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最先从叶利钦那里得知俄罗斯与乌克兰领导人会面的计划,他在乌克兰公投前夜同叶利钦通了话。俄罗斯总统对布什说,为了维护与乌克兰的良好关系,如果乌克兰支持独立的选票超过70%,俄罗斯就应该立即承认乌克兰独立,这着实让布什有些吃惊。
“立即?”布什问道。
“是的,我们必须立刻这么做,”叶利钦回答道,“否则我们的立场将会不明确,这没有必要,尤其是我们即将迎接新的一年和新的改革。戈尔巴乔夫还不知道,他还以为乌克兰会签字。”
叶利钦却不这么认为。“现在只有7个国家愿意签署联盟协议草案——五个伊斯兰国家和2个斯拉夫国家(白俄罗斯和俄罗斯)。”他告诉布什。他解释说如果乌克兰不加入联盟,俄罗斯就会有麻烦:“作为斯拉夫国家的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有2票,而伊斯兰国家有5票,我们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几分钟后,他又说:“我现在同少数几位重要顾问一起在认真考虑如何维持联盟,但也在考虑如何与乌克兰保持关系。我们与乌克兰的关系比与中亚共和国的关系更重要,我们一直致力于维护这一关系。另一方面,我们不能忘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这个因素。”
虽然叶利钦对戈尔巴乔夫推动的联盟协议的前景有些质疑,但是他对俄乌关系的未来很乐观,也对可能的、包括上述两国的新联盟持乐观态度。他对布什说:“我认为新任乌克兰总统不会与戈尔巴乔夫展开谈判,而会与俄罗斯进行会谈。”叶利钦实际上就是告诉布什,他与克拉夫丘克在即将开始的会议中将持有的立场。他不想加入一个没有乌克兰的新联盟,认为俄罗斯必须与乌克兰形成某种联盟关系。因此,他会在戈尔巴乔夫支持的新联盟协议框架外与乌克兰开启商谈。对于中亚共和国,他想削减对其的补助,但会继续在那里维持某种形式的影响。现在,俄罗斯总统主要关心保密问题。叶利钦请求布什不要向任何人披露他们谈话的内容,他指的是戈尔巴乔夫。布什同意了。<small>[1]</small>
叶利钦向布什展示的是一项大胆的新政策:俄罗斯不会再像8月底那样,用分割领土来威胁乌克兰。相反,他欢迎乌克兰独立,还会背着戈尔巴乔夫与主权国家乌克兰商讨联盟协议。很明显,这会打破戈尔巴乔夫改革苏联的希望,但是俄罗斯和乌克兰间的新联盟实际上意味着什么,还不甚明了。联盟的条件是什么,俄罗斯能向乌克兰精英提供他们在戈尔巴乔夫那里无法得到的,在实际独立的情况下想要得到的东西吗?如果两位领导人达成妥协的话,这会让伊斯兰共和国感到满意吗?包括叶利钦在内,似乎没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希望在即将到来的俄乌总统会面时能给出答案。
12月2日,当公投的最初结果公布后,叶利钦发布了承认乌克兰独立的声明。俄罗斯是继波兰和加拿大之后第三个承认乌克兰独立的国家。叶利钦希望克拉夫丘克与自己商谈,而不是与戈尔巴乔夫,他也需要在开启俄罗斯激进改革之前与乌克兰明确关系。俄罗斯总统想要在莫斯科城外,在戈尔巴乔夫视线之外的地方与乌克兰总统会面,而乌克兰公投后不久,机会就来了。叶利钦将正式访问白俄罗斯,这次访问是叶利钦和白俄罗斯议长舒什克维奇在新奥加廖沃府邸,在由戈尔巴乔夫主持的一场国务院会议的间隙商议决定的。此次访问原计划定于11月29日,但因为关注乌克兰公投而被推迟。现在访问定于12月7日,这将成为乌克兰公投后最重要的一个事件,它将决定苏联的命运。<small>[2]</small>
