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简洁的何其沧卧房今夜像北平城一般零乱。
掠过楼板上一摞摞为国民政府发行金圆券提供论证的参考书籍和资料,书桌上那份手稿的封页,在台灯的光照处,标题赫然——《论立刻废除旧法币推行新币制之可行性》。
梁经纶移开木椅后,离开了书桌,从堆积的资料和书籍中走向靠墙的茶几,去拿热水瓶。背对何其沧,他的脸和书桌上那行标题一样沉重。
曾可达竟然严重违反接头的规定,把电话打到了何家。这不仅使梁经纶棘手,更使梁经纶心慌。促成何其沧上书推行金圆券是他的第一任务。这个电话一接,很可能引起怀疑。强势的上级为什么从来就不考虑下级身处困境的艰难呢?
梁经纶提起热水瓶回到书桌前揭开先生面前的杯盖,添上了热水,望着隔桌的先生。
何其沧对这个学生如同对自己的儿子,看出了他的为难,往圈背藤椅上一靠,拿起那份手稿自顾自地看了起来:“去接吧。”
梁经纶:“清华曾教授正在赶一篇发表的论文,其中采纳了我的一个观点,我担心这个电话几句话说不清楚……”
何其沧依然看着稿子:“那就给人家说清楚。我们这个方案,!南京政府急着明天要,我未必明天就给。”
梁经纶:“先生答应王云五部长的事还是不耽误为好。我尽快上来誊稿。”
一片灯光从二楼何其沧拉开的房门洒向了一楼客厅。
谢木兰的目光投向二楼,已如野马而无缰,浑然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何孝钰。
何孝钰拿着话筒却不能不跟着望向二楼,其实她现在既不想望梁经纶,更不忍看见谢木兰的激动。
梁经纶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他轻轻地拉上了卧房门,从走廊向楼梯口走来。
梁经纶的步幅,在谢木兰的仰望中是那样的无法抗拒。
——那头“闻一多式”的蓬发比以往更加“离骚”了!
——面容憔悴却难掩目光深邃!
——身躯疲惫而依然长衫挺立!
——脚步轻缓更显得下摆徜徉!
像屈原,似贾谊,还有几分李白!
渐渐近了,又都不是,更像挥手再别康桥的徐志摩,彷徨欲发出呐喊的鲁迅!
谢木兰怦怦的心跳声,伴随着梁经纶下楼的踏步声,愈响愈大。
何孝钰耳边能听见的却是雨后隐隐传来的凉风习习声。
梁经纶放慢了下楼的步幅,在心里默念着《间谍攻防守则·心理篇》中的要诀:“彻底忘掉自己的真实身份,让别人理解,让别人认同,让别人心仪……”
可面对爱自己而自己都爱、需要自己而自己都需要的两个女孩,这些要诀如此教科无力。
梁经纶步下了最后一级楼梯,先望了一眼谢木兰:“木兰同学来了。”
谢木兰站起来,面对眼前人,敛住了秋水泱泱,望向何孝钰,望向何孝钰手中的话筒:“我到孝钰同学这里住几天。”
梁经纶的手已经伸向何孝钰,目光也已转向何孝钰。
何孝钰递过话筒:“清华的曾教授,让人家等久了。”
梁经纶有理由立刻接过话筒了:“曾教授吗?对不起,在楼上帮何校长整理一份方案,让您久等了。”
曾可达满目焦灼,拿着话筒,望了一眼手表,急剧斟酌着措辞:“梁教授,我这里也有一份立刻要交给校方的方案,校长催我半小时就要递上去。偏遇到个死结,百思难解,必须向你请教。你那里说话方便吗?”
梁经纶勉强一笑,对着话筒答道:“你们清华总是把一些学术问题看得那么重,牵涉到你们的研究成果,我听了不好吧……是两个同学,我的学生,应该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梁经纶向何孝钰和谢木兰望了一眼。
何孝钰立刻对谢木兰:“我们到院子里散散步吧?”
“好。”谢木兰已经更善解人意地向门口走去了。
何孝钰跟着向门口走去。
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客厅门外。
梁经纶立刻放低了声音:“我一个人了,曾教授请说吧。”
曾可达立刻问道:“你派的那个何同学跟那个方先生接触了没有?”
梁经纶尽量使语调平静:“接触了。”
曾可达眼睛一亮:“立刻将接触情况告诉我!”
