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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的个人斗争对于苏联覆灭的重要性有夸大的嫌疑。两人在当时或后来都从未羞于表达对彼此的不满。俄罗斯总统在回忆录中写明了他不愿意重蹈戈尔巴乔夫的政治覆辙,不愿取代他在苏联掌舵的心理原因。戈尔巴乔夫在回忆录中则谴责叶利钦解散苏联只是为了不让他当苏联总统。他显然无法接受成为俄罗斯和叶利钦主导的邦联的傀儡。当代一些俄罗斯作家往往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的斗争看成是苏联覆灭的主要原因。还有一些人,如8月政变中的铁腕人物瓦连京·瓦连尼科夫大将,相信不只是叶利钦,其他共和国领导人也都不听戈尔巴乔夫的话,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愚弄他们。毋庸置疑,叶利钦觉得被共产党领导层,尤其被戈尔巴乔夫误会,这一点在他接受俄罗斯民主议程上起了重要的作用。但是总体而言,正是政治、经济和社会领域的民主议程推动他出台政策,也确定了他的政治选择。<small>[12]</small>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戈尔巴乔夫,但是叶利钦在前往比亚沃维耶扎之前确实曾与戈尔巴乔夫进行了一番商量,并且在谈判伊始就向乌克兰的克拉夫丘克提出戈尔巴乔夫批准的苏联改良计划。在12月1日乌克兰公投支持独立的情况下,乌克兰领导人的立场成为决定苏联命运的关键。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都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乌克兰的联盟存在。无论是在人口方面,还是在向苏联国库进贡方面,乌克兰在苏联都是仅次于俄罗斯的。俄罗斯领导层早已对承担帝国成本颇有疑虑,只有与乌克兰一起承担,他们才愿意这么做。此外,正如叶利钦之前好几次对布什说的那样,如果没有斯拉夫人占多数的乌克兰,俄罗斯在数量上和票数上会被中亚共和国超过,而大部分中亚共和国,除了哈萨克斯坦之外,都依赖苏联中央的巨额补贴。

当人们指责或称赞是谁造成苏联解体时,一般都将矛头指向俄罗斯及其对中央的反叛。这个因素显然很重要,但却将我们的视线几乎完全转到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的对立上,随着8月政变逐渐被淡忘,这个因素在决定苏联命运中已经不再重要。到了1991年12月,俄罗斯实际接管了苏联机构,或是让它们在没有俄罗斯同意和支持下就无法运转。俄罗斯和苏联中央斗争的结果其实早在1991年12月1日乌克兰举行公投和当年12月8日《别洛韦日协议》签订之前就已见分晓了。事实证明,在苏联帝国存在的最后几周里,俄罗斯与苏联第二大共和国乌克兰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与奄奄一息的苏联中央的关系,才是具有关键作用的。

克拉夫丘克生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波兰,指挥了乌克兰的独立运动,这个共和国的民族主义运动与波罗的海共和国极其相似。乌克兰西部与波罗的海共和国一样,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都不属于苏联,1990年的民主选举将当地曾经的精英分子悉数赶出了政府。乌克兰西部是在1939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之后被苏联兼并的,一直没有被苏联这个巨人完全消化。如果斯大林当初没有在1939年8月与希特勒缔结“互不侵犯条约”并得到半个东欧,不难想象苏联今日仍然会以某种形式存在。如果斯大林在雅尔塔接受了罗斯福将利沃夫市归于波兰的建议,虽然没有了波罗的海各省,苏联却仍然可能还在。斯大林坚持将该市交给乌克兰。20世纪80年代末,利沃夫成为乌克兰民族主义分子动员独立的中心。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利沃夫的乌克兰会走向独立,正如人们很难想象1991年秋冬之交,苏联失去了乌克兰。

