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 / 2)

就这样熬到中午时分,接着过了正午,小小的双桅船还在奋力搏斗。现在她已经取得了一英里的成果,进入了一片更为湍急的海域。太平洋的浪头气势汹汹地向她拍击过来,木头船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船尾也剧烈地摇晃着。艾伯纳看见詹德思船长那满是胡须的脸庞向前探出,预测着风向。

下午三点钟,这种冲击使得在甲板上的人再也受不了了,所有还没有被撞散架的东西好像都会被巨浪冲走似的。艾伯纳祷告着:“亲爱的上帝,请关照那些底舱里的人。让他们呼吸的空气变得清新。”他能闻到船舱里传来的恶臭味,为底下的传教士们感到难过。

四点钟时还不用担心黄昏的到来,因为夏天的太阳直到接近十点才会落下。“西提思”号目前的处境十分险恶。詹德思船长要么继续向大洋深处挺进——这样就等于放弃了向荒芜之岛安全返航的所有可能;要么就得让今天走的路前功尽弃。他很不愿意采用第二个选项,因为他们已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接近目标。詹德思在风势最猛的时候思考了好一会儿。

“大风浪只有半英里了。”他对科林斯先生喊道。

“不可能吧,长官。”

“你有没有盯住‘四福音教士之石’?”詹德思嚷道。

“我盯住了。”

“我们还要顶着风走几个点才能穿过礁石,科林斯先生?”

“三个点,长官。”

“我们还能坚持这么久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公平,詹德思和科林斯心里都清楚,因为船长正在诱导大副,让他做出这个生死攸关的决定。科林斯先生顽强地看着前方,什么也没说。

“你能把着舵,让它顶风再走三个点吗,科林斯先生?”

“我能办到,长官!”于是,已经快散架的“西提思”号继续向着风暴深处挺进。

“沿着这条航线,我们能躲过礁石吗,科林斯先生?”

“是的,长官。如果我们不偏离航线的话。”

两个男人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绷紧了,他们密切关注着双桅船,唯恐她滑进巨大的海沟。小船走得很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最后,詹德思船长对船上各处的全体水手喊道:“我们要冲过礁石了。大家站好,随时准备松开绑绳,看好绳子。”

水手们很少遇到这么显而易见的麻烦。如果风势不便,船身保持着和海浪一样的倾斜度,这条长长的航线就会将“西提思”号隔绝在“四福音教士之石”以外,此次穿越就会成功。至于航线南段,如果需要的话,小船可以整夜航行,直到穿过最后的湍流。

“现在该祈祷了,黑尔牧师。”詹德思顶风喊着,于是已经把自己的腋窝和腰部绑在主桅杆上的艾伯纳开始祈祷,他希望小船、洋面和风势能保持目前的状态。

紧接着传来了科林斯先生沉着的警告:“船在往下滑,船长。“

“我能感觉到,科林斯先生。”詹德思船长回答,脸上冷峻的表情掩盖着他内心的恐惧。

“我们要不要升上来一点尾帆,多吃点风力?”

“把尾帆升到顶,科林斯先生。”

“那她可能会被吹跑的,船长,这种风。”

詹德思船长犹豫了。他仔细思考着,双桅船现在正在失去这一天航行的全部成果。他吼道:“我们需要那面船帆!如果它能挺住,我们就成功了。如果它被吹跑了,没关系,反正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失败。”接下来,他转来转去,穿梭在绑着的水手中间,大声吼着发出命令,让他们拉绳子,把尾帆升得再高一点,多吃点风力。如此一来,尾帆就能抵消掉海浪对小船左右两边施加的冲击力。但是水手们拉住绳子时,缆绳却搅入了顶端的滑轮,三角形的尾帆在风里惊险万分地打着转,“西提思”号看来似乎难逃沉没的命运。

“你,还有你,把顶部滑轮解开!”詹德思吼道。于是,在狂风大作的甲板上,已经绑好自己的克里德兰和老捕鲸人把身上的绳子解下来,抓住了连接主桅杆顶部的绳子。

他们像猴子一样爬了上去。主桅杆在冰冷的暴风雨中前后摇摆。两个人伸出四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绳子。他们越爬越高,而小船则向礁石越滑越近。“愿上帝保护他们。”艾伯纳祈祷着,这时候,那两个人正在他的头顶来回晃荡。