梁经纶一怔:“您知道,我今天一直在帮何校长做那个经济改革方案。因此还没来得及过问其他的事情。”
“什么叫来得及过问,什么叫来不及过问?!”曾可达急了,语气也严厉了,“你一直就在心里抵触我的建议,不愿让何同学接触方先生。听明白了,现在急于知道结果的不是我,而是二号专线!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抵触?”
梁经纶已经完全不在乎曾可达屡屡强加的这种委屈了,却明白情况确实很严重而又不能不分辩:“配合何校长赶出这个经济改革方案才是我现在的第一急务,时间已严格限定,明天必须上交。”
曾可达被他噎了一下,已顾不得再用保密暗语,压低了语气,加快了语速:“不要分辩了。二号专线刚从一号专线给我来电话,北平这边跟我们较量的那些人,已经通过他们在南京的上层向一号专线进了谗言。一号专线动摇了对我们的信心,相信了他们,指责我们已被共方利用,叫我们交出调查的权力,一切任务交给他们去执行。二号专线十分痛心,十分愤慨,也十分忧虑。责成我半小时内向他汇报今天接触的情况,那个方先生到底有没有被共方利用,这一点已成关键!如果他真被共方利用,我们就将前功尽弃。如果没被利用,二号专线就能够立刻向一号专线做出保证,粉碎他们的阴谋,夺回调查的权力!”
说到这里,曾可达又看了一眼手表:“二号专线给我的时间现在只剩二十五分钟了!我给你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内问清情况,十五分钟后直接打这个电话,将结果明确报我!”
“啪”的一声,他搁了电话,这时才发现,虽然只穿着夏季短袖军服,自己已经满脸满身是汗了!
他焦躁地一边解衣扣,一边走到门边,开了房门,一阵凉风扑面,只见路灯漫溢处,雨后的顾园树木摇曳,这其实是来北平最凉爽的一个夜晚。
“王副官!”曾可达更牵挂的是方孟敖大队的情况。
“在!”王副官从不远处的路边树影里出现,立刻走来,“该吃晚饭了。”
曾可达:“吃什么饭。打个电话给郑营长,问问军营那边的情况。”
王副官:“是。”立刻向对面自己的房间走去。
稽查大队军营大墙四角的碘钨灯都开了,照得军营如同白昼,警备司令部的宪兵们没有得到新的命令,依然钉子般排立在围墙四周。
王蒲忱站在大门口门卫室前不远。徐铁英被锁在营房内,这里负最大责任者就是他了,可他始终不说一句话,甚至站在那里连地方都没挪动过,只是抽烟。
第四兵团那个特务营长和十个特务兵,军统执行组那个执行组长和十个行动组员全站在他身边,都已有些倦怠。
唯有徐铁英的孙秘书一个人单独站在营房的门外,一动不动,他关注地试图听见紧锁的营房内传出的声音,偏又被阵阵传来的跑步声干扰着。他心里焦灼,脸上两眼却一如既往没有表情。
正在跑步的是大坪中那些飞行员,依然光着上身,又没吃晚饭,还精神十足,将民调会那些人围在中间,绕着圈不停地跑步。
跑步圈中,李科长王科长和民调会那些人也饿着肚子,有些蹲着,有些坐着,一个个都已精疲力竭。
王蒲忱手中这支烟又抽完了,开始往口袋中掏烟。随着他细长的手指,但见他两个中山装的下边口袋全都鼓鼓囊囊的,至少装有七八盒烟,看来他已经做好了通宵鏖战的准备。
可他的手下人不作如是想。
他听见了哈欠声。开始是一个人在打,接着像是受了传染,好几个人都打起了哈欠。
他循声望去,是军统执行组那些人,细长的手指便从掏出的“前敌”牌烟盒中一次掏出了一把,有十几支,对军统的手下:“抽烟吧,边抽边等。”
军统执行组自组长以降,人人抽烟,只是在站长面前执行公务忍着不敢抽,这时全都过来了,纷纷接烟。
一时间,火柴与火机同响,烟瘾共烟雾齐飞。
王蒲忱也擦燃了他特有的细长火柴,这时只见郑营长从门卫室快步跑来了。
“王站长!”郑营长敬了个礼,“你的电话。”
王蒲忱还是点燃了烟,像一只水中徜徉的鹤向门卫室走去:“哪里来的?”
