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刺客(2 / 2)

刺心3·飘渺孤鸿 墨武 6666 字 2024-02-18

灯光下,那少女的眼中微现惊慌之意。蓦地她发现本是一个儒雅如凤的男人,在那一刻宛若雄狮发怒。

可怒火一闪而过,孙思邈随即舒了口气,脸上迷雾又起,淡淡道:“没想到,你知道的真是不少。”

他心中却想,她不过是个孩子,无心之过,我为何要发火?难道事情过了这么久,我仍不能解开这心结?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不能,不然他也不会不悦。可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放下,他不知道。

那少女得到孙思邈的赞许,忘记了怕,又高兴起来,说道:“我还知道更多呢。我知道你为了那个寡妇,前程不要,名声不要,甚至性命不要,也要和她私奔。结果被人抓了,差点被处死!”

孙思邈的脸上迷雾更浓,眼前突然闪出十三年前那凄风苦雨的日子。

那雨中的少年,头发凌乱,满天的雨水似乎都化作了泪。他抱着心爱的女人冷却的躯体,看着伞下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一字字道:“你们最好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回来!”

十三年了,原来已过去十三年。

他回来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不负许诺,可那又何用?

红颜空许,玉貌须臾;恩怨入骨沉淀,此生难忘,可往昔的人儿,早埋入了尘土……

那少女终于让孙思邈吃惊。她本是兴高采烈,可见到那迷雾似也挡不住孙思邈的忧伤,心中突然有些酸楚。轻声道:“有人说你聪明,有人说你神,可也有人说你傻,说你痴,可是……”她的眼眸中突现憧憬爱慕之意,“可我知道,你本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当初我听到这个故事,就忍不住地在想,孙思邈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顿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孙思邈的脸上,微微笑道:“你和我想的不一样,但又和我想的一样。”

这句话自相矛盾,其中的意思,只怕她自己才懂。

孙思邈好像也不明白,更没有去留意她的表情,突道:“请萧将军找我来的难道是姑娘?”

那少女摇摇头,又向四下看了眼,低声道:“不是我,是我……”

她这句话更是莫名其妙。可她很快住了口,急切道:“你快走吧,跟我走。”她伸手要拉孙思邈,见孙思邈无动于衷,慢慢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不信我?”

“既然不是姑娘找我,我总要等等再说。”孙思邈道。

那少女跺脚,急道:“你等到要找你的人的时候,只怕晚了。你真以为你的企图没有人知道?”

“我有什么企图?”孙思邈带分错愕。

那少女望定孙思邈,一字字道:“你本是斛律明月派来的刺客!”

孙思邈怔住。那一刻,他的脸上不知是悲哀,还是好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别人认为的事情始终是别人认为的,他无法控制。他知道流言的可怕,可他没有必要,也不想浪费精力去分辩。

那少女见孙思邈如此,又泛起冷傲的样子:“你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也不要以为行事诡异,就没人知道你的心思。”

那少女冷哼一声,又道:“你不要以为人家什么都不知道。你在邺城的所为,早传到了江南。斛律明月当初射你三箭的事情,这里也有人知道了。”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不想这少女知道的事情实在不少。

当初,他避斛律明月三箭的事情也算隐秘。当时在场的人,除了他和冉刻求几人,就剩下斛律明月的亲兵。

斛律明月的手下当然不会将这种事情乱说。那是谁传出的消息?而且还一直传到了陈国的宫中?

是李八百吗?

初见李八百的时候,他就提及此事。可李八百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好像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孙思邈越想,反倒觉得其中有很多难解的秘密。

而所有的秘密看似无关,但若细心牵连就发现,一切渐渐成形,矛头渐指江南。

或许,不仅仅是江南?

