艾伯纳听见他说,“我藏匿在身下的小个子男人是马库阿・黑力。他是个好人,他将知识带给我的人民。他不懂规矩,没有脱衣服,所以请宽恕他吧。”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克罗罗说:“我知道这个小个子男人的布道与你相左,纯白之女神,尽管如此,他仍是个善心的人。”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静默,又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阵狂风吹袭在克罗罗身上,他颤抖着说:“感谢你,佩丽,感谢你告诉夜行神我是你的孩子。”

大风止住了。唯有椰子树的树梢偶尔传来丝丝微风,奔袭的脚步声也消失了。那可能只是卡胡纳们回家的声音罢了,艾伯纳暗想。也可能是一群狗,或者是一阵风吹过尘土飞扬的小路。现在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笔直掠过的黑云不见踪影,星星在天空中闪着光辉。

“怎么回事?”艾伯纳边问边把泥巴从嘴边擦去。

“他们向我们冲过来,要把我带走。”克罗罗说。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艾伯纳问道,从牙缝里吐出一块碎石。

“佩丽。你没听见她告诉所有的夜行神,说我们是她的孩子吗?”

艾伯纳不作声。他从衣服上抖掉沙土,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衣服上沾了泥巴的地方洗干净,正掸着膝盖的时候,克罗罗抓住了他,强扭过来问道:“你的确听到佩丽说话了,是吧,就在她保护你的时候?”

“她提到我的名字了吗?”艾伯纳平静地问道。

“你听到了!”克罗罗喊道,“马库阿・黑力,佩丽能保护一个男人,这是非常好的兆头。这意味着……”能从寻仇的夜行神手里得救,佩丽不仅救了他自己,还大仁大义地保护了这个小个子传教士,这巨大的喜悦使克罗罗激动得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你是我的兄弟,”克罗罗热切地说,“现在你终于明白让我拆掉祭拜天神的平台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了吧。倘若佩丽今晚没有来帮助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看到夜行神了吗?”艾伯纳追问。

“我看见了。”克罗罗答道。

“你看见佩丽了吗?”传教士继续问道。

“我常常能看见她。”克罗罗向他保证道。随即,他迸发出一阵激情,抓住了艾伯纳的双手恳求道,“正是因为这些原因,马库阿・黑力,我才求你不要把大门修建在现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