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改用普什图语交谈,都认为纳兹鲁拉和他的美国妻子刚结婚时每月挣二十一美元,现在涨到了二十七美元,大概就是这个数。
“我也说明了住房条件,”莫西布接着说,“我说艾伦将会有大半生住在破草棚里,身边全是嫌弃她不穿罩袍的女人。”
“大人阁下,”我问道,“阿富汗人是不是有可能不再穿罩袍?”
老人往后靠在他的红色皮椅里,回答道:“看起来,你们美国人对罩袍的兴趣真是非同寻常。你看!”他手指着走廊里的椅子,“我自己的孙女也穿罩袍,她母亲还是索邦大学毕业的呢。”我又瞧了一眼那条浅褐色的罩袍。
“您的孙女愿意穿这个吗?”我问道。
“我们不关心愿不愿意的问题。”沙・汗回答道。
“俄国人关心,”我回答,触及了老人的痛处,“他们说要逼着你把妇女们解放出来,正如他们解放了他们的妇女。”
我本能地感觉到他想要就这个话题谈得更深入些,也知道他赞成我和俄国人的观点,认为必须丢掉罩袍,否则就会闹革命,但是他却截住了话头,说:“我今天得知你们使馆的那位年轻女性,麦克斯维尔小姐被山里来的三个毛拉攻击了。我想是你救了她。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这些激进分子的势力有多大。罩袍还得保留下去。”
“我安慰杰斯帕小姐的家里人,”莫西布讲下去,“说艾伦不是非穿不可,但是如果不穿的话,纳兹鲁拉的家里人会恨她。我还警告他们,如果艾伦没穿罩袍就出现在公共场合,毛拉们可能会朝她吐口水。”接下去,他的声音变得严厉刺耳,“米勒大人,一个弗兰基媳妇在阿富汗生活所涉及到的方方面面,我都告诉她们家了,后来我也告诉了艾伦本人。我拿出了最大程度的诚实和坦率。我警告她,如果嫁给了纳兹鲁拉,她就会成为一个没有祖国的人,一个既没有法官的保护也没有任何人权的女人……成了一只……动物。”他的内心极为愤慨,站起身来在堡垒似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我清楚地记得说过的每一个字,米勒,因为过了一年我又得跟另一个女孩,这次是巴尔的摩来的,把这个令人沮丧的前景再描绘一遍,这个女孩比较有理性,没跟我结婚,但是你那位该死的杰斯帕小姐不管不顾地嫁给了纳兹鲁拉,而现在议员们想知道她在哪里。”
他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回忆道:“这个荒唐透顶的阿富汗政府。有人说,‘阿富汗青年出国,生活就必须过得像个绅士。’于是政府拿出了高额消费账户让我们买凯迪拉克牌轿车。你可知道我在沃顿的时候他们给我多少补贴?每月一千美元。怪不得女孩儿们都想嫁给我们。可还是这个政府又把我弄回国,你知道我现在挣多少钱——每月二十一美元。眼下,纳兹鲁拉正在坎大哈西边的地方主持水利灌溉项目,每月挣二十七美元……大概就是这个数儿。”
“他妻子跟他一起?”我突然问道。
“哪个妻子?”沙・汗问道。
我惊呆了。“哪个妻子?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你没告诉杰斯帕的家人?”沙・汗问儿子。
“有些事阿富汗人在外国是不能谈论的。”莫西布回答道。
“纳兹鲁拉去美国之前就结婚了吗?”我追问道。
“他家里当然有妻子,”沙・汗解释说,“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文件里可没写。”我抗议。
“那现在写进去。”老人说,“纳兹鲁拉在遇到那美国姑娘之前已经结婚。这下杰斯帕家里人该放心了。”他刚说完就道了歉,“抱歉,米勒大人。这么说太刻薄了。我跟杰斯帕家里人一样担心。他们家女儿去哪了?你说他们跟女儿失去联系已经有十三个月了?做父母的心里压着多大一块石头啊。”
老人开始哭泣,抹去黑眼睛里的泪水。我发现阿富汗人动不动就会突然哭起来,而且不是假装的。
他控制住抽泣之后,又继续用优美的法语轻声说:“我们家人和纳兹鲁拉家一样小心。送莫西布去英国之前,先让他跟一个穆斯林好人家出来的本地女孩结婚。我们想着,‘以后如果他又娶了个英国姑娘,也没什么损失。要是他在喀布尔工作,那么他有个穆斯林家庭,如果被派到欧洲,那么他就有个迷人的英国妻子。’我记得跟纳兹鲁拉的父母也谈过这件事。我们作了保证,‘如果不生出一两个阿富汗小孩,就不让他们离开家。’这事一直都很顺利。”
“你把这事告诉那个巴尔的摩女孩了吗?”我问莫西布。
“没有,”他诚实地回答,“但是我猜正是因为没把这个告诉她,我才能把生活在阿富汗的种种其他的不便之处坦言相告。”
我把双手平放在皮质公文包上,说道:“好吧,杰斯帕姑娘会去哪里呢?”
