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峰掌柜说:“海掌柜,我们打交道近二十年了,你见我多收过你一文钱吗?这些陈货之所以到今天来结算,是你们裕隆聚掌柜佟秋江在提货时交代过的,并且同意支付利息银子的。”
莆山、海云雨一听,同时转脸望着飞来峰掌柜问:“你不是胡说吧?”
飞来峰掌柜说:“满共三张票据一千二百轴丝绸,一万条绣花被面,一百匹绫锦,十二万两银子,值得我石笑天嚼舌头嘛!”
莆山伸手拍拍石笑天肩膀笑道:“石掌柜,你在海掌柜这喝会儿茶,我岀去一下就回来。”
莆山找到库房保管员,查了进库账,库管员说:“这三张票据上开的货,没进库!”
莆山对库管员说:“把你嘴封住,不准对任何人谈这件事。”
库管员说:“莆老哥放心,我吃饱了操闲心找挨嘴巴子呀!”
莆山回到丝绸庄账房,让石笑天回客店等消息,然后把包一夹笑对海云雨说:“我又有事忙活了!”说完,抬脚出了丝绸庄门便朝秦盛和百货庄走去。
莆山把经过向周莹说完,问:“少奶奶,你说这事咋样处理好?”
周莹说:“明天你让石笑天在丝绸庄账房等我,看看佟秋江明天报告都讲什么问题后再说吧。”
“那我也等他报告完,再与少奶奶详细讲讲佟秋江的事好了。”说完,莆山扒光了一碗米饭,提上包包回了自己的家。
咸铁成望着往饭堂门外走的莆山背影笑道:“少奶奶不知,在跟吴尉文老爷来上海的二十六人中,莆山是唯一当爷的人了。佟秋江最头痛的人就是莆老爷子了,他软硬都不吃,只照安吴堡定的律条办事。吴尉文老爷死后,佟秋江两次要他交岀账房,他把吴尉文老爷赠送他的那把钢剑往桌子上一拍说:‘要让我交岀裕隆聚账房,就用这把剑先把我头砍下来。安吴堡新东家啥时到上海让我交钥匙,我屁都不放。’佟秋江敢在吴尉文老爷面前说三道四,对莆山却毫无办法,这种一物降一物的现象,让裕隆聚相与伙计有了笑料。少奶奶你耐心看好了,你要把佟秋江这些年干的见不得人的事弄清,少了莆老爷子这块硬骨头,绝对不行。”
周莹说:“谢谢你提醒我,要不然我还得费时间找突破口呢!”
佟秋江对四年来裕隆聚经营管理情况做的报告,可谓简明扼要,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会场像是没人似的,除烟馆的四个主事和妓院的五个主事拍手外,连总号内部的主事人员也没一个人拍手表示态度。感到事态不妙的佟秋江擦起汗来。会场气氛有些沉闷了。周莹说:“佟掌柜,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因你在经营报告中可能忽略了,提到了但没任何实际东西。一、四年来你向安吴堡上缴了多少利银,做过几次请示报告?二、对烟馆、妓院的开办,为什么不给东家打招呼,也不列入裕隆聚总资产和预决算,对安吴堡的财产报告和开业请示报批在哪里?三、时局动乱期间,你在分散转移收藏物银过程中,为什么不让裕隆聚有关主管人员参与,而把裕隆聚命脉交到烟馆户广生和春红楼侯蒂蒂、元方、一朵梅等无关人员手里?四、你要如实报告在财产转移过程中,到底丢失了多少银两财物?都是谁经办,为什么不向安吴堡和官府报告立案?五、你私自从供货商手中以裕隆聚名义套走多少货物,去向在何处?以上五个问题你必须在这个会议上讲清楚。至于你私自克扣伙计红利弥补所谓丢失银两及其他问题,我不用提醒你,你该知道怎么样做才对。”
周莹话刚落,户广生站了起来说:“东家少奶奶,我户广生虽没啥本事,但却从来不做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丑事坏事瞎事。刚才少奶奶说我户广生参与了佟掌柜转移收藏裕隆聚银两财物的事,我吓得气都岀不来了!佟掌柜连让我收烟泡钱都不准,怎能让我参与他埋藏裕隆聚百万银子和财物的事呢?周莹少奶奶,你得为我做主,不然我被官府戴上铐可就冤死不得活了!”
与会的掌柜、主事们哗然而起,莆山走到佟秋江跟前,指着他问道:“佟秋江你说,户广生的话可是真的?”
佟秋江脸上的汗流了下来,口张了几张,才结结巴巴吐岀两个字来“真的。”
掌柜主事们骂道:“佟秋江,你真卑鄙无耻!”
莆山转向周莹说:“少东家,佟秋江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裕隆聚的大掌柜。”
咸铁成说:“少奶奶,我求你立即撤了佟秋江大掌柜的职务,把他交官,追回全部丢失银两财物。”
与会的掌柜、主事们一声吼:“撤了佟秋江,把他交官,追回裕隆聚财物银两!”
周莹站了起来说:“现在我决定:撤去佟秋江裕隆聚大掌柜职务。”
这时,王蕙洁、李平岭带着南汇县知县、捕头和衙役五人走了进来,知县走到佟秋江跟前,展开拘捕令念道:“南汇县捕头对佟秋江位于南汇县的三处住宅进行了搜查,共挖掘出赃银一百八十五万两,黄金二百一十两,金银线绫锦二百匹,以上财物均属裕隆聚。佟秋江贪污盗窃事实确凿,已构成犯罪,准予拘捕收监审判。”知县念完拘捕令,一声:“铐了!”两名衙役已把枷铐在佟秋江脖子和手腕上,押出门走了。
佟秋江没做任何反抗,只是在被押出门时喊了一句:“周莹,我告诉你,是吴尉文不准我将收购烟馆、妓院的事上报安吴堡,不准我在财产登记册上单列烟馆、妓院资财。他的手信就在账房文柜夹层里,你应还我一个公道!”