眼下,“西提思”号进入了一片浪头特别猛烈的海域。这些浪头从“四福音教士之石”反弹回右舷,使得小小的双桅船一会儿前头高高翘起,一会儿后面高高翘起,时而向左摇,时而又向右摆。两名正在主桅杆顶端干活的水手,他们一下子就可能在桅杆顶上划出超过100度的大圆弧。每当他们摇摆到圆弧的顶点时,高高的桅杆就会狠狠抽打一下,在狂风里发出尖啸,仿佛决心要把弄乱绳子的水手甩出去似的。就在这样甩来甩去的过程中,克里德兰弄掉了他的帽子,他试图用右手去抓,这从下面看来,他好像要被大风刮走了似的。艾伯纳尖叫道:“上帝拯救他的灵魂!”然而被风刮走的只是他的帽子。

“试着再把绳子系好!”詹德思船长喊道。

“绳子还没理清。”二副从风暴上头往下喊着。

“我们是不是正朝着礁石漂过去,科林斯先生?”

“是的,船长。”

“我们要不要多派几个人上去?”

“上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了。”科林斯回答。

桅杆上的两名水手透过傍晚的风暴向前看去,感觉着小船的航向,不住地祈祷着。“再试着把绳子系好!”詹德思喊道,但是他们没回答。詹德思双手在身后扣紧,深吸了几口气,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们还有大约八分钟,科林斯先生。这次尝试真是疯了。”

此时此刻,艾伯纳忘记了身边的瞭望员,只关注着那两名水手,他们还在令人头晕目眩的空中飞来飞去。冰冷的雨水和狂吼的暴风在他们头上飞舞,颠簸的船只仿佛把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他们干活的桅杆上了。艾伯纳回想起那位老捕鲸人的请求:“我绝不能没有《圣经》就去绕合恩角。”他开始为拯救这两位勇敢的水手而祷告起来,现在全船的安危就靠他们两人了。他们在灰色的天空中一闪而过,高坐在风暴中心。艾伯纳痛苦的祈祷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再试着把绳子系好!”詹德思吼着。这时,生死攸关的八分钟已经来到了最后时刻。这一次,两名水手像疯了似的吼叫着,绳子移动了,主帆沿着左右摇摆的桅杆慢慢上升。说来神奇,风力竟被这三角形的帆面兜住,双桅船不再向岸边移动了。

“我感到她又稳稳当当地在航线上了。”詹德思喊道。

“她现在稳稳当当的。”科林斯重复说。

“能越过‘四福音教士之石’吗?”詹德思又问了一遍。

“能过去。”科林斯木然说道,掩藏着心里的狂喜。

这最后的恐怖已经安然度过,双桅小船“西提思”号向东驶进了风暴,最终靠近了危险的礁石。甲板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礁石区之间只有一丝空隙,不敢设想怎样的精准度才能从中间穿过。

“我主上帝与我们同在!”艾伯纳狂喜地大声喊道。牧师本不应该这样激动的。

但是詹德思船长没听到,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故意不去看“四福音教士之石”。他正在寻找一片安全的海域,将“西提思”号拨转到决定性的航线上去。几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一刻钟、半小时,他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紧盯着那片起伏不定的巨大洋面。最后,詹德思把双桅船轻巧地转了个身,船身一斜,将它拨转到朝向南方的航道上,沿着这条航线,它将穿过那排山倒海一般的波浪,驶过最后的可怕海沟。接下来他喊道:“让他们下来。”克里德兰和老捕鲸人从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处爬下来,双脚踩在了甲板上。“愿上帝得荣耀。”艾伯纳喃喃自语。