沙・汗叫人拿来一杯橘子汁,守规矩的阿富汗人用这种甜腻腻的饮料来代替酒精。当然,来送果汁的是一个带着毡帽的男人,因为在一个不愿意放弃罩袍的国家,大多数通常由女人做的事也必须由男人来代替。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沙・汗回忆道,“像坎大哈这么远的城市,要知道什么消息可不容易,但是我们还是想办法探到了消息。我们发现,纳兹鲁拉和他的美国妻子……你知道他的穆斯林妻子和孩子们呆在喀布尔这里吧?”
“不止一个孩子?”我问道。
“是的,他去沃顿之前有一个,回来之后又生了一个。”
我思考着这件事,然后提了一点:“但是第二个孩子是跟杰斯帕姑娘生活在一起的时候生的?”
“当然。但是他对阿富汗妻子也要尽义务。她理应受到照顾。”
“所以送给她个孩子?”我问道。
“人们很难理解我们对于女性的态度。”沙・汗承认,“我们珍视女性,热爱她们,保护她们。大多数诗歌都是献给女性的。但是我们不想让生活中挤满女人。”
“我认为如果有两位妻子,生活就不会被挤得那么满了。”我反驳道。
“我的生活有很大的自由空间,”沙・汗平静地对我解释,“可我有四个妻子。”
“四个妻子?”我问道。
我看着他的表情中有某种东西让老人觉得好笑,他平静地说:“你们美国人以为有四个老婆的男人一定是在四张床之间跳来跳去,直到跳不动摔下来。其实不是这样……完全不是。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我跟那些普通的美国生意人相比情况更糟。美国的生意人年纪轻轻就结婚,等妻子人老珠黄配不上自己就把她赶走。我可不行。一个女孩既然嫁给我,也就永远地离开了自己的家,我也不能把她送回去。我得在家里供养她一辈子,除非我们离婚,这可是有辱门楣的事情。于是,这些年来我把这些正派的女人一个一个地藏在后头的卧室里。无论是美国的制度,还是阿富汗的制度,耗费的精力跟金钱都差不多。”
莫西布插嘴说:“穆斯林对女性的态度是顺应历史潮流的结果,有趣的是,这些潮流的力量现在又开始发挥作用,在美国也出现了一夫多妻现象。”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这种奇谈怪论,沙・汗就评论说:“莫西布说得对。在伊斯兰教产生的时期,这里的男人大量地死于战争和打斗。很多家庭里妇女太多,成了累赘,圣明的先知穆罕默德出于实际的考虑,看到只有三种方法能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就让多余的女人去当娼妓,要么让她们年复一年地独守空房,否则只能将她们分配给别人家做妾侍。穆罕默德最有道德,不会让女人沦入娼门,他给了她们合法的妻子身份。他所选的方案可谓完美无缺。”
“这套制度怎么会适合美国呢?”我问道。
沙・汗没有理会我的问题。“所以,在我们的家庭体系里,我得照料很多女人……我的妻子们,我兄弟的妻子们,还有老奶奶们。顺便问一下,米勒大人,你是否了解费城旁边的那个贵格教会学校,叫做乔治学院的?我们正考虑把我孙女喜迪卡送去。别人家的女孩子都是去巴黎的。”
我很谨慎地问:“喜迪卡今年多大年龄?”
“她多大了?”沙・汗问道。
“十七岁,”莫西布回答说,“她喜欢美国人那一套,我们觉得……”
“是个好学校,”我说,“混校制。男女同校。”
“那里难道不是修道院吗?”沙・汗多少有些惊奇地问。
“噢,不是!”
