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大家只好同意。
“这不是寻常的风暴,”他争辩道,“这是一场闻所未闻的大风,它专为波拉波拉岛的独木舟而来。开天辟地以来,我们的独木舟一直以来的名称是什么?”
“可我们已经迷失方向了!”国王分析道。
“我们出发时,根本就没有方向!”特罗罗喊道。
“不是的!”塔马图阿喊道,不肯认同弟弟的话,“我们本来是朝着努库希瓦岛前进的。为的是寻找淡水和补给。”
“还要再次聆听航海祷文。”图普那谨慎地补充。
“我们必须停下来,”国王坚决地说,“等看到三星连线之后,我们就知道努库希瓦岛在什么方向了。”
顶着这样的压力,特罗罗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没有情绪激动,而是平和地说道:“我没有迷失方向,哥哥,因为我一直遵从着塔阿若阿的意志。我正追随着一场伟大的风暴前行,我心甘情愿接受风暴的指引。”
“你知道怎么去努库希瓦岛吗?”
特罗罗依次望向每一位同伴,然后答道:“如果我们只想去努库希瓦岛,那么我已经迷失了方向。如果我们去努库希瓦岛只为补充食物和淡水,那么我已经迷失了方向。但是哥哥,我们非得去努库希瓦岛吗?”
特罗罗巴望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能打动这几位伙伴,也看出他们果然听进去了。不等众人开口,特罗罗又说:“努库希瓦岛有什么等着咱们呢?为了淡水,我们得跟岛上的居民打一仗,会有人丢掉性命。可我们需要淡水吗?为了干粮,我们也要豁出性命,一旦被抓住,就会被生吃活剥。可我们需要食物吗?难道塔阿若阿没有给我们送来足够的鲜鱼吗?难道我们之前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使自己每天只吃一点点食物吗?塔马图阿哥哥,我们与风暴同在,还奢求什么呢?”
对于弟弟的慷慨陈词,塔马图阿反驳道:“这么说,你的确迷路了。你没法带着大伙儿去努库希瓦岛上了?”
“我不能把你们带上努库希瓦岛,但我可以把你们带向北方。”
仿佛为了支持特罗罗大胆的计划,水面上突然掠过一阵强风,船帆鼓了起来,独木舟骤然加速前行。海面腾起了水花。夜色依旧遮掩着星星,什么也看不出来。波拉波拉岛的男人们迎来了黎明。
“我们孤身漂泊在海上,”特罗罗庄严地说,“踏上这趟非凡的航程,倘若这叶扁舟果真已载着我们错过了努库希瓦岛,我认为这样未尝不好,因为无可争议的是,我们将追随天神的指引,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哥哥,我恳求你允许我们继续高挂船帆。”
国王不想让众人来讨论这个危险的请求。他知道图普那和图拉老夫妇力主谨慎,但他也隐隐觉得,眼下这并非上策。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各种可能性,决定站在弟弟这一边。塔马图阿国王说道:“我们去睡一会儿吧。”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第六天和第七天的航行中,独木舟继续加速向前,在塔阿若阿强有力的臂膀中安然前行。在这些生死攸关的日子里,船员们心情压抑,所有人都紧盯着左边的桅杆。显而易见,眼下驾驶着这艘独木舟的是天神塔阿若阿,而非凡夫俗子特罗罗。到了第七天的傍晚,红眼睛图拉发现了一个预兆。在独木舟左侧出现了五只海豚,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上上吉兆,况且它们后面还跟着一只体型颇大的信天翁。独木舟从风暴中安然脱险,塔阿若阿的动物们来恭贺了。图拉还没来得及向同伴们报喜,又发生了一件超乎寻常的大事。距离独木舟的不远处,一条鲨鱼出现了,它懒懒地在独木舟后面尾随了一会儿,想要引起图拉的注意。图拉看在眼里,心头一阵狂喜,几乎失声呼喊起来。这蓝色的大型海兽一直是她个人的守护神。而现在,趁着其他人无暇顾及,鲨鱼沿着独木舟左侧游过来,蓝色的头探出波浪。
“你迷路了吗,图拉?”鲨鱼柔声问道。
“是的,马诺。”她回答道,“我们迷路了。”
“你们在找努库希瓦岛?”鲨鱼问道。
“是的。我说过,这就是……”
“你们看不见努库希瓦岛了。”巨大的蓝色鲨鱼说,“它在南方,很远很远。”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马诺?”