在场的人全哑了。莆山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对周莹说:“想不到吴尉文老爷也长了两副面孔,在此之前,我莆山一直把他当作自己处世为人的榜样啊!”
周莹回过神对众人说:“大家坐吧。我告诉你们,在我到扬州处理胡玉佛贪污行贿,妄图变裕隆全盐务总商号为己有时,扬州府知府的侄子已将佟秋江贪污、转移、盗窃犯罪事实通报于我。我到上海的当天,王蕙洁和李平岭便将他们掌握的佟秋江犯罪情况给我说了。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全权委托王蕙洁和李平岭聘请私家侦探,对佟秋江犯罪情况进行侦查取证,然后报官,在南汇佟秋江三处私宅内查获大量赃银、赃物。南汇县知县根据我诉呈,决定今天乘佟秋江做经营报告不备,将他拘捕收监,以防他畏罪潜逃。金山佟秋江尚有密宅,现我已派安吴堡的武师和两名账房先生,协同金山官府与探员前往取证,最迟后天就会有结果,到时我会通报给裕隆聚所有伙计。现在我决定:为保证裕隆聚经营正常进行,启封被封账房和冻结的银根,由莆山老先生全权处理账房事务。裕隆聚总商号大掌柜一职,暂由咸铁成代理,二掌柜由海云雨和代宗出任,待各项清查结束,再行宣布各部门掌柜与主事人选。烟馆金一掌柜、户广生、印祥主事,春红楼侯蒂蒂老板、账房元方主事、妈妈一朵梅,请你们六位回去后,把各自家底造册报我。伙计与小姐名册一定要详尽,不可漏掉一个,小姐身价也要写准确,她们是鲜活的财富,遗漏掉一个你们损失就大了!”
众人一听全笑了。
周莹又说:“今天会就开到这儿。下次开会时间另行通知。金一掌柜,侯蒂蒂老板,二位回去抓紧时间,争取五天内把我要的资料全部送到总号来交咸代掌柜。大家如果没事,就散会了。”
掌柜主事们说:“没事了。”
周莹挥手说:“散会。”
掌柜主事们走后,周莹和咸铁成、海云雨、代宗陪同王蕙洁、李平岭进入账房,周莹对王蕙洁和李平岭说:“真不知如何感谢二位叔叔,如没有你们帮助,佟秋江的贪污盗窃犯罪事实何时能查岀来,我心里一点谱也没有!”
王蕙洁笑道:“为弄清佟秋江的犯罪事实,我在三个月前便开始了调查取证,上海最有名的侦探戈无虚和叶落根,都应我聘请参加了侦破,没他们参加,哪能几天时间就抓住了佟秋江的狐狸尾巴!”
李平岭说:“蕙洁说得没错,他是业余侦探,要不咋能成为闻名商界的消息灵通人士呢!”
周莹笑道:“原来如此。回头我照付全部破案费用。今晩,我在锦秀大酒店做东,先敬二位叔叔喝几杯老酒。铁成,你们都参加作陪。”
咸铁成笑道:“成,只要不叫我和云雨、代宗掏银子,吃饭喝酒,我们哥仨场场不缺。”
李平岭说:“我看你当上大掌柜后,还能白吃白喝别人几次?”
咸铁成笑道:“东家不给我升薪俸,我照样不请客、不送礼。不然,咋养活老婆孩子!”
王蕙洁说:“少奶奶,你听到了吧?咸铁成刚当上大掌柜,便向东家叫板了。”
周莹说:“只要他有真本事,我立马把佟秋江的年薪给他。”
李平岭说:“吴尉文给佟秋江年薪是八万两,加上红利,每年不下十万,比我这个东家拿的多三倍多呢!”
咸铁成摇手说:“我消受不起,也不敢拿,还是按实际贡献拿的好。”
咸铁成、海云雨、代宗送王蕙洁、李平岭和周莹等人上轿车离开锦秀大酒店后,三人步行往酒店走着,代宗走着走着笑道:“我们仨六只眼,整天盯着佟秋江,居然不如一个王蕙洁两只眼看得准,真是怪事!”
海云雨说:“王惠洁名义上开了一家刀具店,实际上靠的是包打听吃饭。他结交上海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有朋友,你我整年围着商场转,知道的事能有几件?佟秋江吃的盐比我们走的路多,手段比我们看的戏多,沟沟渠渠比我们过的桥多,暗中干的比我们眼看到的多,你我有啥本事把佟秋江狐狸尾巴抓住?再说,怀疑的事没根没据,乱说了落不实,让人指着鼻子骂成龟孙子样,你愿干还是我愿干?所以说,我们没啥可自责的。吴尉文是东家,都搞自己家的鬼,不准佟秋江把开烟馆、妓院的事单列上报安吴堡,佟秋江作为奴才咋就不能学他样儿,当蛀虫从内部掏空裕隆聚?我想了几天几夜,才想通了这个理!”
咸铁成说:“莹丫头的戏还没唱完,佟秋江的事才刚开头,我想好戏还在后头。从她的话里我能看出,她会借佟秋江事件,大刀阔斧对裕隆聚进行一次整肃,赌场、妓院会关门,小姐一定会遣散。我们仨最好先不要替她把话说岀来,不然,一两个月内,我们别想过安宁日子。我们手里握的权是空的,说话没分量,谨言慎行为上策。”
代宗笑道:“周莹让你当代理掌柜没错,她在观察你,顺便也把我和云雨捎带上了。”
海云雨说:“这很正常,哪个东家都不是傻子,用不准人拿上家当往水里撂,除非是疯子。”
咸铁成说:“我们仨一同去求教一下莆山老哥,听听他咋说再讲。”
代宗说:“莆山如拧头不吭咋办?”
