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徐,水面纹起。
破釜湖一派风光中却像蕴藏着机心百转,杀意万千。
斛律明月看着慕容晚晴时,眼中的凌厉终于融杂了分暖意,但很快消逝。
慕容晚晴没有见到这点暖意,她一直垂头望着甲板。
他们一个是齐国的将军,一个是慕容家的叛逆,本是势不两立。
慕容晚晴当初虽从邺城逃走,终究逃不过斛律明月的天网恢恢。这次慕容晚晴失手被擒,本不会有什么生机,可她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因为她早已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出戏。
如今,她在戏中的角色看起来已到了谢幕的时候。
她也早想退出,因为她不喜欢戏中的角色。
突然回想起当初对孙思邈说过:“我很是厌倦,也很累,我今天头一次有想走出来的愿望……”
“很久以前,我一直盼望……能有个温暖的家——家里有个值得我等的人……”
“我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每天做好饭,等着他回来。而我,就在桌对面看着他吃得香甜……”
画面一幕幕地流转,慕容晚晴的神色益发地苦涩。
她记得,孙思邈曾对她坚定地说过:“你想走出,就能走出。”
她那时没有说的是,若走出后,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孤单,她又何必走出?她早就习惯了眼下的寂寞,从寂寞走入孤单,又有何用?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做,这一路行来,不过是看叶黄叶落……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为父给你的任务,是让你一路跟着孙思邈,监视他的举动,你可有了什么发现?”斛律明月缓缓问道。
他问的奇怪,慕容晚晴本是慕容家的叛逆,和齐国势不两立,慕容晚晴怎么会听他的吩咐?
斛律明月怎么会是慕容晚晴的父亲?
若是旁人见了,多半一头雾水。慕容晚晴却立即道:“义父,孙思邈并非暗中图谋大事的人。”
“你如何知道的?”斛律明月口气转冷。
慕容晚晴没有留意,只记得那一路落叶中的宁静和温暖:“女儿已经探明,义父所料不假,孙思邈的确是大有来头之人,而且入过昆仑,好像也的确找到了张陵的藏道之地。他是天师门下不假,不过他不像有与齐国敌对的野心。女儿一路行来,只看到他被李家道的那个李八百所迫,却始终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
她缓缓而谈,将追随孙思邈一路所发生的一切详细讲明,等说完清领宫的事情后,又道:“女儿觉得,孙思邈没有想对齐国不利的念头,也并没有什么大志……义父似乎不用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没什么大志?”
斛律明月喃喃道:“一个人只要有能力,身处巅峰之地不难,难的是,能在巅峰之境激流勇退。”
“义父的意思是?”慕容晚晴蹙起眉头。
“十三年前,孙思邈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周国国主宇文泰、权臣独孤信都对他青睐有加,他那时候可说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可他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在红尘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斛律明月说到这里,轻轻叹口气道:“连为父都佩服他的魄力和隐忍。”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分疲惫。他说及孙思邈的时候,难免想起自己。
三十余年的戎马锋冷,他一直都是处于巅峰之境。他这么说,难道是已有了退意?
沉默片刻,斛律明月才道:“他隐忍了十三年这才再次出现,十三年的光阴,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极大的代价,更不要说他这种极具能力的人。一个人若没有远大的抱负,怎会如此?这种人,你说他没有什么大志?”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悸动,极力辩解道:“可他就算有大志,也不会有和大齐做对的意思,真正暗中谋划与大齐做对的人是李八百!”
斛律明月听到“李八百”三字时,目光微闪。他显然也知道这个人。
他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道:“孙思邈现在不和齐国做对,谁保证他以后不会!你可以吗?”