那郑营长跟在他身后,像是早就对他这种不紧不慢心有不满,这才告诉他道:“陈副总司令。”
王蒲忱刚才还徜徉的鹤步瞬间停了一下:“为什么不早说?”加快了步伐,走进了门卫室。
营房大门外孙秘书的目光立刻格外关注地投了过来。
军营门卫室。
“徐局长正在跟那个方大队长谈。”王蒲忱拿着电话,“他的意思好像是牵涉到国防部预备干部局。尽量不要发生冲突……是。陈副总司令放心,我会全力配合,半小时内完成不了任务,就请您亲自来。”
对方显然把电话搁了,话筒里传来长音,王蒲忱又抽了一口烟,却依然将话筒贴在耳边,假装听着,思索到底要不要给曾可达再去个电话?接下来看了一眼手表,还是放下了话筒。
何宅院西梁经纶的房内。
何孝钰低着头在沉默。
梁经纶也低着头在沉默。
“开车送你回来的路上,他就什么也没说了?”梁经纶把沉默控制在约二十秒钟,抬起头,望向何孝钰。
“一直沉默,再没说话。”何孝钰也抬起了头,“对不起,学联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完成好……”
梁经纶:“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何孝钰一怔,望着梁经纶,耳边立刻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谢培东在方家竹林里的声音:“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梁经纶将何孝钰的错愕看成了必然的反应,接着轻声说道:“知道刚才来电话的是谁吗?”
何孝钰:“不是清华的曾教授吗?”
“不是。他就是我们学委的一个负责同志。”梁经纶说这句话时必须看着何孝钰,“刚才打电话就是为了了解你今天争取方孟敖的情况。”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
何孝钰跟着站了起来。
梁经纶:“学委那个负责同志还在等我的电话。我现在只能简单地跟你交流一下我的看法。第一,方孟敖今天的表现是正常的,如果他轻易答应了你,争取他的意义就不大。第二,你今天不应该去看谢木兰同学,更不应该答应她到这里来。回客厅后先把她带到爸爸的房间去,陪老人聊聊天。我打完电话……”
“我直接送她到外文书店你住的地方去吧。”何孝钰离开了对面的椅子,向梁经纶这边的门口走来。
梁经纶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孝钰,还有几句话,听我说完,好吗?”
何孝钰被他拉着,眼却望着门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梁经纶不是说,而是轻轻朗诵了起来,而且是用英语在朗诵: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Is not being apart while being in love”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But when painly can not resist the yearning”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Yet pretending you have never been in my heart”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梁经纶的手不舍地松开了,何孝钰的手等他的手完全松开后才抽了回去。
“我陪她去爸爸房间吧。”
何孝钰的快步留给了梁经纶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梁经纶的长衫留给了这间小屋一阵惆怅飘拂的风。
坐到一楼客厅电话旁,梁经纶右耳听到的是让他心烦的问话。
话筒里曾可达的声音:“什么《断章》?卞之琳是什么人?”
不知如何回答,还必须回答,梁经纶答道:“《断章》是一首诗,卞之琳是这首诗的作者。”
对方话筒出现了短暂却显然尴尬的沉默。
梁经纶左耳听到二楼传来两个女孩哄老人开心的歌声: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曾教授,我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了。”梁经纶在刚才这十几秒钟显然根本没有在听曾可达电话里无聊的催问,“以上就是他们今天见面的全部内容……我不能做判断,更不能下结论……”
说到这里,但见梁经纶微微怔了一下,对方显然将电话挂了!
梁经纶慢慢放好了电话,干脆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听着二楼传来的歌声: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他看不见,却能想象得到:
——二楼何其沧的房间,何孝钰和谢木兰站在那里用青春哄着老人,又一遍重复这首《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是,建丰同志,这就是梁经纶刚才报告的全部内容……”
曾可达的精力似乎已经在跟梁经纶往来通话中耗尽了,现在向建丰汇报完,感到极度疲乏,话筒虽依然紧贴在耳边,身体却再不能挺得笔直,利用话筒那边几秒钟的沉默,另一只手悄悄地撑住桌沿。
话筒那边的沉默结束了,接着传来建丰的回响:“把方孟敖说崔中石的那段话重复一遍。”
“是。”曾可达必须当即回应,接下来却一片茫然,要重复哪段话?