12月7日星期六上午,叶利钦率领俄罗斯代表团抵达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代表团包括俄罗斯政府的二把手、国务卿布尔布利斯,掌管经济改革的副总理盖达尔,外交部长科济列夫,以及叶利钦的法律顾问沙赫赖。46岁的布尔布利斯是顾问团中最年长的一位。最年轻的两位顾问盖达尔和沙赫赖,都是35岁。这次访问的官方目标是签署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之间的协议,将俄罗斯供应石油和燃气一事提上日程。但是在对白俄罗斯议会的讲话中,叶利钦告诉代表,他访问明斯克只是旅途的第一站,促进俄白合作只是其中一个目标。“斯拉夫各共和国的领导人将会考虑四个或五个版本的联盟协议,”叶利钦对白俄罗斯议员说,“也许三位国家首脑的会面将是历史性的。”<small>[3]</small>
叶利钦心里有些什么想法呢?其中一个想法来自外交部长科济列夫,他为叶利钦起草了一份四页纸的备忘录,内容是关于联盟改革可能出现的架构。然而,这份备忘录是匆匆拼凑而成的,不能作为未来政策的蓝图。科济列夫在前往明斯克的前夜,在塞瓦莫斯科酒店与8月政变中他的主要西方联络人温斯坦会面,此人曾是波士顿大学的历史学教授,也是位于华盛顿的民主基金会会长。俄罗斯外交部长问他的美国朋友:联邦、联盟和联合体有何不同?同一天,在与到访的匈牙利首相安塔尔·约瑟夫会面时,布尔布利斯为将来后苏联时期的组织起草了几份计划:一份计划提议,除了波罗的海国家之外,其余所有苏联加盟共和国组建成一个松散的邦联制国家;另一份计划提议,由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可能再加上哈萨克斯坦组成一个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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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斯拉夫联盟的想法最先由苏联时期最著名的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提出。他曾是斯大林劳改营的阶下囚,著有《古拉格群岛》,这本书在西方广受好评,但是在苏联被禁止出版。作为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索尔仁尼琴在1974年被苏联当局驱逐出境。他在佛蒙特过着流亡生活,1990年他写了一篇题为《重建俄罗斯》的论文。论文开篇写道:“共产主义的时钟已经停摆,但是它坚实的大厦还没有坍塌。因此,我们不是要获得自由,而是不让自己被瓦砾压垮。”索尔仁尼琴是一位传统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他依然用革命前的眼光看待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他认为他们都属于同一个俄罗斯民族。他提议广义的俄罗斯人应该摆脱帝国的重担,建立一个自己的国家,包括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和被斯拉夫人殖民统治的哈萨克斯坦北部,索尔仁尼琴将后者称为“南西伯利亚”。<small>[5]</small>
1990年9月,《重建俄罗斯》一文在苏联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共青团真理报》上发表,在苏联引发广泛讨论。几个月后,3个斯拉夫共和国和哈萨克斯坦的领导人交给戈尔巴乔夫一份备忘录,提议建立一个其他共和国可以加入的主权国家联盟,当时这一想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然而,戈尔巴乔夫扼杀了这一构想,政治风向右转,在对波罗的海国家使用了武力之后,他实际上成了被苏联旧领导层的强硬派挟持的人质。1991年3月,叶利钦、克拉夫丘克和白俄罗斯领导人开始就建立一个斯拉夫联盟进行谈判。戈尔巴乔夫脱离强硬派阵营,忽然转向共和国领导人那一边,包括支持新联盟协议,使得斯拉夫国家联盟谈判戛然而止。
