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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特爬起身,正了正领带。他的外套满是褶皱,胡子也邋遢没有刮。“这趟路跑的。这雾也实在太大了。”

“有什么发现吗?”

格兰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档案,又从档案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罗根的桌子上。卡片上用回形针别了一张利亚姆・德弗林的照片。奇怪的是,看上去要老了一些。照片下面,标了许多不同的名字。“长官,这个就是墨菲。”

罗根轻声道:“是他?你确定?”

“鲁本・加瓦尔德很确定。”

“但是没道理啊,”罗根说,“上次我听说,他在西班牙碰上麻烦了,支持了失败的一方,结果被判了终身监禁,发配到了一个劳动营里。”

“那么显然并非如此了,长官。”

罗根猛地起身走到窗边。他静立不动,手插在口袋里,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要知道,整个运动的骨干分子没几个我没见过的,而他就是其中一个。永远都是一个谜团。就比方说列出来的那些,全都是他的假名字。”

“根据他的档案,他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就读,这对一个天主教徒来说可不大常见。”格兰特说,“他的英国文学拿到了良。考虑到他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成员,这可有点儿讽刺意味。”

“你明白了吧,这才是他妈的爱尔兰人呐。”罗根转过身,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头说,“生来就在泥里打滚,一个个的全都是疯子。想想,他的舅舅是个天主教神父,他有大学的学位,可他干了什么?他是整个爱尔兰抵抗运动继柯林斯和那个暗杀团[101]之后最冷血的刽子手。”

“这样的话,长官,”格兰特说,“我们怎么处理呢?”

“首先跟都柏林方面的政治保安处取得联系。看看他们手里有什么消息。”

“然后呢?”

“如果他是合法入境来这儿的,他肯定在当地的警察部门注册过。不管在哪儿,肯定会有他的外来人口登记表格和照片。”

“这些资料应该都呈报到相关部门的总部了。”

“正是如此。”罗根踢了一脚桌子,“两年以来我一直在要求把这些东西集中存档,但是七十五万在这里工作的爱尔兰人,完全没人在乎。”

“也就是说,我们得把这张照片派发到各个市警察局和郡警察机关去,要他们出专人排查注册档案。”格兰特拾起了卡片,“但是这很花时间。”

“要不然怎么办呢?难道我们能把照片贴好了到处问‘谁见过这个人’吗?费格思,我要知道他的意图,我要抓他的现行,不是要把他给吓跑。”

“当然,长官。”

“去办吧。最高优先级。给它标个‘国家安全部红色’的级别。这样才能让那些懒虫们动起来。”

格兰特走出门,罗根拿起德弗林的档案,靠在椅子上读起来。

巴黎的所有飞机都被迫滞留在地面上。雾气如此浓重,以至于拉德尔走出奥利机场的出发大厅门口时,简直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他返身退了回去,对值勤军官问道:“你们怎么看?”

“对不起,中校,但是根据最新一份气象报告来看,上午之前都不会有航班起降。说实话,即便是下午都有可能会继续延误下去。他们似乎觉得这场雾会持续个几天。”他善意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场雾也把英国佬给憋在家里了。”

拉德尔作出了决定,伸手拿起公文包道:“我必须在明天下午之前到达鹿特丹,这一点至关重要。汽车库在哪里?”

十分钟后,一位中年的交通大队长鼻子底下多出了一张元首亲令;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大型雪铁龙轿车载着他开出了奥利机场的大门。

与此同时在斯塔德利村,亨利・威洛比爵士正在乔安娜・格雷家中的起居室里,跟她还有维里克神父一起玩比齐克纸牌[102]。他喝得有些过头了,情绪相当欢乐。

“我看看啊,我有一套皇家婚礼[103]——这是四十分,还有一套主花色的顺子。”

“多少分?”维里克问道。

“两百五十分,”乔安娜・格雷说,“算上皇家婚礼就是两百九十分。”

“等一下,”维里克说,“他怎么用10管上了Q呢?”

“我之前不是解释过了嘛,”乔安娜对他说,“在比齐克里,10确实要比Q大啊。”

菲利普・维里克忿然摇头道:“真差劲。我可弄不明白这种破玩法。”

亨利・威洛比朗声笑道:“孩子啊,这可是绅士的玩法,纸牌中的贵族。”他一跃而起,带翻了椅子,于是连忙又扶正了它,“不介意我自便一下吧,乔安娜?”

“当然不介意啦,亲爱的。”她欣然道。

“你今晚似乎相当‘自便’呐。”维里克说。

亨利爵士正背靠着火炉取暖,闻言笑说:“确实,菲利普。而且我的理由很充分。”这些话简直是情不自禁地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完全没理由瞒着你嘛,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的天呐,这个老蠢驴。”乔安娜・格雷心下一凛,故意犹犹豫豫地说:“亨利,你觉得这样好吗?”

