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圣诞节(2 / 2)

当核密码的交接仪式完成之后,戈尔巴乔夫和自己最亲密的顾问切尔尼亚耶夫、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和叶格尔·雅科夫列夫,一起喝了一杯白兰地来纪念这一时刻。随后,他们从戈尔巴乔夫的办公室来到了核桃厅,戈尔巴乔夫的新闻秘书格拉切夫也加入其中。就像格拉切夫事后回忆的那样,前总统“和他最‘亲密’的属下在核桃厅一起享用了最后的告别晚餐。他们没有接到一个电话,即使不致谢,那些新兴的俄罗斯政客或是获得独立的独联体国家的政要至少可以打电话表示一下支持、同情之类,他们本就应该感激戈尔巴乔夫”。在戈尔巴乔夫下台前的几天,唯一给他打电话、向他退位之后的生活表达祝愿的只有西方国家的领导人:德国总理科尔,英国首相梅杰。就在辞职演讲开始前的半小时,德国外长汉斯-迪特里希·根舍也打来了电话。

在戈尔巴乔夫的回忆录中,对于自己在克里姆林宫享用的这顿最后的晚餐,他的评价要更加正面:“和我在一起的都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和同事,在担任总统的最后几个月中,他们和我一起承担了巨大的压力,面对着情况的巨变。”可以肯定的是,在戈尔巴乔夫作为总统的最后一天,把这些人聚到前政治局会议室,喝着白兰地,吃着什锦冷餐的是他们对于“新思维”的共同信仰——他们曾经帮助戈尔巴乔夫推动社会的革命性改变。格拉切夫回忆起围绕着政治局会议桌的就餐气氛是沉重而忧伤的,“感觉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人人都有这种感觉”。午夜,他们离开了克里姆林宫,虽然对未来仍抱有些许希望,但更多的是担忧。戈尔巴乔夫吩咐切尔尼亚耶夫,让他告诉德国出版界不要把自己写的关于8月政变的著作的德文版的稿酬寄到莫斯科来。毕竟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small>[14]</small>

当戈尔巴乔夫和他的助手在12月26日离开克里姆林宫时,在华盛顿仍然是圣诞节。布什早晨在戴维营里,已经接到了戈尔巴乔夫打来的电话,当天晚上布什就飞往了华盛顿,他将在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向全国致辞。他的新年致辞依照计划将于美国东部时间上午9点开始,也就是莫斯科时间12月26日清晨。几家主要的电台急忙取消或是调整了节目安排,因为他们要播放许多人期待的历史性的演讲。<small>[15]</small>

尽管在阿拉木图峰会召开之后,所有人都认为戈尔巴乔夫将最终辞职,这似乎是难以避免的,但是没人知道确切时间。12月23日,当叶利钦出乎意料地拜访戈尔巴乔夫,安排权力交接的时候,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苏联专家休伊特,以及他的助手伯恩斯对一份声明的草案进行了最后的润色,该声明事关布什总统怎么应对戈尔巴乔夫的辞职。休伊特、伯恩斯和政府的其他人员曾希望布什能发表演说,面向全国说明苏联解体的重要意义,但是布什不太愿意这么做。伯恩斯认为布什不希望原本处境艰难的戈尔巴乔夫面对更加困难的局面。随后,斯考克罗夫特传话来,说不需要发表演讲,休伊特和伯恩斯则忙着修改旨在替戈尔巴乔夫歌功颂德的文章,他们称赞戈尔巴乔夫的历史性贡献和他在冷战和平结束中所起的作用。

这份声明称赞苏联总统是“对集权专制统治进行了革命性改造,将自己的人民从专制统治令人窒息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文章还对戈尔巴乔夫在国际事务中扮演的角色进行了一番歌颂:他“大胆改革,行事果断,结束了冷战造成的痛苦分裂,他为欧洲重获统一和自由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在提到美苏在世界事务中的合作时,海湾战争、尼加拉瓜和纳米比亚争端的和平解决,以及以巴和谈的进展在这份声明中都未曾提及。给布什总统准备的发言稿写道:“此刻在他即将离职之际,我愿意公开地代表美国人民,对于他这么多年来始终致力于维护世界和平,表达我诚挚的感激之情,同时表达我对他所具有的智慧、远见和勇气的敬意。”<small>[16]</small>

