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代表团作出保证,他们才被带到议会。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由前共产党员占据主导地位的议会主席团,而是民主派领导人。索布恰克和斯坦科维奇发现坐在桌对面的是来自乌克兰民主阵营的老朋友和同盟者。后者试图说服这些俄罗斯代表,独立后的乌克兰绝不是共产党的避风港。斯坦科维奇向接待委员会的成员作出承诺,莫斯科代表团并不打算提出领土问题,也不会质疑乌克兰作出独立决定的权利。他的保证打破了坚冰。<small>[16]</small>
俄罗斯代表和苏联议员与乌克兰民主代表举行会谈后,又和克拉夫丘克率领的乌克兰官方代表团坐下来进行了商谈。他们的会谈持续至深夜。代表们不停地走出会场,告诉聚集在议会大楼周围的人群,谈判进行得如何,试图以此平复民众的情绪。索布恰克想绕开顽固的带头者,直接向人民呼吁,这么做的后果却很严重。当他对人群说:“让我们团结在一起吧,这很重要。”民众回应他的口号是:“不!”“可耻”“乌克兰不要莫斯科!”
午夜过后,克拉夫丘克和鲁茨科伊终于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通告他们会谈的情况,结果令乌克兰领导人很满意。双方同意建立应对过渡和商讨经济协议的联合机制。乌克兰人很高兴看到这个结果,但是俄罗斯人却深感失望。斯坦科维奇回忆说:“谈判进行得很艰难,我们未能达成成立联盟的方案。”这意味着他们没有找到彼此作为同一个国家继续存在下去的共同基础,对于苏联的未来而言,这可真是一则坏消息。苏联两个最大的加盟共和国不能找到让双方都满意的彼此共存于一国的方案。时间将会证明,即使是乌克兰人同意的协议也是暂时的——基辅的政治家已经开始寻找另一种、后来被称为“文明离婚”的方案。<small>[17]</small>
在基辅,那场进行至深夜的谈判虽然让斯坦科维奇深感失望,但是却鼓舞了纳扎尔巴耶夫,他正在为俄罗斯接管苏联政府而焦虑不安,因为他想要掌控自己国境内的苏联军队。那天,这位哈萨克斯坦领导人给叶利钦拍去了一份电报,让鲁茨科伊代表团也到哈萨克斯坦来一趟。电文如下:“鉴于到目前为止,没有文件清楚地声明俄罗斯放弃对自己邻国的领土诉求,哈萨克斯坦的社会抗议正在与日俱增,结果将难以预料。这种局面可能会促使共和国采取类似于乌克兰的措施。”这份威胁要以乌克兰为榜样,直接宣布独立的电文出自另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它确实奏效了。鲁茨科伊、斯坦科维奇和索布恰克给飞机加油之后,不是飞回莫斯科,而是继续向东飞去。他们在哈萨克斯坦的首都阿拉木图签署了一份类似于在基辅发表的宣言。在鲁茨科伊和纳扎尔巴耶夫共同召开的记者会上,鲁茨科伊向记者们保证,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之间不存在领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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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官员不论是在基辅还是在阿拉木图,都把沃夏诺夫的声明看作是流氓政客的言论,竭力与之撇清关系。事态的转变使缺乏政治经验的新闻秘书惊讶不已,他后来写道:
<blockquote>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种奇怪的感觉:我打开电视,听见鲁茨科伊和斯坦科维奇正在对集会的基辅人发表讲话,他们句句诅咒:“你们放心,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新闻秘书会受到惩罚的。”我焦急地等待着鲁茨科伊回到莫斯科。我到他的办公室问他:‘沙夏,你为什么让我做替罪羊?’副总统拿了瓶酒放到桌上:“啊哈,帕维尔,孩子,我能怎么做呢?这是你我必须要干的脏活。”</blockquote>
不仅仅是鲁茨科伊和斯坦科维奇,就连叶利钦本人在达成了这些协议后,也试图将自己和这次失败的政治行动撇清关系。沃夏诺夫后来记起来:“只有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给我打了电话,在我们相识与合作的这么多年里,他从未如此严厉地对我说话。‘你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我就应该闭口不提,最后,我只好装聋作哑,仿佛在任何场合都未曾提到过争议领土这回事。”一切后果都让沃夏诺夫承担了。<small>[19]</small>
