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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天爷啊!”波姆勒惊惧地说。

“什么老天爷?”戈李克粗鲁地说,“把跳伞那个家伙的坐标给基地发过去,这样就能找到他了。我们回去。”

戈李克和两名机组乘员来到基地的情报室报到时,屋子里只有高级参谋阿德勒少校在。他五十岁,精力充沛;风霜蚀刻得并不深的脸上受过严重的烧伤。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在冯・里希特霍芬[53]的飞行联队效命,赢得了一枚蓝马克斯勋章[54]。

“啊,皮特,你来了。”他说,“迟了总比来不了好。你击落的敌机已经被附近一艘鱼雷艇在无线电上确认了。”

“弃机的那个人呢?”戈李克问道,“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还在找。正在那个区域进行海空搜救。”

他把一个檀香木的盒子推过桌子。盒子里是铅笔一样细长的荷兰方头雪茄。戈李克抽出一支来。

阿德勒说道:“你很关心啊。没想到你还是个人本主义者呐。”

“我不是。”戈李克擦着火柴,直截了当道,“不过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但愿那些海空搜救队的混蛋真正在办事。”

他转身过来。阿德勒说:“普拉格要见你。”

奥托・普拉格中校是格兰德杰姆这里的大队长,负责指挥三个联队,戈李克所在的联队也在其中。他对纪律要求得一丝不苟,是个纳粹工人党的狂热党员。这两个特点全都让戈李克嗤之以鼻。不过,虽然有这些小小的瑕疵,他当之无愧是一名王牌飞行员,而且全心全意为了整个大队人员的福祉着想。

“他有什么事?”

阿德勒耸耸肩说:“我说不清,不过电话里他说让你尽快过去。”

“我知道是什么事。”波姆勒插口道,“戈林来电话了,邀请你到卡琳庄园共度周末。”

众人皆知,空军飞行员如果被授予骑士十字勋章,作为老飞行员的帝国空军元帅很愿意亲自进行授勋仪式。

“要是真的就好啦。”戈李克没好气道。事实上,有些击落敌机数量少于他的人都已经得到了这枚他觊觎已久的勋章。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没关系的,皮特。”他们走出屋子时阿德勒说了一句,“会有那么一天的。”

“看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吧。”基地门口,戈李克对波姆勒说,“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谢谢。”波姆勒说,“我只需要洗个热水澡,睡上八小时。我大清早不喝酒。你知道我的,哪怕是刚刚活着返航我也不喝。”

豪普特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戈李克怏怏道:“算了,你们这两个路德教派的混蛋。”

他动身离开时,波姆勒叫道:“别忘了普拉格要找你。”

“回头再说。”戈李克说,“我回头再找他。”

“他是真的很想要那勋章啊。”豪普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说道,“他最近这是怎么了?”

“跟大家一样,空勤出得太频繁了。”波姆勒说。

戈李克不情不愿地朝着部队食堂迈着步子,他的飞行靴踩在沥青路面上。任务明明结束了,他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沮丧和疲惫。真奇怪,那个英国人,那个兰开斯特轰炸机上唯一的生还者,他怎么也忘不了。他需要喝点儿什么。来一杯滚烫的热咖啡吧,再来一大杯荷兰杜松子酒,要不然来杯施特因黑格牌的琴酒?

他走进接待室,头一个就看到了普拉格中校。中校和另外一位军官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的便椅上,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戈李克犹豫着要不要躲开,因为这位大队指挥官从来不能容忍在食堂里穿着飞行服这种事情。

普拉格抬头看见了他。

“你来了啊,皮特,过来坐。”

戈李克走了过来。普拉格朝着一旁站着的食堂服务员打了个响指,要了咖啡。他是不允许飞行员饮用酒精饮料的。“中校,早上好。”戈李克朗声说。然后他注意到了那另一位军官,一位穿着山地部队制服、一只眼睛用黑眼罩遮住、脖颈上挂着骑士十字勋章的中校。

“祝贺你啊,”普拉格说,“我听说你又击落了一架。”

“是的,一架兰开斯特轰炸机。有个人弃机,我看见他跳伞了。他们现在在找这个人。”

“这位是拉德尔中校。”普拉格说。

拉德尔伸出那只健康的手,戈李克握了一下:“中校。”

普拉格显得比以往都要格外的郑重其事。事实上,很明显他受到了什么压力。他就像身体不舒服似的,坐在椅子上设法放松。服务员走过来,送上了一壶新煮的咖啡和三个杯子。

“放着就行。放着就行!”他陡然道。

服务员走后,空气当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突然大队指挥官张口说道:“中校是从军事谍报局来的,有新任务给你。”

“新任务,中校?”