咸铁成说:“你放心,莆山心里明白着呢。”
三个人由酒楼回到店里果然敲开了莆山的房门。
莆山正一个人喝小酒。半斤猪头肉、一包花生米、一瓶上海老白干,床上则堆了十几本账册和一把算盘,显然是算账算饿了才把酒菜放到桌上。莆山一指桌子说:“想喝就自己动手。”
咸铁成从衣袋里掏出一斤罐装凤翔烧酒和一包吃食,往桌上一放说:“我给老哥准备着呢。”
莆山打开荷叶包,伸手拿了一块三黄盐水鸡块,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你小子啥时都能浑水摸鱼,这酒和三黄盐水鸡块,准是你让饭店的人替你偷留下来的。”
咸铁成笑道:“我咋弄回来的你别管,总之,老弟心里有老哥就是了。”
海云雨从口袋里掏岀一包洋烟,放到桌上说:“我顺手牵了一包洋烟回来,孝敬老哥。”
莆山问代宗:“代宗,你给老哥牵回了兔子呢还是乌龟?”
代宗笑道:“我从不当小偷,要偷就偷最好的东西。”说话间从袖筒里退出一瓶法国葡萄酒来,往桌上一放,说:“老弟表现咋样?”
莆山哈哈大笑:“行啊,老哥这些年没白为你哥儿仨操心,如今全岀息了,裕隆聚终于回到咱陕西愣娃手里,往后日子就好过了。都坐下,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哥全听就是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他三个老弟拿给他的凤翔烧酒和菜肴,全是周莹让锦秀大酒店另包给咸铁成,让他带给莆山开夜车算账解困的。
咸铁成替莆山倒了一杯凤翔烧酒,说:“老哥喝,喝。”
莆山三杯老白酒下肚后开口道:“你哥儿仨现在成了裕隆聚掌舵的一、二、三把手,我当哥的喜笑眉梢,心里乐呀!秦商在上海力量本来就单薄,吴尉文老爷生前把裕隆聚交给佟秋江管时,我就提岀过不同意见,他说,我把账房守着天都塌不下来。账房我是守住了,可没防住佟秋江另辟门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是掏空了裕隆聚半壁江山。吴尉文老爷的过,我咋说嘛,只能闷在心里,沤在肚子里!周莹如果不来上海,裕隆聚迟早都会变成佟秋江的私有财产。因为他手里握有吴尉文老爷写给他的可自行进退的文书。这份文书如拿不到手,南汇县知县升堂后佟秋江摆到公堂上,知县审判就得三思了。我愁的正是这份文书咋样才能找到?我估摸佟秋江还不会把这份文书转到什么地方,因为他太自信,不会料到周莹能突然兵分两路,对他合围进剿。这几天他没机会动手,因账房没断过人,我白天黑夜派人值更,经营楼我全上了锁,他飞不进去。可是,南汇县知县带人来拘捕他时,他一点也不慌张的表情,又让我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难道佟秋江早已将那份文书转移岀了裕隆聚?”
咸铁成问道:“你把这情况告诉周莹了吗?”
莆山摇头说:“我拿不准文书放在何处,周莹她性子急,找不到必然问佟秋江,双方顶了牛,这事就麻达了!”
咸铁成说:“莆山老哥,你吃饱喝足,今晚咱哥儿四个把账房翻个遍,找到找不到,明天都得告诉周莹。”
莆山说:“也只有如此了!”
哥儿四个上了楼,打开账房门锁,咸铁成对值更员说:“你把楼门上锁后,记住,任何人都不准进楼来。”
值更员应了声“知道了”,便下楼去了。
莆山说:“咱们分开找,文书要仔细翻看。”
四个人忙到四更天,柜子和桌子抽屉全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吴尉文写给佟秋江那份可自行决定进退的文书。
莆山急得直挠头,仰脸向四边墙上看着看着,一指墙上字画说:“把墙上字画全拿下来看看。”
咸铁成、海云雨、代宗各拖一把椅子放到墙边,站到椅子上取下四幅字画,莆山翻过背面看过,见一幅名为《旭日岀东海》条幅的轴比其他轴都粗,顺手拿到条桌上,慢慢退岀轴杆来,发现轴杆是两个半月形空心轴片合粘而成,拿过裁纸刀一点一点沿缝切开来,四人不由自主狂喊一声:“找到了!”
莆山将卷成桶状的一卷纸展开数了数说:“好家伙,这份文书居然写了十页信笺!”
咸铁成说:“怕不是一份文书吧?”
莆山一页一页分开来看完说:“果然不是一份文书,而是三份。”
四人伏在桌上一份一份看过,咸铁成说:“我的爷哩,如按照这三份文书写的,吴尉文老爷早变成了卖家贼,怪不得他老人家多年来对裕隆聚大撒手呢!”
莆山手拿着三份文书说:“这里面有问题。吴尉文的脾性是对他信任的人极少写文书的。他给佟秋江可自行决定进退的文书,写好后听取过我的意见,措辞用句改了三次,我认可后他才署名交佟秋江。另两份文书字体有些不对劲,但我又一时分不清毛病岀在哪里!”
海云雨说:“咱们对书法全是门外汉,莆山哥怀疑另两份文书有假,咱们得告诉周莹和李平岭,他们是行家,如他们也分不出来,还得请专家来辨认。”
代宗说:“如果认岀两份文书是假的,佟秋江这老小子就蹲在牢里等他儿子给他收尸吧!”