当天下午2点,伯恩斯把草稿交给了国务院的丹尼斯·罗斯和汤姆·奈尔思,征求他们的意见。文稿的封面写着:“总统准备就戈尔巴乔夫辞职一事发表声明。”国务院没有提出疑问和反对意见。休伊特和伯恩斯可以期待过一个宁静又舒适的圣诞节了。可是,当身在戴维营的布什组织召开电话会议时,他们的假期计划在圣诞节前夜又被打破了,参加布什电话会议的顾问有贝克、斯考克罗夫特、白宫发言人菲兹沃特和民意调查专家罗伯特·蒂特,此次会议旨在讨论政府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戈尔巴乔夫辞职,而蒂特的加入象征着即将开始的总统大选。他们通过了休伊特和伯恩斯起草的声明,但是斯考克罗夫特认为,根据莫斯科方面的最新消息,戈尔巴乔夫的辞职将发生在圣诞节,这件事“太重要,不能只让马林办公室发表一通声明就算了事”。他认为布什总统应该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布什最终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就是总统演讲内容的问题。蒂特考虑的是此次讲话将对民意产生怎样的影响,他喜欢休伊特和伯恩斯起草的版本,他想出了一招:“让我们把这两人写的文章改成演讲稿就行了。”斯考克罗夫特和菲兹沃特来到了休伊特和伯恩斯的住所,对他们说:“圣诞快乐!我们明早9点需要一份演讲稿。”在动手写稿子前,伯恩斯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和他的家人——妻子伊丽莎白,以及3个年幼的女儿,8岁的萨拉、5岁的伊丽莎白和1岁半的卡洛琳——正准备庆祝圣诞夜呢。他们有个传统,就是为圣诞老人准备好牛奶和饼干。做完了这些,伯恩斯就离开自己的家前往白宫起草这份总统将要发表的、全国人民将会听到的演讲稿。

休伊特和伯恩斯一直工作到圣诞节凌晨3点,才把演讲稿写完。伯恩斯几天后给他的一位熟人写信说:“我想正是共产主义最后的阵痛使得我不仅要在平安夜,还要在圣诞节忙着起草总统晚上的发言稿。这对莉比(伊丽莎白的昵称)和女孩子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事情,但是我会尽力弥补她们的!"12月25日早上8点之后,伯恩斯家中的电话就响起来了。这是戴维营里布什的随从打来的电话。接下来就是对文稿的反复修改。伯恩斯最后把它们拼在一起,编辑最后的文稿,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忙这件事。同时,他还是当天戈尔巴乔夫和布什通话的记录者。戈尔巴乔夫突如其来的辞职,使美国政府工作人员的圣诞节计划泡汤了,其实戈尔巴乔夫选择这一天是因为他希望美国人能平静地度过平安夜,可是,这些人中大概没几个会对此表示感激。<small>[17]</small>

圣诞节晚上9点零1分,布什面向全国发表了他的演讲,演讲持续了七分钟。“晚上好,祝我们伟大祖国的所有公民圣诞快乐。”总统继续说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你们和我一起目睹了20世纪的一场最伟大的变革,苏联这个集权的国家发生了历史性的、革命性的变革,那里的人民获得了解放。在过去40年中,美国带领着西方世界对抗共产主义,以及共产主义对我们最核心的价值观所构成的威胁。这种斗争改变了所有美国人的生活。它迫使各国人民都生活在核破坏的幽灵之中。现在,对抗结束了。尽管核威胁远未消失,但是正在减退。东欧自由了,苏联不复存在了。这是民主和自由的胜利,是我们的价值观的胜利。”<small>[18]</small>

尽管布什在同一天就戈尔巴乔夫辞职一事发表的声明中有很大一部分被收入电视演讲稿中,但是两次讲话对于苏联解体一事的意义解读却是大相径庭。事实上,不同的解读蕴含着深意。在第一份声明中,冷战的结束被说成是共同努力的结果,只是在戈尔巴乔夫的积极参与下最终实现了。在电视演讲中,戈尔巴乔夫的辞职预示着冷战的结束,但是冷战的结束宣告了美国的胜利。一位共同结束冷战的盟友转眼变成了被打败的敌人。要知道,在苏联存续的最后几周里,布什还是反对苏联解体,并且不计代价地试图帮助戈尔巴乔夫继续掌权。但是,现在戈尔巴乔夫已经辞职了,所以布什和他的团队决定对他们曾经竭力避免发生的事改变口径,变成自己的功劳收入囊中,他们过去不愿看到的就是在塑造冷战后的世界时,失去一位可靠的、居于弱势的盟友。布什态度逆转的原因之一是自己总统竞选势头的衰落,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助手们兴奋过了头。

伯恩斯事后回忆,他和休伊特只拿到了有关演讲稿的泛泛提纲。剩下的内容只是他们猜测对于苏联解体,领导层应该抱有的心态,当然也包括他们自己对待苏联解体的感受。伯恩斯回想起来:“我们喜出望外。”