普拉格站起身来:“拉德尔中校说得会比我详细。不过显然,这是要给你一个为帝国效力的好机会。”戈李克站了起来,普拉格踌躇了一下,伸出手,“你在这里表现得很好,皮特。我很为你骄傲。至于其他的问题——我推荐过你三次,所以说,我也是没办法。”

“我明白,中校。”戈李克热情道,“感激不尽。”

普拉格离开了,戈李克坐下。拉德尔说:“这架兰开斯特是你击落的第三十八架了,对吧?”

“看来您很清楚,中校先生。”戈李克说,“要一起来一杯吗?”

“干吗不呢?我想,来杯干邑吧。”

戈李克吩咐了服务员。

“三十八次击落,没有骑士勋章。”拉德尔说,“是不是有些不太应该啊?”

戈李克局促道:“常有这样的事儿。”

“我理解,”拉德尔说,“一九四〇年夏天,你当时在加来附近的基地开梅塞施密特Bf-109式飞机。戈林元帅检阅你的联队时你对他说,你觉得英国的‘喷火’战斗机[55]要更好一些。这件事情也不得不考虑在内啊。”他和气地笑了,“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不可能忘记发表出这种言论的下级军官啊。”

戈李克说:“实在抱歉,不过中校先生,我必须说,像我这种工作,过的就是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所以您能说说到底有何贵干吗?”

“非常简单。”拉德尔说,“我需要一个飞行员,进行一次特殊行动。”

“您需要?”

“好吧,是国家需要。”拉德尔说,“这样感觉会好一点?”

“没区别。”戈李克把空杯子交给服务员,示意再来一杯,“不过无所谓,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是吗?那还会在凌晨四点喝这么多的琴酒?我可不信。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你别无选择。”

“这话怎么说?”戈李克怒道。

“你完全可以向大队指挥官去确认一下。”拉德尔说。

服务员端上来第二杯琴酒,戈李克一饮而尽,蹙眉道:“上帝啊,我真讨厌这东西。”

“那干吗还要喝?”拉德尔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在夜里待久了,或者飞得太多了。”他自嘲地笑道,“又或者,我大概真是需要换个环境了,中校先生。”

“我认为毫不夸张地讲,我完全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好吧。”戈李克把剩下的咖啡也喝干净,说道,“下一步干什么?”

“九点钟我到阿姆斯特丹办事。我们的目的地在城外二十英里左右,往登赫尔德去的路上。”他抬表看了一下,“七点半之前出发。”

“那我还有时间吃个早饭,洗个澡。”戈李克说,“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在车上睡一觉。”

他站起身。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勤务兵。士兵向年轻的上尉敬了个礼,递给他一份电报抄本。戈李克看完笑了笑。

“很重要吗?”拉德尔问。

“从我刚才击落的飞机里跳伞的英国人。他们捞到他了。是个领航员。”

“他运气不错。”拉德尔说。

“是个好兆头,”戈李克说,“但愿我运气也不错吧。”

朗茨伏尔特在阿姆斯特丹以北二十英里远,夹在斯哈亨与大海之间,是个偏僻的小地方。戈李克一路大睡,一直到了目的地,拉德尔推他才醒过来。

此地有一间农房和谷仓,两个飞机库,屋面上的波纹钢锈迹斑斑。跑道的混凝土已经开裂,缝隙中长出了野草。周围的钢丝围挡毫不起眼,钢件和铁丝做成的平开大门看起来簇新。一个宪兵中士在把守着大门,他的脖子上挂着独一无二的宪兵领饰,佩着施迈瑟式冲锋枪,用铁链牵着条凶巴巴的阿尔萨斯牧羊犬。

他漠无表情地查验了两个人的证件,狗的喉咙里呼呼地发出恫吓的声音。进了门,拉德尔继续驱车来到机库门前。“就是这里了。”

平坦无垠的大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丘和北海。戈李克打开门出来,海面传来了一阵阵的水雾,带着腥咸的味道。他径直向着飞机跑道走去,却被一块裂开的混凝土块绊了一下脚。

“十到十二年前,阿姆斯特丹的一个海运巨头建起了这个地方,给自己用。”拉德尔说着也下了车,“有什么感觉?”

