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吧!”他大吼道。
波姆勒一直在严阵以待,他的手奋力扳起了起落架的控制杆。飞机收起了助跑轮,顷刻之间他们起飞了。戈李克保持住这个势头,朝着灰色的雾壁直刺过去。他决不牺牲马力换取高度,他要坚持,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拉回操纵杆。五百英尺,他们终于钻出了浓雾;他转向右舵,朝着大海飞去。
飞机库的外面,马克斯・拉德尔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凝视着浓雾,脸上满是惊叹之情。“天上的救世主啊!”他低语道,“他成功了!”
他又继续坐了一会儿,耳畔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消逝在夜幕之中。他向驾驶席上的维特点了点头:“尽快到农房里去,中士。我还有事要办呢。”
达科塔运输机的舱内并没有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的迹象,因为这舱里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紧张。这些老兵正无动于衷地低声交谈,这类的经历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几乎成了他们的第二本能。由于德国烟是禁止个人携带的,于是李特尔・诺依曼和施泰因纳正在众人之间一支一支地分发。
奥尔特曼说:“我得说一句,他可真是个飞行健将,这个上尉。能从那种大雾里起飞的才是真正的王牌。”
施泰因纳找到了坐在凳子最末端的普莱斯顿:“要香烟吗,中尉?”他是用英语说的。
“多谢了,长官。来一根吧。”普莱斯顿回答时那字正腔圆的口音,说明他又进入冷溪卫队队长的状态了。
“感觉怎么样?”施泰因纳低声问道。
“振奋无比,长官。”普莱斯顿不动声色道,“简直迫不及待要行动了。”
施泰因纳不再说话,又来到了驾驶舱,看见波姆勒从保温瓶里给戈李克倒了咖啡。飞行高度是两千英尺。云层之间偶尔露出些许罅隙,那时便可以看到星星,还有黯淡的一弯月光。飞机下方,海面上的雾障像峡谷中飘过的云烟,美不胜收。
“情况怎么样?”施泰因纳问道。
“不错。再有三十分钟就到了。不过风不大,估计也就五节。”
施泰因纳朝着下面的一团云雾点了点头:“你怎么看?降低高度的时候会够清楚吗?”
“谁知道呢,”戈李克笑笑说,“搞不好我也就跟你们一起交待在海滩上了。”
这时,躲在李希滕施泰因雷达系统后面的波姆勒惊呼了一声:“我发现了什么东西,皮特。”
他们又钻进了一层云里。施泰因纳问:“可能是什么?”
“既然是单独出动,那么有可能是夜间战斗机。”戈李克说,“但愿别是我们的飞机,要不然非把我们炸到天外去不可。”
他们钻出云层,波姆勒拍了一下戈李克的胳膊:“这家伙不要命似的往我们的右后方冲过来了。”
施泰因纳扭过头去,不一会儿就依稀可以看见右舷飞来一架双引擎飞机。
“蚊式轰炸机,”戈李克说,然后不动声色地又补了一句,“但愿他能把我们当友军。”
蚊式轰炸机跟他们并驾齐驱了短短一会儿,于是就斜了机身高速朝着右舷转向,消失在重重的云朵之中了。
“看见了吧,”戈李克笑着对施泰因纳说,“你只需要安心待着就可以了。最好上后面看看你的部下准备好没有。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飞二十英里我们就可以在S型手台上听到德弗林的呼叫了。一旦收到,我会通知你的。现在出去吧,波姆勒还得好好导航呢。”
施泰因纳回到了主舱,坐在李特尔・诺依曼旁边:“快了。”诺依曼递过来一支烟。
“多谢了,”施泰因纳说,“我正想来一根呐。”
海滩很冷,潮水已经涨起大概三分之二了。为了取暖,德弗林不停地走来走去,右手拿着受话器,频道保持打开。还有十分钟就十二点了,一直在树下躲避小雨的乔安娜・格雷朝他走过来。
“应该快到了。”
就像是在回应这句话似的,S型手台嘶嘶啦啦地响了,里边清晰地传来了皮特・戈李克的声音:“我是雄鹰,是否听到,漫步者?”