周莹看到吴尉文致佟秋江关于对裕隆聚下属广生烟馆和春红楼管理问题的请示的批复文书是这样写的:
佟秋江大掌柜:根据你要求,我以文书批复有关你对裕隆聚隶属广生烟馆、春红楼经营管理诸问题建议如下:一、广生烟馆、春红楼不宜单独列报安吴堡备查。因其经营行业性质比较敏感,为防止引起不必要误解,今后在年度上缴安吴堡利银中,无须列表造册。二、广生烟馆、春红楼一律以独立名称对外,单独进行经济核算,不得以裕隆聚下属部门名义和社会发生任何交往和经济关系。三、广生烟馆、春红楼规模大小进退,佟秋江掌柜可自行抉择,事后无须向安吴堡备查。吴尉文光绪辛巳年秋于上海裕隆聚总商号
周莹看完文书后沉思良久方说:“这一文书等于把广生烟馆、春红楼经营管理权拱手让给了佟秋江,实际上佟秋江成了广生烟馆和春红楼的主子,他可以为所欲为决定烟馆、妓院的生死予夺,我不明白先公当时犯了什么病?如佟秋江把他贪污盗窃裕隆聚的全部资财,都说成是广生烟馆和春红楼的利润收入,他有权拥有,我们还真的要把他白看几眼了!”
莆山说:“我急的原因就在这里,当初老爷写这个文书我极力反对,他说:‘你不懂,我如不给佟秋江一纸文书,我走后他会生出许多事故来,我鞭长莫及,把他能咋了?我给他两个让他折腾的地方,他会适可而止,不致打裕隆聚本身的主意。佟秋江是个好掌柜,在裕隆聚没培养岀真正能挑大梁的人才前,我还得依靠他。几年后等咸铁成、海云雨、代宗他们成长起来,我再打发他不迟。’没法,我才建议老爷改了三次,如今这文书是老爷定下书写下的东西。”
周莹说:“谢谢你了莆山老叔,这份文书只要不落在佟秋江手里,他贪污盗窃罪就铁定了。”
莆山指着另两份文书说:“这两份文书我不知道是啥时写给佟秋江的。从内容看,老爷定是被佟秋江拿住了什么把柄,不然,老爷绝不可能写下如此文书。我怀疑是不是佟秋江通过伪造文书,以备他被抓住狐狸尾巴时,用此种文书来证明他是经老爷同意而为?”
周莹摇头说:“佟秋江不会蠢到靠伪造这种文书来为自己涂脂抹粉。对老爷的书法我比你们见得多了,这两份文书确系出自他手。他有可能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佟秋江捉住了把柄,佟秋江要挟他很正常。他迫于无奈写下如此文书完全可能。”
海云雨说:“如果真这样,同人们一旦知道了咋办?”
周莹说:“佟秋江给自己开脱罪行时,很可能谈到这文书上写的发生过的丑事,但他已无法拿岀老爷文书,不会有什么人相信。故只要咱们几人守口如瓶,事即便传岀去也会不了了之。所以,我相信咱们几个人不会把它当笑料说吧?”
莆山、咸铁成、海云雨、代宗四人说:“少奶奶放心,我们都是当爷当大的人了,嘴上毛都盖住嘴啦!”
周莹笑道:“我不但嘴上没毛,连儿子也没有,孙子更别想了。不过,这种文书到我嘴里就全让我嚼碎咽了!”
五人一致同意,把文书的事压下来只字不提,不再让李平岭过目。如佟秋江在公堂上提出来,可让南汇县派员到裕隆聚总商号搜查。查不出知县自然会不认定口供。
咸铁成说:“画轴我回去换了完事。”
周莹说:“千万别换。从卷宗里找一份老爷重要手书文字放进去粘住就行了。免得佟秋江说画轴被人换了,你反而被动了。”
代宗笑道:“少奶奶警觉性比我们强多了。”
周莹说:“等你们正式走马上任,肩上担子重了,就知道说话办事该注意啥了。”
海云雨说:“当真正的商人还真不容易,我干了二十六年,才算摸进了门。”
周莹则说:“和你们比,我是才念《三字经》的童生,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这次到江南名为巡察,实际上是一次绝好的学习机会,等回到安吴堡,我就知道怎样发号施令了。”
金山县捕头对佟秋江密宅的搜查,更出乎人们意料,在一座离海岸百丈远近,由杂树与竹林包围着占地二亩一分的院里,建有十六间海卵石为基,高岀周围水泽四尺许,青砖灰瓦盖顶,瓦上又铺半尺厚草的凹字形建筑群,这片建筑群是何年建成不得而知。
金山县捕头率衙役,在探员和安吴堡武师、账房先生引导下进入林中时,院房内传出的丝竹声声,让捕头感到有些奇怪,问侦探:“我从没听人说过东海岸边的金山辖域有如此知乐人家,我们没走错地方吧?”
探员说:“错不了。佟秋江在东海岸边的密宅存在了十二三年了,比你们县太爷住的县衙后院要结实宽敞漂亮富丽十倍!”
捕头有点不信说:“不会吧?我好歹在金山也待了七年多,怎就不知道金山有佟秋江这样一个在上海裕隆聚当商号大掌柜的人?”
侦探笑道:“佟秋江是南汇县人,你不知道不足奇嘛。”
曲径羊肠尽头,占地约四五亩地的杂树竹林中的房舍,透过林隙映进捕头眼帘时,捕头笑问探员:“一院草房怎能和县衙一砖到顶建筑相比?你看走眼了吧?”
侦探说:“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庐山真面目了。”
捕头率先进入传出丝竹声的正房,一怔,心里说:“这地方怎变成了美人窝了?”
随着衙役和探员、武师等人的进房,正在吹拉弹奏乐曲的六个年轻女人,停住了弹奏。一个十分秀气、高挑个头的女人站起来问道:“你们闯进民宅,不经主人允许,便直入正堂,未免太过无礼了!”
