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在海洋难以企及的遥远大陆上,生机勃勃的植物和动物生态系统已经存在,其中有树木、笨重的动物和昆虫。有些生命形式可以很好地适应这座新兴岛屿的环境,可惜,长达两千英里的开阔洋面使它们无法来到这里定居。
令人叹为观止的力量博弈开始了。在人类出现之前,早有生命形式在遥远的海岸上牢牢扎下根来,并急于去远方探险,将那些陌生的地方也变得如同现有的地区一样分布着各种动植物。但是在这些急切的生命形式的对立面,是超过两千英里的湍急海水,风狂浪大,海水咸涩,无时无刻不在翻滚怒吼着。
最初到达这座岛屿的具备感知的动物当然是鱼类,它们遍布整个海洋,可以自由来去。但鱼类不能算岛屿的一部分。第一个登岛的非海洋动物是一只鸟儿,它可能是从北方一路探险到这里觅食的。它落在仍然温暖乎的岩石上,发现这里没什么可吃的,于是继续上路,也许在南方的海水里香消玉殒了。
又过了一千年,再也没有其他的鸟儿飞到这里。一天,一只椰子被一股狂怒的暴风雨冲到了岸边。靠着轻飘飘的椰壳,它一直浮在太平洋深处的海面上,从西南方出发,旅行路线超过了三千英里。这是另一项毅力成就的奇迹。当这只椰子到达小岛的时候,岛屿沿岸没有土壤,只有咸涩的海水,于是它只好腐烂了,然而椰壳却化为土壤的一部分,对后来者大有裨益。
时间一年年流逝。日影循环往复。月亮时盈时亏。潮汐在地球表面来回奔波。冰块从北方漂来,在岛屿上整整覆盖了一万年,冰块的重量压碎岩石,形成了泥土。
又是很多年过去。空空如也,遥遥无期,然而是必不可少的很多年。然后,一天,另一只鸟儿飞到岛上来觅食。这一次它在海岸边找到了一条死鱼。仿佛是作为答谢小岛的礼物,它将粪便排在了等待已久的泥土上,其中夹着一颗从远处某座岛屿上吃进去的小小的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逐渐长大。就这样,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在这座布满岩石的小岛上,生命开始了繁衍。
到了这个时候,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不可思议。在第一只无所作为的鸟儿来到这里和第二只肠道里夹带着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的鸟儿之间,两万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流逝。又过了两万年,第二个小生命来到了岛上。一场剧烈的暴风雨前夜,一只雌性昆虫在某座遥远的岛屿上受孕了。从南方刮来的狂风怒吼着卷走了这只昆虫,把她吹到了一万英尺的高空,随风来到了东边两千英里之遥的地方——这座新兴的遥远岛屿。她在这里产下了幼虫。昆虫出现了。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另外一些鸟儿也来到了这里,但它们都没有携带种子。另外一些昆虫被吹上了岸,但它们都不是雌性,或者不是已经受孕的雌性。但是,每隔上两三万年——比人类的历史还要长——就会有一个小生命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岛上,然后在这里扎下根来。正是凭借着这种漫无目的的方式,经过人类无法理解的漫长时光后,岛上终于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在这座岛屿的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天来临了。这天,一只鸟儿从西南方向的某个地方长途跋涉而来,它那身蓬乱的羽毛里黏着一颗树木的种子。它在一块岩石上歇脚,用嘴把种子拨到了地上。过了一段时间,一棵树就长了起来。又过了四万年,纯粹还是机缘巧合,岛上又长起了另一棵树。接下来的一百万年里,没有发生任何巧合。再后来的五百万年里,狂风不断吹袭,鸟儿来来去去,盘踞着蛇虫的、浸透了海水的木头漂流至此,于是,小岛上出现了森林,里面满是花朵、鸟类和昆虫。
这座岛上存在的任何事物都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岛上的岩石在强大的外力下顺着灼热的通道自下而上,穿越了数英里深的海水。这些岩石被惊天动地地喷发出来,落在泥土表面。苔藓和地衣被暴风雨挟裹而来,疲惫不堪的鸟儿耷拉着翅膀蹒跚登岛,昆虫只能趁着被飓风夹带的机会来到这里。就连树种,也只有藏在某只四处游荡的鸟儿的黑漆漆的肚子里,或是碰巧黏在腿上的羽毛里才能成功抵达。
靠着狂风暴雨,靠着前来觅食的饥饿鸟儿,靠着无休无止的飓风,日日夜夜,这座岛屿终于获得了生命。火山不断喷发,新的岩浆被分解为足以维系这些生命的泥土。在严酷的环境下,这座小岛生存了下来,并因这种严酷的环境而产生了一种伟大的美感。
这座小岛的海岸线被海水反复冲刷打磨,形成了壮观的悬崖峭壁,在落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仿佛一根根带有锯齿边缘的金柱。傲然挺立的山峰错落有致,较低处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顶部则一片冰封。海岸线深凹进去,形成安静的港湾,其中倒映出壮美的山峰。幽谷平川、瀑布河流、适合情侣漫步的林中空地和适宜建造城镇的河流冲积平原,这座可爱的小岛一应俱全,殷切期盼着文明社会在此诞生。
