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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荣说:“没办法,如今的世道,只有用银子才能解决少奶奶燃眉之急!”

战乱打乱了原来的商品流通渠道,丁钦伟的老婆钱惠珠管理的布店,由于失去进货渠道,为克服暂时遇到的困难,在丈夫丁钦伟随表哥、东家李平岭绕道而行于茶马古道后,她改经营南货为经营当地货物为主,保住了自力布店。四年里虽没挣到大钱,但也小有斩获,当左宗棠把捻军剿灭,回师陕甘时,南北水旱交通也渐次恢复。她不等不靠,让账房算了算实有银两,命伙计姚大壮前往上海,找到李平岭给调剂了四十多个丝绸、南布花色品种,随船押运到商州龙驹寨码头,由罗海泉亲自押运到三原,赶了一个早市。当其他布庄、布行动手组织货源时,她的自力布店,批发出的第一批商品已在兰州、银川等地上市。孟小娇得知消息,对姚平义说:“惠珠脑瓜里渠渠沟沟就是比我多,我组织了三十二个花色品种的苏杭丝绸,她组织了四十六个品种,不知咋弄的,我的三十六万两货还没卖完,她四十一万的东西已经售罄了。我是得去向她求教了。”

“你早该去向惠珠取经求教了。”姚平义说,“从悟商之道到为商之道,惠珠比你少走了

许多弯路。她由实干涉足商场买卖,比你理性问商到管理经营,少走了两个弯,她跑在了你前边,实际经验自然要丰富于你。在商场上,世事洞明的人,远胜读死书不务实的人。这次惠珠所以能走在你前面,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久旱逢甘霖抢耕抢种才能早得收获。乱后百事兴的道理很简单,抢得先机者必然是识先机而动的人。别的窍道虽多,只要你能真正把握住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能少走许多弯路。万事无不可遂,经验无不可得。只要你孟小娇愿放下大掌柜架子,你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名真正拿得起放得下,敢为人先的商务经营管理人。”

“你啰唆了半天,不外是一句话,虚心能使人进步。你一句话烫过来烫过去,烦不烦?”

“我让你吃烫饭,是为你着想,不然光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永远是跟屁虫,没岀息!”

这时,一仆人走进房门对姚平义说:“安吴堡少奶奶周莹来访。”

姚平义说:“请进来就是了,报啥嘛!”

“平义叔,我跟着哪。”周莹说话间人已进了房门。

周莹为公公、丈夫守孝,还是素衣素服,上着白锦缎绣青花夹袄,下穿黑绸缎镶边宽腿裤,眉宇间透出几分妩媚和英气。小娇迎上前,伸手抓住周莹双肩看了看身前身后,说:“还没啥大变,只是大辫子绾成了髻。瘦了点。”

姚平义亲自泡了碗茶,放到周莹面前的茶桌上说:“来西安处理啥事?”

“我想到我公公留下来的各地商号走走瞧瞧,处理一些具体事务。听骆荣等人说,我如出省巡察吴氏商业,首先要办理经商批准文书,否则,各地商号有权拒绝我对他们商务的过问和干预,各地官衙也不会准予女人干涉当地商号正常营业。我来请教姚叔、小娇姨可知这律条存在与否?”

姚平义说:“大清朝律文多如牛毛,其中就有女人经商需经朝廷批准,方能走县过州出省。由于这个律条早已颁布,因此,大清国至今尚无行走全国从商的女商贾。你若想出省巡察吴氏商务,首先要获得官衙批准方可。”

周莹苦笑道:“大清朝准慈禧垂帘听政号令全国,却不准女人经商,这是哪家的律条嘛!”

孟小娇笑道:“慈禧才当了多长时间无冕女皇?不准女人从商的律条是咱们女人生的儿子、孙子们关住门制定的,怪慈禧你就冤枉了好人。”

姚平义也乐道:“你们话倒是没说错,眼下要想法把衙门批准文书拿到手才是正事。我想周莹你决定出马察看吴氏商业网点,一定事岀有因吧?”