“今晚会有星星,图拉。”鲨鱼悄声说道,“你们要找的星星全都会出现。”
老妇人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疲惫的红眼睛。“我已经守候多时了,”她轻声说道,“但我并未感到迷失方向,马诺,我知道你一定在注视着我们。”
“我一路跟随着你们,”鲨鱼说道,“你们的男人十分勇敢,图拉,他们一直将船帆挂得这样高。”
图拉睁开眼睛,对鲨鱼微笑着:“我简直羞于告诉你,我曾反对这样做。”
“我们都会犯错。”蓝色的海兽说,“但你们正行驶在正确的航线上。你将看到,星星都会出来。”一番抚慰之后,它转身离开了独木舟。
“那边有一头鲨鱼!”一名水手喊道,“那是个吉兆吧,图拉?”
“塔马图阿,今夜会有星星。”老妇人静静地说道。话音刚落,两只长着棕色翅尖的陆行鸟就别有深意地振翅而过,塔马图阿问道:“是因为我们要找的陆地在遥远的南方吗?”
“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塔马图阿,我们正朝着新的地方前行。”
“你肯定吗?”
“星星出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图普那和特罗罗等待着黄昏的来临,他们的心情既激动又焦灼不安。他们知道,当“七目星座”在东方的地平线注视着他们时,独木舟的航线将一目了然。只要三星连线出现,他们就能推断出努库希瓦岛的位置。他们苦苦等待着。
与图拉的预测完全一致。临近黄昏时,云开雾散,夕阳出现在西边的天空。日落时分,独木舟上喜气洋洋,因为那颗明亮的晚星即使在暮色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很快,第二颗耀眼的星星也开始在空中逡巡,它们如同独木舟所仰赖的两位天神,在海洋的尽头华丽地游走,到达指定的空中居所便稳居其中了。
甲板上,老图普那召集了所有的乘客,他白发苍苍的头颅向后仰着,口里吟诵着祷文:“哦,泰恩,在风暴中我们曾全神贯注于你的兄弟塔阿若阿,没有时时念及你的名字。宽恕我们吧,仁慈的泰恩,我们那时奋力挣扎,只为了多活一天。现在天空已经一切如常,让我们想起,全知全能是你,怜悯仁慈是你。我们祈求你的眷顾。伟大的泰恩,照亮天空吧,请为我们指明方向吧。”众人纷纷向泰恩祈祷,陆地仿佛不再遥不可及,神明的怜悯将降临在他们身上。
洋面依旧翻滚不停,暮色越发深沉。风帆正鼓得饱饱的,狂风却戛然而止。星星开始在天际浮现。先是灿烂夺目的金色星星在南方出现,它们是温暖亲切的灯塔,照耀着去往塔希提岛的路。紧接着,闪着寒光的蓝色星星在北方出现,在它们惯常出现的位置上眨着眼睛,与明月争相辉映。星星们各归其位,独木舟上的老朋友一一喊出它们的名字,欢迎它们的到来。独木舟上终于恢复了多日不见的热烈气氛。
最关键的几颗星星尚未升起。因此,虽然满心愉悦,但男人们仍然无法不问那常困扰航海者的问题:“如果我们驶离了那片熟悉的天空怎么办?如果这片天空里没有‘七目星座’怎么办?”没过多久,七颗星星缓慢地升上天空——它们没有耀目的光芒——神圣的星座冉冉升起。星星们爬出舒适的小窝,一路向上,不偏不倚地进入人们预想的位置。
“‘七目星座’与我们同在!”图普那喊道。塔阿若阿国王仰起头来,开始对着凡尘的守护神祈祷。神的天堂确定了凡尘的位置。
观星者们纷纷围拢过来,他们得出结论,暴风正从西边稳稳地吹过来。正如图拉所说,他们往北偏移了不短的距离。因为如果他们正航行在去往努库希瓦岛的路上,那么“七目星座”在空中的位置应该比现在高得多。但是要想确定具体往北偏移了多少,导航员们还得等三星连线出现之后才能有结论。离三星连线出现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了。
三人继续等待。三星连线终于升入夜空。一切都清楚了。独木舟偏离通向努库希瓦岛的航线后,往北偏离了很远很远。现在已经来到了一片未知的海域,没有机会去补充给养了。船员们神情紧张地来到后舱,向国王报告:“风暴已经把我们带到了比特罗罗预想的更远的地方。”
国王一脸忧虑,问道:“我们迷失方向了吗?”
