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游行人群的情绪与6月相仿。切尔尼亚耶夫听到这样的口号:要科尔!不要戈尔巴乔夫!这些人极度反对戈尔巴乔夫。示威者们如此明白无误地表明自己的感受就是要给旁观者留下印象。其中有些示威者还特别针对美国客人:“苏联有15个殖民地”,“帝国的罪恶灵魂在游荡”,“如果帝国的一部分是好的,那美国为何支持其中的一国独立?”“哥伦布解救美国,布什解救乌克兰”。布什热烈回应了乌克兰群众的支持。几个小时后,他在乌克兰议会发表演说:“车队里的每一个美国人都被乌克兰人民的热情感动了,我们将永远铭记这一刻。”至于布什及其随行人员是否搞懂乌克兰人民热烈欢迎美国人的目的——是拉拢美国盟友以对抗中央和戈尔巴乔夫,抑或是反对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方案——就不得而知了。<small>[15]</small>
欢迎布什的人是乌克兰独立运动的拥护者。他们代表了基辅人民和基辅之外数百万乌克兰人的感受,名叫“乌克兰民族运动”的政治组织的激进派把他们组织在一起。该组织成立于1989年秋,因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和乌克兰人民运动而产生。它参照波罗的海共和国人民阵线的模式创建而成,最初得到戈尔巴乔夫的大力支持。该组织最初由戈尔巴乔夫同意释放的异议分子和乌克兰知识界领袖组成,戈尔巴乔夫把它看作制衡谢尔比茨基领导下的保守派的力量。
克拉夫丘克后来回忆说,谢尔比茨基讨厌“改革”。在戈尔巴乔夫同基辅人民进行公开会谈时,他让他们从一方面给共产党机构施压,他则从另一个方面施压。谢尔比茨基转向他的同僚,用手指着头,暗示戈尔巴乔夫的精神有问题,他对他的顾问说:“他到底指望谁来支持他?”<small>[16]</small>
谢尔比茨基是对的。“乌克兰民族运动”对戈尔巴乔夫的支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如果说,最初该组织还宣誓效忠于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计划,那么,在1990年10月,该组织举行的第二次大会上,他们就把“改革”一词从组织的名称中删去,随后宣布谋求乌克兰独立是他们的主要目标。那时,乌克兰已经宣布拥有自己的主权,当苏联法律和共和国立法有冲突时,乌克兰议会有权凌驾于任何苏联法律之上。
然而,乌克兰共产党机构、国家安全机构、军队以及乌克兰大多数产业仍然听命于莫斯科。“乌克兰民族运动”希望乌克兰摆脱这种从属地位。对于戈尔巴乔夫宣称的、乌克兰加入改革后的联盟的展望,他们也表示反对。老布什采取何种立场,将决定他的基辅之行起到支持“乌克兰民族运动”还是支持其反对派的作用。“乌克兰民族运动”的领导人对此持积极态度。有谣言说,布什此次基辅之行是照戈尔巴乔夫的命令行事。
7月31日,就在布什和戈尔巴乔夫在莫斯科商谈时,“乌克兰民族运动”领导层在基辅就布什的即将来访组织了一次记者招待会。与会者包括“乌克兰民族运动”领导人——天才诗人伊万·德拉赫和持不同政见者维亚切斯拉夫·乌斯季诺夫,他曾长期被关押于古拉格集中营,现为利沃夫地区政府主席,该地区是前属奥地利和波兰的西乌克兰独立运动的据点所在。
坐在他们边上的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政治犯——列夫科·卢基扬年科,他是一位来自莫斯科的律师,1961年因利用马列主义论据鼓吹乌克兰独立被捕,他总共在苏联的劳改营中度过了25年。古拉格的前囚徒和乌克兰知识界的代表人物联手,首次领导乌克兰获得了苏联式的主权,进而拥有全面的独立。他们希望获得布什的支持。