如果说乌克兰西部的情况让人想到波罗的海各国,东部则与莫斯科、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和俄罗斯矿业地区的情况很相似。乌克兰中东部最初就是苏联的一部分,旧日的共产党精英为了生存,镇压了顿巴斯地区煤矿工人罢工和开明知识分子领导的日益激烈的反对运动,这场运动夺取了几个大工业中心的市政府。因此,无论是在东部,还是在西部,旧日的乌克兰精英觉得被苏联中央抛弃了,他们要想继续执政,就不得不与反对势力打交道。

回溯到1922年,苏联是在满足乌克兰要求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联盟在最初10年里,中央的首要目标是把乌克兰人留在联盟内,打压曾经的主导民族俄罗斯人。1932-1933年乌克兰大饥荒后,乌克兰共产党人数大减,二战后,乌克兰共产党精英分子卷土重来,成为俄罗斯治理苏联帝国实际上的(不是法律上的)小伙伴。在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执政期间,乌克兰精英在莫斯科即使算不上占统治地位,也是很有影响力的,戈尔巴乔夫当政时却将他们赶出权力中心。

虽然乌克兰共产党员对这位新领导和他的政策颇有微辞,但是在8月政变之前,他们对联盟还是很忠诚的,有些人在8月政变之后甚至也依然如此。叶利钦在政变失败后试图夺取中央政权,这威胁到了乌克兰精英,因为中央一垮台,他们将一对一地面对一个摆脱了束缚的强大俄罗斯。尽管戈尔巴乔夫仍然试图在一个全联盟框架中与乌克兰人合作,在政变之前把党内二把手的位子给了乌克兰共产党官员,后来又把未来联盟总理的位置留给乌克兰政府官员,要知道叶利钦可没有这种计划。但是乌克兰人对此没有兴趣了。乌克兰精英坚持国家独立,除了一个导致苏联覆灭的、俄罗斯主导的邦联制国家之外,俄罗斯精英不愿也无法给乌克兰领导人一个具有吸引力的统一计划。

政变之后,俄乌妥协已无望。1991年8月底,叶利钦派往基辅的亚历山大·鲁茨科伊代表团没有达成目标,也没有阻止乌克兰走向独立。到了10月份,克拉夫丘克不再前往莫斯科,而12月他与叶利钦在比亚沃维耶扎的决定性会面也只能由白俄罗斯从中斡旋安排。

苏联从未效仿过奥匈帝国,19世纪,奥匈帝国通过让奥地利和德国精英与匈牙利人共享治理帝国的权益和责任而延长了自己的寿命。一些人相信索尔仁尼琴描绘的斯拉夫联盟图景会在《别洛韦日协议》签订之后实现,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建立大俄罗斯的蓝图,既没有承认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差异,也不是提议一种伙伴关系。乌克兰民众以令人惊奇的一致立场投票支持独立,克拉夫丘克给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展现一个既成事实——乌克兰即将脱离苏联。在比亚沃维耶扎,俄罗斯和乌克兰总统就退出条件和建立一个新的妥协模式展开了讨论。

戈尔巴乔夫无法在政变后重掌权力,叶利钦最初接管苏联中央的计划失败了,后来他决定不管其他共和国而继续俄罗斯的经济改革,最后,还有克拉夫丘克固执地坚持独立,上述事实让大部分还未准备宣布离开联盟的共和国处于一个艰难的境地。主持比亚沃维耶扎峰会的白俄罗斯领导人告诉叶利钦和克拉夫丘克,不论两人作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支持。私底下他们知道,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得跟随俄罗斯,因为他们的共和国依靠俄罗斯的能源供应。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主持了12月21日的阿拉木图会议,他也持有这一立场。他心里想的不是俄罗斯的资源,而是在他的共和国里,俄罗斯人和斯拉夫人比名义上的国民哈萨克族人要多。这是一个连锁反应:乌克兰不想留在联盟里,俄罗斯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乌克兰的联盟,而其他仍然想留在联盟里的共和国无法想象没有俄罗斯的联盟。中亚共和国领导人就是这样被赶出帝国的,现在他们只能加入独联体,别无选择。