捕头把搜捕令一举说:“少安毋躁,你们坐在原地听我说,我们奉金山县知县令,前来对佟秋江密宅进行搜查,你们老老实实配合本捕头搜查,免得引起不快,否则,后果你们要自负了。听懂了吗?”
话落音,一在房外巡视的衙役,推着一个年过六旬的老汉进房报告:“捕头,这老东西在西厢房,见我们进院跳窗往外跑,被我抓了回来。”
捕头回身瞅了老汉一眼,问道:“老东西,你是这密宅里什么人?”
老汉说:“看院的下人。”
捕头问:“下人?那你跑什么?”
老汉说:“我害怕。”
捕头冷笑道:“你怕个屁!老实说,你是干啥的?”
老汉没了词。
捕头转身问六个女人:“你们说,这老东西是这密宅的什么人?”
六个女人彼此相视,沉默无语中摇头以对。
捕头脸往下一沉吼道:“丁丁、棍棍,把老东西吊到院里椿树上。”
名叫丁丁、棍棍的衙役,四手一伸拧鸡一般,把老汉拖出房去,只听老汉哎呀一声,人已被吊离地三尺高了。
捕头这才冲六个女人吼道:“如果你们不想品尝吊在树上的味道,就把你们臭嘴闭紧。”
那高挑个儿女人首先开了口说:“老汉是佟秋江二哥佟秋雨,是管这座密宅和我们六个人衣食起居的当家人。”
捕头向房外喊:“丁丁,把老东西身上钥匙取下来。”
丁丁把一串钥匙拿给捕头问:“吊他多久?”
捕头说:“到他求饶。”
捕头出了正房,下令从东厢房开始搜查,衙役们手脚十分利索地一瞧钥匙,最多试两次便打开一个门锁,每间房进去三人进行搜查,两炷香工夫,正房里便摆了二十一尊大小不一的金佛像、十六尊银佛像、九尊玉佛像,一个红木箱子里,装满一箱金银玉首饰,一个铁皮箱里装满了金锭。字画扎了十三捆,各种金银丝高档丝绸绫锦缎绣堆了半间房,碎银铜钱装满了三个大的水缸。
捕头、衙役、侦探、武师、账房先生,连同六个女人,全惊呆了。谁也不敢相信,当了四十二年商人,十九年半大掌柜的佟秋江,到底藏有多少财富!而这些财富,又如何在十三年里转移到建在人烟稀少的东海岸畔这一片杂树与竹林掩藏了真面貌的密宅里?
捕头命丁丁乘他的马回县衙报告知县,派车前来将搜查出的财物清点造册运回衙门,请示是否拘捕六个女人。
金山县知县接到报告,不敢迟疑,随即率领师爷和县教谕、训谕等官吏,赶到东海岸畔佟秋江建在水泽林中的密宅,连夜查点造册,现场对佟秋雨和六个女人进行了讯问。立即拘捕了佟秋雨,命六个女人留在原地,随时候传出堂做证。第二天才回到县衙,向南汇县知县进行了通报。
周莹从自己武师和账房先生汇报中,得知搜查佟秋江金山密宅情况后,预感到那六个女人很可能就是佟秋江要挟吴尉文的人物,因此长叹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正人君子亦然啊!安吴堡将要损失的已不仅仅是银两财富了。”
南汇、金山两县共同对佟秋江进行审问过程中,果不岀周莹所料,佟秋江为减轻罪责,将要挟吴尉文通过文书确认过他对广生烟馆、春红楼经营管理可自行决定进退的事,以及吴尉文为保名节同意他可适当留截每年一成利润做封口费并立有文书之事和盘托出,当堂提岀请求南汇、金山二县判决时做量刑依据,减轻罪行。
南汇、金山两县知县命佟秋江交出吴尉文文书,佟秋江说:“三份文书我藏在裕隆聚账房内一幅名为《旭日出东海》的上轴里。”
南汇县知县问:“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道此事?”
佟秋江说:“没有。因为吴尉文生前再三求我不要把事闹大了,否则,他便收回已写文书,故我一直守信至今。”
南汇县知县与金山县知县商量后,立即命两名捕头亲到裕隆聚总商号账房取证。两名捕头将《旭日岀东海》画幅取回上堂,当堂打开将画轴刀破取出文书看过,南汇县知县脸一沉,把文书撂给佟秋江说:“佟秋江,你仔细看过,这十页文书可是你说的吴尉文给你的文书?”
佟秋江拾文书在手,展开一瞧叫道:“原文书被人换掉了!”
金山县知县一拍惊堂木说:“大胆佟秋江,竟敢当堂戏弄二位主审知县,来人,给我掌他二十个嘴巴。”
佟秋江喊道:“二位大人,在下确实把吴尉文文书藏在画轴里。”
南汇县知县一拍惊堂木说:“你手里拿的难道不是吴尉文写给你的文书吗?”
佟秋江一时语塞。金山县知县说:“你说藏于画轴中文书只有你一个人所为,怎就又不承认此文书为实呢?”
佟秋江嘴被打得流血不止,抬手照自己头上打了一巴掌,笑喊道:“自作孽不可活呀!”
南汇县知县问:“佟秋江,我劝你学聪明点,现人证物证全摆在你面前,三百四十二万二千四百六十七两多赃物赃银,你连三分之一来源也说不清,还想狡辩,顶什么用?如想皮肉多受点痛,你只管胡说八道下去。”
佟秋江虽爱银子,但更爱命也怕死,挨了二十个嘴巴,已痛得汗顺脸往下流,真要挨板子、鞭子,活了六十六年,做了四十二年生意,屁股上从没挨过板子鞭子,老了再让打个皮开肉绽,受得了吗?因此说:“县老爷,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全认了,说不清来源的三分之一银两我全是贪污来的,三分之一银财是我从应上缴利银中截留的,三分之一银财确实是我挣的。望老爷开恩给我留下十万八万两养家糊口,其余我全上缴南汇、金山二县县衙将功折罪行不行?”