“再差莱特兄弟俩就齐了。”戈李克朝着海面望去,两只发抖的手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里,“这什么破地方啊——我猜上帝把这个地方给忘了吧?”

“所以正好适合我们用。”拉德尔说,“走吧,看看正经事去。”

他领着戈李克来到第一间飞机库前面。这里也有一个牵着军犬的宪兵在看守。拉德尔点点头,宪兵拉开滑动门。

这里面又冷又潮,屋顶有个地方还在漏雨。一架双引擎的飞机离乡背井停到了这里,形单影只,不胜凄凉。过去的戈李克一向自诩处变不惊,但是那个早晨不一样了。

这是一架道格拉斯DC-3型飞机——著名的“达科塔”[56]。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通用运输机之一了。战争中,它像驮马一样为盟军效力,就好比德军的容克-52型飞机。有趣的是,这架飞机的翼展上涂装的是德国空军的标识,而垂直尾翼上画的是一个纳粹党符号。

皮特之于飞机,就好像那些爱马如命的人一样,有一种深沉的感情。他走过去轻轻地摸着机翼,轻轻地说:“又见面了,宝贝儿。”

“你认得这种飞机?”拉德尔问。

“比认出任何一个女人都容易。”

“一九三八年六月到十一月的这六个月期间一直在巴西的兰德罗斯空运公司。飞行时间九百三十小时。对十九岁的小伙子来说,很不错了。驾驶这种飞机的日子肯定很不容易。”

“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上的我?”

“你的档案记得一清二楚。”

“从哪儿把这飞机弄来的?”

“四个月以前,英国空军后勤部用它向荷兰抵抗阵线空投物资来着。你夜间战斗机联队的一个朋友击落了它。只伤了一些皮毛。我记得好像是油泵坏了。观察员受了重伤,无法跳伞,所以飞行员迫降到了一片田地里。很不走运,迫降地点隔壁就是党卫军的营房。等他把他的朋友救出来,已经来不及炸掉飞机了。”

戈李克把门拉开,跳上飞机。他坐在驾驶舱里,面对那些仪表,恍若回到了巴西,下面是葱绿的雨林,亚马孙河从马瑙斯流出,像条银色的巨蟒似的一路蜿蜒,奔流入海。

拉德尔坐在另外一个位置上。他拿出一个银色的夹子,递给戈李克一根他的那种苏联烟,问道:“那么,你可以开这架飞机喽?”

“到哪儿?”

“不远。越过北海,到诺福克。直接过去,马上回来。”

“干什么?”

“空投十六个伞兵。”

戈李克闻言惊诧不已,一口烟用力过猛,几乎窒住。这种俄国烟实在太烈,完全憋在了嗓子眼里。

他大笑道:“‘海狮行动’[57]到底还是开始了啊。你不觉得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进攻英国已经有点儿晚了吗?”

“这个地区的海岸线没有覆盖到低空雷达,”拉德尔平静地说,“如果控制在六百英尺以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当然了,我会把飞机清理一遍,机翼上换成英国皇家空军的标识。那么如果有人真的发现了你,也只能看到一架应该是在执行公务的英国飞机。”

“但是为什么呢?”戈李克问,“他们到底去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拉德尔明确地说道,“你就当好一个公交车司机就行了。”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戈李克跟在他的后面。“得了吧,我觉得你可以说清楚的。”

拉德尔并不回答,走到了轿车旁边。他站在那里,越过机场向着大海望过去,说:“你觉得太困难了?”

“别傻了,”戈李克怒道,“我就想知道自己踩进去的究竟是一趟什么样的浑水而已。”

拉德尔拉开大衣,解开了上衣扣子。他从里怀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珍贵的信,递给了戈李克。“看看。”他简洁地说。

戈李克抬头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那么重要啊?怪不得普拉格那么魂不守舍的。”

“正是。”

“好吧,我有多长时间?”