乔安娜・格雷攥住了德弗林的手臂。他甩开她,朝受话器开口道:“很清楚,请讲。”
“请报告鹰巢情况。”
“能见度很低,”德弗林说,“一百到一百五十码左右,风在变大。”
“谢谢,漫步者。预计六分钟后到达。”
德弗林把话筒塞到乔安娜・格雷的手里:“盯着,我去布置信标。”
他的雨披里揣着十二个自行车灯。他快步跑向海滩,顺着风向成直线每隔十五码放下一盏灯,然后挨个点亮。然后他返身,在二十码外的地方又依样设置了一条平行线。
回到乔安娜・格雷旁边时,他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拿出一盏探照灯,还不停地用手抹去眼角边上的汗水。
“噢,这讨厌的雾啊,”她说,“他们不会看见我们的,一定看不见的。”
这绝对是他头一次见到她濒临崩溃。他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镇静,姑娘。”
隐隐约约地,遥远的天边,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达科塔运输机的高度压低到了一千英尺,正穿过藕断丝连的雾气继续下降。戈李克扭头叫道:“我只能飞越过去一次,所以抓住机会。”
“没问题。”施泰因纳说。
“好运吧,中校。在朗茨伏尔特我还有一瓶冰镇的唐培里侬香槟王,记得吧?星期天早上我们一起喝。”
施泰因纳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他向李特尔点点头,李特尔下了口令。众人纷纷起身,把强制开伞拉绳扣到缆绳上。勃兰特拉开出舱门,冷空气和雾如波涛滚滚地涌进来。施泰因纳顺着缆绳向前走,依次检查每一个人。
戈李克把高度控制得非常低,波姆勒都能看见忽明忽暗的海浪了。前方只有雾和无尽的黑暗。“来啊!”波姆勒低声自语,他捏紧的拳头不停地砸着自己的膝盖,“来啊,他妈的!”
就好像冥冥之中某种力量施加了援手似的,一阵没来由的强风把灰色的幕障撕开了个口子,德弗林的双排灯线星星点点地出现在右侧,夜色之中清晰可辨。
戈李克点点头。波姆勒按下了开关。舱里,施泰因纳头上方的红灯开始闪烁。“准备!”他大叫道。
戈李克偏下机身,做了一个右转向,减小油门,把速度表的指针保持在一百英里。然后他以三百五十英尺的高度飞掠海滩。绿灯亮起,李特尔・诺依曼纵身跃进了夜色当中,勃兰特紧随其后,其他众人也逐一跃下。施泰因纳感觉到风从他脸上刺过,闻得到海水那腥咸的气息。他在等普莱斯顿挨近舱门。而这个英国人则毫不犹豫地一步跳进了天空之中。这是个好兆头。施泰因纳挂上搭扣,跟在他身后跳下。
波姆勒正从驾驶舱敞开的门朝后看,他拍了拍戈李克的胳膊:“都跳下去了。我去把门关上。”
戈李克点点头,掉头朝着大海飞去。不到五分钟之后,S型手台就吱吱啦啦地叫起来,德弗林清清楚楚地说道:“雏鸟全部回巢,安全。”
戈李克朝着话筒说:“谢谢,漫步者。祝好运。”
他对波姆勒说:“马上把情况发给朗茨伏尔特。这一个小时里拉德尔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办公室里,希姆莱正独自对着台灯忙碌。炉火微弱,屋子里很冷,但是他好像对此浑然不觉,只是伏案疾书。这时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罗斯曼走了进来。
希姆莱抬眼道:“怎么了?”
“拉德尔刚从朗茨伏尔特来电,领袖阁下。鹰已降落。”
希姆莱的脸上全然不见任何波澜。“谢谢,罗斯曼,”他说,“随时继续汇报。”
“遵命,领袖阁下。”
罗斯曼走出门,希姆莱继续工作。悄然的屋子里只听得见他笔尖划过时的沙沙声。
德弗林、施泰因纳和乔安娜・格雷围着桌子站在一起,正在研究当地的大比例尺地图。“看这儿,圣母玛利亚教堂后面,”德弗林说,“这块叫老妇人的草地,归教堂所有,眼下草地上的谷仓是空的。”
“你们明天就到那儿去。”乔安娜・格雷说,“去找维里克神父,告诉他你们在进行演习,想在谷仓里过夜。”
“你确定他会同意吗?”施泰因纳问。
乔安娜・格雷点了点头道:“毫无问题。常有这样的事儿。部队到这儿来,不是演习就是强行军,然后就走。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九个月之前,有一支捷克斯洛伐克的部队跑到这儿来,但是他们的军官几乎只会说几个英语单词而已。”
“还有一件事,维里克原来在突尼斯的时候是空降兵部队的随军神父。”德弗林补充道,“所以他要是看见戴着红色贝雷帽的部队,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忙的。”
“对我们来讲,维里克这方面还有对我们相当有利的一点,”乔安娜・格雷说,“他知道首相要到斯塔德利庄园度周末,这一点会给我们帮上大忙。有一天晚上亨利爵士在我家的时候喝得有点多,不小心把这件事说走了嘴。当然了,维里克发誓会保密。那个大人物不走的话,他连自己的妹妹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这能帮上我们什么忙?”