8月28日,也就是在两天前,叶利钦和新任的俄罗斯代表们刚使戈尔巴乔夫屈从于他们,并且接管了中央政府,可是,这些胜利者却发现自己又深陷于另一个巨大的困境之中。原来以为克拉夫丘克和纳扎尔巴耶夫会成为联盟高官,可是很明显,他们拒绝加入联盟。形势日渐明朗,其他加盟共和国的领导在和俄罗斯总统和苏联总统的博弈中,并不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棋子。这些共和国有自己的打算,它们联合起来的实力太强大,以至于博弈中互相对抗的两位棋手根本无法操控它们。曾经团结一致的俄罗斯政治力量现在混乱无序。在叶利钦的顾问中,有人想代表中央和其他共和国谈判,有人建议加强不对等的叶利钦——戈尔巴乔夫联盟,还有人认为失去了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苏联,只剩下那些“非民主”的中亚共和国,为这样的联盟去斗争没什么意义。最终,叶利钦核心团队以外的那些人则表示欢迎帝国的崩溃,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呼吁苏联解体。<small>[20]</small>
在对抗日渐顽固的共和国领导人时受到了阻力,叶利钦的官员深感困惑不安,而这一切的发生恰巧赶上叶利钦本人在承受了极端压力、经历了狂热的行为之后,他身心俱疲,事情往往就是如此。甚至在共和国边界危机爆发之前,叶利钦就对自己的助手说,他想离开莫斯科,休假两周。叶利钦的警卫长科尔扎科夫曾回忆说:“政变和人事调整之后,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想休息一阵子。”
8月29日,在拉脱维亚的首都里加,人们在俄罗斯使馆的开放日活动中见到了叶利钦。记者想知道在莫斯科方面身陷危机的时刻,是什么原因促使叶利钦来到了拉脱维亚。事实上,身心疲倦的叶利钦决定到波罗的海的海滨城市尤尔马拉来度假,现在这里既不属于俄罗斯,也不属于苏联了。
科尔扎科夫回忆说:“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和我在海边漫步,海风拂面,海鸥高鸣,孩子们在海滩上挖掘出了一块块宝石。那些在白宫度过的一个个不眠之夜,以及政敌间你死我活的斗争仿佛已成为很久以前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叶利钦会给他的同事打打电话,签署一些文件,偶尔回莫斯科参加一下1991年9月2日召开的人民代表大会——苏联的“超级议会”。但是,他不在莫斯科的这段时间却给自己的政敌创造了重新夺回阵地的机会。<small>[21]</small>
虽然戈尔巴乔夫和他的顾问在几天前已被赶出了政治舞台,但是俄罗斯总统和其他共和国领导人之间日益加剧的危机使他们试图发动政治反攻。戈尔巴乔夫重回苏联政治舞台的中心始于8月28日召开的苏联议会。
那一天,叶利钦动身前往拉脱维亚了,鲁茨科伊代表团则飞往了基辅。这时,戈尔巴乔夫发现自己自从政变以来,第一次因屈从于叶利钦和俄罗斯领导层而受到指责,因为他赞成任命叶利钦的总理西拉耶夫担任联盟政府的领导。戈尔巴乔夫的经济顾问梅德韦杰夫在8月28日的日记中写道:“成立由西拉耶夫领导的委员会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说,就是因为这个委员会,苏联的政府机构才被俄罗斯取代的。大家指责总统对叶利钦唯命是从。”
西拉耶夫赶来给戈尔巴乔夫救场了,他解释说,其他共和国也会受邀加入他的委员会。可是,许多代表并不接受他的这番言论。戈尔巴乔夫现在让这些代表同意对内阁进行清算,而通过修改宪法组建起来的这个内阁,成立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戈尔巴乔夫施谋用计,决定发表自政变以来自己对俄罗斯总统及其行为的第一通批评。他说道,一旦政变结束,无论是俄罗斯总统,还是俄罗斯的议会或政府都没有权利违背宪法,要求获得中央政府才有的特权。俄罗斯政府在政变失败后打算趁乱接管苏联的中央银行就是违法的,戈尔巴乔夫的顾问对此表示抗议。在那天的晚些时候,叶利钦签署了暂停接管的协议。戈尔巴乔夫及其团队高兴地宣布,他们在和俄罗斯政敌的较量中赢得了第一个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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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人民代表大会是有权修改宪法的“超级议会”,9月2日,就在大会召开的那天,戈尔巴乔夫赢得了另一场重大胜利。会议一开始,纳扎尔巴耶夫就宣读了《苏联总统和共和国最高领袖的声明书》,也就是大家所知道的“10+1”,“10”指的是10个同意该声明的共和国,"1"指的是戈尔巴乔夫代表的中央政府。几天前,莫斯科的报纸还大肆报道在“9+1”或“10+1”的模式中,那个“1”应该是俄罗斯,而不是中央政府,但是没有几个人大代表愿意接受这个观点。纳扎尔巴耶夫宣读的声明把中央政府又带回了政治舞台,戈尔巴乔夫也重新回到了政权角逐的游戏中。这是苏联总统取得的重大胜利。