与苏联不同的是,独联体结构在确定各共和国之间政治、经济和社会的融合程度上允许更大的灵活性。非俄罗斯领土与帝国中央的融合程度不同是区别前罗曼罗夫帝国与苏联的主要因素。在俄罗斯帝国,芬兰或波兰王国拥有俄罗斯或乌克兰各省无法享有的特殊权利和权益;而在苏联,所有共和国,小至爱沙尼亚,大至俄罗斯,都享有宪法上的平等权。给爱沙尼亚的权利必须同样也给俄罗斯。一旦波罗的海、乌克兰西部、高加索和摩尔多瓦的独立运动加速,苏联联邦制的这一特点让苏联的解体变得不可避免。

苏联领导人无法在宪法上对各加盟共和国作出区别,这是布什及其华盛顿顾问从未完全了解的苏联政治生活现实。他们一直推动波罗的海共和国独立,相信苏联没有它们会存在下去,还会繁荣昌盛。他们强调的是公平和合法性:美国从未承认1939年后苏联对波罗的海国家的兼并,认为现在应该解放它们。其他共和国应该保留原状。这个提议很难让其他共和国信服。布什在乌克兰议会上发表的懦弱讲话没能达到这一目标,但是他成功地让戈尔巴乔夫很难运用自己尚且掌握的国家强权在波罗的海实施长期军事管制,虽然这并非绝不可能。任何外科手术式地动用武力都不能再起到什么效果。在西方国家的施压下,长期诉诸武力所要付出的代价使得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戈尔巴乔夫只能根据宪法规定行事,别无他法。

最终,布什的政策也为苏联覆灭作出了贡献,但是大多并非出于布什政府的本意,甚至与他们的本意背道而驰。美国采取的行动,其后果是难以预料的,推动波罗的海独立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例子。毋庸置疑,为了拯救政变后的戈尔巴乔夫,美国敦促叶利钦与他合作,这么做阻止了叶利钦全权接管苏联中央,但没有迫使戈尔巴乔夫在1991年9月或10月就邦联协议进行谈判,而此时克拉夫丘克和乌克兰其他领导人尚且参加戈尔巴乔夫召开的共和国领导人会议。11月,乌克兰公投前的数周,布什政府继续给叶利钦施压,试图阻止他解散苏联政府,尤其是外交政策部门——外交部。到了11月底,布什政府才允许透露即将承认乌克兰独立的消息,把垂死挣扎的苏联推下悬崖。这一次,布什政府知道他们的行动会产生什么后果。

为什么布什及其顾问要做这些事?布什个人对戈尔巴乔夫有好感,敬重他的为人,认为他是个优秀的政治家,这只是部分原因,更为重要的是,布什政府希望戈尔巴乔夫和苏联尽量延长生命。贝克在1991年初制定的短期目标是从这个奄奄一息的苏联巨人那里获取武器控制和国际关系的最大妥协,这一策略非常奏效。苏联取消对古巴和阿富汗的援助,莫斯科同意大量减少核武库,戈尔巴乔夫还对美国提议和平解决阿以冲突表示支持,这些都是1991年秋天布什的苏联政策的主要功绩。

但是美国最关心的是苏联核武器的安全,华盛顿相信核武器在苏联军方的集中管控下会更加安全,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和其他美国指挥官在戈尔巴乔夫执政期间一直与苏军保持合作。在这一点上,布什政府的政策也取得了成功。1991年12月,叶利钦在比亚沃维耶扎致电布什时,首先就告诉他几位斯拉夫总统一致同意对苏联核武器进行联合集中的管控。最后顾忌的是苏联和平解体的问题,尤其是还涉及到俄罗斯、乌克兰、哈萨克斯坦和白俄罗斯这些拥有核武器的共和国。虽然戈尔巴乔夫非常担忧此事,还做出了悲观的预测,但是苏联没有变成拥有核武器的南斯拉夫。俄罗斯没有成为塞尔维亚,叶利钦也与米洛舍维奇有所不同,他从未试图用武力夺取其他共和国占有的领土,虽然许多俄罗斯人认为这些领土在历史上都属于俄罗斯。