55岁的德拉赫微有秃发,戴着眼镜,他在“乌克兰民族运动”的新闻发布会上首先发言。他赞扬布什还在为里根政府工作时,就给予苏联的各个共和国的帮助,但是客套话到此为止了,余下的发言则抨击了布什对苏联加盟共和国的基本政策,尤其是对乌克兰的政策。
德拉赫说道:“布什总统好像被戈尔巴乔夫催眠了。布什政府所谈的稳定,指的是我们的稳定来自于莫斯科的稳定。我们必须记得,作为美国总统的布什一直对共和国的民主运动加以斥责……他还刻意拒绝在华盛顿会见‘乌克兰民族运动’的领袖,在这里,他仍刻意拒绝接见我们。我担心布什是作为中央的信使到我们这儿来的。”
美国总统拒绝单独会见反对派领袖,立即引起了“乌克兰民族运动”对他的不满。当反对派领导人到莫斯科白宫要求会见美国总统时,他们遭到了驳斥:“乌克兰民族运动”的领导人将受邀参加由克拉夫丘克和其他乌克兰共产党领导人为布什举行的欢迎午宴,但布什不会单独会见他们。
美方在讲话中并不认可乌克兰特色及其文化,反对派领导人对此也很恼火。针对布什所说的,他飞往基辅是为了更多地了解苏联的生活和文化,德拉赫给出了态度:“布什总统没抓住要领。”他接着说道:“如果他想看苏联的生活和文化,他可以去克里姆林宫。在那里,他可以了解到帝国的文化,看到它的贪婪。这里是乌克兰,我们并不是苏联文化的样板,我们是苏联贪婪的产物,这是被戈尔巴乔夫领导的中央所掠夺的国家。”<small>[17]</small>
布什既要面对来自莫斯科的戈尔巴乔夫的压力,又要在基辅承受来自“乌克兰民族运动”的压力。他的助手已经把他将在乌克兰议会上发表演说稿中的“乌克兰”一词前的定冠词给删去了,但是,总统仍然担心人们对他的演说是否接受。在从机场来的一路上,他请克拉夫丘克过目演说稿,并且询问是否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这种态度让克拉夫丘克大为吃惊。
让乌克兰领导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不能想象任何来自莫斯科的苏联领导人会表现出此番顾虑。从勃列日涅夫到戈尔巴乔夫,他们来乌克兰都是告诉这里的人应该怎么做,而不是询问人民是怎么想的。布什,作为世界上最富有和强大国家的领导人,却在意克拉夫丘克的看法。
布什还给那些转向民主派的前共产党官员一条建议,这让克拉夫丘克永生难忘:直视别人的眼睛,只有这么做,你才能知道他们是否会投票给你。克拉夫丘克读了布什演说稿的译本,提出了两条修改建议。他提出,有一些可能不适合他的议员的内容,但因为太重要而无法删去。人们不得不拭目以待,看看到底有多少代表会对此不满,他们究竟会有多么不高兴。<small>[18]</small>
在克拉夫丘克和布什一同前往议会前,他们进行了短暂的会面,使克拉夫丘克更加相信这位来自华盛顿的客人确实很尊重乌克兰和这里的领导人。布什和乌克兰领导人会面时谈到了乌克兰的“经济实力和国家规模——人口大约相当于法国或英国”。美国总统想要告诉乌克兰领导人,美国只能继续和苏联中央政府保持唯一的外交关系,他希望和戈尔巴乔夫尽可能地维系最紧密的关系,他本人对戈尔巴乔夫也满怀敬意。他还表示不打算在是否加入新联盟的问题上以某种方式影响乌克兰的立场。
“我明白你们推迟做出遵守联盟协议的最后承诺,是要等你们起草好自己的宪法。”乌克兰人恰恰希望布什这么说。乌克兰领导人在联盟协议的问题上采取了拖延战术——新宪法的起草可以永远进行。<small>[19]</small>
克拉夫丘克和乌克兰其他领导人决定利用布什在基辅的中转停留完成两件事:在美国建立一个乌克兰领事馆(一个美国领事馆刚刚在基辅开张)以及涉及高达50亿美元的投资。后一个目标的完成需要美国给予乌克兰贸易最惠国待遇。加强双方在处理切尔诺贝利核灾难后果的事务性合作是另一个议题。而乌克兰人除了在联合国给予配合外,他们无以为报——很明显,他们已经准备在国际舞台上扮演过去未曾扮演过的独立角色。和反对派不同的是,乌克兰领导人不谋求对乌克兰独立的支持;然而,他们实质上在朝着同一方向前进。