这份声明本身是各方妥协的产物,在声明中,中央政府在苏联事务中所起的实际作用,被降低至政变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戈尔巴乔夫和共和国领导人在大会召开的前一个晚上经过开会讨论,才产生了这份声明,它也反映出新的政治现实——叶利钦在莫斯科的权力越来越大,而其他共和国领导人在苏联事务中的权力也在与日俱增。克拉夫丘克也来到了莫斯科,他宣称乌克兰正在将自己的独立宣言付诸行动,但是,在全民公决正式通过独立宣言之前,以防万一,他还是准备参加联盟协议的谈判。俄罗斯总统一直坚持苏联要实行联邦制,可是,克拉夫丘克早前已经告诉过叶利钦,对于乌克兰来说,唯一能接受的方案是实行邦联制。纳扎尔巴耶夫则认为乌克兰宣布独立已经使原先的苏联联邦制政体不合时宜了,他也支持建立邦联制的想法。可以想象,苏联不再是一个拥有独立主权的国家,而是若干个国家的联盟,形成一个执行外交和军事政策的联合体。
除俄罗斯之外的两个最大的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组成了统一阵线,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也别无选择,不得不屈从于他们的要求。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和其他共和国领导人认可了纳扎尔巴耶夫发表的声明,并在上面签了名。这份声明要求起草新的联盟宪法,同时提出了一整套针对所谓的“过渡时期”的措施。提议包括:用制宪议会取代现在的最高苏维埃和人民代表大会;制宪议会的代表由各个共和国议会的代表组成;成立新的执行机构——国务院,由苏联总统和共和国领导人组成;由共和国代表组成经济委员会,以此取代现在濒临垮台的内阁和备受争议的由西拉耶夫领导的委员会。
另外,纳扎尔巴耶夫还建议签署新联盟条约,同时让加盟共和国自行决定本国经济、安全的综合协议的内容,以此保证共和国公民的权利和自由。加盟共和国还表达了它们想加入联合国的想法。纳扎尔巴耶夫的声明实际上描绘出一幅蓝图——不是叶利钦所希望的那样,由俄罗斯接管中央政府,而是由所有的共和国共同接管。同叶利钦的接管命令一样,这份声明的内容也违反了现有法律,与宪法精神不符。让人大代表感到惊讶的是,声明居然要求人大会议认可这种侵犯宪法的行为,然后再自行解散。在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的回忆录中,他们两人都对纳扎尔巴耶夫发表的声明极尽赞美之词,还为它的合法性辩护。与此同时,他们竭力促成人大会议通过这份声明,然后自行解散。<small>[23]</small>
纳扎尔巴耶夫刚读完声明就立即宣布休会,这使得人大代表没有机会提问或是发表意见。会场笼罩在惊惧的气氛中,但是短暂的休会使代表们有时间冷静下来,以免情绪失控。戈尔巴乔夫的亲密助手梅德韦杰夫也参加了会议,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本质上讲,作为挽救国家的最后一个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已是不可避免。当然,从表面上看,这么做不太民主,可那时的局势就是如此。”这么说可是淡化了当时剑拔弩张的局面,苏联“超级议会”的许多代表并不打算妥协。争辩整整持续了四天。<small>[24]</small>
奥博连斯基代表在大会的讲台上发言:“我十分尊敬的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同志,正在扮演着传奇人物阿纳托利·热列兹尼亚科夫水手(在喀琅施塔得起义中牺牲的水兵,战斗英雄)。”他指的是1918年初,布尔什维克的军队在波罗的海舰队的水手热列兹尼亚科夫的带领下,强行驱散俄罗斯制宪议会的事件。他继续说道:“共和国的领导在苏联政权的最终解体上起到了破坏性的作用。或许,现在是时候停止向对待一个妓女那样对待宪法,用它来迎合那些谄媚者!”不管奥博连斯基是否考虑到了叶利钦和戈尔巴乔夫,他在发言的最后要求后者辞职。叶利钦已经从波罗的海度假而归,并且主持了那次会议,他后来回忆:“像叛国、阴谋和掠夺国家这种词都从大会讲台上抛了出来。”