苏联和平解体主要应该归功于叶利钦的政策,以及克拉夫丘克和纳扎尔巴耶夫对俄罗斯少数民族持有的谨慎态度。但是美国对这一进程的贡献也绝非无足轻重。通过与西欧领导人协调立场,布什成功避免了南斯拉夫一幕的重现,当时德国鼓励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争取独立,而其他西方大国还没有拿定主意。在苏联这个问题上,布什把所有西方领导人都拉上,成为他们共同立场的发言人。为了获得西方的认可,共和国领导人在核武器、边境和少数民族问题上只得听从于布什。1991年初秋,贝克说出了美国的期望,获得了苏联共和国领导人的肯定,虽然没落实在字面上。

虽然美国在拯救苏联的战斗中失败了,但是布什政府促成了它的和平解体。这是一个不小的功绩,特别是当你想到其他帝国经历的流血的终结。在一定程度上,历史确实走到了终结——并非如美国著名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日裔美籍学者。哈佛大学政治学博士,曾任美国国务院思想库政策企划局副局长。)在他的畅销书《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中宣称的那样,自由主义获得了最终胜利——而是旧的欧洲帝国消失了。美国因反叛帝国而诞生,并成为全世界殖民主义的头号敌人,没有想到自己主导了被称为最后的世界帝国的解体。自此美国人完成了他们的反帝目标,虽然他们从未有过这个打算。<small>[13]</small>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将1991年看成世界历史上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在后苏联时代的地区,这一点似乎尤为明显。在那里,如今许多国际关系、国内政治和经济趋势还在那一年的阴影下继续发展,一些人把这一年称为“奇迹之年”,还有一些人包括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内,将这一年看作”20世纪最重大的地缘政治灾难”。<small>[14]</small>

俄罗斯领导层于1991年制定了使用武力的政策,这一政策一直延续至2008年俄罗斯和格鲁吉亚战争的爆发。虽然联盟共和国可以不用打仗就脱离联盟,但是像车臣这样的自治共和国则不可以。俄罗斯领导人从苏联覆亡中汲取了教训,建立了一个新的联邦体系,其中一些俄联邦成员,如车臣或鞑靼斯坦,比其他成员拥有更多权利。这个体系帮助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最艰难的10年里维持了一定的统一性。强制性和灵活性成为俄罗斯对待叛乱自治区的新政策的标志,尽管后者尚显不足。当俄罗斯领导人镇压了本国自治地区谋求独立的企图时,他们还从戈尔巴乔夫在1990年和1991年的所作所为那儿吸取了教训,当时戈尔巴乔夫曾利用俄罗斯自治区领导人反对叶利钦,并试图支持其他后苏联时代国家,包括格鲁吉亚的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以及莫尔多瓦的德涅斯特河沿岸。

