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 / 2)

“我说的是我的孩子们,”他纠正道,“他们不一样。我舍弃了一切……我的职业、我的歌剧、我热爱的城市……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米勒先生,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过去的一切业已盖棺定论,不需要我继续负责任。”

我没说话,于是他继续道:“对犹太人,我的行为非常可怕。你是一个犹太人。不管你相信与否,米勒先生,有两件事是完全没有关联的。对于你的犹太人身份,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而你作为一个个体的身份……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米勒先生。”

“你可不可以不要称呼我米勒先生了?”我问道。

“我以前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说,从他的睡袋里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请你原谅我。”他恳求道。于是那盛满痛苦的污水坑开始慢慢干涸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问道:“你还记得在石柱那里,我们的讨论是从什么话题开始的吗?你责备我在察哈尔没有给普利契特截肢。我对你解释说,人的生命力中有三个因素是超越医疗技术的,我把普利契特求死的决心与西姆・列文求生的决心相提并论。归根结底在一点上,我为自己在西姆・列文身上所施的暴行感到可耻,感到悲哀,因为我违反了他的意志,但是我完全不会对约翰・普利契特的遭遇有任何悔意,因为我正是遵照他的意志行事。不管用什么方式,他总会自愿死去。”

“我开始有点理解你的意思了。”我承认道。

“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他补充道,“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俄国人吊死我,那也无所谓。他们送上绞架的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假若我还能苟且偷生,我会尽全力求得重生。你在坎大哈看到我的时候我只是行尸走肉而已,只关心我自己的那瓶啤酒。现在我要做一个人。”

我问道:“是因为艾伦的缘故吗?”

“是的。”他承认道,“但是不要忘记,米勒,你在喀布尔离开我的时候,你也会是一个活人了。”他等我理解透这句话之后,又问,“你跟女人做过爱吗?”

“当然了。”我撒谎道,心里盘算着参战时那几次手忙脚乱的经历算不算数。

“那么,要离开这个游牧民女孩,与你想象的可是大不一样。我不知道蜜拉走了之后你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办呢,米勒?”

“我会回到使馆。”我傲然回答,“以前怎么生活,以后也还是老样子。”

“满脑子里想着骆驼的气味?别傻了。”他转过身去,睡下了。

从驼队旅社到喀布尔约有三百五十英里的路程,需要二十五天才能走到。但是因为我们经常一找到草料丰富的地方就会宿营两三天,所以直到五月中旬我们才来到一个山口,脚下就是绵延的都城,中心是低矮的小山。我跟蜜拉站在一起,解释道:“我的房子就在那里……在那座山的北边。明天晚上我就会在那里睡觉了。”

游牧民姑娘不理会我的描绘,用手捧住了我的脸。她热烈地吻着我,悄声说道:“噢,不,米勒!明天晚上你就不在这里睡觉了。”

以往科契人的驼队进入喀布尔,很少能够事先引起如此激动的气氛,我们刚刚把黑色的帐篷扎在离英国大使馆西南方几十英里的传统游牧民族停留区,就来了三名身份贵重的使者。首先是莫西布・汗,衣着笔挺地开着崭新的雪佛兰汽车,出来证实艾伦・杰斯帕确实是向我报告中说的那样跟科契人一起旅行,他跟祖菲卡和艾伦说了半天,同时蜜拉和我则在帐篷外面转来转去地听壁角。我记得她问我,“莫西布・汗是谁?”我解释说,他是一个很重要的官员,要是触怒了他,于她的父亲会大大不利,她赞同地说:“我一看他就知道他是个重要人物。”

我躲着莫西布・汗,因为不想在那种情况下跟他交谈,我当时穿着阿富汗人的衣服;但是他走了之后,一位等级较低的官员要见史迪格里茨医生,他们坐在我们帐篷的一角,用德语交谈着,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谈话结果是,史迪格里茨既不会被逮捕也不会被遣送回坎大哈。

现在轮到我了。情报部门的理查德森在英国大使馆吃过午饭后开车抵达。他点上烟斗(动作慢得让人不由得心头火起),抚摸着自己的胡子,用深沉的嗓音说道:“米勒,我恐怕你得花上一大笔钱来赔偿那辆吉普车啦。”他观察着我对这句话的反应,又说道,“大概会花上……差不多……六百美元。米勒,除了车头的厂牌之外,他们偷走了所有的东西。纳兹鲁拉得在沙漠里跑两趟了。”

我不顾一切地祈求他的怜悯:“这确实很愚蠢,我明白这一点。但是我确实认为福布罗根能够理解我的难处。”

“大使气坏了。”理查德森透露说,我能感到他的声音故意被压低了。

“他说什么了?”我问道。

“嗯,幸亏有你从穆萨达瑞尔交上来的报告,救了你的一条小命。我们报告了华盛顿,至少宾夕法尼亚州的国会议员消了气。但是那姑娘的父母,她为什么不给他们写信?”