乌克兰领导人想要的东西和叶利钦所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可能比叶利钦更加迫切,但是,他们表达意愿的方式更具技巧。尽管布什和莫斯科站在同一阵营,可是,他对乌克兰领导人的说辞更加友好。基辅街道旁夹道欢迎的乌克兰民众和国内的乌克兰裔选民的投票,使他找到了该用什么口吻和乌克兰的主人谈话。克拉夫丘克对老布什说道:“联盟协议已经起草好了,这样的话,中央和加盟共和国可以更直接地处理一些事情。与此同时,我们可以直接谈经济议题和核安全问题。”<small>[20]</small>
布什先是会见了乌克兰领导人,随后和他们及乌克兰反对派代表一起参加了午宴。时间接近8月1日下午4点时,布什站起来,在乌克兰立法者前开始了演说。议会的议员中断了他们关于乌克兰主权执行情况的争论,转而倾听布什的演讲。这些议员代表着5200万人口,其中70%以上是乌克兰族人,约有20%是俄罗斯族人。还有50万犹太人生活在乌克兰。全国人口约有一半说俄语,另一半说乌克兰语。
在二战后被苏联并入的乌克兰西部领土中,很大一部分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属于波兰,而在这之前属于奥匈帝国,这就是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据点。他们和波罗的海共和国选民的投票结果是一致的,这些国家也是在战争期间被并入苏联的。而乌克兰东部地区的投票和其相邻的俄联邦州不尽相同,投票的结果取决于人们生活在城市还是农村。像哈尔科夫这类大城市和莫斯科、列宁格勒相比,已经成为民主反对派的大本营。农村仍然处于共产主义宣传的影响下。在乌克兰议会中,共产党员仍然占据多数席位,450个议员中有239人是共产党员。而由乌克兰西部选区和包括基辅在内的东部大城市选举出的民族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构成的“民族民主派”占据125个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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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什总统在巨大的列宁像前发表了演说,其主题是“自由和与之相伴的责任”。布什从“乌克兰”一词的起源说起,引出了他的演讲主题。他在演说中小心翼翼地避免在“乌克兰”前使用定冠词,他说道:“许多个世纪以前,你们的祖先将这个国家命名为‘乌克兰’,也就是‘边境’的意思,因为你们的足迹连接着欧亚。但是乌克兰人成为另一种拓荒者。今天,你们在探索自由的边界与轮廓。”出乎“乌克兰民族运动”领导人的意料,布什在提及乌克兰,提及它的人民、历史和地理时,并没有把这些和俄罗斯联系起来。这一切和1972年尼克松发表的演说有天壤之别,在乌克兰官员为其举行的宴会上,尼克松把乌克兰称为“苏联的土地”,把基辅称为“俄罗斯的城市之母”,在乌克兰的国家名称前随意地使用定冠词。<small>[22]</small>
布什接下来所说的话就不那么讨乌克兰反对派的喜欢了。尽管为了不冒犯乌克兰人,布什总统的演说措辞谨慎,可还是印证了德拉赫和他的同事最糟糕的设想,布什的基辅之行是一次政治输入。布什总统说:“有的人让美国在戈尔巴乔夫和苏联亲独立的领导人之间进行选择,支持其中的一方。我认为这是错误的选择。公平地说,戈尔巴乔夫总统已经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包括他的改革与政治‘公开性’的政策,以及为了实现自由、民主和经济自由而推动的民主化进程。”布什随后解释了他对于“自由”的理解,这些话令反对派沮丧:“自由和独立不是一回事。美国人不支持为了用地方独裁统治取代来自远方中央的专制而谋求独立的做法。美国人不支持建筑在种族仇视基础上自杀式的民族主义。”毋庸置疑,美国不会支持乌克兰谋求独立——支持独立的人悉听尊便。<small>[23]</small>