艾伯纳此时本该分享小船胜利的喜悦,然而他怀着沉重的心情陷入了沉思:“两天前,我们身后吹来的风是多么中意,但我们却什么也没做成。而今天,大风向我们迎面扑来,我们却能与之搏斗。”他仔细查看这艘双桅小船,想看看这艘来自新英格兰的船究竟是凭着什么样的秘密在风暴中心搏斗,她对抗着各种险情,一寸一寸地艰难前行。艾伯纳搞不懂詹德思船长使用的技术,然而他了解船长本人,他了解所有人,也了解他自己。“多么神奇。”他在怒吼着的狂风中思索着,“风暴迎面而来时,你反而能与之抗击。”

过了一会儿,詹德思船长来给艾伯纳解绳子,这位船长兼水手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说:“我可不想成为波士顿那帮人嘴巴里的那种人,他们会说:‘他想越过合恩角,结果却从好望角走过去了。’”

“没人会那么说你的,船长。”艾伯纳骄傲地说。

舱门口被突然打开了,科林斯先生对传教士们大声宣布着好消息:“我们安全啦!”

底舱里凡是站得起来的人全都挤到甲板上来了,詹德思船长伫立在猎猎寒风中说:“黑尔牧师,我们借助着上帝的荣耀闯过来了。你可以祷告吗?”然而,整个航程中唯一的一次,艾伯纳哽住了,他说不出话来。艾伯纳的眼里溢满泪水,心里只想着克里德兰和捕鲸人,他们两人在那么高的地方,手脚那么利索,他们救了这艘船。他还想到与暴风雨奋力搏斗的詹德思船长。于是,约翰・惠普尔朗诵起水手们喜爱的《诗篇》中那些温暖而豪迈的句子来:

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

所以地虽改变,山虽动摇,我们也不害怕,

所以水虽翻腾,山虽颤抖,我们也不害怕,

永恒之主和我们同在,雅各的上帝是我们的堡垒,

在海上坐船的,在水上经营事务的,

他们看见耶和华的作为,和他在深水中的奇迹,

他吩咐一声,狂风就刮起,海中的波浪就扬起,

他们上到天空,下到海底,他们的心因患难而消融,

他们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好像醉酒的人;

他们无计可施,于是他们在苦难中哀求耶和华,

他从祸患中领出他们来,

永恒之主使狂风减缓,使海的波浪平静,

风息浪静,他们便欢喜,他就引他们到所愿去的海口。

但愿人因耶和华的慈爱称赞他。

人们这时发现,朗诵《圣经》的时候,詹德思船长不见了。现在他正用胳膊夹着一堆书从舱口爬上来。“我昨天答应过黑尔牧师,如果他的祈祷能帮我们渡过难关,我将为此放弃我的小说。理查德森……施特恩……斯莫莱特……沃普尔。”他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扔进太平洋——如今这个名字已是名副其实了。接着船长说:“从12月21日到1月31日,我们在这条海峡里走了四十二天。我从未经历过这种航行,但是我们安全地过来了。赞颂上帝。”

艾伯纳的胜利被接下来的失败打了折扣。传教士们正看着这些世俗的书一本本消失在大海里,这时杰露莎・黑尔爬上了甲板,身后跟着柯基,手里拽着剩下来的香蕉。她跌跌撞撞地走过丈夫身边,摸索到船舷边上,把香蕉一只一只远远地扔了出去。那天夜里,杰露莎躺在已经平静多了的船舱里告诉丈夫:“你对不起我,艾伯纳。不,从现在开始,我要称呼你的名字,对我来说,你就是艾伯纳。你过分的狂热是有罪的,你对不起我。在我们的生活中,我将绝不会再屈从于你的欺侮,因为我可以跟你一样正确地判断上帝的意志。上帝绝不让一个生病的女人怀着如此憎恨的心情吃东西。”艾伯纳对这最后的通牒感到很吃惊,杰露莎心里一软,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今天晚上,当你跟水手们说话的时候,詹德思船长说,在这次航行中最艰难的时刻,一个勇敢如你的人和他在一起,让他感到很欣慰。更重要的是,艾伯纳,一个勇敢如你、虔敬如你的人与我在一起,让我感到很欣慰。”然后她吻了他。