“那么不用考虑美国了,”沙・汗怒气冲冲地说道,“她就去巴黎!但是莫西布刚才说的没错。历史潮流推动伊斯兰世界实行多妻制度,最终也会推动全世界。例如在法国,我认为他们的解决办法实在可悲……情妇、私通、丑闻、凶杀。”
“但是莫西布说的是美国。”我指出。
年轻的外交官啜了口威士忌,回忆道:“你知道美国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什么吗?女性多于男性,差别之大,令人恐惧。像华盛顿和纽约这样的城市情况就糟透了。”
“你到那些地方的时候正好在打仗。”我指出。
“和平时期我也去过那些地方,”他提醒道,“女人不光是数量上占上风,还有越来越多的年轻男人不肯结婚。同性恋,恋母情结,竞争失败,心理障碍……”
沙・汗柔和地打断他的话,说道:“关键是,米勒大人,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跑到阿富汗来说,‘多么怪异的国家,多么怪异的问题。’我去法国,或者莫西布去美国的话,我们也会作出同样的评价。”
“最怪异的,”莫西布笑着说,“就是如果逮到哪个男人有两个老婆,不管在当地是不是合法,你们的社会都会假装震惊得不得了。一个女孩终于明白周围没那么多男人可供她们选择丈夫,你指望她怎么办呢?干脆抓个别人的丈夫过来……要是我就会这么做。”
想到我来沙・汗家里不是为了听他长篇大论地批评我的国家,于是我突然问道:“艾伦・杰斯帕最后的消息是在坎大哈?”
“准确地说,并非如此,”沙・汗回答道,“我们知道她去过那儿,因为有一天几个毛拉在那儿的大街上袭击了她。因为没穿罩袍。她很厉害,居然还了手,艾伦的丈夫也帮着还手。最后两人齐心协力把那群毛拉打得屁滚尿流,我很高兴他们那么做了。”
“这下她在坎大哈可成名人了。”我猜到。
“不管怎样都无所谓,”沙・汗笑了起来,“我们在政府里工作的人大多受够了毛拉,但是拿他们没办法。无论如何,艾伦的抗争都没能影响纳兹鲁拉的事业发展,很快他就被提拔上去,做到了阿富汗工程方面的最高职位。他在原来的比斯特堡【5】建立了指挥部。”
提到比斯特堡这个阿富汗历史上的伟大名字时,老人眼中涌上了一阵泪水,然后问道:“米勒先生,你见过比斯特堡吗?”
我并没见过,但是我忍住没说,因为不想让这位爱国的老人没完没了地给我开讲阿富汗那段辉煌不再的历史。我的小伎俩不管用,老人静静地说了下去:“这座伟大的拱门,它矗立在沙漠中,倒映在河水里。可以算得上是世界上最美的拱门。我认为它胜过了伊拉克的泰西封拱门【6】。没有人回忆得起来它建于何时,但是它背后的建筑物一定极其庞大。旁边还有一座足足能保护一万名居民安全的城堡,还有一座被废弃的城市,其中的居民可能达到过五十万。而现在,我们连这座城市的名字都说不上来了。”
“他在比斯特城堡干什么?”我问道。我从之前与沙・汗的数次会面中学到一个教训,一旦这位老人从比亚历山大大帝还要古老得多的时期开始讲起阿富汗那消逝的辉煌历史,可就没法打断他了。事实上,我确实从他的旧事追思中了解了很多阿富汗的历史知识,因为不同于其他人,沙・汗老人讲述的故事都是基于事实之上的。如果他说比斯特城堡曾经有五十万居民,那么事实一定是如此,现在连这个城市的历史也无从考察了。
“纳兹鲁拉和他的美国妻子到那里去,为我们的灌溉大工程作前期准备。”沙・汗解释道。
莫西布补充说:“我们知道她到达了比斯特城堡,因为我们收到了他们从那里寄来的信件。但那是九个月之前的事了。”
“你猜想她可能会在哪儿呢?”我问道。
“如果根据其他的弗兰基太太的情况判断,”——莫西布和他的父亲不管说什么语言,都会使用“弗兰基”这个词儿——“有三种可能。杰斯帕小姐有可能因为绝望而自杀;或者可能被丈夫锁起来,根本跑不出去,连信都寄不出来;再就是,她可能想要逃出去。你知道的,在杰曼有一个英国火车站,但我们问过了,她没去杰曼。”
“你猜测她去哪儿了呢?”我追问。
“将心比心,如果我是纳兹鲁拉,”莫西布大胆地说,“我会作出如下几种假设。纳兹鲁拉对他的美国妻子很好,尽可能地减少她骄傲的自尊心可能受到的打击。他以最快的速度带她逃出了那个专横的家庭,他家的女人肯定没给艾伦好日子过。在坎大哈,他跟她讲道理,帮助她适应住在泥土地上的生活,一个月只靠二十七美元工资过日子。她想回美国,但是纳兹鲁拉不准,那是他的权利,两人有几次可怕的冲突,然后她就决定靠自己的力量逃出来,结果还没跑到国境线就死了。以前也出过这种事。”