“她写了……好几次。她写最后一封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身边。但是她没作多少解释就把信撕了。我自己写了一封信,我们可以寄给他们,加上这份完整的报告。”

“好,我并不认为你需要担心大使的反应。华盛顿方面对于你营救了杰斯帕小姐感到很满意。”

“营救?她这辈子还没过过这么顺心的日子呢。”

“你是说,她要继续跟科契人在一起?”理查德森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想到,如果我说出一切……包括祖菲卡、史迪格里茨、伊斯兰教……会把他搞晕的。于是我说:“我没有营救她。她救了我。”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气鼓鼓地问道,抽着那根烟斗。

“关于这个,我明天到办公室再解释。”

“等一等。”他抗议道。然后他改变了主意,心平气和地问道:“我们能出去走走吗?”

“干吗不去?我已经走了三百五十英里了。”

“你不是骑骆驼的吗?”他问道。我不屑一顾地看着他。

我们离开帐篷很远的时候,他说:“也许明天你不用去办公室了。”

“他们要把我遣送回去?”我问道,突然冒上一种恶心的感觉。

“不是。华盛顿那边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停顿了一下,刻意要造出一点悬念,然后他咬着烟斗,打量着我,“你听说过卡比尔吗?”

“没有。”然后我就想起了这个地方。我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地名呢?我纠正道:“我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是不记得在哪儿了。”

“是游牧民族的一个重要的集合点。”他说,“在兴都库什山的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地图上标不出来。”

“你问过英国人了吗?他们了解这些地区。”

“他们只知道这个名字,”他说,“卡比尔,卡比尔。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然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首领在那儿标记驼队路线。穆萨达瑞尔,大夏。他说他在卡比尔能用上史迪格里茨。”

“用他干什么?”

“这个他没说。”

理查德森从我身边走开,踢了一会儿地上的石子。然后他突然说道:“米勒,你能想办法跟科契人待在一起,直至他们抵达卡比尔吗?”

“为什么?”

“我们这边一定得有人在那个地方,这很重要。我们只知道每年夏天游牧民族都会聚在那里,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我们认为俄国人、中国人、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那块地方……”

“假设我能去那里,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呢?”

“就看看。想办法弄明白俄国人派去的是什么人,还有他们是怎么渡过奥克苏斯河的。”

“我在那儿太显眼了,就像你把受了伤的大拇指晾在外面一样。”

“那可能还会让你有优势,”他说道,“你觉得能想办法跟驼队待在一起吗?”

“也许可以。”我含糊地说道,尽量掩饰暂缓离别的激动心情。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他谨慎地说,“我认为吉普车那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我说:“我对卡比尔的事情没多大兴趣。听起来这个任务很无趣。但是我想去看看大夏城。我今天晚上能过来拿些新装备吗?”

“不能。我们不想让你出现在大使馆附近。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给你送来。”

“我需要一些钱,几片维生素,一些滴鼻剂……天啊,看你的鼻子,都干透了……还需要一些记事本。”

“在卡比尔不要记录任何信息。”他警告我。

“我没说我能去,”我谨慎地说,“就算真有这么个地方。”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蜜拉到喀布尔城的市场里玩她的小把戏去了,理查德森带着我的新装备和一捆信件回来,前所未有地与我热烈地握手,并十分动情地说:“米勒,你可明白自己的机会吗?七年来我们一直试图到达卡比尔。英国人也一样。看在上帝的份上,把眼睛睁得大些。”

“大使是怎么说的?”

“他说,‘想想看,这么重要的任务居然派给了这个小狂徒。’”随后理查德森就离开了,我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抵达卡比尔。

暮色四合时,我坐在营地边上,琢磨着应该用什么方法继续混在科契人中间,正想着,我发现自己对于理查德森口中的俄国人并不感兴趣,而是急切地想与蜜拉待在一起。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于是想到: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我转过头去,看着那堆信。有几封是姑娘们给我写的回信,但是现在我都想不起她们长什么样子。有一封是从我父亲那里寄来的,信中的语气好像是杰斯帕先生在和艾伦讲道理,可又讲不清楚,还有一些波士顿的当地事件,这些事情于我而言曾经相当重要,可是现在简直味同嚼蜡。一群捡骆驼粪的科契族女人怎么会比我在波士顿的姨母更重要呢?我怎么会一门心思地跟着一帮游牧民,还有一个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脑子不正常的女孩子到处冒险呢?还有,我怎么才能跟蜜拉继续待在一起呢?