叶利钦在乌克兰公投之后立即向戈尔巴乔夫建议组建一个斯拉夫联盟,但是这位苏联领袖听不进去。他需要中亚共和国来挽救自己的联盟计划,并继续掌权。同时,在叶利钦的阵营里,没人知道基辅会怎么回应。布尔布利斯后来回忆说,公投后,当他和俄罗斯政府中的其他人开始“在书面和口头上称乌克兰人是自由人,我们觉得必须组织起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与狂欢庆祝的乌克兰打交道”。<small>[6]</small>
12月7日下午,克拉夫丘克带着几位顾问飞往明斯克,与同天抵达白俄罗斯的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举行会晤。当天上午,克拉夫丘克还会见了布什总统的特别代表——助理国务卿托马斯·奈尔斯。他告诉这位美国客人,他要带一系列建议前往明斯克,这些建议将会促成乌克兰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签署双边协议,并可能建立像欧盟那样的国家共同体。从克拉夫丘克的回忆录中可以看出,乌克兰领导人当时只想要一件事:将乌克兰独立变成一个政治现实。但是要取得成功,乌克兰人需要俄罗斯的合作。在与叶利钦即将展开的政治竞争中,公投结果是克拉夫丘克的王牌。“这次会面中,”克拉夫丘克后来回忆道,“主要的不同在于乌克兰全体人民的意志已经通过公投表达出来了,我带着这个结果而来。此外,我已正式成为总统。”<small>[7]</small>
陪同这位新上任的乌克兰总统出访明斯克的随行人员包括总理福金,这位59岁的采矿工程师来自乌克兰东部。与叶利钦的前总理西拉耶夫一样,福金是苏联计划经济制度的产物,尽管他支持乌克兰经济自主,甚至也支持乌克兰独立,但是他担心包括所有共和国在内的苏联单一经济体,一旦解体之后可能发生的连锁反应。乌克兰国家民主力量在乌克兰议会反对派阵营中有两位代表,他们均来自共和国的知识界。一位是林业和生态专家米哈伊洛·霍洛彼茨,另一位是建筑设计师弗拉基米尔·克雷扎尼夫斯基,他们在1990年春季的首次自由选举中步入政坛。在议会,他们加入了国家民主人民委员会,反对克拉夫丘克和8月政变前他在乌共的势力。
乌克兰代表团在明斯克受到白俄罗斯议会议长舒什克维奇的欢迎。“我们在机场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霍洛彼茨回忆道,“白俄罗斯最高委员会首长舒什克维奇是一位物理学教授,待人极其友善,他也是一位杰出的外交官和睿智的政府首脑。”霍洛彼茨显然发现彼此志趣相投。舒什克维奇能在共和国登上最高位置是改革的结果,也是政变失败的结果。舒什克维奇于1934年在明斯克出生,他长期致力于科研和教学,并在36岁时获得了无线电电子学的博士学位,这是他的第二个博士学位——以当时的标准来说确实是一大成就。1986年,他成为母校白俄罗斯国立大学的副校长。
苏联改革极大地推进了舒什克维奇的职业生涯。1989年,他入选苏联议会,并且加入了民主派的“地区间代表团”,该代表团成员有苏联著名异见派人士、苏联氢弹之父萨哈罗夫,曾是历史学家和共产党员的共产党政权激进批评者尤里·阿法纳谢夫,以及后来在民主竞选中当选的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市长波波夫和索布恰克。第二年,他又入选了白俄罗斯议会,并成为第一副议长。1991年8月,舒什克维奇抵制政变,签署了反对政变者的倡议书。9月,随着强硬派在政变后失去对议会的控制,舒什克维奇当选议会议长,同时成为白俄罗斯的实际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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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罗斯是为苏联军工体系提供主要电子产品的生产国,它也因此闻名全国。它被视为小康之国,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其乳业的成功,当苏联其他地区乳制品短缺的时候,白俄罗斯人民却能够得到牛奶、黄油和奶酪。