慕容晚晴滞住,垂头不语。
“一个人总会变的。”斛律明月双手交错,骨节凸起,萧萧道,“无论谁都不会例外。天师门下六姓之家已蠢蠢欲动,他们和我大齐一直势不两立,若让他们成行,绝非我大齐之福。孙思邈眼下虽不赞同李八百的想法,但真要是大势所趋,形格势禁的话,只怕他是统领四道八门的不二人选。那时候他想推,也是无从推辞,而只要他们势力一成,头一个对付的就是大齐,孙思邈也就会是我们大齐的心腹大患,我们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他未雨绸缪,看得明白,看得透彻。
齐国禁道二十年,杀道中之人无数,这其中的纠葛,事关生死存亡,再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只有杀!
除掉心腹大患,自己才能有活下去的余地。
斛律明月握手成拳,一字字道:“孙思邈深不可测,若再过一段时间,只怕我也制他不住。”他言语中又带了分疲惫。
他老了,孙思邈的潜力难以限量,他必须及早应对,可他始终未将那方法说出来。
慕容晚晴一颗心沉下去:“通天殿的情况现在如何了?他们……”她问的是他们,实则只关心其中的一个。
她突然发现,斛律明月虽未在通天殿,但对天师道的了解绝不逊于旁人。
而斛律明月早就收买了帛家道的道主帛锦,让五行卫混入其中,更让慕容晚晴早早潜在孙思邈身边,可见其深谋远虑。
此次收网行动既然如此周密,殿中的人是不是已被一网打尽?
“他们只怕都逃了……”斛律明月道。
慕容晚晴不知是惊是喜,试探道:“义父筹划这么久,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为何还能让他们逃了?”
她凭直觉,认为这次义父没有使出全力。义父虽老,但能力深不可测。义父既然来了,若入通天殿,只怕殿中六姓之家要死上一半,可斛律明月居然留在船上看风景,用意让人难揣。
斛律明月脸上突有分奇怪之意,可慕容晚晴却看不到。
“杀了李八百,还有张八百、王八百。从张角之后的数百年间,这世上不知有多少李八百出现了。”斛律明月轻叹一口气道,“因此,我只让金火两卫看看他们的动向,我觉得这次并非是收网的最好时机。”
慕容晚晴终于明白过来:“义父还要放长线钓大鱼?”一想到斛律明月的谋划深远,慕容晚晴心中颤动,李八百等人都不被斛律明月放在眼中,那他真正的目标是哪个?
“是。”斛律明月简捷道,“琴心,这次你能让孙思邈进入清领宫,做得很好,可要什么奖赏吗?”
慕容晚晴轻咬唇间,清冷的月光下,红唇似乎不带一分血色。
她的确接到了这个任务,在响水集时接到的任务——七月十五,带孙思邈入清领宫。
可她不认为自己做成了什么,她甚至竭力不想让孙思邈去,但斛律明月既然说了,她也不想否认。
“女儿以为这次是任务的结束,因此对孙思邈说,让他带我入清领宫后,再无瓜葛。”
顿了下,见斛律明月没有反应,慕容晚晴一咬牙,如同要舍却最心爱之物的感觉。
“女儿……想回邺城了!”
良久的沉默。夜星寥落,如秦月汉关时的那点烽火。
烽火中有铁马金戈,但也有闺中梦枕的思念。
“金火二卫在通天殿的火焰中下了从曼陀罗中提炼出的毒药……曼陀罗这花儿本是从天竺那面来的,又称醉心花,中者昏迷,但不是绝对致命的毒药,这种毒的好处是无色薄味,中者很难察觉,缺点是发作极为缓慢。”斛律明月突道。
他突然岔开了话题,让慕容晚晴有些奇怪,但她记得李八百当初在殿中曾说过“曼陀罗”三字,有些恍然。
五行卫的金火二卫显然早有算计,将毒下在了火把中,进而想要控制殿中之人。怪不得张裕要对那两卫动手,原来已察觉中了毒。
“不过天师门下的六姓之家都有秘术,而且如野草般生命力顽强,就算中毒后,恐怕也会有破解之法。”
斛律明月说到这里,再次转过身来,凝望着慕容晚晴道:“可你没有破解之法,你到现在也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慕容晚晴迟疑片刻:“孙思邈在地宫大水来前,给了女儿解药。”
“因此……他是关心你的?”斛律明月目光灼灼。
慕容晚晴垂下头来,良久才道:“女儿不知道。”转瞬昂起头来,“可他给女儿解药后,就自己离去。女儿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那一刻,她又有刺心的痛楚——如同她想要割舍的那种心痛。
斛律明月道:“一个男人,平时对女人的千呵百护做不了准,因为他或是情欲催动,或是利益驱使,情淡利散后,就会形同陌路。但一个男人,本身处于生死关头,还能牵挂你中毒与否,就说明他心中深处早有你的影子,此生都是难以忘怀,这种感情,才是最能持之以恒的。他那时离你而去,或许是去做更危险的事情,不想你赴险……”
慕容晚晴怔了半晌,一时间不懂冷酷如冰的义父为何突然要说这些话,而且听起来竟很有道理。
“你莫非还不懂为父的意思?”