周莹说:“我得知信息,成都、扬州等地,先公活着时三年多没去巡视商号,有人便借他死我刚继承吴业鞭长莫及时,妄图易号自立,如不能及时制止防患于未然,事就

麻烦了。”

姚平义说:“如你所说,必须当机立断。我这就去找唐耀祖问问,看通过啥渠道,能尽快弄到省巡抚或总督衙门批文。”

周莹问:“唐耀祖是啥官?”

姚平义说:“原任西安府知府,现在巡抚衙门,是管理全省农工商具体事务的正五品主事。”

“我来时,管家骆荣和账房房中书让我直接去找巡抚试试,可我没见过巡抚,找上门人家不认,丢人现眼事小,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所以我直接来叔这里想办法。唐耀祖如肯帮忙,我不叫他白忙活就是了。”

“这事叔会处理。你就在这等着,我先到唐耀祖家看看。”

姚平义到了唐耀祖在火神巷的住宅,随门人进入他书房,见唐耀祖正在审视一只周朝的青铜酒樽,便笑道:“唐叔,我来送叔要的玛瑙鼻烟壶来了。”

年已六十多岁的唐耀祖抬头见是姚平义,笑笑说:“你倒孝顺,隔三岔五就来给叔送些宝贝,叔可没多余银子给你哟!”

姚平义把一个红蓝青三色玛瑙鼻烟壶双手递给唐耀祖后,顺势坐在他对面,唐耀祖摆弄了一会儿鼻烟壶才说:“质地纯正,是上品,你又得花万两吧?”

姚平义回答:“小小不言的事,只要叔喜欢就值。”

“说吧,有啥事让叔给你代劳?”

“没啥大事,安吴堡吴尉文的儿媳妇周莹,继承了吴家商业经营管理权,但周莹是个小寡妇,按大清律条,女人管理营商做生意跑买卖,必须经省衙或京城批准,才能走县出省逛全国。她找到我帮忙,想劳驾老叔帮帮劲,给弄一张批件。”

唐耀祖坐下笑道:“你小子不是打小寡妇主意才岀面为她跑腿磨嘴吧?”

“老叔说歪了,周莹叫我叔呢,在叔你面前是孙辈。平义为人叔不是不知,对女色,平义虽不是唐僧,但却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一个。”

唐耀祖哈哈大笑道:“你吹吧,我可听人说过,你和你老婆可是先进洞房后拜天地的。”

“都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你老还提它干啥?我就不相信叔年轻时,没做过跳人家墙头敲姑娘窗子的风流事。”

唐耀祖把鼻烟壶放到书架上说:“我替周莹把批件办好后,人情她得还。眼下官场风气龌龊,我这主事当不了几天啦,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同流合污蹚浑水了!”

姚平义从袖口里掏岀一沓百两银票放在桌上说:“叔拿去周旋吧!”

三天后,唐耀祖把批件交给姚平义说:“你回去对周莹说,她无须来谢我,我也不想见她。再过五十天,我就告老还乡,回山野抱孙子颐养天年去了,你再想找叔帮忙就难了。如今兴的是人不走茶就凉啊!”

姚平义说:“每年春节,我到山洼里给叔拜年请安就是了。”

“那敢情好嘛,我先谢你了。到时你小子不到,小心我骂得你眼跳耳热!”

“老叔,再说一遍,平义是一言九鼎的男子汉。”

周莹从孟小娇嘴里套岀姚平义为给她办营商批件,送给唐耀祖一个玛瑙鼻烟壶和给办事官吏好处费四万两银子,临离开西安返回安吴堡时悄没声把一张六万两的银票放在姚平义书桌上。姚平义送周莹到街口返回进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才发现,扭头对孟小娇说:“周莹这丫头办事认真着哪。”

孟小娇问:“你指啥说?”

姚平义把六万两银票递到她手说:“她留下六万两银票。”

孟小娇说:“其实,凡事认真点好。好朋友多算账,免得疑神疑鬼。”

房中书开出的六万两银票,换回的是陕西省衙一张准予周莹在陕西境内外从商并管理属于安吴堡吴氏商业事务的批件。周莹从西安返回安吴堡,一刻没停又召开了一次会,当即决定:东大院一应事务在她入川返回前,由骆荣全权管理,财务由房中书负责,并协助骆荣共同处理内外事务;武师史明负责安吴堡安危,在她外出的日子里,东大院尽量不要与外界陌生人物往来,以防不测。一切安排妥当后,第三天,经过连夜准备,上路一应用品绑上马鞍,说风就是雨的周莹,带领王坚等三名武师和家丁庄勇一行三十人,出了安吴堡,过泾河修石渡,取武功,出眉县齐镇,翻越秦岭,日夜兼程,直奔四川成都而去。