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反应堆爆炸,这所核电站就位于与白俄罗斯交界乌克兰南部,这给白俄罗斯的田园农场带来了灭顶之灾。灾难发生的头几天里,风将核电站近70%的放射性微粒吹到白俄罗斯,毒害了该国五分之一的可耕地。虽然如今白俄罗斯在农业生产方面依然可以自给自足,但是在能源方面非常依赖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1991年12月叶利钦访问明斯克时,确保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供应成为白俄罗斯领导人的首要任务。<small>[9]</small>
当12月7日下午乌克兰飞机降落在明斯克时,舒什克维奇告诉克拉夫丘克,对于即将到来的会议,白俄罗斯在政治议程方面有如下安排:发布一份声明,宣告戈尔巴乔夫失去统治能力、新联盟协议谈判陷入僵局、经济政治局势变得更加严峻。当天早些时候,舒什克维奇在叶利钦抵达明斯克时,与俄罗斯总统交换了这个想法。但是克拉夫丘克似乎无动于衷,告诉舒什克维奇他到白俄罗斯不是为了这个宣言。舒什克维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有安排其他议程。他告诉克拉夫丘克,当天晚些时候在域斯格里的猎场别墅举行会议,叶利钦也会参加。<small>[10]</small>
“为什么在域斯格里?”克拉夫丘克吃惊地问道。舒什克维奇回答说那里可以逃离日常政府事务的压力和记者的注意,这是好事。域斯格里是赫鲁晓夫时期为苏联高级领导人修建的一座国有猎场别墅,距离波兰边境只有8千米,位于白俄罗斯境内的比亚沃维耶扎(也译作别洛韦日)森林里。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该地区属于俄罗斯帝国,一战和二战之间属于波兰。1939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又使这片森林成为了苏联领土。二战期间,比亚沃维耶扎森林沦为游击战场,并成为当地犹太人逃离大屠杀的避难所。<small>[11]</small>
1957年,赫鲁晓夫统治时期,比亚沃维耶扎森林被宣布为国家保护区。同年,赫鲁晓夫第一次去这里狩猎度假。当地人后来回忆说赫鲁晓夫是一位神枪手,仅次于他的匈牙利同行卡达尔·亚诺什。另一位喜欢造访域斯格里的政治家是赫鲁晓夫的继任者勃列日涅夫。最受比亚沃维耶扎的猎手们追捧的猎物是一种珍稀的欧洲野牛,波兰人和白俄罗斯人称之为zubr(欧洲野牛)。很少有猎手能杀死一只野牛,大多数人对野猪就很满意了,但是他们都喝过各种名为朱波罗夫卡的野牛草伏特加。1991年6月,有人建议戈尔巴乔夫将域斯格里作为他与德国总理科尔会面的场所,但是后来他们在基辅会面了。12月,白俄罗斯主办方为即将在域斯格里举行的斯拉夫峰会准备了无限量供应的朱波罗夫卡。<small>[12]</small>
乌克兰代表团抵达域斯格里后,没有等叶利钦来就去打猎了——以此显示对俄罗斯“不顺从”。叶利钦的警卫长科尔扎科夫当时就注意到了,他后来这么描述这位乌克兰总统:“他总是想显示出‘独立’的行为,以此强调自己的独立性。与此相反,舒什克维奇作为东道主,很友好地接待客人。”舒什克维奇尽力缓和叶利钦当天早些时候向白俄罗斯议会赠送“友好礼物”时带来的不利影响。礼物是17世纪沙俄对白俄罗斯奥尔沙市的宪章,宪章将其归于沙俄保护之下。叶利钦及其顾问把它看作是俄白友谊的象征,应该在未来加以仿效,而白俄罗斯议会民主派反对党却视其为俄罗斯帝国主义的标志。叶利钦的礼物换来了“耻辱!”的抗议声。俄罗斯总统不知所措,后来将此事怪罪于他的顾问。<small>[13]</small>