见慕容晚晴缓缓摇头,斛律明月的目光中又有凌厉的光芒闪过:“琴心,你并非蠢笨之人,你当知道,如今孙思邈是天师门下的关键人物,我们对待此人,绝不能有一分懈怠。”
顿了片刻,不闻慕容晚晴回答,斛律明月字字如钉道:“好,你不明白,为父就告诉你!你眼下决不能回转邺城,更不能置身事外,因为,为父还需要你跟随着孙思邈,继续帮为父打探他的一举一动!”
慕容晚晴微震,轻咬贝齿,竟还是一言不发。
斛律明月皱眉道:“你要说什么?”
“义父知道女儿想要说什么?”慕容晚晴反问道。
“当然。”斛律明月反倒笑了起来,“我看你自幼长大,你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的时候,总是这种表情。”
慕容晚晴心中一暖,鼓起勇气道:“义父,女儿本是孤儿,被义父收留后,传授一身武艺,让女儿此生不受欺凌。在女儿心中,义父说什么都是对的,义父让女儿做什么,女儿也是义无反顾地去做……”
斛律明月脸上露出少有的温情,和声道:“因此,为父一直说,为父虽有子女不少,但只有你这个义女才最让为父省心。”
慕容晚晴沉默片刻,又轻咬着嘴唇,终于道:“祖珽让蝶舞和冉刻求刺探孙思邈的底细时,自以为棋先一步。却没想到,义父早在孙思邈入城那一刻,就定下让女儿假扮慕容家叛逆慕容晚晴的计策,进而来接近孙思邈,刺探孙思邈到齐国的真正用意,女儿一直尽心在做。”
慕容晚晴心中阵阵惘然,那一刻心中在想,孙思邈若知我当初入天牢救他,本是个圈套,还会不会再为我挡上一箭?我迟迟不敢和他说明真相,是不是那一箭已成了我的心结?
听斛律明月道:“你一直做得很好。”慕容晚晴心中一阵激荡,脱口而出道,“可女儿这次可不可以不做下去?”
“为什么?”斛律明月愕然。
慕容晚晴垂下眼帘,低声道:“女儿不想。”她是不想,也是不愿,但她本也不敢说的,她今日竟能说出真正的心思,自己也有些意外。
“你怕?”斛律明月字字如山。
慕容晚晴神色微有慌乱,强笑道:“女儿怎么会怕?女儿怕什么?”她的目光一触到斛律明月的凌厉神色,立即飞散。
斛律明月那一刻神色突变复杂,凝声道:“你是怕对他……动了情?”
“不是。”慕容晚晴立即否认。
见斛律明月目光如刺穿她的内心般,慕容晚晴喏喏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不想再去骗他。”
斛律明月先是讶然,后是恍然,转瞬哂笑起来:“你说他是好人?好人?”
他反问道:“什么叫做好人?”