为了给厉宏图一个措手不及,使他易号的图谋胎死腹中,周莹一行在十五天中两换坐骑,当进入成都住进客店时,所有坐骑的铁掌都磨成了薄片,有三骑竟累倒在地而亡。

陕西人入川经商由来已久,明末时川中经张献忠战火焚烧,人口伤亡惨重,大量秦人移垦川省,形成“秦人填四川”的移民潮,且多居于川北成都。大批秦人入川,生病自然要吃药,吴家便在川投资开了处山货药材店,秦岭山的上好山货、药材,经齐镇出山码头源源不断地运到成都。吴家山货药材店,货源充足,质好价廉,红红火火。当时投资四十万两白银,每年约可获净利银十五万两,十年后,川花总号资本达到二百万两,每年可获净利八十万两,从而成为吴氏家族重要经济支柱,川花总号亦一跃成为四川境内颇有影响和实力的财团之一。川花总号到吴尉文之手时,厉宏图以他的经营业绩和超人的管理能力,在获得同人一致认可和赞扬的同时,受到了吴尉文的赏识与重用,被破格提拔成川花总号二掌柜,又过三年,便被委以总号大掌柜,从此独立撑起吴氏家族在川商业的一片天。出任川花总号大掌柜仅两年,厉宏图便在新都、万县、南充、大安等地设了分号,从此川花总号在四川全境形成九角相连的经营网络。直到吴尉文溺水黄河亡故,代表厉宏图回安吴堡述职并解缴利银的属下返川后,将安吴堡的变故如实相告于他:“吴老爷、吴聘少爷先后亡故,如今少奶奶周莹主政,安吴堡虽然平安无事,但一个小寡妇主持安吴堡内外事务,将来会否发生变故,实在是难以预料的事。”厉宏图没到安吴堡述职,一方面确实忙于业务无法分身,另一方面他见吴尉文三年未进川,猜测安吴堡定是出了问题。按吴尉文的性格和对下人的监察考核使用管理惯例,绝不会三年不出远门,放任外地商号的营销事务。他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便派人代他进安吴堡,看看安吴堡如何反应。

厉宏图之所以有此想法,是他不愿再做吴尉文的奴仆,一心想自立于川中商界,做一个资产真正属于自己的老板。在过去的近三十年时间里,他夹着尾巴做人,在吴尉文面前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摇头摆尾,谨小慎微,呕心沥血,为吴氏家族不断创造积累财富,眼睁睁看着安吴堡不断昌盛发达,自己一家四十多口老小仍凭着吴尉文每年支付给自己的十万银两薪俸过日子。如果不趁壮年有为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做人上人的机会,到人老无力时,还有什么前途呢?他开始一点一点把川花总号应该入账的零星银两存入自己选择的银号,在离成都不远的金堂县开设了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商号,而商号所有商品全是由川花总号购进货物中分拨,让供货人直接送货到金堂,成都仓库进货量则如数入账。

厉宏图的行为开始并没人发现什么破绽,两年时间不到,他居然从川花总号窃取到五十多万两的资财。1886年年底,川花总号二掌柜、吴尉文心腹何一清,一次到金堂县与供货商见面,探问供货商交货量与入库实际数量为什么先后七次出现差错,供货商说:“何掌柜,我可没少一两一钱货,每次供货都是我亲自送上门的,怎能出现差错?”

何一清从腰里掏出七次差错详册,指点给供货商说:“你咋解释呢?”

供货商想了片刻,抬手一拍后脑勺笑道:“我想起来了,成都总号仓库所以收货数量与账不符,是因为其中一部分货送给了金堂分号,不信你到金堂分号去查查就清楚了。”

何一清一愣道:“川花总号啥时设了金堂分号,我咋一点也不知道?”

供货商说:“这就怪了,当掌柜的竟不知自己有几处分号,岂不成了笑话?”

何一清问:“你告诉我,谁让你把货送金堂分号的?”