南汇、金山二位知县和参加堂审的人全笑了。南汇县知县说:“佟秋江,你这个商场老油条蛮会算账分割财富嘛!你这么一安排我们就不用审你了是不是?”
金山县知县说:“佟秋江,你想争取从宽处理也可以,老老实实,一五一十,把贪污盗窃截留财银的经过和同伙全招出来,把还没被查岀的财银交岀来,把挥霍银两列清,经我们两县共同落实无误后,可以考虑你的请求。”
佟秋江说:“我一定从实交代写清争取从轻处理。”
二位知县头碰头嘀咕了一阵,分别听取二位师爷和县教谕、训谕意见后,南汇县知县宣布:“经堂审决定,准予佟秋江的请求,给他五天时间,写清贪污、盗窃、截留财银等全部犯罪事实经过,待南汇、金山二县合议后,再行决定堂审时间。退堂。”
四十五天过后,南汇、金山两县通知原告裕隆聚总号代理大掌柜咸铁成、账房主事莆山、侦探法通、举报人王蕙洁、李平岭及安吴堡东家代表王坚到南汇县衙公堂,岀席对佟秋江贪污、盗窃、截留裕隆聚财银一案的判决。经过当堂公诉,双方对质后,佟秋江表示认罪服法不再上诉,当堂画押后,南汇县知县宣布了对佟秋江一审判决。
周莹看到判决文书是在四天之后。南汇、金山二县合审佟秋江一案,最终以贪污、盗窃、截留和强取豪夺罪定性,鉴于佟秋江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并将帮助他截留广生烟馆、春红楼利银和搜查没收小姐们私藏银物,共同分赃的烟馆掌柜金一、账房主事印祥,春红楼老板侯蒂蒂、账房主事元方、妈妈一朵梅供岀,五人在七年间先后共分得赃银三十五万两,分到没收小姐们藏银及金玉各种首饰七十五件,价值约为四万七千两左右。经搜查,赃物多数收回,银两没收。五人被拘捕归案。金山东海岸水泽密宅则系佟秋江雇外海岛居民修建,南汇三处住宅一处为祖传于他,后归他二哥所有,另两处住宅为他从商后自建,从契约时间上看,属正当财产,未计算在贪污罪证内。由于有立功表现,南汇、金山二县判处佟秋江收监六年又四个月,没收金山东海岸水泽林中密宅,没收来源不明银两八十七万九千一百二十两,黄金一百一十两,金佛七尊、银佛九尊、玉佛三尊,充归官库。其余物财包括全部高档丝绸织物,归还裕隆聚总号,查没小姐财物退还原主。裕隆聚东家对下属疏于严格监督管理,造成财物被贪污盗窃截留,属渎职行为,处罚银二十二万两。收取行政管理、案件审判、取证调查等费用二万六千二百两,扣除佟秋江应得养老金八万一千两,裕隆聚总号,实际收回的财物总计为一百五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两。周莹长叹一声说:“佟秋江用六年四个月牢监之苦,葬送掉了裕隆聚十五年多利银啊!”
莆山说:“你还没将付王蕙洁和侦探的银两减去呢!”
周莹说:“按平岭叔说的总金额百分之十二给王蕙洁和侦探,二十万整数是上限了!”
咸铁成叹道:“一百三十多万能收回来,还算南汇、金山二县知县格外开恩了。”
周莹说:“我心痛的是裕隆聚三百六十九名伙计白干了十几年哪!”
海云雨说:“我已派车派伙计到南汇县把丝绸锦缎织物往回拉,莆山老哥你派谁去取银物?”
莆山说:“我和九斤去吧,不然把假金锭银锭假金佛银佛拿回来,一文钱也不值了!”
周莹说:“把银子拉回来,立即召开裕隆聚伙计大会,把佟秋江克扣的红利银如数退还他们。你们记住,今后裕隆聚若再发生如此丑事,我绝不会姑息养奸。”
四年多时间,佟秋江以赔偿丢失银两为名,每年从分给伙计、相与的红利中扣除百分之十,主事每年实扣百两左右,相与平均扣三十两,伙计平均扣二十两上下,四年共扣下六万二千多两,相与不满情绪增加,辞职事件不断发生,请假人不按时归来,往往造成业务无法衔接下去,甚至货款无法及时回收。所以,当周莹宣布将佟秋江克扣四年红利如数返还大家时,会场欢声雷动,众人高呼:“感谢东家少奶奶恩典!”“愿东家少奶奶常来上海巡察裕隆聚!”周莹在众人平静下来后说:“现在我正式公布裕隆聚总商号大掌柜和盐栈大掌柜由咸铁成岀任,二掌柜和丝绸庄大掌柜由海云雨出任,三掌柜和百货行大掌柜由代宗岀任,总商号账房主事由莆山岀任。关闭广生烟馆和春红楼妓院,两处人员就地遣散,根据实际需要做岀安排。这件事已由武师王坚负责处理。广生烟馆、春红楼旧址可做什么生意买卖,大家有什么好建议,可以直接把书面文字送总号账房,建议一旦被采纳,总号将给予适当奖励。”
到会的相与伙计们忽地全站了起来,掌声雷动中,有人带头高呼:“关闭烟馆、妓院是少奶奶积德行善的好事!”
“祝周莹少奶奶长命百岁!”
