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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想让他再到这里来了。”

闻言,他疑惑地扭头看着普莱尔太太。她的神情不太自然,不过还是耸耸肩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没法儿跟他相处。”

他犯了个错误,他对莫莉说:“镇子上的人都觉得这样对他太过分了。因为一个外人,就这么冷漠地对待一个劳心劳力帮你的人,实在不妥,莫莉。”

“人?”她说,“就他也算是个人吗,神父?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你可以跟大家说说,他总是把手伸进我的裙子里,对我不怀好意。”维里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可她还是在自顾自地说着,“当然了,镇子上的人很可能觉得这根本无所谓,因为他自从十二岁起就对所有女人都这样。谁都对他这种行为不闻不问,你也没好哪儿去,神父。”

“莫莉!”她母亲大惊。

“我明白了。”莫莉说,“谁也不能冒犯神父,哪怕是为了说实话也不行。你是不是想这么说?”她不屑地看着维里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什么样儿,神父。星期天的弥撒他一次不落,你肯定听他忏悔无数遍了。”

直到响起敲门声,她眼中的怒气才略微消减了一些。她抻了抻裙子,急匆匆地去应门。可她拉开门,竟然不是德弗林,而是雷科尔・阿姆斯比。他刚拉过来一车萝卜,这会儿正靠着拖拉机捻烟卷儿。

他笑笑说:“莫莉,车里的东西放在哪儿?”

“讨厌,雷科尔,你就不能挑个时候再来吗?搁在谷仓里去。哎呀,我还是自己领你去吧,要不你肯定搞错。”

她穿着漂亮的鞋,踩着泥巴穿过院子。雷科尔跟在她身后:“你怎么今天打扮得眼花缭乱的,有什么好事儿啊,莫莉?”

“管好你自己就行啦,雷科尔・阿姆斯比,”她说,“把这门打开。”

雷科尔抬起谷仓的门闩,用力推动其中一扇大门。阿瑟・西摩尔站在里边,拉低的帽子遮住了疯狂的双眼,强壮的臂膀把夹克上的线缝绷得紧紧的。

“快,阿瑟。”雷科尔警惕地嚷道。

西摩尔扑过来,右手腕一把揽过莫莉。“进来,臭婊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雷科尔拽了拽西摩尔的胳膊,“注意点儿,阿瑟,”他说,“不许动手。”

西摩尔反手一扬,赏了他一巴掌。血从他的鼻子里一涌而出。“滚!”西摩尔吼着,一把将雷科尔推进后面的泥巴堆。

莫莉无助地乱踢乱蹬着:“快放手!”

“那可不行。”他说。他推紧了身后的门,插上门闩。“我可不会再放开了,莫莉。”他用左手扯住她的头发说,“好姑娘,你乖乖地听话就没事。你伺候那个爱尔兰杂种干了什么,就伺候我干什么。”

他的手指摸索着,想从她的裙子边探进去。

“你真恶心!”她说,“你恶心得就像泥浆里打滚的老母猪!”

她朝着他的腕子狠狠一口咬下去。他哀嚎一声,松开了手。可她夺路跑上通往二层小楼的梯子时,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她,扯破了她的裙子。

德弗林从霍布斯角出来,从田间小路过来。刚上了农庄旁的草坡,就看见莫莉和雷科尔・阿姆斯比在院子里往谷仓走。不一会儿,雷科尔竟从谷仓里飞了出来,摔在泥巴里,大门随后就“砰”地关上了。德弗林扔了烟头,赶紧一路顺着小山坡跑下来。

他翻过篱笆来到院子里时,维里克神父和普莱尔太太已经在谷仓外面了。神父一边用拐杖砸门一边叫道:“阿瑟,开门——别干傻事!”

没人回答,只有莫莉的一声尖叫。“出什么事了?”德弗林问道。

“西摩尔在里面。”雷科尔用沾满血的手帕捂住鼻子告诉他,“把莫莉关在里面,还把门闩给拉上了。”

德弗林用肩膀撞了一下,发现根本无济于事。这时莫莉又惨呼了一声。他狂躁地环顾四周,突然盯住了雷科尔的拖拉机。发动机还在空转,德弗林两步抢过去,跨进驾驶位,挂上挡,猛踩油门。拖拉机急蹿而起,挂车乱晃,里面的萝卜像炮弹一样滚得满院子都是。维里克、普莱尔太太和雷科尔刚来得及躲开时,拖拉机就撞开了门,一路势不可挡地奔进去。

德弗林刹住车,莫莉躲在二楼,西摩尔还在努力架好她踢翻的梯子。德弗林关掉了发动机,西摩尔扭头看见了他,目光怪异而又没有一丝清明。

“找死,你这王八蛋。”德弗林说。

维里克跛着脚追进来说:“不,德弗林,我来处理!”然后又对西摩尔叫道,“阿瑟,不能这么干!”