建丰在话筒那边像是能看到他的茫然,提醒道:“关于他跟崔中石是朋友那段话。”
“是,建丰同志。”曾可达立刻敏感到建丰同志要听这段话必有深意,脑子里一边急剧地搜索这段原话,心里同时揣摩着重复这段话的重要性,措辞便更加谨慎,“梁经纶同志说,方孟敖对何孝钰说的原话是‘崔中石跟我是朋友,像我大哥一样的朋友!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为谁死的,让他死的人我总会查清楚,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建丰电话里紧接着追问,“不要往梁经纶身上推,我现在想听你的直觉。”
曾可达更怔了。
曾可达应该理解建丰同志今天的心情,可他偏偏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上级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恰恰是最容易放大下级弱点的时候!自己刚才试图往梁经纶身上推卸责任实在不智!
他额上脸上的汗又密密地渗出了,答道:“是,建丰同志……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第一,这可能与方孟敖个人的性格有关,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第二,也可能因为他跟共产党接不上头,便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迫使共党地下组织赶紧与他接头……”
“我要你说出直觉!”电话里的回响夹带着一股冰冷的寒风,“不是什么第一‘可能’,第二‘可能’!我现在不需要听分析,你的分析我已经听够了!告诉我你的直觉,方孟敖为什么揪住崔中石的死不放?”
曾可达方寸大乱了,再也不敢“分析”,偏又带着分析答道:“是,建丰同志。我认为这是因为方孟敖跟崔中石的感情太深……”
建丰电话里的声音更冷峻了:“是跟崔中石个人的感情太深,还是跟共产党的感情太深?”
曾可达慌乱地用弯曲的食指刮了一下流到嘴边的汗,他必须选择一个答案了:“根据我的直觉,方孟敖应该是跟崔中石个人的感情太深……”
“共产党内是不允许讲个人感情的。方孟敖这样做,说明什么问题?想一想,从你自身找原因!”
“是。建丰同志。”曾可达回了这句再也忍不住喉头的哽咽,“也许我一开始怀疑方孟敖就是错误的……甚至怀疑崔中石是不是共产党都因为我有成见……”
“为什么会这样想?”
曾可达竭力镇定自己:“方孟敖是个没有城府的人,但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如果崔中石是共产党,或者说他知道崔中石是共产党,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拼命将自己往崔中石身上靠……当时您就提醒过我,党通局、保密局都周密调查过他和崔中石的关系,并无任何迹象能证明他已被共产党发展。都因为我的固执干扰了您的判断,这再一次证明不相信您是会犯错误的……”
“好,你有现在这个觉悟,证明我相信你没有错。”建丰话筒里的回声终于有所缓和了,“批评与自我批评,不是共产党的专利。你下一步怎么想、怎么做?”
曾可达又挺直了身子:“坚决贯彻建丰同志的指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戡乱救国……我向您保证,精诚团结方孟敖,精诚团结梁经纶同志,以利于狠打北平的贪腐,争取美国政府恢复援助,配合总统和您即将推行的币制改革,为总统指挥国军将士在各个战场打败共军,至死不渝!”
“共同努力吧。”建丰同志这时的声音显出了一丝悲怆,“刚才侍从室又接到陈继承的电话了,他已经亲自去稽查大队军营,扬言要逮捕方孟敖。你现在可以代表国防部保密局给北平站的王蒲忱打电话,命令他在那里稳住局面。然后你赶过去,代表我转告陈继承,方孟敖是我的人,不是共产党。他要再敢跋扈,就警告他,我一直在总统这里,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他要把人带走,必须先给我打电话。”
曾可达:“是……”
建丰同志电话那边的声音压低了:“给王蒲忱打完电话,立刻开通专用电台,有一份绝密方案,你看后就明白了。”
“是!”曾可达这才明白自己不但没有失宠,反而更被信任了,不禁热泪迸涌。
建丰同志那边把电话轻轻地搁了。
曾可达抹了一把热泪,抑制住澎湃的心潮,立刻拨通了军营门卫室的电话:“稽查大队门卫吗?我是国防部,立刻叫王蒲忱站长接电话!”