<blockquote>我们的感觉很好,身心轻松,有两件事让我们非常非常地高兴:我们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那将是一场大灾难。我们的民主价值观已经在欧洲取得了胜利,美国在欧洲的努力也获得了成功。苏联并未失去大家对它的喜爱,因为大家本就不喜欢它。除了与戈尔巴乔夫和谢瓦尔德纳泽良好的个人关系外,用里根的话来说,我们中间许多人都把苏联视为邪恶帝国。这也是为什么艾德和我那天晚上起草演讲稿时,要表达民主的胜利,美国和欧洲对抗共产主义的胜利。<small>[19]</small></blockquote>

美国总统利用自己发表圣诞演说的机会,宣布承认在苏联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新的国家。布什宣布:“美利坚合众国承认,同时也欢迎一个自由、独立和民主的俄罗斯,在英勇的叶利钦总统的带领下宣告成立。”俄罗斯不仅得到了美国的承认,而且美国承诺立刻与之建立外交关系,同时美国驻苏联大使将变成驻俄罗斯大使,美国支持俄罗斯继承原苏联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席位。贝克数日前访问的4个非俄罗斯国家——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还有包括亚美尼亚在内多个后苏联时代的国家都得到了美国承认,并允诺尽快与之建立外交关系。其余的前苏联国家——摩尔多瓦、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塔吉克斯坦、格鲁吉亚和乌兹别克斯坦得到的承诺是:一旦它们像那些后苏联共和国一样,向美国保证自己遵守贝克原则的话,美国也会与之建立外交关系。<small>[20]</small>

12月26日下午,当布什在白宫新闻发布厅接见媒体人士时,没人提出任何关于戈尔巴乔夫的问题。只有当总统谈起核武器控制时,他本人提到了一次戈尔巴乔夫。核安全、向俄罗斯提供人道主义援助以及苏联解体后的这些国家的发展不仅是媒体最重要的话题,还引起了所有与前苏联有关的问题。戈尔巴乔夫只被提到一次,可是叶利钦却被提起六次。就美国媒体,或者广义地说,就美国公众而言,苏联已经迅速地变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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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贝克给戈尔巴乔夫写了一封私人信函,向他取得的成就表示敬意。他在信中几乎承认了戈尔巴乔夫在结束冷战中起到了领导作用。贝克在他给“亲爱的米哈伊尔”的信中写道:“您明白超级大国的竞争是多么愚蠢,使自己的国家孤立于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又是多么愚蠢。”

<blockquote>您1988年在联合国发表的演讲开启了世界政治的新时代。您每走一步,都希望美国加入进来和您一起共建一个新世界。我们准备这么做,同时还要构建两国之间的新型伙伴关系。我们做得很好——在阿富汗、中美洲、柬埔寨、纳米比亚、波斯湾和中东都是如此。另外,我们不仅就控制武器,还就销毁武器展开了合作。我们把核战争的风险降至核武器发明以来的最低点。最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欧洲版图和平地、民主地变动。我们看到了德国的统一,中欧和东欧人民能够自由地决定自己的未来。正如我在许多场合中谈到的那样,没有您的领导,这一切都无从谈起。您的历史地位永远值得肯定。<small>[22]</small></blockquote>

12月27日,星期五的早晨,克里姆林宫的卫士来到了位于参议院大楼三层的戈尔巴乔夫办公室,他们把门上的牌子从“苏联总统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换成了“俄联邦总统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早上8点刚过,叶利钦在他的首席顾问布尔布利斯、俄罗斯议会议长哈斯布拉托夫和宣传信息部门的领导米哈伊尔·波尔托拉宁的陪同下,出现在了他觊觎已久的办公室大门口。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们主要是从戈尔巴乔夫的支持者所写的第二手资料那里得知的。

叶利钦走进戈尔巴乔夫办公室的态度,使人们不再怀疑谁才是主宰者。他对值班干事说:“好的,带我进去吧。”他的眼光随后落到了书桌上,他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他对干事说道:“这里以前摆着一个大理石书桌,到哪去了?”惊慌失措的公务员吓得声音颤抖,答非所问地说戈尔巴乔夫从不用墨水笔,他更喜欢毡头笔,所以在书桌上从没有油墨。叶利钦说:“嗯,好的。”就放下了这件事。他走进了前总书记们和苏联总统用来休息的房间,一到那儿,叶利钦就把书桌的抽屉都拽出来。其中有个抽屉正好锁住了。他要钥匙。找到掌管钥匙的管理员可要花些时间。最后,还是找到了备用钥匙,抽屉打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失望的叶利钦说:“那好吧。”随后,他回到了办公室,他和随从人员坐在会议桌前,打开了一瓶威士忌,庆祝自己接管了敌人领地中最后的这座城堡。时间是早上8点半。几分钟后,胜利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被自己征服的、现在已经被标上自己记号的领地。临走时,叶利钦对惊恐不已的干事说:“听着!我今天晚些时候还要回来的。”事实确实如此,他回来了,并且当着媒体的面签署了多项法令。<small>[23]</small>