“怎么不好呢?”他说,“要是你和菲利普我都信任不了,我还能信任谁呢?”他又对维里克说,“实际上,这个周六首相会来度周末。”

“我的上帝啊。确实,我倒是听说了他在金斯林做演讲了。”维里克惊道,“说实话,爵士,我真不知道你竟然认识丘吉尔先生。”

“我不认识他,”亨利爵士说,“事情是这样的,他想安安静静地过个周末,作画什么的,然后再回到城里去。他肯定听说过斯塔德利庄园,谁能没听说过呢?那可是自从西班牙无敌舰队时代就存在的庄园啊。唐宁街跟我联系上,问我能不能安排他住下,那我肯定是荣幸之至喽。”

“当然。”维里克说。

“不过你们必须保守秘密。”亨利爵士说,“他不离开,就不能让村民们知道。他们最重视的就是这个。安全,肯定的嘛。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他喝得太多,嘴里含糊不清了。维里克说:“我估计他肯定会有很严密的防卫的。”

“才不是呐,”亨利爵士说,“他希望越不声张越好。跟着他的只有三四个人。等他来的时候,我会安排地方志愿军一个排的人手在庄子周围警戒。就连他们都不知道任务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只会当成是演练。”

“真的吗?”乔安娜问道。

“是的,周六我会去金斯林见他,然后有车接我们回来。”他打了一个嗝,赶紧放下杯子,“我说,失陪啦,感觉不太妙。”

“当然。”乔安娜・格雷说。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比了个“嘘”的手势:“出得我口,入得汝耳。”

待他出门,维里克说:“这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他真是太不省心了。”乔安娜说,“他应该一个字都不说的。可是有一次也是这种场合,他没喝太多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这件事。没办法,我只能管好自己的嘴巴了。”

“当然,”他说,“太应该了。”他站起身,摸过拐杖说,“还是我送他回家吧,他这样可不能开车了。”

“别瞎说,”她搀过他的胳膊,把他送到门口,“那你还得走回教堂内室去拿车。用不着。我送他就好了。”她帮他穿好大衣。

“没问题吗?”

“当然,”她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我还期待着星期六见一见帕梅拉呢。”

他蹒跚着走进了夜色。她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四下里悄然无声,安静得就好像她小时候生活的非洲草原。奇怪,多少年来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她回去关了门。亨利爵士从楼下的盥洗室走出来,跌跌撞撞地摸向火炉边上的椅子:“得走了,老妹妹。”

“别瞎说,”她说,“还有时间呢,再来一杯。”她朝着他的杯子里斟了二指高的苏格兰威士忌,坐在椅子的一只扶手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脖子,“我跟你说,亨利,我想见一眼首相。没有一件事能让我这么想的。”

“真的吗,老妹妹?”他傻乎乎地抬头看着她。

她笑了,嘴唇轻触过他的额头:“好吧,也许还有一件。”

希姆莱走下楼梯时,盖世太保总部的地牢里一片沉寂。罗斯曼正候在那里,袖子挽到了手肘,脸色苍白。

“怎么了?”希姆莱问。

“领袖阁下,他恐怕是死了。”

希姆莱面色不愉道:“说明你也太粗心了,罗斯曼,我跟你说过要小心的。”

“恕我直言,领袖阁下,他是心力衰竭了。普拉格医生可以确认。事情一发生我就去找他了,他现在还在。”

他打开最近的那扇门。罗斯曼的两个盖世太保部下静立一旁,手上仍然戴着橡胶手套,穿着围裙。一个穿着花呢衣服、动作利落的小个子男人正俯身下去,用听诊器探向墙角铁床上尸体裸露的胸口。

希姆莱走进门的时候,他转身敬了个纳粹礼:“领袖阁下。”

希姆莱站住脚步,端详着施泰因纳。老将军的衣服被一直剥到腰际,还赤着脚。他的眼睛半开半闭,一动不动,凝视着无尽的虚空。

“什么情况?”希姆莱问道。

“心脏的问题,领袖阁下。毫无疑问。”

希姆莱摘下夹鼻眼镜,揉捏着自己的鼻梁。整个下午他的头一直在疼,到现在也没好。“好吧,罗斯曼,”他说,“他密谋威胁元首本人的安全,因此犯有叛国罪。要知道,元首已经对此颁布了惩戒令。而施泰因纳少将即便是死了,也无法逃脱这一项制裁。”

“明白,领袖阁下。”

“跟进一下做出判决的事情。我不等了,我得奉命到拉斯滕堡去。拍好照片,尸体就照常处理吧。”

众人齐齐脚跟一碰,敬了纳粹礼,离开了。

“他在哪儿被捕的?”罗根讶然问道。才是临近五点的光景,外面却已经漆黑一片,需要拉上灯火管制专用的窗帘了。

“去年六月,在凯瑞郡离卡拉湖不远的农庄,发生了枪战,他击中了两个警察,自己也受了伤。第二天,他从当地医院逃走之后,就不知所终了。”

“上帝啊,他们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自称是警察?”罗根一脸绝望地说。

“问题是,都柏林方面的政治保安处完全没有介入这场行动,长官。他们仅仅是之后通过左轮手枪上的指纹才识别出他的身份。当时拘捕他的,是针对非法经营进行巡检的爱尔兰地方警察。还有,长官,都柏林方面说他们跟西班牙外事办公室核查过,我们这位朋友应该还在西班牙的监狱里才对。一开始他们还遮遮掩掩不愿意开口,你可以想见这种情况下跟他们打交道有多难。后来他们总算承认了,一九四〇年秋天他从格拉纳达的劳改农场逃跑了。按照他们提供的情报,他取道里斯本,混进了美国。”

“然后现在又回来了。”罗根说,“但是他回来干什么,这才是问题所在。你从各个地方治安部门那里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七个地方机构,全说没见过,长官。”

“好吧,眼下我们除了等着看,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有任何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不管我在哪里。”

“遵命,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