孙思邈越想越觉得一些人的谋划深远,让人难以想象。一时间,他竟忘记了回话。

那少女以为孙思邈惊呆了,又道:“斛律明月枪箭双绝。传说中,他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问鼎箭更是箭无虚发,可他三箭竟然没射死你,别人都很奇怪。”

“或许不过是因为我命大?”孙思邈道。

“不是,不是因为你命大!”那少女摇头,颇为自信道,“这只有两种解释。一种就是你的武功比斛律明月还要高。”

孙思邈忍不住叹口气:“我有自知之明,这种可能不太大。”

斛律明月枪箭双绝,纵横中原三十年,找他对战的人无数,可大多化作了尘土,武功之高,天下本不做第二人想。

“当然不大,甚至是绝无可能!”那少女肯定道。

孙思邈笑笑道:“那第二种可能当然就是……斛律明月并不想杀我。”

那少女睁大了眼,还不等点头,就听孙思邈道:“可他为什么不想杀我呢?我是周国人,和他们齐国本势不两立……”

“这个原因我知道。”那少女抢过来道,“你虽是周国人,可和周国已势不两立,是因为那寡妇!”

孙思邈沉默下来,垂头看着手中的断木。

椅子的把手断了,或还可修补,但有些人中间的沟壑,五湖四海的水都难以填补。

“你知道凭自己之力绝难报仇的。因为你的仇家在周国,如今势力之大,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因此,我就暗中联系了斛律明月?希望他帮我复仇?”孙思邈笑了,笑容朦朦胧胧。

“不错。可自古无功不受禄,你要斛律明月帮你,就一定要帮他做件事情。寻常的事情,斛律明月自然不用你做。你要做的,当然就是惊天的事情。”

孙思邈喃喃道:“世上本无事的……”他心中有分苦涩。他本目的简单,可到邺城后,斛律明月不信他的来意。没有想过到陈国后,一样被人怀疑。

“你说什么?”那少女忍不住追问。

孙思邈淡淡道:“姑娘的推测也只能用惊天来形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惊天的事情?斛律明月派我当刺客,要刺杀哪个呢?”

“你要刺杀的就是我……陈国的天子陈顼,我说的可对?”那少女缓缓道。

孙思邈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因此,我才两次救了太子……救太子当然不是目的,借此接近陈国天子才是最终目的?”

“不错,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那少女字字凝声道。她望定孙思邈,看起来已认定他是刺客。

孙思邈没反驳,他本想笑的,可想着两次救陈国太子的经过,竟笑不出来。

他第一次救陈叔宝的时候,就有些偶然。陈叔宝那时是和张丽华关在一起,他救张丽华,顺便救了陈叔宝。

可第二次呢?李八百辛苦地从萧摩诃手中劫持了陈叔宝,又轻易地送到他的手上,倒很有些蹊跷……

李八百看似无风起浪,但孙思邈从不敢小瞧这人,知道他的每一步举动均有极深的用意。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

那少女见孙思邈不语,冷笑中带分得意。

孙思邈淡淡道:“我既然是个刺客,那姑娘前来,就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那少女盈盈一笑:“我怕什么?我本来就是救你的。我和你废话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图谋已败露,莫要再留在这里等死,早早和我离开才对。”

这少女如何得知这些隐秘,又怎能推出孙思邈的企图?

她既然知道孙思邈的用意可说逆天,竟还敢来救孙思邈,可说是天大的胆量。她又是谁?

孙思邈好像根本没有去想这么多,只是道:“我若不走呢?”

那少女愣住,疑惑地看着孙思邈,嚷道:“你说什么?你不走只有死路一条,你难道不知道?”

孙思邈叹口气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些事本和姑娘无关,你何必搅在其中?”

“怎么和我无关。”那少女眼珠转转,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怕连累我,这才不和我走的,对不对?”