王蒲忱在营房门卫室静静地听完了曾可达的电话:“是,知道了。陈副总司令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到军营……好,这半个小时我会尽力维持这里的局面,希望曾督察早一点儿赶来。”
从门卫室出来后,军统执行组和第四兵团特务营都在大坪上看着他。
远在营房门外的孙秘书也在看着他。
王蒲忱却使那些人失望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可以看出的信息。
他走到原来的地方,又掏出了一盒烟,给军统们发了一轮。
自己在擦燃火柴时才顺势望了一眼手表,接着将火柴扔到地上,向仍在跑步的飞行员们走去。
依然站在营房门外的孙秘书见状,也跟着向飞行员们走去。
“大家也歇歇吧。”王蒲忱走到跑步圈外停住了,提高了平时总是弱弱的声音。
跑步中,陈长武和郭晋阳、邵元刚碰了一下眼神。
“听口令,停止跑步!”陈长武发出了口令。
所有的步伐渐渐慢了,渐渐停了。
陈长武:“队形不变,原地休息!”
还是一个圆圈,飞行员们面向圈外,统一地跨开双腿,光着的两臂全都交叉抱在胸前。
陈长武走向王蒲忱。
孙秘书也走了过来。
陈长武对王蒲忱:“长官,有何吩咐?”
王蒲忱用商量的口吻轻轻地对他说道:“陈副总司令可能会亲自来。是不是开了营房门,让方大队长和徐局长都出来?”
孙秘书眼睛一亮。
陈长武依然是那个神态:“报告长官,我们队长有命令,只有他叫开门,我们才能开门。”
王蒲忱依然商量着道:“那能不能请你先进去,把陈副总司令要来的情况报告你们方大队长?”
陈长武:“对不起,长官,我们队长给我的命令是跑步操练。”
说到这里陈长武转身走回圆圈队列:“听口令,预备——跑步!”
圆圈又跑动了起来。
王蒲忱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表,跟孙秘书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又深吸了一口烟,转身又向来处走去。
“王站长!”孙秘书终于开口了。
王蒲忱又站住了,回头望着他。
孙秘书:“我认为我们局长已经被挟持了,陈副总司令到来之前,您有责任进去保证我们局长的安全。”
王蒲忱恹恹地望着他的脸:“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孙秘书愣在那里。
冷冷地扔下这句问话,王蒲忱根本不需他回答,转身向门卫室方向走去。
孙秘书闭了一下眼,睁开后悲壮地走回营房门前,钉子般站着。
顾维钧宅邸王副官房间。
门紧闭着,窗帘紧拉着,王副官在电台前还戴着耳机,在译着第二页电文。
曾可达已在紧张地看第一页电文。
那页右上角用红字标着“绝密”的电文,便显出这份电文与惯用的电文格式上的差别!
这一页电文只标着三个代号。
第一行赫然九个字是行动代号——“行动代号‘孔雀东南飞’”!
第二行的人员代号却让曾可达一怔——“方孟敖代号焦仲卿”!
第三行的人员代号也让曾可达一怔——“梁经纶代号刘兰芝”!
“译完了吗?”他流着汗催问王副官。
“第二页快了。”王副官停下笔转头回道,“后面还有三页。”
“赶紧译!”
“是!”
曾可达将身子俯了过去,急看王副官还未译完的第二页电文。
第二页第一行赫然标着——“行动计划”!
以下频繁出现的便是那两个陌生的代号——“焦仲卿”“刘兰芝”!
王副官将译完的第二页递给曾可达时,曾可达已经俯在他身后看完了第二页的内容:“抓紧译完后面三页!”
“是!”
曾可达还是那个姿势,紧盯着王副官的笔。
第三页电文出现的几个名词让曾可达有些茫然。
——“新月派”!
——“太阳吟”!
——“闻一多”!
——“朱自清”!
稽查大队营房方孟敖房间。
已经被秘密取了代号的方孟敖,依然看不见他背后发生的一切,一如既往地喜欢光明,二十平方米的房间用的是一盏两百瓦的灯,和外面大坪一样,亮如白昼。
方孟敖的一只大手,三罐可口可乐一掌抓着,大拇指间还夹着一瓶法国干红,一把摆到桌上。
马汉山已经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
徐铁英虽早被“释放”了,却依然形同软禁,被迫坐在马汉山对面桌前的凳子上。
不愿对视的两双眼这时都在看着方孟敖一个人在游戏般忙着!
“啪”的一声,红酒瓶塞被方孟敖手里的一把多功能瑞士小军刀启开了!