我的困境被祖菲卡意外地化解了。他陪着史迪格里茨医生走进我的帐篷,半是抱歉地说:“医生有官方许可,可以跟我们在一起。他要到卡比尔去。”

“卡比尔是什么地方?”我问道,故意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每年夏季,游牧民族都会到那里去。在兴都库什山里。”

“祝你一路顺利,”我对史迪格里茨说,“听上去要走好远的路。”

“是很远,”德国人赞同说,“但是我们想跟你讨论一件事情……我们需要很多药品。”

我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说:“我认为你们能在市场里买到需要的东西。”

“是的……”祖菲卡说,“如果我们有钱的话。”

“这回我可没有吉普车了。”我提醒他。

“但是那位美国官员……他过来的时候,没给你钱吗?”

“给了。”我回答说,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在想,”史迪格里茨提出了一个建议,“你能不能帮我们买些药,如果……”

“如果什么?”我谨慎地问道。

“如果我们带你去大夏城的话?”祖菲卡建议道。

我故意拖了一会儿没说话,好让他们以为我正在考虑这个建议,然后用怀疑的语气问道:“你们需要多少钱?”

“大概需要两百美元。”祖菲卡回答。

“我有一百五十块美元。”我说,我居然把他们骗进了我设下的小小圈套,实在难掩激动的心情。

“太好了!”他喊道。四个小时后,他和史迪格里茨返回了营地,带着一箱药品和医疗器械,简直足够用来装备一座小型药房了。这些药品是通过远在巴黎和米兰的黑市弄来的,在我们即将抵达的目的地,它们可是能卖上一大笔钱。“你们用那点钱,可买了不少东西回来。”我评论说。

“为了我们要做的事情,我们需要很多药品。”祖菲卡简单地说。他建议我们马上睡觉,因为我们第二天清晨四点钟就要出发下山。

史迪格里茨刚在市场里砍完价,非常疲惫,于是听他的建议去睡觉了,但是很明显,祖菲卡并不累,在我睡着之前,我又听到马蹄嘚嘚的声音。除了部落首领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骑那匹棕色的马,所以这声音的来源处肯定是祖菲卡。有人用手划着我的帐篷,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溜进来,说有人找我。我把披肩往旁边一扔,跑出帐篷,以为外面是那个大个子科契人,但是只看到了漫天的星斗和一匹俊美的白马,正牵在蜜拉的手里。

“你不应该步行,米勒。”她说。

“你从哪儿弄到这匹马的?”我愣在那里问道。

“从喀布尔,”她温柔地说道,“我送给你的礼物。”

“但是,蜜拉!你是从哪里弄到钱的?”

“我害怕,如果你得一路走到大夏城去,你也许会离开我们。”她悄声说道,“你得有一匹马,米勒。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配得上一匹马。”

我正要反驳她这番夸张的说法,这时我看到了这头牲口的右侧肋骨处深深地烙着字母W。递给我的这匹白马上烙着费城沃顿商学院的纪念章,要是莫西布・汗发现这起偷窃案的话,我就得被捕了。我刚要责备她偷了这匹马,又马上住了口,因为从我心里冒出一个疑团:她是怎么偷到这匹马的呢?我回想起她对莫西布・汗产生过浓厚的兴趣。我虚弱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跟驼队待在一起?”

她温柔地回答说:“有很多天,父亲和我都在想办法让你跟我们留在一起。昨天晚上他对我说,‘去睡吧,蜜拉。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我想起自己损失的一百五十元钱,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祖菲卡想要让我留在驼队里?”

“是的。”她悄声回答,“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用了一种非常有趣的方法。”我回答道。

她用温柔的动作拉起我的手,告诉那个小男孩不用再陪着我们了,然后她把我和那匹白马引到了离营地很远的地方,下午她在那里藏了一块毯子,我第一次注意到,她还从某个地方——可能是从喀布尔的市场里——偷来了一瓶香水,我们疯狂地抱住了彼此的身体。我终于明白,在这高高的亚细亚平原之上,在这一轮满月之下,一场爱情即将揭开篇章。第二天清晨四点钟的时候我们动身回到营地,我会跟随科契人到大夏城去,我有这世界上最有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