西摩尔对两个人的话完全是恍若未闻。他转回身子,只顾向上爬。德弗林跳下拖拉机,一脚踹倒梯子。西摩尔重重摔下,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晃了晃头,才看清了周围。

见西摩尔站起来,维里克神父赶紧拦上前道:“阿瑟,我跟你说过……”

西摩尔暴躁地把他甩得老远:“德弗林,我杀了你!”

他狂叫着跑过来,伸出两只大手似乎要毁灭一切。德弗林侧身让过,惯性带着西摩尔一头撞上了拖拉机。他痛得连声叫唤,而德弗林一套组合拳落在他的后腰上,随即向后一跳。

他咆哮,他逼近了,德弗林右拳虚晃,左拳瞄了那张丑陋的大嘴就砸。这一拳打得西摩尔的嘴唇绽裂,鲜血飞溅。紧接着又是一拳,带着斧头劈裂木柴一般的闷响,正中他的肋下。

西摩尔使出蛮力抡来一拳,德弗林矮身躲开,朝西摩尔的肋下又是一记。“脚步、时机、出拳,这就是诀窍。神父,我们把这东西叫‘圣三一’,把这些学好了,你们就能跟温柔的人一样承受地土[82]。当然了,解决问题嘛,总得靠一些小手段的。”

他一脚踢上了西摩尔的右腿膝盖骨,趁他疼痛难耐时用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脸,这一下顶得西摩尔顺着大门飞出去,栽进了院子的泥巴当中。西摩尔慢慢站起身来,满脸是血,就像竞技场里失去理智的公牛。

德弗林纵身过去:“该趴下的时候就趴下,你根本不明白,对吧,阿瑟?不过对你这种大脑只有豌豆大小的家伙来说,也不稀奇。”

他右脚跨出,滑步冲进泥地,单膝跪住,却被西摩尔笨重的拳头击中了额头,仰头倒了下去。莫莉尖叫着冲了过来,用手在西摩尔的脸上乱抓乱挠。他摔开她,抬脚来踩德弗林。可是德弗林用手一托一卸一拧,把大块头笔直地扔回了谷仓里。

西摩尔把身子转回来,却看见德弗林直取他而来,苍白的脸上不再有笑容,而是换了一股杀气:“好了,阿瑟,做个了结吧,我饿了。”

西摩尔想要再用力击倒他,却被德弗林带得在院子里左右兜圈子,让他片刻不得安宁,让他的蛮力无处可击,还一次又一次地朝他的脸报以老拳,使他脸上血肉模糊一片。

后门不远有个镀锌水槽。德弗林毫不留情地把他往水槽沿上拼命磕。“你个王八蛋,现在给我听清楚了!”他说,“再碰那姑娘一下,伤她一丁点儿,我就亲手剁了你,听明白没有?”他又朝西摩尔肋下擂了一拳,西摩尔呻吟不止,手也垂了下去。“从今往后,你在屋里,我来了,你就赶紧滚。听明白没有?”

他右拳往西摩尔毫无防备的下巴上猛击两下,西摩尔跌倒在水槽上,四仰朝天地滚到了地下。

德弗林跪着,把脸浸在水槽里。仰头喘气的时候,他看到莫莉蹲在他身边,还看到维里克神父俯身查探着西摩尔。“上帝啊,德弗林,你是不是把他给打死了?”神父说道。

“没那么走运,”德弗林说,“打死了倒好了。”

西摩尔突然呻吟着试图坐起来,仿佛急于证明德弗林的话语似的。这时,普莱尔太太走出房子,手里拎着一把双筒霰弹枪。“你把他弄走。”她对维里克说,“替我告诉他,要是他长脑子了,就别再来骚扰我女儿,否则我就把他当野狗给崩了,我说到做到。”

雷科尔・阿姆斯比用搪瓷桶从水槽里舀了水,尽数泼到西摩尔头上。“来吧,阿瑟,”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敢说,自从圣米迦勒节[83]以来,这是你洗的第一个澡吧。”

西摩尔呻吟着,撑住水槽试图站起来。维里克神父说:“帮我一把,雷科尔。”于是二人架着他朝小轿车的方向走去。

德弗林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他合上了眼睛,只听见莫莉惊恐的哭喊,她年轻、结实的肩膀支起他的胳膊,她的母亲在另一边扶好,两个人搀着他朝房子走去。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火炉边的餐椅里,脸依偎着莫莉的胸口,她正用一块潮湿的毛巾贴上他的额头。“可以让我走了,我没事。”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满脸焦虑:“上帝啊,我还以为他那一拳把你的头给打裂了。”