布什的演说反映出白宫当下的想法。尼古拉斯·伯恩斯事后回忆:
<blockquote>美国不认为苏联存在解体的现实可能性,在1991年夏天,我不相信有谁会站在美国这一边……戈尔巴乔夫和布什总统之间还是相对信任的,我们在处理大多数事情上都合作得很好,我们急于访问基辅,是为了向共和国表示我们对之感兴趣……我们担心如果我们直接支持民族独立运动,暴力活动将随之而起,在共和国内,中央对核武器的管控遭到削弱,所以我们希望看到苏联体系日趋衰微,改革之势渐弱,苏联平稳地衰弱才符合我们的利益。<small>[24]</small></blockquote>
布什的演讲在乌克兰议会中产生了不同反应。大多数的共产党员欢迎布什谨慎的态度;亲民主的反对派则表示反对,他们在美国的支持者同样对此持有异议。布什为了安抚美国的乌克兰裔民众,在演讲中特意提到:“要是你们看见我发疯似的从车内向外挥手,你们就会明白,我想这夹道欢迎的人群中,或许有的人来自费城、匹兹堡或是底特律,许多乌克兰裔美国人就生活在那儿,我想今天我在这里发表演说,他们就和我在一起。”布什以为他的演讲将会刊印在美国的乌克兰报纸上,这些话会讨选民的欢心。然而,这次他真的打错了算盘。<small>[25]</small>
乌克兰最近的局势将美籍乌克兰裔团体都动员了起来,他们不支持戈尔巴乔夫,也不支持乌克兰共产党员。他们支持“乌克兰民族运动”,要是“乌克兰民族运动”不高兴了,他们也不会高兴。很少有人意识到戈尔巴乔夫曾经试图阻止老布什前往基辅,也很少有人意识到布什和他的团队为了让此次访问得以成行所付出的努力。
就在布什访问基辅后的三天,也就是8月4日星期天,一群乌克兰抗议者前往美国白宫,高喊口号“我是乌克兰裔美国人。我不支持布什”,还有“布什先生:乌克兰要独立,所有民族都要获得自由”。游行持续了一小时,抗议者的领导人向白宫表达了他们的不满。抗议信的结束部分直接威胁说,要在下届总统大选时,让布什落马:“总统先生,最后我们不得不遗憾地说,您此次基辅之行,很好地完成了戈尔巴乔夫的嘱托。尽管有戈尔巴乔夫和布什的联手,但是,就像太阳总会升起那样,乌克兰将会独立。我们是您的美国子民,在基辅,您说我们会支持您的行为,我们过去不曾支持,现在也不会支持您的所作所为。我们在1992年总统选举投票时会吸取经验教训。”<small>[26]</small>
对布什基辅演说持负面评价的并不仅仅是美籍乌克兰裔群体。影响最大的批评来自《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也是尼克松演讲稿的撰稿人威廉·沙费尔,他在文章中抨击布什的演说,称布什令人沮丧的“软弱的基辅演说”是当局最大的错误。根据沙费尔的观点,布什“训诫乌克兰人不要争取‘民族自决权’,愚蠢地使华盛顿和莫斯科中央集权制站在了一起,违背了历史潮流”。沙费尔嘲弄的话语——“软弱的基辅演说”这一提法使美国公众不禁浮想联翩,纷纷揣测该词是否暗示布什对外政策的犹豫不决。
在斯考克罗夫特和老布什合作完成的回忆录中,斯考克罗夫特说,总统提到的地方独裁指的不是乌克兰,而是摩尔多瓦和苏联其他的共和国。极力促成布什基辅之行的马特洛克或许发现了沙费尔的阴险动机。马特洛克注意到正是沙费尔起草了1972年尼克松在基辅发表的演说稿,并且将基辅称为“俄罗斯的城市之母”。<small>[27]</small>
1991年8月1日,除了前政治犯和部分离开乌克兰就无人知晓的知识分子举行的一场抗议外,没有什么事预示着布什和他的顾问将遇到麻烦。乌克兰议会的共产党员鼓掌致谢以后,美国总统和他的随从就在克拉夫丘克及其助手的陪同下离开了大楼。