她正要再次吻他,柯基来到船舱里,说:“黑尔牧师,老捕鲸人找你,在前舱。”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艾伯纳狐疑地问道。

“他找你。”夏威夷人重复道,然后领着艾伯纳走到那张破破烂烂的铺位上,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躺在那里,嘴里嘟嘟哝哝的。

“怎么了?”艾伯纳平静地问道。

“现在,我能把我的《圣经》拿回来了吗?”老捕鲸人问道。

“不能。教会已经给了你一次,你却玷污了它。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奚落和耻辱。”

“黑尔牧师,你今天看见了,我站在绳索上。你知道我多么害怕在合恩角爬到高处去……因为我没有《圣经》。”

“不,上帝对违诺者是十分严厉的。”艾伯纳厉声说道。

与老人一起历经磨难的克里德兰这时候提出来:“黑尔牧师,如果你不愿把那本《圣经》给他,假如我把我的给了他,那么你能不能……”

“再给你一本?这不可能!克里德兰,我主上帝曾说过:‘心中背道的,必饱尝自己行为的恶果’,这些人玷污教会,比那些有罪的人还可怕。”

“可是,黑尔牧师,正是这个男人在风暴中救了大家。我想把船帆松开,但是做不到。全是他做的。”

“正是这样,牧师。”老捕鲸人坦言,“我救了这艘船。我想把我的《圣经》要回来。”

“不行。”艾伯纳说,“你在上面的时候,我为你做了祷告。我现在也会为你祷告。你救了这艘船,我们所有人都感激你。但是再给你一次机会来嘲笑教会?不,我绝不会那样做。”说完他就走到船尾去了。

直到礼拜六晚上,艾伯纳才发现杰露莎的《圣经》不见了。当时他正在主持祈祷仪式,却发现自己的太太正读着惠普尔姐姐的《圣经》。当他们回到住处时,他平和地问道:“你的《圣经》呢,亲爱的妻子?”

她答道:“我给老捕鲸人了。”

“给老……你怎么知道他的事情的?”

“柯基来找我,还为那个老人的事抹眼泪。”

“然后你就站在柯基那边,跟自己的丈夫作对,跟教会作对?”

“不,艾伯纳。我只是给了那个勇敢的老人一本《圣经》。”

“但是,黑尔太太……”

“我的名字是杰露莎。”

“我们在舱房里讨论过这件事。违诺的人给教会带来的伤害最大。”

“我没有把《圣经》送给违诺者,艾伯纳。我把他给了一个心中惧怕的男人。如果《圣经》不能驱散恐惧,那它就不是引导我们去信奉我主的那本书。”

“可是,传教士的地位呢,教会的基础呢,这又怎么办?”

“艾伯纳,”她晓之以理,“我敢肯定这个老人还会违诺的,他仍有可能给我们带来伤害。但是,在礼拜四晚上,他从桅杆上爬下来的时候,他离上帝只有咫尺之遥。他拯救了我的生命,也拯救了你们大家的生命。只有在我主上帝愿意以爱心来迎接这位有罪的老人的时刻,上帝这回事儿对我来说才有意义。”

“上帝这回事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艾伯纳,你认为上帝是一个高高在上、躲在云彩里的男人?”

“我认为上帝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认为他肯定像我一样,已经被你弄糊涂了。”不等他再次开口抨击她,杰露莎吻了艾伯纳,她那头棕色的发卷在耳畔跳动着。夫妇两人一道走到狭窄的舱房里去了。

午夜过了很久,内心从未如此煎熬的艾伯纳起身离开舱房,来到了甲板上。那里有几颗明亮的星星,恰好照亮了幽暗的南极洲的夜晚。他感到无比困惑。首先是因为杰露莎违抗命令把她的《圣经》给了老捕鲸人,但更主要的是因为他深深地渴望着妻子那给人以宽慰的身体。在这次旅行中,他们有三次争吵,都以杰露莎笑着把他拉到狭窄的舱房里告终。她放下铺位上的帘子,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艾伯纳头昏眼花,完全想不起上帝,也忘了上帝的那些麻烦事。他只知道,杰露莎・布罗姆利・黑尔比暴风骤雨更加激动人心,比平静的海洋更加安静祥和。