但人类不曾目睹这美景。诱人的林间空地也没能引来漫步的情侣。在人类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时代很久很久之前,这座岛屿就已形成这般迷人的景致。其美景登峰造极时,小岛便开始衰败。它的形成艰难暴烈,它的死亡也是如此。
整整一千年后,地球猛然一阵抖动,岩石滑落、山体崩塌,这座岛屿沉没到海面以下一千两百英尺的深处,封顶的冰帽不复存在。一切重归平静。火山不再喷发,熔岩不再涌出,没有新分解的泥土以补充流入海洋的那些。整整一百万年,狂风吹拂着山顶,海水不断腐蚀着山体的保护层。年复一年,这座岛屿衰败下去,体积越来越小,岛上的岩石斑驳脱落。它们曾经从海中拔地而起,现在,又逐渐跌落回去。
一百万年过去了,然后又是一百万年。这座岛屿曾以如此大的耐心在海床大裂口的西北处慢慢形成,现在它正在缓慢地消失。鸟儿曾为它的山峰添砖加瓦,现在,它们的肚子里带着新的种子飞到了别处。受精的昆虫从这里的海岸线被暴风挟裹到其他岛屿,使生命得以延续。每隔两三万年,岛上就会失去一点东西。但生命在其他地方继续着。
在岛屿逐渐沉没的过程中,另一种生命形式蓬勃地发展起来。在海岸线周围温暖清澈、富有营养的海水中,珊瑚虫开始大量繁殖。它们死亡后,含有碳酸钙成分的微小骨架留在距海面几英尺的水下。一千年间,它们的骨架在水面下形成了一个圆环,围住了整座岛屿。在下一个千年里,它们的规模逐渐扩大。又过了千万年漫长的时间,这些微小的珊瑚形成了一座珊瑚礁。
北方的冰山逐渐融化,洪水的重压突如其来,这些珊瑚遭到了灭顶之灾。大海忽冷忽热,岛上的动物悉数死去。暴雨从小岛的山上倾泻而下,堵住海岸线,截住了这些微小生物的退路。在南方和北方,新的冰盖形成,将海水迫离这座垂死的岛屿。脱离了海水,珊瑚立刻就失去了生机。
正如与这座岛屿相联系的一切事物一样,这些珊瑚的生存自始至终都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时刻面临着接踵而来的灾难。但每当有机会稍作喘息,珊瑚总能再度累积起来。就这样,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物,这些多灾多难的小生命,催生了一座新的岛屿,而过去的那座则逐渐衰亡,最终沉入了海底。
这种生死交替的过程十分可怕!一座岛屿波澜壮阔、艰难顽强地形成,这一过程在伟大的海洋深处是如此正常合理,鸟儿依恋着它,树木枝繁叶茂,等人类出现的时候,这里正是一派为人类所乐见的自然景观……倘若无缘被人类欣赏,那么这座岛屿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它历尽艰险成形,又在同样的痛苦中消逝,没有等到人类的眼睛细细品味它的壮美,着实令人叹息。
它在一片无名的海洋中默默地存在了一千万年,又在一百万年中逐渐死亡,只留下一圈珊瑚礁,海鸟在上面栖息,巨大的海豹在变幻莫测的海洋中嬉戏玩耍。生与死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大把大把地挥霍着美与力。海水涌上来,退下去,永无止息。夜幕结束之后,烈日当空,而葱翠的山谷和甘美的瀑布却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一座珊瑚礁,在波澜壮阔、曾赋予小岛生命力的海面上留下一圈钙质的花环——一座由数百亿、千亿、万亿、亿兆微不足道的小珊瑚虫的尸骨构成的丰碑。
在第一座岛屿拔地而起后又消逝于虚无的这段时间里,其他即将形成的岛屿正在向西南方向延伸,它们同样在奋力拼搏,争取昙花一现般的存在,哪怕随之而来的命运是不可逃避的死亡。有些岛屿和第一座小岛的生命周期同步,其他岛屿的进展则较为缓慢。在第一座岛屿早已进入痛苦的死亡过程时,最后一座岛屿还未冲破洋面。因此,假使人类已经存在,从第一座岛屿步入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有可能亲眼目睹这长达两千英里的海岛链渐次走入生与死的循环。和不停起伏的海浪一样,这些布满礁石的岛屿时而拔地而起,时而没入水下。然而,波浪几分钟就会完成一次循环,这些岛屿的兴亡则动辄涉及六千万年之久的漫长时光。
在任何时候,每一座岛屿都必然在这个循环的某个位置上。要么越长越高,处于逐渐诞生并占有一席之地的过程中;要么就是在消亡的过程中。我并不是说,如果人类有幸目睹这个生死兴亡的循环就能判别出某座岛屿目前是处于成形期还是衰亡期。因为,很可能在数千万年之间,根本没人能确定它到底处于循环中的哪个位置。然而,毫无情感、灼热滚烫的地核却知道这一点,因为它已停止向那座岛屿输送岩浆。等待着的海洋知道,因为它感到岛上的峭壁跌向自己臂弯的动作稍微加快了一些。珊瑚虫也知道,因为它们感知到正确的时机已来临,现在是时候树立一座丰碑来纪念这座时日无多的岛屿了……它所剩下的时日只有两三千万年了。
无穷无尽的循环。无穷无尽的生死交替。无穷无尽的形成和消失。一旦可怕的火山停止喷发,岛屿就注定走向死亡。平静安详的海洋和带着种子抵达小岛的鸟儿都是愉快的经历,但岛屿之美是必然要被摧毁了。昆虫鸣叫的夜晚,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一个新的冰川时代即将来临,它将把所有的生命冻结成冰。无休无止的循环,无穷无尽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