随后,他们驱车前往巴比亚尔(俄语指“娘子谷”),这里是在中世纪建造的圣基里尔修道院附近的沟壑,也是骇人听闻的犹太人大屠杀发生地之一。随行的记者写道:“乘车前往巴比亚尔漫长而缓慢的行程是布什最棒的一次旅行。乌克兰民众站在道路两旁,五六人一群,他们和莫斯科人不同,一直面带微笑。他们朝布什和车队里的每一个人招手。”<small>[28]</small>
1941年9月底,在基辅郊外的巴比亚尔的沟坡上,纳粹特遣队4a分队在两天时间内枪杀了近3.4万名基辅的犹太人。屠杀就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纳粹分子用留声机播放的音乐无法掩盖遇难者的哭喊声,也无法掩盖他们对城市平民犯下的兽行。这时基辅刚被德国占领不久,他们是巴比亚尔第一批被屠杀的人。在1943年秋红军重新占领基辅之前,又有7万多人被屠杀在巴比亚尔的沟壑中——他们是苏联战俘、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吉普赛人、平民人质和精神病人。
德国纳粹在撤退前试图掩盖他们的罪行,掘出尸体,然后焚尸扬灰。可是,他们无法抹去幸存者的记忆。苏联人调查考证,并且记录了这次大屠杀。在针对战争罪行的纽伦堡审判(指的是1945年11月21日至1946年10月1日间,由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胜国对欧洲轴心国的军事、政治和经济领袖进行的数十次军事审判。由于审判主要在德国纽伦堡进行,故总称为纽伦堡审判。)中,苏联报告遇害人数差不多有10万人,但是,在最初的报告中,第一波受害者是犹太人,他们的被害应被视为犹太人大屠杀的一部分。而苏联不加区别地将所有的遇害者都视为苏联平民。
基辅的天才作家安东尼·库兹涅佐夫创造的纪实文学《巴比亚尔》于1966年出版发行,四分之一的内容被审查者删去了。直到1970年,当库兹涅佐夫移居西方以后,小说的全本才得以面世。1976年,巴比亚尔终于树起了纪念碑,以此怀念大屠杀的遇难者。根据官方对事件的解读,他们悼念的是苏联战俘和一般民众。<small>[29]</small>
以苏联时代的纪念碑为背景,老布什准备宣读他悼念亡灵的祭文。媒体的先期报道中有这样的描述:“近看巨大的青铜和花岗岩纪念碑,这是布什演讲的背景。纪念碑顶端是一位女性俯下头亲吻她的孩子。只有从纪念碑的后面才能看到真实的恐怖和悲情——这个女人的双手被捆缚在背后。”
布什总统在演讲中对乌克兰关于历史记忆的政治新解读表示赞赏,认为这才使得人们有可能认清大屠杀的受害者。他说道:“许多年来,巴比亚尔悲剧的真相一直被掩盖,但是,以后不会继续了。你们很快会在这里放上一块纪念牌,承认对犹太人的种族大屠杀,对吉卜赛人、共产党员和基督徒的屠杀,任何胆敢反对纳粹疯子的狂想的人,都遭到了杀戮。”
正如他在乌克兰议会的演讲一样,布什找到了一种方式,承认戈尔巴乔夫对重新评价苏联历史所做出的贡献,以此支持他在克里姆林宫里处境艰难的政治盟友。他说戈尔巴乔夫不亚于美国历史上的林肯:“林肯曾说过:我们不能逃避历史。戈尔巴乔夫推动了对于历史真相的了解。”
布什后来回忆:“当我们来到巴比亚尔纪念碑时,我难过得无法开口,就在那里,纳粹占领者屠杀了数以万计的乌克兰人、犹太人,还有其他人。在演讲时,当描述50年前的一天所发生的骇人听闻的事件时,我哽塞难语。”美国总统的演讲中确实充满了大屠杀中让人心碎的细节,其中包括纳粹刽子手使用留声机。芭芭拉坐在那儿听着演讲,紧挨着她坐着的是衣着朴素、农妇模样的长者,她们是大屠杀的幸存者,坐着听演讲的还有帮助他们活下来的那些人。