图普那叔父回答说:“我们现在离努库希瓦岛很远,看不到熟悉的陆地。”
“就是说,我们迷失方向了?”国王追问道。
“没有,我的侄子,我们没有迷失方向,”图普那认真地说,“我们的确被带到了遥远的天涯海角,然而并没偏离我们的航线。我们在寻找‘七目星座’注视之下的土地,今夜所抵达的地方,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要是能勒紧肚皮……”
虽然塔马图阿几天前允许高挂船帆,心里猜测独木舟可能会因此错过努库希瓦岛,但那时他仍心存侥幸,以为说不定可以误打误撞地登上那座已知的海岛。没准儿跟当地人意气相投,还能在岛上定居呢。事到如今,他只能横下一条心,继续探索下去。国王的心里毫无信心。
“我们还是可以扭转航向,找到努库希瓦岛。”他建议道。
特罗罗没有说话,让老图普那去争辩:“不,我们已经离得太远了。”
“但是我们去哪儿呢?”
这次北上探险,图普那只背诵过唯一一句经文,他又念了一遍。经文中说:“让独木舟一直跟随着风暴,直到风暴止歇。进入死亡之海后,那里的灼热将会烤化白骨,那里没有一丝风。挥起双桨,划向新的星辰。风从东方吹来时,乘着东风向西航行,直至找到‘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
国王本人也是位本领高强的观星手,他指着正北方问道:“那么我们要找的土地就在那里?”
“是的。”图普那赞同道。
“我们从这边走?”国王手指着东边,残余的暴风还在推着独木舟。
“是的。”
这条路线似乎不可思议,本应通向梦想之地,却不得不南辕北辙,越航越远,国王大声说:“我们能确定就是这条航线吗?”
“不能。”老人承认,“我们不能确定。”
“那为什么还……”
“因为根据仅有的信息,这是正确的做法。”
国王心里从来不曾忘记自己要为五十七人的生命负责。他抓住图普那的双肩,直截了当地问:“‘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对那个地方,你知道多少?”
老人回答道:“我认为,曾经有很多独木舟来过这片水域。有些是被暴风吹来的。其他的跟我们一样,逃亡至此。因为没有人回来过,所以这些独木舟是否找到了陆地,我们并不确定。但有些人想象着那里的情形,唱出了这篇祷词。”
“就是说,是梦想在指引着我们的远航?”塔马图阿问道。
“是的。”
独木舟绝不屈服于悲观沮丧的情绪。“七目星座”的再度现身使划桨手们和女人们兴奋不已。趁着观星员们正在商议大事,鲨鱼脸帕把船桨交给别人,抓起披在肩头的一片塔帕树皮,蒙住头,在甲板上跨着大步跳来跳去,模仿起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喊叫着:“我是谁?”
“他是波拉波拉岛上的无头国王!”马图喊道。
“看看胖子塔泰,还梦想做我们的国王,他的头都被砍掉啦!”
帕胡乱比画着滑稽的动作,做出给无头国王加冕的怪相。划桨手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给他打着拍子。一个女人拿出一面小鼓,高亢的鼓声仿佛有着金属般的质感。夜晚的狂欢由此拉开了序幕。
“这是什么舞蹈?”塔马图阿问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图普那回答。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国王问特罗罗。
“是的。”年轻人迟疑地说,“帕在……这个,塔马图阿,有些人听说胖子塔泰要在我们走后成为波拉波拉岛的国王……”
塔马图阿看着无头的舞者,问道:“于是你们就偷偷溜到哈瓦克岛上去,有的人……”
“是的。”
“塔泰丢了脑袋。”
“这个,是的。你知道,我们觉得……”
“你们知道那可能会葬送整个出海计划吗?”