供货商回答:“厉掌柜呀!”

何一清沉思了片刻,扑哧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厉掌柜曾向我讲过金堂分号开张的事,由于事多又杂,过后给忘了个干净。老兄,今儿个我不该责难你,这里我向你赔礼道歉了。”说话间便向供货商打躬施礼说,“话到此打住,老兄千万别与他人提及此事,更不能对厉掌柜谈及,若不然,老兄今后就会失去川花总号这个主顾了。”

供货商认真道:“何掌柜放心,我若对第二个人提及今天的事,让我出门跌进茅坑淹死变成蛆!”

何一清笑道:“老兄言重了!”

何一清买了两贴膏药,贴在额头与左脸颊上,然后戴了一副石头墨镜,进了厉宏图开的金堂杂货行,和店伙计们摆了一个时辰买卖龙门阵,临走说:“过几天,我来贵号进货,今天就不再打搅了!”

金堂杂货行的伙计们并不认识何一清,何一清没费吹灰之力,便弄清了金堂杂货行的经营规模和内情,回到成都,他进到川花总号仓库,不动声色查对了入库出库账项以及购进与实际入货数字差,一一记于纸后,又经过半个月的调查研究,终于发现厉宏图企图架空川花总号的种种蛛丝马迹。

感觉此事非同小可的何一清叹道:“人心隔肚皮,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规规矩矩跟了老爷这么多年,厉宏图原来是别有用心呀!”

何一清不敢怠慢,急急伏案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详细列举出厉宏图企图架空川花总号的种种情形,最后指出若不及时制止厉宏图所为,后果将不堪设想等等。信写好,天不亮便叫醒自己的心腹家人,命他会合安吴堡信差,日夜兼程赶往安吴堡向主子报告。

为了早日实现自立梦想,厉宏图自从得知吴尉文死亡那一刻起,便加速了准备工作,为了让成都府衙站在自己一边,默认或准于厉氏取代吴氏成为川花总号的东家,厉宏图第一次取出十万两银,作为买通官衙的敲门砖,亲自出入有关官吏宅院,转弯抹角表明了自己的意图。看在银子的份儿上,所有听过他陈述的官吏,再也不吱声了。与前不同的是:所有收他银两的官吏都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权当不知道吴尉文老爷的川花总号将要发生变故。成都主要的官吏们和主管商贾的官吏,差不多都接受过吴尉文的好处,加上吴尉文祖上还有一顶“议叙布政使”的荣誉头衔,若明目张胆为一介白脖商贾开罪吴氏家族,无疑是自寻麻烦,吴尉文的继承人虽然是一介女流,可她头上三品诰命夫人的凤冠,却是老佛爷亲手所赐,得罪了少奶奶周莹,也不是轻松的小事,所以成都的官吏们来了个只收财礼,只许空头愿来搪塞厉宏图,拿不到官方认可文书,川花总号的东家自然还是吴尉文。

厉宏图的努力不能说一点成效也没取得,银子也不能说白花了,一个被他再三纠缠的经

办商号注册、更换商号名称的小官吏,在无法拒他于门外时,对他说:“你多动点脑子想一想,此路不通走彼路。你为啥子脑壳一根筋呀?吴尉文这么多年没给你写过一封书信?那信也会说话呀!”

一句话点醒了厉宏图,他连连作揖,连声说:“多谢指点,多谢指点。”匆匆回到家,厉宏图一头埋进伪造吴尉文文书的勾当里。他对吴尉文手书颇有研究,没几天,吴尉文给他的书信多出了十几封,上边全盖上了吴尉文私印,他拿着这些书信,重新出现在有关官吏的宅院里,成都官衙认可了他的呈请,批准了他将川花总号易号自立的申报,因为吴尉文的书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为酬谢厉宏图数十年来的精诚努力,决定将川花总号易名赠给厉宏图……

厉宏图见伪造私印书信起了作用,兴高采烈中向四川商界同人发出欢迎光临的请柬:兹定于丁亥年五月端午举行川花总号易名另立开张大吉庆典……到了此时,厉宏图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到了肚子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厉宏图抱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心态,加紧了筹办五月端午易号自立的事,自然不会想到有人偏偏在他行动的紧要时刻,在他背上狠狠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