她转瞬笑道:“你是好人,这点我早知道。你不用担心我的。”

孙思邈看了她半晌,这才道:“我不是担心你,我只是担心跟你走,反倒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少女脸色倏变,叫道:“你不信我?”她又是伤心,又是失落的样子,突然一跺脚道:“那你在这里等死好了。”

她霍然转身冲出了大殿,突然止步,回转身道:“孙思邈,你去死吧。”她话音未落,一道疾风从孙思邈的头顶传来。

竟有一极大的铁笼从殿顶而落,倏然将孙思邈罩在当中。

那铁笼上的每根铁杆都是粗如儿臂,不止千斤的分量。铁笼落在殿中,当啷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震颤起来。

这种埋伏实在出乎意料,谁也想不到宫中的殿顶竟然有这么个铁笼。

孙思邈似也没有想到。可等铁笼落下后,他竟仍是身形不动,脸色变也不变。

铁笼似是那少女所放。

那少女站在殿外,冷冷道:“你如今总信我的话了吧。他们若不是早就怀疑你,怎么会在这殿里布下这种埋伏?你自作自受,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言罢,她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只余下孙思邈孤独地坐在椅上,面对着身外的牢笼!

灯火明灭,孙思邈的神色又似隐入了迷雾之中。

旁人若碰到他这种情况,只怕早就跳起,或挽留那少女,或谩骂,或找机关所在,只为寻条生路。孙思邈却只是闭上了眼。

生固所愿,可死亦看淡。

他那时没有去想这少女究竟是谁,为何先救他后算计他,也没想要找他的人为何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他想的只是遥远的十三年前。那时候,有心酸,也有不平淡。他那一刻突然在想,如果世间真有一种如意般的神力可让时光倒转,让他回到十三年前再过一次的话,他是否还愿见到那女子——轻淡如烟,情深缘浅。

月明又暗,天却转白了。

慕容晚晴见窗纸发白的时候,遽然惊醒。她一夜没有睡稳,总是支着耳朵去听张府门口的动静。

但张府这一晚,静得连花开的声音都听得见,可孙思邈一直没有回来。

孙思邈难道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慕容晚晴心中难安,只想出门去打探些消息。可是怎么打探?她不想去问张丽华,就算问了,张丽华恐怕也不会告诉她。

她们之间,好像从一相见,其中就隔了层裂痕。怎么形成的,慕容晚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想出张府去找孙思邈,可茫茫建康城中找一个人,无疑是海底捞针。若这时候孙思邈回来了,怎么办?

患得患失间,她只是在想,孙思邈本领极大,绝不会有事的。

可她又想到,如今围在孙思邈身边的人,除了那个冉刻求,就算她自己都在算计孙思邈。想到此处,慕容晚晴更是心焦——心口如燃着火般的炙热。

天明日起,万古循环。

日升的时候,孙思邈这才睁开了眼,皱了下眉头。

这里是陈国宫城。他待的这个大殿既然设有龙椅,可见皇帝陈顼也会常到,按理说应该戒备森严。有人在这里被关在铁笼内坐了一晚,居然没人来查看,实在是极为异常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不是没人看到他在殿内,殿外也不时有宫人路过,但当他们的目光瞥向殿中的时候,都不过匆匆一眼,其中或带分奇怪,或带分畏惧,也有几个人低声议论,但一直没人进来探个究竟。

日已西偏时,殿外又有脚步声起,不过这次的脚步声却多少有些急促,竟径直入了殿中。

孙思邈举目望去,见到殿外匆匆走来两个身着朝服的人。左手那人鬓角全白,双眉斜飞,儒雅中带分富贵之意。右手那人一身武将打扮,亦是花白了鬓角,霜染了眉发,可大步走来,步伐仍是轻盈矫健,尤其是双眸炯炯,其中隐约有寒芒闪动。

左手那儒雅的老者一见孙思邈在铁笼内,皱了下眉头,上前几步到了铁笼前,打量了孙思邈几眼,目光微有异样道:“孙先生,本官来迟,多有得罪,尚请恕罪。”

他神色中满是歉然之意,竟像是认识孙思邈。

孙思邈缓缓起身,抱拳施礼道:“原来是徐陵徐大人。”

那儒雅的老者,正是为陈叔宝向张季龄提亲的中书监徐陵。听孙思邈一口道破他的名姓,他颇有奇怪的样子,缓缓道:“先生认识老夫吗?”