“我们确实有可能葬送整个出海计划,但是我们认为塔泰村里的人可能不会那么快就来到波拉波拉岛……”
“怎么不会?”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个村庄已经没了。”
塔马图阿国王借着半弦月的光辉注视着亲爱的弟弟,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古老的鼓点使他无法理智地思考。国王突然跳了起来,向前转着圈来到帕跳舞的地方,加入了专属于波拉波拉岛历代国王的宫廷舞蹈之中。他像个孩子般做出种种动作,摆出各种姿态,讲述着那早已被遗忘的故事。最后,他抓住帕的塔帕树皮,盖在自己头上,跳起了这支受人欢迎的哈瓦克无头国王之舞。鼓声达到高潮时,他扔掉塔帕树皮,在夜风中站得笔直,狂喜地喊道:“我们没有像懦夫一样离开!我,国王,不敢攻击那些邪恶的蠕虫,那丑恶的面孔,那环礁湖里发臭的、恶心的死鱼。我怕危及即将到来的航行。然而我身边的帕不畏惧。马图不畏惧。我弟弟……”塔马图阿欣慰地看着坐在船舱后面黑暗中某处的特罗罗。国王没有说下去。他迸发出魔鬼般的力量,跳起胜利的舞蹈,口中高喊:“我以勇士的名义起舞!让我们开始这迟来的庆祝!”他下令再打开一份食物,敲起更多的鼓。大家想喝多少水,就给他们喝多少水。
他们彻夜狂欢,好似一群不管天会不会亮的孩童。他们开心得醉了,拿出本该省下的干粮一通大嚼。这是一个疯狂美妙的胜利之夜。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人喊道:“帕!跳那个无头国王的舞!”接着,一种野蛮的胜利之感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尖叫着用岛上传统的脏话侮辱那已被消灭了的敌人。
“哈瓦克岛有一股烂肉的恶臭味!”
“哈瓦克岛那些没用的垃圾,为他们的耻辱乐一乐吧!”
“胖子塔泰怕得直发抖。他脑袋上的毛也抖个不停。他滚到一边,好像躲在窝里的母鸡。”
“哈瓦克岛的战士全是海上的泡沫,是只会玩泥巴的三岁小孩儿。”
特罗罗受到兴奋情绪的感染,跟着喊道:“胖子塔泰是丧家犬,是粪便之中的粪便。”他的声音在风中那么刺耳。特罗罗碰巧向前看去,发现美丽的特哈妮正抱着双手抱胸靠在桅杆上,为父亲的受辱而流泪。接着,他看到左船壳里的马图碰了碰女孩儿的手。
马图说:“打了胜仗就是这样。你必须原谅我们。”难听的叫骂声又从船舱后面响了起来,鼓点继续敲着。
黎明时下起了雨。塔马图阿国王清点了庆祝仪式中被浪费的食物,他懊悔地想:“我们简直是没长大的孩子,刚刚才发现自己迷了路,才过半小时,却把一周的食物都给吃掉了。”他追悔莫及,于是颁布了一道严格的命令——被浪费掉的食物必须勒紧裤腰带弥补回来。“即使我们淡水充足,”他警告说,“每人每天也只可以喝一杯。”
就这样,无视身后仍在肆虐的残余的暴风雨,航海者们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一直向着东方驶去。第九夜、第十夜……第十五夜,就这样过去了。他们轻便的独木舟是那个时代中地球人在海上驾驭过的最轻快的船。“西风”号的时速超过八英里,以平均一天两百英里的速度航行着。日复一日。假使他们要去阿兹台克人建造的伟大神庙,他们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倘若他们要去北方夏安人和阿帕切人无所作为的北方陆地,也已经走了不少路程。然而,沿着他们目前的方向,在他们抵达大陆之前,沿途没有任何陆地。一旦到了赤道无风带附近,他们甚至会渴死或饿死。但是,他们按照特罗罗的计划一直前行着。每到黎明,太阳升起,船上都充满恐惧。而每到夜里,星辰纷纷归来,为他们确定航速,短暂的欢乐又会出现。白天是敌人,充满意外。每个小时,船员们都会再次认识到自己正在茫茫大海上,茫然无靠。夜晚带来慰藉。熟悉的星辰,历经盈亏渐渐圆胖起来的月亮,暮色中发出柔和鸣叫声的鸟儿,这些都给船员们带来了极大的精神慰藉。这是怎样的经历啊!他们挨过漫长的一天,送走反复无常的太阳,看着夜幕降临,目睹晚星和游荡的同伴们在夕阳西斜处相伴现身。他们看见一片巨大的虚无。“七目星座”探出头来,悄悄透出一丝讯息:“你们正在接近我们护卫着的土地。”
那样的夜晚何等奇妙,何等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