“但是为什么纳兹鲁拉不报告这些呢?”我问。
“两个原因,”莫西布顺着他父亲的判断说,“首先,只是跑了个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到喀布尔之后他会给大家作出解释。第二,因为他真心爱着艾伦,觉得她可能没死,还会回到他身边。”
我们沉默了,枯坐了几分钟后,我注意到,不知从何时开始,科依巴巴山上凛冽的寒风已经肆虐在堡垒四壁之间的院子里,冬天的夜色也随之笼罩在我们身上。雪片在黑暗中打转,仿佛有一匹白马从院子里走过,来自科依巴巴山脉和其他什么地方的力量无情地撞击着这座巨大的堡垒,我们则孤独地坐在堡垒内部巨大的房间里。
“可汗大人,如果我到坎大哈和比斯特堡去,您会反对吗?有几位美国的重要人物一定要知道艾伦的情况。”
“如果我处在你的年纪,米勒大人,”老人回答道,“我早就去坎大哈了。”
“那就是说,您许可了?”
“我祝福你。虽然我儿子说话莽撞,但是我们阿富汗人的确会为美丽的女人疯狂。如果她是弗兰基女人,那些为她痴狂的弗兰基也必定会得到我们的尊敬。”
我突然发问,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沙・汗,您有您孙女喜迪卡的照片吗?就是想去美国上学的那个孙女?”
“没有,”老人回答,“我们真正的穆斯林信徒不喜欢照相。这种做法有违教规。是对人灵魂的冒犯。”
“尤其是女人的照片?”我笑道。
“是的,照相的做法与使用罩袍所遵循的教规正好相反。但是我可以告诉您,米勒先生,我孙女美貌非凡,而且她就是你今天上午逮到的,在市场里跟美国兵接吻的女孩子。”
我以为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原来沙・汗对这件事也了如指掌,我感到非常震惊。“那两个海军陆战队员已经在去开伯尔山口的路上了。”我嗫嚅道。
“如果他们没有被驱逐出去,”沙・汗镇定地说,由此可见他的情报部门对美国人的监视像对阿富汗人一样严密,“我现在就不会跟您谈话了。莫西布,去把米勒先生的吉普车准备好。”
年轻人走后,沙・汗老人从皮椅上站起身来,陪我走到门口。有那么一会儿,我越过老人的身影盯着那件浅褐色的罩袍,之前那种使我乱了方寸的情欲又一次攫住了我,我感到头晕目眩,仿佛这件罩衫自动散发出香气。
“这些见鬼的女孩子!”老人笑道,“她们给罩袍洒上了廉价的法国香水,为了让男孩子注意到她们。闻闻看!”他捡起浅褐色的罩袍,罩在我的脸上。他把衣服拿开后,浓郁的香水味还在往我的鼻孔里钻。
年老的勇士搂住我的肩膀说:“米勒先生,关于这位杰斯帕姑娘。我们确实还知道点情报。也许我不应该说这是情报。只是胡乱猜测罢了,我怀疑只是这样。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离奇了,我简直忍受不了再把它说出口。也许这就是实情,但是到坎大哈之后,你毫无疑问会听到流言蜚语。所以,信不信由你了。”
“你不告诉我吗?”我央求道。
“在你的文件里,我的名字只要跟这个留言沾上一点边儿,我都会恨得要死。我必须考虑到自己的名誉。但是你比较年轻,受得了这种难堪,愿主保佑你能够成功。”我每次意识到穆斯林教徒用跟我们完全一样的方式,敬爱着同样的“主”的时候,我都会像第一次一样感到极为惊讶。沙・汗老人愿“主”保佑我成功,毫无疑问他指的就是那位“唯一的主”。
“批准你前往坎大哈,或者任何你需要去的其他地区的文件,明天早晨会送到你的办公室。”老人向我保证道。
“谢谢你,沙・汗。”我回答道,他打开门,门外就是等着我的吉普车。我看见他的儿子,莫西布・汗又一次骑着那匹白马跳跃着,扭动着,在雪地上风驰电掣。我眼看着他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心里想:身上烙着沃顿商学院W标志的,恐怕这世上也只有这一匹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