现在被认为是普京的发明——将前苏联共和国融入共同机制,反对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加入北约和欧盟机构的攻势性政策——也可以追溯到1991年的事件。叶利钦的许多顾问都不把独联体看成是分离的工具,而把它看成是俄罗斯控制后苏联时代的方式。他们认为俄罗斯需要从支持一个传统帝国的重负下解脱出来,但是20年后,当它从经济政治问题中恢复过来,各共和国还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重新回归俄罗斯。一些共和国,如白俄罗斯,确实回来了,还加入了俄罗斯领导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组织。但其他共和国没有,2003年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2003年11月22日在格鲁吉亚发生的反对当时总统谢瓦尔德纳泽及其所领导政府的一系列示威活动,其领导人、反对党领袖萨卡什维利每次公开露面都拿一枝玫瑰花,因此被称为“玫瑰革命”。)之后,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一场新冷战几乎卷土重来,这场革命将受过西方教育的米哈伊尔·萨卡什维利推上总统之位,2004年乌克兰的橙色革命(又译“栗子花革命”,指2004年至2005年,围绕2004年乌克兰总统大选过程中由于严重贪污、影响选民和直接进行选举舞弊所导致的在乌克兰全国所发生的一系列抗议和政治事件。)也让亲西方的维克多·尤先科打败俄罗斯支持并资助的竞争对手而当选总统。今天,正如1991年一样,曾经的共和国中,在政治上与俄罗斯最疏远的还是波罗的海国家,而最有望重新融入莫斯科支持下的后苏联空间的国家依然是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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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1世纪第一个10年里塑造国际关系的美国政策也可以追溯到1991年,当时贝克说服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取消对阿富汗纳吉布拉政府的支持。阿富汗很快就成为一个无主之地,一个军阀混战的国家,最后由塔利班挽救其于混乱和暴力之中。由宗教狂热分子带来的国内和平却给国外带来了毁灭,奥萨马·本·拉登将苏军昔日的坟场变成自己的后院。美国第43届总统乔治·W.布什政府在应对“9·11”挑战时采取的措施,也深受他的政府成员在1991年事件中经验和教训的影响。

在1991年的最后几个月里,苏联的崩溃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摄像机前拉开了序幕,布什政府的专家们已经着手为建立一个新世界而做准备,在新世界的政治关系中,苏联的影响将会下降,甚至可能完全消失。这个计划交到国防部长切尼手里,并且由国防部副部长保罗·沃尔福威茨直接负责计划的监督和领导。五角大楼专家制定的新原则反映在1992年布什国情咨文演讲中说明的观点:我们并不是结束冷战,而是赢得冷战。作为当今唯一的全球超级大国,美国在世界上有了一项新任务。曾经的冷战对手给这个想法强加了地理和政治限制,现在这些限制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布什1992年1月演讲几周后,当沃尔福威茨主义(也称“新保守主义”。沃尔福威茨是“单边主义”的鼓吹者,宣称一定要防止美国潜在的竞争对手在区域性或者全球事务中起主导作用,其思想和政策观点深刻影响了乔治·沃克·布什总统。他策划推出的先发制人、单边主义的布什主义,极大地改变了全球政治生态。)的原则透露给媒体时,人们发现这个特殊任务不仅仅是要像总统宣称的那样支持全世界的自由,还要防止世界舞台上出现任何潜在的对手,如果有必要还会采取先发制人的战争。这是小布什采用的外交政策模板。2003年3月,他命令美军进入伊拉克阻止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威胁,所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直没有找到。这场侵略把萨达姆·侯赛因赶下台,但是最终却造成了19万人死亡,并破坏了该国和该地区的稳定。美国也有近4500名士兵和至少3400名雇佣兵失去生命。<small>[16]</small>

小布什相信美国赢了,他赞扬带来这场胜利的“道德明确性”。2003年11月,在攻打伊拉克获得最初成功之际,布什为庆祝国家民主捐赠基金会成立20周年致辞。在讲话中,他赞扬了美国的坚毅,因为“与苏联的全球核对峙和平结束了——苏联也解体了”。通过这一事件,他为自己的计划找到了灵感——把民主带入中东并转变穆斯林世界。“当今,在属于我们的时代中,我们必须吸取这一教训,”总统在讲话中又说,“我们来到了又一个伟大的转折点——我们所展示的决心将会塑造下一个阶段的世界民主运动。”<small>[17]</small>

下一个阶段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旷日持久、血腥残忍的占领伊拉克的噩梦。从许多方面看,通往伊拉克战争之路始于1991年。2003年3月,影响人们作出美军进军伊拉克的决定的,不仅是推翻萨达姆政权以结束海湾战争的愿望,还受制于根深蒂固的信念——作为把自己主要对手赶出世界版图的冷战赢家,相信美国有实力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