克拉夫丘克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作为一个生活在德国纳粹占领下的乌克兰的8岁男孩,他亲眼目睹了纳粹机枪手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在布什结束访问几个月之后,克拉夫丘克将在巴比亚尔大屠杀50周年纪念会上进行演说,其中部分内容将用意第绪语(即犹太语,属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西支。这是中欧和东欧大多数犹太人的主要语言之一。)表达。他在随后接受的采访中说,在那样的情况下,并不是所有国人都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他指的是参与大屠杀的乌克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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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什的演讲受到了在场听众的热烈欢迎。伊万·德拉赫和其他乌克兰民族运动领导者是乌克兰最早认识到巴比亚尔在大屠杀历史中的重要性的人,他们欢迎此次访问。“乌克兰人——犹太人反苏联盟”是由被关押在古拉格集中营中的乌克兰和犹太政治异议者发展而成的,得益于“乌克兰民族运动”,“乌克兰人——犹太人联盟”才获得了政治存在,而乌克兰民族联盟的政策也深受前者的影响。针对乌克兰国内仍普遍存在的反犹太主义,“乌克兰民族运动”站在与之斗争的前沿。其政治纲领主张是乌克兰人和犹太人联手反对中央的支配。<small>[31]</small>
纪念仪式上看起来最格格不入的人是陪同布什访问基辅的戈尔巴乔夫代表——副总统亚纳耶夫和苏联驻华盛顿大使维克多·科姆普列克托夫。因为布什访问中发表的所有演讲用的都是乌克兰语和英语,所有的商务活动使用的也是这两种语言,俄罗斯客人完全不知所云。在布什发表议会演讲时,科姆普列克托夫说:“还好他(亚纳耶夫)懂英语,否则的话,他就无法搞懂美国总统在说些什么。”根据亚纳耶夫在总统简报中简短的自我介绍,他能“说些英语”。如果事实果真如此的话,但在基辅看上去却不太像这回事。乌克兰官员的俄语说得很好,但是他们转说乌克兰语,这对于现在已经公开拥有主权的共和国来说很有象征意义。
美国人来乌克兰时带来了一位乌克兰语翻译。他们还满足了乌克兰方面的要求,布什和克拉夫丘克举行没有亚纳耶夫在场的单独会谈。根据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埃德·休伊特的回忆,苏联副总统并不说乌克兰语,恐怕大多数英语也听不懂。乌克兰官员对待他,与其说是接待苏联中央的代表,更像是对待“全苏麻风病协会主席”。在克拉夫丘克举行的午宴上,亚纳耶夫明显有些无聊和不耐烦。但是,今时不同以往,现在轮到中央政府向共和国证明它的作用了,亚纳耶夫对新的游戏规则可清楚着呢。<small>[32]</small>
当地时间下午7点,“空军一号”从鲍里斯波尔机场起飞前往华盛顿,访问终于结束了。在通往核裁军的漫漫长路上,在苏联加盟共和国获得民族自决权的新政上,在支持民主方面,在给克里姆林宫的朋友提供帮助以助其继续统治这个摇摇欲坠的前超级大国方面,这次访问都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绩。在亚纳耶夫前往莫斯科的飞机上,马特洛克对苏联副总统说道:“让我们为美国总统看上去非常成功的访问干杯吧。”老布什希望在缅因州肯尼邦克港的府邸享受一次心安理得的休假。7月已经碌碌不堪,8月应该是舒缓安适的时节。可惜美国总统未能如愿。<small>[33]</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