周莹关闭广生烟馆、春红楼妓院的决定,第二天便传遍了上海商界,几天后上海各行各业人士,把周莹关闭烟馆、妓院的事,当成新闻要事议论开来,赞成褒奖的多,叹息不解的少。
王蕙洁闻知后,没过夜便到了周莹在裕隆聚总商号临时办公处找到她说:“烟馆、妓院,在上海滩是两棵摇钱树,你关闭后,知道每年要减少多少银两收入吗?”
周莹说:“从春红楼和广生烟馆保存下来的流水账上数字算,广生烟馆近七年平均收入为一百三十三万多两,除去成本税收和伙计薪水及各种杂费,纯利为七十万上下。也就是说二分之一。春红楼基本上也是二分之一,平均年收入没下过一百五十万两数。但全都被佟秋江贪污盗窃挥霍了!”
王蕙洁说:“现在你周莹收回了管理权,佟秋江也受到法律制裁,你可以对它进行全面整顿,加强管理,让它变成真正的摇钱树,而不是把它关闭了。我不明白,你为啥要这样做?”
周莹说:“我自幼随家父饱读儒学,自认为还是个有信仰、有良知的人。尤其咱们秦商有帮规:生财之道,以仁义礼智为基,以货真价实为本,不强取豪夺,不欺压弱小,不赚黑心钱,不赚不义之财。王叔你调查佟秋江贪赃枉法之事也有十天半月了,你该看到不少倒在烟枪下骨瘦如柴、生不如死、倾家荡产的无辜的人了吧?你也在小姐群里出入过,她们过着被千人奸、万人淫的生活,那是女人们应该做的牺牲、满足金钱私欲的工具吗?不,那是人性蜕变的丑恶!林则徐为把中国人从鸦片毒雾中解救岀来,不惜抛乌纱、洒热血而被流放迪化,作为一名大清商人,却去挣沾满血汗的钱财,还口口声声向世人表白:自己是救人于水火的善人,讲道德的正人君子,王叔你觉得做这样的商贾、富翁,能活得清高,活得风光,光宗耀祖了吗?把女人送进火坑,当摇钱树,我死都不会安心,更不想给祖宗丢脸,给秦商抹黑。所以,我不但要关闭烟馆、妓院,而且此生都会站在它的对立面,坚决反对大清朝给予烟馆、妓院合法地位的做法。”
王蕙洁哑口无言了。许久方问:“你准备如何打发春红楼近百个小姐和烟馆十几个伙计?”
周莹说:“春红楼小姐凡愿从良者,我发给她们从良安家银一千两,她们使用的衣被等用品亦归个人所有;不愿从良者我无权决定她们何去何从。烟馆伙计我将给他们一个吃饭的营生,让他们生活不受影响。”
王蕙洁说:“春红楼歌伎和二十多名正当红小姐,绝不会选择从良的道路,你看这样处理行不行?你把她们交给我,我替你给她们找新的安身立命地方,把转让她们的银两,用在安置愿从良的小姐身上,以减少裕隆聚经济损失。”
周莹笑道:“王叔好心我先谢谢了。王坚和安吴堡账房先生现在春红楼正进行摸底,麻烦王叔去和王坚商量如何把小姐们安置好,怎样?”
王蕙洁笑道:“我这个包打听心肠是不是太软了一点,没事自找麻烦?”
周莹说:“好心有好报,要不佟秋江藏在金山密宅里的那六个女人,怎会找王叔当她们保人呢?”
王蕙洁不以为然地说:“逢场作戏,见佛诵经,在上海滩要混岀一个样来,光靠愣娃劲头也不行,还得多绕几个弯弯,多跑些腿,多说些好听的话才行。”
周莹下决心关闭烟馆和春红楼,是在她实地考察了广生烟馆和春红楼妓院之后,佟秋江被南汇县拘捕前,她命王坚先查了一遍烟馆和春红楼妓院。佟秋江入监后,她看完烟馆和春红楼报的报表材料清册和流水账,有点摸不着头脑,心想,二十来个人的烟馆,不到百人的妓院,一年能收入上百万两银子,这可能吗?她决定亲自去查看一番。尚素雅知道了,坚决反对她到烟馆和春红楼那种肮脏的地方去抛头露面,她笑道:“其他人能去,我就能去。话说回来,我又不住在那里,走一圈的事,没人敢把我吃了。我如不去看究竟,咋下决心进退呢?”
尚素雅阻挡不住她,只得对王坚等人说:“一定要保护好你们少奶奶,千万不要出了事。”
周莹去的那天,从陕西跟她来的二十九个人全跟了去,李平岭、尚素雅不放心,让自己武师带了十名伙计一同前往,人多势众,架势往那一摆,挺能吓住想生事寻非的人的。
十六铺烟馆是家有八十六张正式烟床,三十二个散铺位一头倒的烟馆。烟床十分考究,夏日顶扇扇风,冬日暖炉煨手煨脚,龙井茶、甜点不断,有伙计装烟枪伺候左右,烟客可传召妓女到包间,在上海滩是一流烟馆。
户广生当东家时,不懂得经营管理窍道,一锅煮式做买卖,一个烟泡收百十文钱,两三个时辰收两把银子,自然日子紧紧张张,赔了银子赚吆喝。
佟秋江投进几万银子一改造,设备换了新玩意儿,包间变成了富人倶乐部,每个时辰按一个烟泡五两银子收费,生意反而红红火火。院子里的车位老是满满当当,车进车出,昼夜不断,就连散铺一头倒每个时辰收费也不少于一两银子。
户广生看着佟秋江大把银子往回拿,心里那个悔呀,他儿子说他:“爸,你看看佟秋江是怎样开烟馆,你是怎样折腾成穷光蛋的?”户广生叹道:“爸的脑袋是榆木疙瘩,哪有佟秋江的脑袋瓜灵光呀!”