“很简单,”德弗林说,“你就跟维里克说,你们来这儿是准备周末进行演习,要是平常的话,他只会点头答应,不会深想。但是放在眼下的情境下——记住,他知道丘吉尔要微服来访——那么他如果看到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空勤团部队,会作何感想?”
“毫无疑问,”施泰因纳说,“肯定是特殊机密。”
“正是如此。”乔安娜・格雷点头道,“还有个有利因素。明天晚上亨利爵士会邀请首相共进晚餐。”她笑了笑,改口道,“抱歉,应该说今天晚上。七点半开始,八个人,我也收到了邀请。不过我过去纯粹是为了道个歉,说我接到电话,晚上得到女子志愿服务队去值个紧急夜勤。以前有过这类的事情,所以亨利爵士和威洛比夫人肯定会理解。这样一来,如果我们在庄园周围碰头的话,我自然就可以给你们提供最及时、详细的情况。”
“太好了,”施泰因纳说,“那样一来就更加周密了。”
乔安娜・格雷说:“我得走了。”
德弗林把大衣递给她,施泰因纳接过来,彬彬有礼地帮她穿好:“凌晨这种时候独自在郊外开车的话,不会有麻烦吗?”
“一点儿也没有。”她笑了,“我是女子志愿服务队车辆调度场的工作人员。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开车的资格,不过也意味着,我需要在村子和周围地区提供紧急服务。常常得大清早送人们去医院。我的邻居早都习惯了。”
门开了,李特尔・诺依曼走了进来。他身穿一整套迷彩跳伞服,红色的贝雷帽上面有一个特种空勤团的双翼匕首帽徽。
“一切还正常吧?”施泰因纳问。
李特尔点头道:“全都就寝了。抱怨的只有一件事,没有烟。”
“果然,我就知道我忘了点儿什么。我放在车里了。”乔安娜・格雷连忙跑出门。
她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把两条英国产的“浪子”牌香烟放在桌上,一共五百支,二十支一包。
“圣母啊,”德弗林赞叹道,“看见了吗?这些东西金子都买不来。从哪儿搞来的?”
“女子志愿服务队的店面里。你们看看,这一下我的功勋里又得加上一条‘做过贼’了。”她笑着说,“先生们,我现在必须失陪了。明天见——当然啦,是偶然遇见——明天村子里见吧。”
施泰因纳和李特尔・诺依曼敬了军礼,德弗林送她上了车。他回来的时候,那两个德国人已经把烟拆了包,就着火炉吞云吐雾了。
“我也得给自己留个几包。”德弗林说。
施泰因纳为他点燃了一支烟,说道:“格雷女士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李特尔,外面你安排谁负责?普莱斯顿还是勃兰特?”
“安排的是那个觉得这是自己分内之事的家伙。”
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普莱斯顿走了进来。身上的迷彩跳伞服、腰间皮套里的左轮手枪,还有那顶丝毫不差地调好了角度戴在头上的红色贝雷帽,让他比以往看上去更加英俊倜傥了。
“哦,不错嘛,”德弗林说,“我喜欢这个。一看就是猛士嘛。你好吗,小子?我敢说,又踏上祖国的土地,你幸福无比吧?”
普莱斯顿端详德弗林时的表情,就好像是在端详粘在鞋子上的烂泥巴。“在柏林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很无聊,德弗林。现在更是如此了。如果您能够不来找不自在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主啊,救救我吧,”德弗林啧啧称奇道,“这家伙如今又开始扮演谁了?”
普莱斯顿对施泰因纳说:“敬请吩咐,长官。”
施泰因纳把那两条香烟递给他。“麻烦你发给大家。”他肃然道。
“他们一定会领你的情的。”德弗林插口道。
普莱斯顿不理他,把烟盒夹在左臂下,潇洒地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达科塔运输机里的氛围一片欣然得意。返航一路无惊无险。还有三十英里就到荷兰的海岸线了。波姆勒打开保温瓶,又给戈李克倒了一杯咖啡。“一路平安。”他说。
戈李克高兴地点点头。突然,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耳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汉斯・伯格,夜间战斗机第七联队的地面指挥引导军官。
波姆勒碰碰他的肩膀:“是伯格吧?”
“还能是谁呢?”戈李克说,“你都听多少次他说话了。”
“方位083。”电波送来伯格的声音。
“听起来,他好像在引导夜间战斗机执行歼击任务。”波姆勒说,“就在我们的航向上。”
“目标距离五千米。”
这一刹那间,伯格的声音就好像把最后一根钉子敲进棺木的锤子,生冷、干脆,可以终结一切。戈李克心头顿时一惊,然而他却并不害怕。那就好像是多年以来一直在找寻死神的踪迹,而如今终于夙愿得偿了。
波姆勒颤抖着抓住他的胳膊,“是我们!皮特!”他尖叫道,“我们成靶子了!”