他确信自己的这种软弱行径是有罪的。在拥挤逼仄的舱房里,他经常会听见约翰和阿曼达・惠普尔两人一连数小时地消磨着时间,有时候他们突然停止耳语,然后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还有阿曼达那种怪异的、忍不住的叫喊声。他认为这就是教会所说的“神圣欢乐”。他想跟杰露莎讨论这件事,却又羞于启齿,因为他自己那一阵阵的“神圣欢乐”令他羞愧不已。这件事如此神秘震撼,肯定是罪恶的。《圣经》里总是提到,那些诱惑男子的女人最后都落得个悲惨的结局。因此,艾伯纳残缺不全的生活经验使他认为,自己身为牧师,还是离杰露莎远点为妙。但另一方面,她又是如此地令人心醉,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神圣欢乐”。

艾伯纳一得出这个不合乎道理却合乎人伦的结论后,立刻就面临着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再笨的人也能一眼看透,对于一名牧师来说,生活里倘若没有一名妻子陪伴左右,那岂不是成了教皇制度,艾伯纳最竭力避免的莫过于那一种生活方式了。

“《圣经・旧约》里的伟人们都有妻室,”他一步步地推想,“一个人只有到了圣保罗的地步才能得到如下的训诫:‘我对没有嫁娶的说,若他们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止不住,就可以嫁娶。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这一段文字有什么启示呢?”在这半明半暗的奇特夜晚,他整夜地思考着。

他踱来踱去,长达几个小时,守夜的开玩笑道:“他在跳‘传教士华尔兹’啦!”这些家伙的头脑太简单,他们内心早就对男女之事有了定见——“火奴鲁鲁之所以是世界上最棒的港口,就是因为那儿的女人还没等爬到船上,就把衣衫剥得精光,准备好大干一场啦!”——这些人无法理解艾伯纳心中的谜团。

“我对杰露莎的爱,是不是过于热烈了?”他在灰沉沉的夜色中扪心自问。每次快要得出结论,觉得自己应该爱得少一点的时候,艾伯纳就会想到她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婀娜妩媚,他喊着:“不!只有罗马人才会做那种事!”于是他的脑子又糊涂了,怎么也想不通。就这样,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艾伯纳就与他那甜蜜却又惹人心绪烦乱的欲望苦苦搏斗。

礼拜天来了,天气清爽宜人,从南极洲吹来的寒风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自起航以来,整个传教士大家庭还是第一次一个不少地参加在顶层甲板举行的礼拜仪式。这次仪式具有特殊的庆祝意味。艾伯纳舱房里的四位太太要求他们的丈夫暂且回避一下,好让她们互相帮忙整理着装。

在这感恩的日子里,杰露莎脱下已经连续穿了几个礼拜的两件套法兰绒内衣,换上一套新的,又在外面绑了一件大号紧身胸衣,用一根两英寸宽的桦木做龙骨支撑着。她把长长的黑色手织长袜用别针别在紧身胸衣的下缘,还拿了一件早就在沃普尔村浆好的胸衣马甲在胸衣外面套好,外面还隆重地穿上同样也是浆过了的马裤。这身打扮既庄重又不过分华丽。接下来,杰露莎套上一件羊毛衬裙,一条浆过的亚麻衬裙,最后是一件细棉布衬裙,都在腰间绑得妥妥帖帖的,最后加上一个小裙撑,外面穿着细平纹棉布织成的裙子,上面相间排列着低调得体的黑色和紫色横条。

接下来,杰露莎披上一件印有涡纹图案的披肩,然后戴上一顶俏皮的阔边女帽,帽子前端向前高高突起,胳膊上则挽起一只手提包,再往裙子的一个袖口里塞条手绢。双手则先套上丝绸手套,然后是羊毛手套。接下来,她站在那儿,让阿曼达・惠普尔帮她披上外套。杰露莎为清晨礼拜仪式准备停当后,又帮助其他女人穿上了她们的外套。就这样,四位传教士太太登上了舱口扶梯,在甲板上露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