然而,经过数日的激烈辩论,戈尔巴乔夫和其他共和国的领袖不断吓唬威胁,最终使人大代表们妥协了。据叶利钦所言:“当人们说那些脏话攻击戈尔巴乔夫时,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最后当代表把他挤到墙角时,戈尔巴乔夫走上了讲台,威胁说,如果人代会不愿意自行解散的话,将会被强制解散。这番话冷却了一些发言者的怒火,关于国家元首理事会的提议,毫无阻碍地通过了。”大会同意通过纳扎尔巴耶夫的声明,并且自行解散,但是只有他们得到承诺才会这么做:尽管“超级议会”不复存在了,但是最高苏维埃,或是无权修改宪法的苏联议会要保留。戈尔巴乔夫事后说他对此项决定感到满意。毕竟这么一来,他在和共和国其他领导人进行斗争时,又多了一个可利用的苏联机构。<small>[25]</small>
人大会9月5日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第二天,戈尔巴乔夫召开了国务院第一次会议,国务院由他和各位共和国领导人组成。叶利钦还记得,“在新的局势面前,戈尔巴乔夫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个分崩离析的共和国拧在一起”。无论以哪种方式,戈尔巴乔夫回来了,并且扮演着虽然明显不及以往但仍然重要的角色,叶利钦和其他共和国的领导人对他扮演的角色暂时还算满意。
作为领导人之一的亚美尼亚议会议长列翁·捷尔-彼得罗相在接受莫斯科周报《论据与事实》的采访时,谈到了做出这种新安排的本质原因:“如果叶利钦允许中央复活,那么戈尔巴乔夫还有在位的可能。然而,现在需要让戈尔巴乔夫成为能稳定各方的因素。”<small>[26]</small>
苏联中央和加盟共和国之间持续争斗的阶段结束了。那些尚未准备脱离苏联的共和国为自己赢得了作出最后决定的时间。俄罗斯总统支持其他共和国谋求主权,背叛中央,承认波罗的海国家的独立终结了历史旧的一章,而乌克兰宣布独立则翻开了新的一章,在这一章里俄罗斯开始感到自己同时要为中央和其他共和国的命运负责。就在苏联“超级议会”通过纳扎尔巴耶夫的声明后不久,叶利钦也签署了法令,取消了他之前颁布的法令中侵犯了苏联权利的内容。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达成了暂时的一致:他们现在都要承担维护帝国的责任。
叶利钦和他的政府很快搬进了克里姆林宫的一幢大楼里。他要求并且得到了与戈尔巴乔夫一样的高级防弹豪华轿车。叶利钦的警卫科尔扎科夫回忆说:“两位总统精诚合作,达成妥协。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能占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上风的地方不再是克里姆林宫,而是他的位于郊区的新奥加廖沃别墅。其他共和国的领导也聚在那里。戈尔巴乔夫喝着他最喜欢的亚美尼亚产的25年白兰地,在餐桌前表现得像个沙皇。叶利钦对他很不满,言辞犀利,但叶利钦的同事不支持他这么做。”自从1917年以来,莫斯科再次出现了“一山二主”的局面。没人知道克里姆林宫的权力分享能持续多久,没人知道如果一方决定不再维护摇摇欲坠的联盟协议,将会发生什么。<small>[27]</small>
现在,促使两位总统走到一起的两个因素,并不受他们自己控制:一个是俄罗斯以外其他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他们不希望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谁比谁更有权势;另一个是美国总统,他仍然忠实于戈尔巴乔夫,想依靠戈尔巴乔夫——叶利钦的联盟使衰弱但仍然稳定的苏联继续存在下去。对叶利钦而言,就像在政变时的情况一样,他和美国以及和其他西方国家建立关系的唯一方法就是他要表示愿意与戈尔巴乔夫合作。8月24日,叶利钦对来访的美国大使斯特劳斯说:“现在,戈尔巴乔夫和我暂时走得较近。”叶利钦请斯特劳斯告诉美国总统,他与戈尔巴乔夫在一起工作。斯特劳斯总结了他此次拜访的印象:“这个人(叶利钦)在意自己的权威和新地位,但是,他同时又希望传递出一个信息:他正在和戈尔巴乔夫合作,但是他处于优势地位。”<small>[28]</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