三个军用的草绿色搪瓷缸子并排摆在桌上,红酒从瓶口呈一线顺着三个搪瓷缸子倒了出来。
一路倒过去,又一路倒过来。酒瓶见了底,三个缸内的红酒分得非常均匀。
又听“啪”的一声,一罐可乐开了,倒进了一个搪瓷缸子。
接着另两罐可乐也开了,倒进了另两个搪瓷缸子里。
望着冒泡的搪瓷缸子,马汉山猜着了,这是在调鸡尾酒,洋玩意儿,便有些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眼睛睁得比刚才更大了。
徐铁英只看着,面无表情。他虽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但知道这里的情况一定已经报告了陈继承。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在等的过程中保持冷静,绝不能与方孟敖发生冲突。
方孟敖却密集地展开了攻势,望向了二人:“全世界的空军,飞行时都严禁喝酒。我们飞驼峰时却破了这个例,因为大家都知道,进了机舱十有八九便回不来了,强烈要求不喝酒不起飞。可醉了又怎么飞?报告送到了史迪威那儿,他也为了难。还是陈纳德那老头有办法,发明了可乐兑红酒这个高招,一比一的比例,每人一搪瓷缸子,喝了先交杯子,然后起飞。考考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方孟敖先望向马汉山。
马汉山立刻握住了他面前那个搪瓷缸子的把手,端了起来,大声说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有学问!”方孟敖用有些陌生的目光望着他。
马汉山受了表扬血脉偾张举起缸子就饮。
“慢点!”方孟敖又止住了他,“我只说你有学问,没说你猜对了。先把酒放下。”
马汉山立刻又失落了,怏怏地将酒缸子放回桌上,凝神又想。
方孟敖目光转向了徐铁英:“徐局长,我们三个人数你文化最高,一定能猜出意思。给个面子,猜出来我们一起干了。”
徐铁英一生党务,从来矜持,今日落在这一正一邪两个玩命的人手里,平时那三十六条计谋、七十二般变化全不管用了,却还想维护他那一套党部的形象:“方大队长,抗战已经胜利了,党国会永远记住那些牺牲的英雄。为了他们,你也应该更好地驾着飞机,履行军人之天职,发扬既往之光荣,戡乱救国,再建新功……”
方孟敖的脸立刻冷了:“我请你喝酒,你给我上课。徐局长,再听见你打一句官腔,我立刻就走。这顿酒你和马局长喝去。”
“我赞成!”马汉山大应了一声,立刻站起来,同时立刻明白了自己刚才何以兴奋,“我举双手赞成!”
说着,他一条腿已经踏在椅子上,捋起了左袖,又捋起了右袖,一手端起了搪瓷缸子,一手又抄起了那把枪。这哪是要喝酒,分明是随时准备跟徐铁英你死我活!
徐铁英咬了一下牙,接着闭上了眼。
方孟敖:“徐局长,我出去以后会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过了十分钟我就给上面打电话报告,说你在单独审讯马局长。枪一响,我会带着你们王站长一帮人再回来。那时地上躺着一个死去的人,我应该没有责任。”
“老子也没有责任!”马汉山立刻接言,“老子也会报告,某人贪了某人的钱,被老子知道了,几天前就折断了老子一条胳膊,威胁老子不许说出去!今天某人又以审讯为名要杀老子灭口,老子岂能不正当防卫!”
徐铁英再也不能闭眼了,睁开后,不看马汉山,只看方孟敖:“方大队长,你有什么想法完全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从来没有说不愿意听。我们虽然分属两个部门,毕竟同属一个调查组……”
“我没有想法。”方孟敖不上他的套路,“我只想请你们喝酒,喝酒前只想你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徐铁英从来没有此时这般无奈:“什么问题?”
方孟敖:“为什么可乐兑红酒,一比一的比例?”
徐铁英只能强迫自己思考了。
这时马汉山反而焦躁了,紧盯着徐铁英,一心希望他答不出来。
“不为难你了,我告诉你们答案吧。”方孟敖刚才还玩世不恭的神情不见了,有些严峻,又有些悲凉,“一半红酒是壮行的,可能回不来了。一半可乐是祝福的,希望还能回来。”
“哦……”马汉山配合的这一声长叹好生怪异,是失落还是感慨,他自己心里都不分明。
徐铁英却立刻感觉到了另外一层含义,方孟敖要亮出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