慕容晚晴不能答,斛律明月明白她的习惯,她何尝不懂斛律明月的习惯?每次斛律明月如此,就是心中早有了答案。
“你只怕还有所不知,如今的局面对我们极为不利。”斛律明月肃然道,“为父虽在不久前击败了韦孝宽,压得宇文护龟缩关中,不敢动弹。但听说,韦孝宽终于说服了宇文护,准备派使者前往建康,去见陈国国主陈顼……”
“陈、周两国要联盟?”慕容晚晴心中大跳。她绝非无知少女,对眼下天下局势很是了然。
一直以来,齐国最为强盛。三十余年,依仗斛律明月的西攻南战,屡次击败周国大举入侵齐国的打算,又将陈国兵力局限在长江以南。
可齐国只有一个斛律明月,分身乏术,想要一统,总是被陈、周分别牵扯,难以尽力攻克一国。
陈、周弱势,可若真的联盟,只怕强齐亦是头痛。
斛律明月缓缓点头道:“琴心,你自幼聪慧,一点就通,比起朝中那些人来,实在强上很多。”说到这里,他神色怅然道:“陈、周若是联手,合谋共袭我大齐,我大齐应付起来,定然捉襟见肘。更不要说,天师六姓若是联手,肯定不会来帮齐国。”
一想到当年张角的黄巾之乱,斛律明月紧锁眉头。
顿了片刻,他又道:“这三股势力若是势成,我大齐危也。为父绝不会让陈、周联盟势成,而你眼下就肩负着破解六姓之家联手的重任!孙思邈在其中是关键,更可能是担任四道宗主之人,极有可能对大齐不利。这样的人,你说他是好人?”
慕容晚晴心头一颤,知道这好坏的定义彼此不同,却不能争辩。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凝望着慕容晚晴道:“琴心,在陈主的眼中,我们大齐个个都是坏人,霸占了他们自以为是自己的江山。在为父的眼中,只有和大齐同心之人,才算上好人。可在世人心中,好坏如何定义,均有自己的答案……”
慕容晚晴本想说,可在女儿看来,孙思邈怎么来看,都是好人的。可她终究没有说。
斛律明月缓缓又道:“为父知道你本性善良,也知道孙思邈一些仁义的举动让你感动。但这种时候,要以江山大业为重,儿女情感为轻。你可懂为父的意思?”
慕容晚晴缓缓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可是义父……我们难道不能将孙思邈争取过来吗?”
“绝无可能!”斛律明月立即喝道,转瞬感觉自己口气太重,叹口气道,“琴心,大齐禁道二十年,杀戮极重,其中仇恨的力量,你不了解。”
沉默许久,他叹口气道:“如今形势严峻,为父能信赖之人不多,你真的不愿再帮为父一次?”
慕容晚晴感受那声音的颤抖,心中激荡,终于道:“好。女儿答应义父,可这是……”
“这是最后一次。”斛律明月斩钉截铁道。
慕容晚晴被斛律明月说出想说之话,反倒不信,吃吃道:“最后一次?”
斛律明月露出分笑容,轻声道:“琴心大了,终究不能一辈子做五行卫一直做的事情。”他突然岔开话题:“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曾在宫廷中听过一曲?”
慕容晚晴只感觉周身一震,低声道:“哪……哪首……曲子?”
斛律明月笑笑道:“原来你忘记了。”
慕容晚晴只感觉呼吸难畅,脸颊滚烫。
她当然是明知故问,她怎么会忘记?
当年,亦是如今夜般星辰寥落,如同秦汉关月的千古蹉跎,但宫中灯火如星,驱赶着世间寂寞。她那时候是第一次随斛律明月入宫,只为宫中庆贺齐国大胜周国、突厥联手,邺城君臣百姓皆欢。
那之前,齐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因为周国宇文护倾雄兵十万,联手突厥人来攻洛阳。
洛阳一失,齐国就失去西方的屏障,全国震动。
斛律明月当即出战,射杀周国第一猛将王雄,让宇文护溃败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