震惊的戈尔巴乔夫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这是强盗的凯歌——对此我无话可说。”有位秘书致电戈尔巴乔夫,告诉了他克里姆林宫发生的事情,他才知道叶利钦闯入他的办公室一事。根据他早前与叶利钦达成的协议,苏联总统可以一直使用自己的办公室,直到星期天晚上。但是,对叶利钦而言,协议失效了。这位俄罗斯总统迫不及待地要搬进这间历史上一直和最高权力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办公室。12月30日,星期一早晨,他必须要前往明斯克参加独联体领导人的第一次合作峰会,他希望戈尔巴乔夫能在此之前就搬出去。他后来写道:“长时间的告别只会招惹太多的眼泪。”<small>[24]</small>

那天当戈尔巴乔夫来到参议院大楼时,威士忌酒会已经结束了。此时,他心情沮丧。他已经安排那天早上接受日本记者的采访,现在他不得不再寻找其他办公室了。他的旧办公室的角落还挂着一面红旗,但那已经不属于他了。屈辱的前苏联总统在以前的参谋长办公室里接受了记者采访。切尔尼亚耶夫在他的日记中描述了叶利钦接管戈尔巴乔夫最后一处避风港的情景,叶利钦的做法让他深感震惊,但是他对戈尔巴乔夫的评价也没友好多少。“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羞辱自己?他‘为什么’要到克里姆林宫去?……斯弗罗夫斯克大厅(参议院大楼的叶卡捷琳娜宫)圆顶上的旗帜已经被更换了,他不再是总统了!真是一场噩梦!叶利钦的举止越来越粗野。他更加粗鲁地践踏着这里。”<small>[25]</small>

尽管叶利钦曾庄重地向布什和贝克承诺,他会尊重自己的对手,然而,他似乎确实难以控制自己的报复欲念。在戈尔巴乔夫尚未完成辞职演说前,叶利钦甚至已经开始攻击他了。12月25日下午,当戈尔巴乔夫正在最后修改他的演讲稿时,他接到了家里打来的一个令人不安的电话。惊慌失措的赖莎打电话给她的丈夫,告诉他克里姆林宫的官员已经到了他们位于莫斯科的公寓,并且让他们两小时内腾空房子。这么做违背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数日前达成的协议。戈尔巴乔夫已经同意搬去小一点的公寓,但是这要在他正式辞职之后。双方达成协议,交割时间可以推迟至新年,礼貌上讲,甚至可以再推迟一些。但是,现在他还没有签署辞职文件,他的家人已经遭到了驱逐。赖莎打电话的时候,切尔尼亚耶夫也在场,据他所言,总统“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不停地骂人”。叶利钦的官员退却了,行动推迟到了第二天。戈尔巴乔夫可以好好地给布什打电话,然后发表自己的辞职演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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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巴乔夫因为前夜和助手的专门告别聚会,所以回家较晚,第二天早上,他不得不面对自己不愿见到的事实。他后来描述家中的情景:“一堆堆的衣服、书籍、碗碟、夹子、报纸、信件,还有天知道什么东西散落了一地。”当戈尔巴乔夫那天去克里姆林宫工作时,看上去很失落。他的安保人员花了不少时间才找来一辆轿车载他前往克里姆林宫,在上周一达成的协议中,叶利钦还允许他拥有这辆车呢。可是,几乎不可能找辆卡车来搬运行李。戈尔巴乔夫的女儿伊琳娜回忆说,戈尔巴乔夫想给叶利钦打电话,抗议他手下的这种行为。他对家人说:“毕竟,我们像个有教养的人那样,同意了他的所有条件!”但是,赖莎反对这么做:“没有必要打电话给任何人,或是向任何人要求任何事。大难不死就知足吧,我们自己打包离开。有人会帮助我们的。”<small>[27]</small>