叶利钦在白俄罗斯总理维亚切斯拉夫·克比奇的陪同下来到域斯格里。在由议长和总理组成的白俄罗斯权力集团中,总理是更具权势的人物。同克拉夫丘克一样,55岁的克比奇出生于两战期间被波兰占领的领土,但是他的职业生涯更多是与工业而非意识形态联系在一起,相较于克拉夫丘克,这一点与叶利钦更相似。克比奇的职业生涯起步于苏联工业界,后晋升至明斯克高科技企业的首位董事长,后来成为明斯克共产党城市委员会秘书。在戈尔巴乔夫改革之初,他成为白俄罗斯政府的代理首脑,1990年他被任命为总理。1991年9月,克比奇成为白俄罗斯议会议长选举的体制内候选人,但是在政变后的氛围里,他没能获得突然激进化的代表们的支持。作为临时的妥协,他接受了舒什克维奇的当选。舒什克维奇作为形式上的最高首脑,克比奇仍然掌控着白俄罗斯政府,该政府由前工业企业管理层和共产党官员组成。如果白俄罗斯像俄罗斯和乌克兰那样设立总统一职的话,他希望自己成为白俄罗斯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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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7日晚,3个共和国参加的斯拉夫峰会以晚宴开始。晚宴上,叶利钦姗姗来迟,其他人都在等他。这位俄罗斯总统刚坐下,就发现自己正对着克拉夫丘克,两人的强强对话,使其他与会者,包括白俄罗斯领导人,都变成谈判过程的见证者。他们的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其他人只是说了几句话,祝贺3个东斯拉夫国家的友谊,试图缓和会谈的气氛。
叶利钦一开始履行了几天前对戈尔巴乔夫的承诺,当时他告诉了苏联总统他即将与乌克兰和白俄罗斯领导人会面。他将戈尔巴乔夫和共和国领导人几周前在新奥加廖沃讨论的联盟协议文本放到会议桌上,并代表苏联总统要求克拉夫丘克签字。叶利钦又说,他会紧随其后的。“我记得克拉夫丘克听到这番前言时苦笑了一下。”白俄罗斯外交部长切赫·克拉夫琴科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戈尔巴乔夫提出并由叶利钦带到域斯格里的协议赋予了乌克兰修改协议文本的权利,但是只有在签署后才生效。即使克拉夫丘克曾经打算根据自己的特别条件加入联盟,这也是一个陷阱。克拉夫丘克不会跳入这个陷阱。戈尔巴乔夫没有提出新内容,叶利钦只带着戈尔巴乔夫的首肯去了比亚沃维耶扎。克拉夫丘克拒绝签字。<small>[15]</small>
克拉夫丘克拿起了他的主要谈判武器。为了重新获得主动,他向叶利钦和舒什克维奇展示了乌克兰公投的结果。“我根本没有料到,”他后来回忆道,“俄罗斯人和白俄罗斯人会对投票结果如此惊奇,尤其是在传统的俄语区——克里米亚和乌克兰南部及东部地区。大部分非乌克兰人(乌克兰共有1400万非乌克兰族人)如此积极支持政治主权,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意外。”
据克拉夫丘克说,叶利钦对此尤其印象深刻。他问:“什么,顿巴斯也投票赞成?”
“是的,”克拉夫丘克回答道,“没有一个地区的票数低于一半。你看,情况已经大大改变了。我们必须寻找其他解决办法。”
随后,叶利钦另辟蹊径,他谈到了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共同历史、传统友谊和经济联系。克拉夫琴科觉得俄罗斯总统真诚地试图挽救联盟。克拉夫琴科回忆道:“但是克拉夫丘克并不妥协,他面露笑容,神色安静,避开了叶利钦的争论和提议。克拉夫丘克什么都不想签!他的观点再简单不过了。他说道,乌克兰在公投时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道路,这条道路就是独立。苏联已不复存在,议会不会允许他参与建立任何形式的新联盟。乌克兰也不需要这样的联盟:乌克兰人不想把一个枷锁换成另一个枷锁。”<small>[16]</small>
叶利钦的得力干将布尔布利斯也将埋葬新联盟的想法归因于克拉夫丘克。“在这里,确实,克拉夫丘克是所有联盟反对者中最坚持也最固执的一位,”他后来回忆道,“很难说服他有一丁点融合的可能。尽管他是个明理之人,但是他觉得公投结果制约了他的选择。克拉夫丘克向我们解释了上百遍,对于乌克兰而言,根本不存在联盟协议的问题,融合是不可能的。这根本是痴人说梦:任何联盟,甚至改良过的联盟,无论有没有中央都不可能实现。”讨论陷入了僵局。叶利钦的法律顾问沙赫赖后来回忆说,乌克兰代表团中的民族运动的代表抱怨说:“我们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让我们回基辅吧。”另一个版本则是,克拉夫丘克对叶利钦说:“回到俄罗斯后,你的身份是什么?我是乌克兰人民选出的总统,你的职责会是什么——戈尔巴乔夫的下属,和以前一样?”<small>[17]</small>