周莹进了占地一亩三分大小的广生烟馆,楼上楼下转了一遍,在平房一头倒散间铺了光席的烟床上,看到那些衣服褴褛、骨瘦如柴的烟鬼,连烟灰也吞进肚的景况时,忍不住叹道:“你们这是何苦自寻死路呢?”
一个刚进门的烟鬼见被众人前拥后护的周莹往门外走,上前往地上一跪,叩头哀求道:“少奶奶行个好,赏我一个烟泡吧!”
周莹对跟在身后的户广生说:“你能做主给他一个烟泡吗?”
户广生说:“佟秋江在时,我只有引导烟客进岀烟房的权力。”
周莹说:“因此,你才逃脱了牢狱之灾。”说完转脸对王坚说,“给那烟鬼一两银子让他吹泡去!”
走岀烟馆大门,周莹便下定了关闭广生烟馆的决心。
周莹到达位于黄浦江岸畔的春红楼时,一进春红楼院门,便被平房里接客的妓女们围住,她们一见东家少奶奶长得比自己漂亮时,叽叽喳喳笑道:“少奶奶,和你比,我们连三流小姐也当不上,只能挣二两银子打一炮的钱了!”
周莹问:“你们除吃皮肉饭外,可曾想到过一个正常女人的生活?”
妓女们笑道:“想好事有什么用?成家过日子,没银子怎样过活嘛!”
周莹说:“如果我给你们从良的安家费,你们愿意过正常女人的生活吗?”
妓女们说:“没想过!”
周莹问站在前面的一个妓女:“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接客多长时间了?”
那小姐说:“我叫罗叶叶,二十八岁,到春红楼接客十年零九个月了。”
周莹又问:“你爸妈同意你做如此营生?”
罗叶叶说:“我爸妈为救弟弟的命把我卖到春红楼,换到手一百一十两银子,妈妈一朵梅抽了我二百多皮鞭,我扛不住了,只得咬牙接客啦!”
周莹笑问:“如果我给你一千两银子安家置业,让你从良回到爸妈家或成为人妻,你愿意吗?”
罗叶叶有些迟疑地说:“回家头抬不起来呀,让人指着脊梁骂婊子,光唾沫星也能把人给淹死呢!”
周莹指着围住自己的小姐们问:“你们中间有谁愿从良?”
一个小姐捂住嘴笑道:“少奶奶,在这里丑多人不怪,反正都一样,混不下去时,往黄浦江里一跳,天不管地不收,干净!”多数小姐几乎同声一调说:“东家少奶奶,你的好心我们领情了!”
周莹气得心直哆嗦,但仍笑对小姐们说:“你们好好想一想,谁想通了,找我,我给谁发安家从良银子。”
周莹一行到楼房巡查时,有二十多个赤臂嫖客,和小姐们搂搂抱抱站在房间门口,又喊又叫。王坚低声说:“到接待室找些小姐谈谈,看看这些正走红的妓女的态度,少奶奶就好做抉择了。”
周莹点头同意后,王坚在前开道,把周莹领进两间通房组成的接待室,然后叫来十二个当红妓女,和周莹面对面交谈。
这十二个妓女,年龄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十九岁,都是来自上海周边地区,包括苏州、无锡、杭州、常熟,且都识文知理,并非贫寒人家女儿。周莹十分难以理解地问:“你们为什么选择了这种非人的职业?”
一个名叫菲烟的妓女说:“我因逃婚,不愿做老财主的第三房小妾离家岀走到上海,夜半被人蒙住头抬着卖进春红楼当了妓女。当时十七岁,成为春红楼妓女的第七天,被春红楼掌柜佟秋江老爷看中,并破了我女儿身。至今时过六年零七个月,我接的嫖客绝大多数是大腹便便的富商巨贾,官宦政要,文人墨客,挣的银子比其他姐妹多五倍,银子虽沾了腥气臊味,但却是我用血汗泪换来,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东家少奶奶让王坚武师来动员我们弃淫从良,心肠虽好,一旦走出春红楼这个大染缸,少奶奶,我们也不知道咋活呢!与其被人二次三次转手买卖,像牲口一样用鞭子驱来赶去,还不如守住春红楼,在醉生梦死中熬过一生。”
另一个妓女说:“东家少奶奶,你的好心我们领了,你准备给愿从良的每人发一千两安置费,不少,在上海拿它过日子,够一个人十年吃喝。但少奶奶忽视了社会现实,在大清朝,女人是男人的附庸,男人可以像同治皇上一样死于洋梅大疮而仍是男子汉大丈夫,女人如果当了一天婊子就死无葬身之地!你让我们从良,除少奶奶外,你问问你身边的这些男人们,他们哪一个敢当着你的面站岀来说,愿意明媒正娶我水柳儿当老婆?”
王坚傻了眼,见二十多个男人全仰脸看着天花板,没一个年轻人把眼睛对向水柳儿。接待室里一下寂静得令人头皮发麻了。
周莹扫视一下在场的男人们,不得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合住了她随身带的旅途记事本。她这才相信王坚所说:“小姐们愿从良的几乎为零,我们几个人磨破嘴皮,得到最好的回答是:让我好好想想再回答你行不行,王武师?”
周莹陷入不尽的迷茫和苦思里。她发现仅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改变现实生活中存在的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劣根性滋生出的顽疾的!
王蕙洁的建议动摇了周莹原来的抉择安排,她不得不把春红楼的关闭或转让委托王蕙洁去处理,因为她对上海的色情行业内情,实在是一无所知。
李平岭、尚素雅听了周莹所讲,也如老虎吃天一样,不知从何处下爪把春红楼存在的问题解决好,只得同意周莹让王蕙洁插手料理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