飞机猛地来回震动,加农炮的炮弹从驾驶舱的地板蹿进来,把仪表板切成两半,把挡风玻璃砸得粉碎。弹片钻进戈李克的右大腿,他的左臂也重重地挨了一下。他残存的意识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爵士乐”机炮,是下方发射过来的炮火,是他的战友——而这一次,他是被动挨打的一方。
他死死攥住操纵杆,飞机开始下坠,他拼尽全力把操纵杆推回去。波姆勒努力想要站起来,他已经满脸是血。
“跳出去!”风从挡风玻璃的破洞里呼啸着钻进来,戈李克压过这声音大叫道,“我没法坚持太久!”
波姆勒终于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戈李克左臂狠狠一挥,一下子顶在他的脸上。这一下实在太疼。戈李克再次叫喊道:“跳出去!这是命令!”
波姆勒转过身,沿着机舱走到出舱门。飞机已经是一团糟,机身到处都是大洞,撕开的碎片在狂风中颤栗着。他闻得到烟和油料燃烧起来的味道。心下的恐慌陡然让他力量倍增,他奋力举起舱门的释放手柄。
“主啊,可千万别烧死我,”他心想,“什么都行,别烧死我就好。”舱门滑开,他调整一下姿势,跳进夜空当中。
飞机正失控地画着螺旋,左翼已经翘起来了。波姆勒栽了个跟头,痉挛的手还拉着金属环不放,头却重重地撞在尾翼上。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他拉开开伞索。降落伞像一朵苍白而诡异的小花,轻轻地带着他消失在黑暗之中。
飞机高度还在继续下降,左发动机着火了,火舌蔓延上整个机翼,舔舐着机身。戈李克仍然坐在驾驶舱里奋力保持控制,浑然不觉自己的左臂已经完全折断。
他的眼里全是血。他挣扎着望向滚滚浓烟,凄然一笑。落得这么个下场。这下用不着去卡琳庄园了,这下用不着骑士十字勋章了。他的父亲会因此而失望的。他们只会发一些抚恤性的表彰而已了。
烟雾突然散开,透过氤氲的雾气,他看见了海面。荷兰的海岸线不会太远。下面有船,至少有两艘。一排曳光弹朝他激射而来。连鱼雷快艇也来耀武扬威吗?真可笑。
他在座位上勉强动动,发现左脚被一块变形的机身残片给卡住了。这倒是无所谓,因为这高度早就低得无法再跳伞了。离海面只有三百英尺,他看得见像鬣狗一样纠缠着在他右舷的鱼雷快艇,它们竭尽全力倾吐火舌,加农炮的弹片一块块地撕扯着达科塔运输机。
“王八蛋!”戈李克大喊,“蠢货王八蛋!”他凄然地又笑一笑,轻声开口,就好像波姆勒仍然在他左边坐着似的,“话说,我他妈到底应该跟谁战斗啊?”
刹那间,一阵强风吹来,浓烟七零八落,他看到脚下不到一百英尺远的海面,正在不断加速朝他撞过来。
这个时候的他表现出了身为一名优秀飞行员的素质,这是一生唯一的一次,是最要紧的一次。一切求生的本能都在为他灌注新的力量。他强忍左臂的剧痛,拉起操纵杆,减下速度,弃掉襟翼。
飞机眼看要失速,已经有首尾失去平衡的趋势。就在飞机擦过浪花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开足马力,拉起操纵杆,再次调整飞机的姿态。飞机在海面上弹跳了三次,就像一块巨大的冲浪板一样滑过水面,终于停住。一个浪头拍在着火的发动机上,发出凄厉的嘶嘶声。
戈李克坐了片刻。一切都错了,没有任何事情是照着规矩来的,但他总算对抗住一次次的危机,总算成功了。海水浸没他的脚踝。他试图站起身来,但是左脚被卡住动弹不得。他从右边的架子上取过消防斧,挥臂劈向机身的那处残片,还有卡住的脚。斧子劈断他的脚踝。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脚自由了,顺理成章,他站起来。他打开完好无损的舱门,跳进水里,吃力地抱住机翼,拉开救生衣的拉环。救生衣顺利地充满气。飞机逐渐沉下去,他蹬在机翼上,漂离机身。
鱼雷快艇找到他的时候,他根本懒得转身,只是静静漂着,注视着这架达科塔运输机逐渐沉入水底。
“你尽力了,宝贝儿,尽力了。”他说。
他身旁的水面上甩过来一条绳索,有人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抓住,英国佬,我们把你拽过来。你安全了。”
戈李克转身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德国海军上尉,还有他身旁靠着栏杆的六七个水手。
“安全了?”他用德语说,“你这蠢货王八蛋,我是你们这一边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