既然克拉夫丘克拒绝签署联盟协议,叶利钦宣布没有乌克兰的话,他也不会签字,克拉夫丘克认为事情迎来了转折点。此时,他们才开始探寻一个替代苏联的新结构。克拉夫琴科将讨论方向的改变归功于乌克兰总理福金。福金并没有直接反驳克拉夫丘克,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克拉夫琴科回忆道:“福金一直援引拉迪亚德·吉卜林(英国小说家、诗人,出生于印度孟买)的话,开始说起血缘的召唤,兄弟同胞的团结,说起了大家的民族同根。在温柔的语调和言辞烘托之下,他说的一切都显得很对。当克拉夫丘克开始反驳时,福金提出了经济问题。”据说,直到那时克拉夫丘克才说:“那么,鉴于大多数人希望达成一个协议……那就让我们想想这个新结构该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们确实不应该分开。”<small>[18]</small>
会议桌上的谈话进入了更具建设性的阶段。叶利钦坚持认为会议不应该光说不做。俄罗斯总统建议专家起草一份三个斯拉夫共和国之间的协议,由各国领导人于第二天签署。大家都同意。克比奇后来回忆道,叶利钦问沙赫赖和科济列夫有没有做什么准备。他们回答说只有尚不成文的草稿。叶利钦命令“少壮派”与白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一起起草一份新协议。专家走后,叶利钦发泄了对戈尔巴乔夫的不满,据这位俄罗斯总统说,戈尔巴乔夫在国内外都失去了信誉,西方领导人担心苏联将难以挽回地走向解体,而核武器将会失控。据克比奇所说,叶利钦告诉大家:“必须让戈尔巴乔夫下台。受够了!……不陪这位沙皇玩下去了!”
对白俄罗斯人来说,这次会议的结果完全出人意料。他们原本准备了一份旨在警告戈尔巴乔夫的声明,警告他如果不向共和国妥协,这个国家就会分崩离析。他们考虑过可能建立一个松散的联盟……但是完全不要联盟吗?白俄罗斯的领导层没人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宴会后,白俄罗斯代表团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克比奇的小屋子里,只有舒什克维奇不在,”克比奇的一位警卫米哈伊尔·巴比回忆道,“他们开始就说,乌克兰不想留在苏联了,所以我们得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如何向俄罗斯靠拢。”战略决策似乎当场就定了:白俄罗斯会追随俄罗斯,要么加入一个新联盟,要么退出既有联盟。宴会后,白俄罗斯人邀请两个代表团的成员去蒸桑拿放松一下。乌克兰代表拒绝了,但是大多数俄罗斯代表,包括盖达尔、科济列夫和沙赫赖都接受了。<small>[19]</small>
桑拿过后,“少壮派”与克拉夫琴科和其他白俄罗斯专家聚集到盖达尔的小屋来讨论协议文本,俄——白联系更进了一步。乌克兰人没有来,但是他们的立场好比房间里的一只大象,没有人能忽视。即使在商定协议题目时都考虑到了乌克兰的立场:《成立民主国家联合体协议》。“联盟”出局了,“联合体”入选了。当天晚宴上,乌克兰人尤其坚持废止“联盟”的字眼。“克拉夫丘克甚至要禁止这个词,”布尔布利斯回忆道,“就是应该把它从词典里、从意识里、从经验里赶走。既然不存在联盟,也就不存在联盟协议。”另一方面,“联合体”这个词没有负面涵义;实际上,它有积极涵义。克拉夫琴科后来写道,在起草会上,他和同事们“想到英联邦共同体,这似乎正是后帝国时代一体化的理想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