“我有这个毛病,”德弗林看到她关切的样子,对她说,“压力过大一阵子之后,我有时就会昏倒,就像灯一样说灭就灭了。这是某种心理征象造成的。”

“什么意思?”她茫然问道。

“没什么,”他说,“让我把头靠回去看看你右边的乳头就好了。”

她伸手捂住衣服上开线的那个缝隙:“你真流氓。”

“你看,”他说,“碰上这种事儿我和阿瑟就没什么区别了。”

她温柔地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眉心:“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一个大人能讲出这种混账话。”

她妈妈系着一条干净的围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道:“老天爷啊,刚才打了这么一气之后你肯定饿坏了吧。给你来点儿肉馅土豆饼,行吧?”

德弗林抬眼看着莫莉笑道:“谢谢你,太太。说实话,我觉得眼下给我来什么都行。”

姑娘憋住笑,朝他鼻子底下挥了挥小拳头,跑去帮妈妈干活儿了。

德弗林回到霍布斯角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又要下雨了,沼泽一片静谧,天空一片黑暗,远方一片隐隐的怒雷。他走在长长的路上,去检查灌溉网络的泄洪闸。终于回到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乔安娜・格雷的车停在门口。她穿着女子志愿服务队的制服,倚在墙上眺望大海。德弗林静静地挨着她坐下。她转头看向他,他也一样。他的额头上有一大块瘀青,那是西摩尔的拳头留下的。

“真不怎么样。”她说,“难不成你还经常去尝试自杀?”

他笑笑:“你看看那个家伙就知道了。”

“我看见了。”她摇头道,“不能这样了,利亚姆。”

他刚把烟点燃,火柴还在他笼起的手掌里燃着,“怎么了?”

“莫莉・普莱尔,你不是来干这个的。你有正经事要做。”

“得了吧,”他说,“二十八号跟加瓦尔德见面之前,我手头一件事儿都没有。”

“别傻了。这种地方的人跟全世界到处的人都是一样的,你心里清楚——偏袒自己人,抵触外人。你对阿瑟・西摩尔做的事他们很不满。”

“他对莫莉做的事我更不满。”德弗林带着不可思议的口吻,似笑非笑道,“上帝啊,女士,如果今天下午雷科尔・阿姆斯比跟我说的那些事情,那些关于西摩尔的事情,有一半儿是真的的话,他们好几年以前就应该把他锁起来把钥匙扔掉了。各种各样的性侵犯数不胜数,还至少让两个人成了残疾。”

“像这种地方从来用不着警察。都是他们自己处理。”她大摇其头,“而且这对我们没好处。我们不能孤立自己,所以理智一点吧,别去找莫莉了。”

“这是命令吗,女士?”

“别说蠢话,我这是从你的角度考虑,如此而已。”

她朝车走过去,让狗钻进后厢,自己坐到驾驶席上。“亨利爵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她拧开发动机时,德弗林问道。

她笑了,“我一直跟他保持关系呢,别担心。星期五晚上我会再次跟拉德尔联系。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她离开了。德弗林打开门进了屋子。他在房间里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拉上门闩,走进起居室。他挂上窗帘,往炉子里微微添了点儿火,坐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杯加瓦尔德送的布什米尔威士忌。

丢脸——真他妈丢脸,可是乔安娜・格雷说得大概没错。给自己找麻烦是愚蠢的行为。他短暂地想了一会儿莫莉,然后果断从书架上摘下一本爱尔兰语的《午夜法庭》[84],强迫自己专心读下去。

开始下雨了,冲刷着窗扇。七点半左右,前门的把手隐隐响了一下。不一会儿,传来了敲窗户的声音。她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仍在读书,昏暗的炉火下他咬着牙逐行逐行地看着书上的文字。又过了一会儿,她走了。

他轻轻地骂了一声,心头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他扔下书,他的每一根神经上都有一股冲动要去开门追她,他只能兀自按捺。他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站在窗边,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雨匆匆而来,汹汹而落。

朗茨伏尔特的海面上,一阵狂风怒卷而过。阴寒刺骨的急雨打在身上,就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体内。哈维・普莱斯顿此刻正在旧农庄的院门前值勤,他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咒骂着施泰因纳,咒骂着拉德尔,咒骂着希姆莱,咒骂着一切把他带到这步田地的人,是他们让他踏进了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的悲惨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