赖莎和伊琳娜在警卫的帮助下,把家里的行李都打包好了,这些警卫曾在福罗斯别墅保卫过他们。经历了克里米亚的囚禁,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赖莎烧毁了她和米哈伊尔、伊琳娜之间所有的个人信件,包括她的日记。伊琳娜回忆:“总之,在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好像一直住在别人的家里。”她指的是在戈尔巴乔夫辞职前的数月,“一切都被一根细绳吊着,我们不知道是克格勃,还是民主派,究竟哪个会把它扯断。”赖莎现在小心翼翼地把她按字母顺序排放在书架上的图书打包。其中有撒切尔夫人赠给她的书,她父亲喜欢的乌克兰诗人塔拉斯·舍普琴科的书卷。数月前美国刚出版了赖莎的书《我希望》,她在其中引用的舍普琴科的诗句似乎格外地契合当前的情景,康纳·克莱里在他所写的关于戈尔巴乔夫担任总统的最后岁月里,也引用了这几句诗:“我的思绪,我的思绪呀,您让我如此痛苦!您为什么让我写下如此忧郁的语句?”<small>[28]</small>

因为叶利钦属下对他本人和家人的骚扰,戈尔巴乔夫有足够的理由感到震惊。但是,相对于旧时政权对待其前任官员的方式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那些被人从苏联权力的金字塔上赶下来的人从来不能随自己的心意行事——他们要么死在任上,要么被羞辱地赶走。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戈尔巴乔夫时代。雅科夫列夫惊讶地回想起,当他刚刚得到戈尔巴乔夫的批示,搬出自己办公室的时候,他作为政治局委员所享有的特权是如何迅速地被取消:“我刚入选政治局时,我的警卫就开着一辆新车送我回家,但是,戈尔巴乔夫刚接受我的辞职,轿车就被开走了,而我也被告知必须在第二天上午11点之前离开别墅。”<small>[29]</small>

叶利钦接管戈尔巴乔夫办公室粗暴而迫不及待的态度,以及戈尔巴乔夫的家人被赶出住所的消息在莫斯科不胫而走,这给叶利钦和他的团队招来了一些负面评价。“媒体散布谣言,说我们几乎把前总书记的东西都扔出了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叶利钦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反驳了这种说法。他表示,戈尔巴乔夫一家人拥有充分的时间搬到他们的新家去,在那种情况下有些摩擦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们对于自己和工作人员的这些纠纷真是过于苛责了。其中一位“工作人员”就是叶利钦的警卫长科尔扎科夫,他记得当时几乎每天都要让戈尔巴乔夫的警卫提醒这位前苏联总统要从自己的乡间别墅里搬出去。科尔扎科夫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安全人员都知道戈尔巴乔夫的乡村别墅——“巴尔维哈4号”——是唯一一幢位于莫斯科郊外,同时配备了国家领导人和军队总司令所需要的全部通讯设备的政府别墅。科尔扎科夫回忆:“莫斯科附近没有其他类似的建筑。”<small>[30]</small>

确实,苏联总统迟早是要“交出”他所占有的这些政府设施,但是,叶利钦则是尽可能地让戈尔巴乔夫及其家人感受到这一过程的痛苦。他是不是希望戈尔巴乔夫全家至少也能部分感受到自己和妻子奈娜当年被他和他的手下骚扰时承受的那些痛苦呢?1987年11月,当叶利钦因为在政治局会议中的落败自杀未遂而在一家莫斯科诊所修养康复时,戈尔巴乔夫就把克格勃派去了医院,克格勃的警卫把叶利钦从医院的病床上拽起来,逼迫他参加莫斯科市党委会议,并且在会上开除了他所担任的莫斯科党委第一书记的职务。叶利钦告诉戈尔巴乔夫,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他都无法走路,但是总书记驳回了他的抗议。戈尔巴乔夫这么做的时候,卫生部长指出叶利钦的情况很严重。当卫士们赶到医院“护送”叶利钦时,他刚注射了强效止痛药和镇静剂,绝望的奈娜控诉他们的行为与法西斯无异。叶利钦希望这些人传话给戈尔巴乔夫,告诉他,他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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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巴乔夫在位的最后日子里,他所经历的曲折残酷地揭示出:他和他的政敌叶利钦互不信任,结怨已深。但是,应该正确地看待他们两人相互冲突的重要性。最后,无论是戈尔巴乔夫还是叶利钦都无法单独决定苏联究竟是存在还是灭亡。真正的冲突其实是独立的俄罗斯和其他加盟共和国之间的冲突。无论怎样,乌克兰离开了苏联,叶利钦和他的助手面临的选择是:要么继续背负起帝国的包袱,要么抛弃帝国。他们选择了后者。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之间的竞争则加速了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