他早知孙思邈到了宫中,一口叫出孙思邈的名姓并不出奇,出奇的是,孙思邈竟知他的名姓。

孙思邈微笑道:“堂堂天上石麒麟、当世颜回、文坛双杰、乐府双璧之徐公,传《玉台新咏》流芳后世,在下怎敢不识呢?”

那老者忍不住笑道:“先生初见老夫,就将大帽子扣来,老夫可担当不起。”他虽这么说,可神色中不由露出自得之意。

江南虽有宋、齐、梁、陈朝代更迭,但徐家世代为官,荣耀千万。如今的徐陵更是身为中书监、尚书左仆射,位高权重,在陈顼眼中极有分量。

寻常的恭维,他早就听的多了,但听到孙思邈大帽子扣来,舒适贴切,心中好感立增。

原来,徐陵自幼也是神童,只是比孙思邈早生了三十年。当初,江南有异人经过徐家,见徐陵出生,就曾赞他为天上石麒麟下凡,颜回转世。

而徐陵的确不负异人所赞,幼时能文,稍长后就入梁为官,曾为梁武帝时东宫学士,文采斐然,和北方做《哀江南赋》一文的大才子庾信齐名,并称文坛双杰。

后来陈代梁国,陈武帝知其才能,礼聘其入宫。当时江南战乱,典章多废,全仗徐陵一支笔,重订文书典章制度,梳理规范,为朝廷器重。

不过,徐陵最得意的倒非官运亨通,功成名就,而是后经其手编辑的诗歌总集《玉台新咏》为世人传颂,一时可说洛阳纸贵。当时均说此书成就仅次《诗经》、《楚辞》,因此徐陵又被时人连同才子郭茂倩并称“乐府双璧”。

不过,《玉台新咏》中收录的多为艳词,徐陵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传世尚可,流芳未必,因此一直不敢和前人相比。可听闻当年神童孙思邈如此推许,还是极为高兴,虽其词若谦,心实甚喜。

孙思邈道:“在下和大人并非初见。”

“哦?”徐陵目光微凝,“孙先生曾见过老夫吗?”

“在下若没记错,梁太清年间,徐大人曾出使过魏国。”孙思邈道。

徐陵缓缓点头,感慨道:“不错,一晃之间,已近二十年。”

“那时魏人设宴给大人接风,当时魏国礼仪官对大人学问轻视,正逢魏国天热,因此讥讽说,热天是徐大人带去的,嘲弄南国和徐大人。”

徐陵微捋胡须,微笑不语,其实还盼孙思邈说下去。

孙思邈不负其望,果然说道:“魏人无礼,徐大人回的倒是客气,只说了一句‘当年王肃为贵国制定礼仪,今日本官前来,再让尔等知道寒热。’一语说得那礼仪官哑口无言。”

徐陵哈哈大笑,转瞬叹气道:“年少意气,口舌之争罢了,亏得先生还记得住。”他虽谦虚,心中却想,想北国蛮荒之地,五胡杂居,所有的礼仪还不是我等才人到北方所定,老夫当年一句话就让他们知其浅薄,可真是痛快。

二人言谈甚欢,笼内笼外倒是投契。

可投契归投契,徐陵不知太高兴还是怎地,一直没有提及孙思邈被关在笼中一事。

旁边那武将打扮的人突道:“孙先生突提流年旧事,如斯清晰,难道当初徐大人出使时,你也在当场吗?”

孙思邈目光转动,落在那人身上,微笑道:“不错。当年在下游医到了那里,正巧也在帐外,曾见过徐大人一面。那时徐大人不知道在下,在下却有感徐大人风范,因此一直记得徐大人的样子。”

徐陵微惊,不想孙思邈记忆力可说惊人至极,二十年前一面,到如今竟还记得。

孙思邈却想,陈朝中,会有哪个将军这般缜密?难道……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