“大约四周。”

“我要波姆勒,我的观察员,跟我一起飞。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领航员。”

“有任何需要,说一声就行。当然,整件事情都是顶级机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周的假期,之后就要一直待在这里,这个农场有严密的防护。”

“我能试飞吗?”

“如果必须试飞的话,可以。但是只能在夜间,而且最好就一次。我会把全空军最好的机械师给调过来,其他的你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去调。这些事都由你负责。我可不想你在离诺福克的大沼泽四百英尺的高空上遇到什么发动机的狗屁机械故障。走,我们回阿姆斯特丹去。”

他打开车门,戈李克说:“还有件事——这里的看守并不是很严密啊。”

拉德尔皱眉道:“这我不同意。在这样的国家里,躲起来是不可能的。地势太平了。要是有人来,隔着好几英里就能看见。”他朝宪兵点了点头。宪兵手下的军犬对着二人绷紧了身子,喉咙里的响声就好像老远传来的滚滚雷声。“记住,这里有二十多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巡逻,而且这种狗三秒钟之内就能咬死一个人。”

“我听说过。”戈李克朝着宪兵和阿尔萨斯牧羊犬走过去。宪兵大声地警告,而军犬挣着锁链立起来,不断地狂吠。戈李克打了个响指,嘴里发出一种诡异、凄凉的口哨声,拉德尔听了牙齿直发酸。军犬直挺挺地站着,盯着他,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戈李克蹲下身子摸着狗耳朵,冲着它轻轻吹着口哨。

宪兵完全惊呆了,拉德尔说:“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完全不敢相信。”

“我是在哈茨山[58]长大的,”戈李克说,“在我爷爷的庄园里,有很多狗。六岁的时候我就发现我有这个本事了。奇怪得很。”

他钻进轿车,拉德尔坐进驾驶室:“档案里可没提到你这一手。”他点着了火,说,“要是在中世纪,他们肯定把你送上火刑柱了。”

“当然,这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减速等待大门打开时,戈李克说。

“什么?”

戈李克朝着哨兵和他的狗点点头说:“这年头什么都是靠不住的。”

他躺回座位上,用帽檐遮住眼睛睡了。拉德尔一脸清明,继续在广袤又一成不变的大平原上奔驰。

拉德尔乘坐的容克-52型运输机按照日常航行班次降落在布雷斯特郊外的拉维尔机场时,正好是次日晚上的九点半。他累极了——又疲劳又恼怒,从阿姆斯特丹出发以来,他的行程计划被一系列陡然发生的变故所延误。光是从巴黎的布尔机场起飞就延后了一个小时,现在地面控制台又让他搭乘的飞机在天上绕圈子,因为有一架道尼尔215飞机——由于机身狭长而得名的著名“飞行铅笔”——要起飞了。

德弗林预定十点起飞,没有多少时间了。拉德尔按捺住火气等着,等着飞机落地、刹车。舱门终于打开了,他第一个跳下飞机,一位戴着船形帽、身穿黑皮大衣的空军少校立刻向他迎了上来:“是拉德尔中校吗?我是汉斯・鲁道尔少校,拉维尔这里的大队指挥官。”

“我那个爱尔兰人怎么样了?”拉德尔问道。

“已经起飞了,中校,就在不到五分钟之前。”

“就是刚才起飞的那架道尼尔?”拉德尔叫道,“不可能啊,起飞时间是十点啊。”

“早些时候我们收到了一份气象报告,情况很不好,”鲁道尔解释道,“从大西洋过来一股冷锋,有雨和雾。我想,趁他们还能起飞,还是赶紧走的好。”

拉德尔点头道:“好的,我明白了。我有没有办法给他传个话?”

“当然可以,中校。请随我来。”鲁道尔引着路快步向控制塔走去。

五分钟后,利亚姆・德弗林——此刻他正垫着背包和头盔躺在飞机的地板上,闭着眼睛,两只手握住施泰因纳给他的那瓶布什米尔威士忌——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看到了无线电通讯员正俯身冲着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给你的消息。”他在发动机的轰鸣当中大叫。

“知道了,”德弗林同样大叫着回应道,“给我读读。”

“上面写了‘对不起,我迟到了没赶上,就差一点儿’。”通讯员犹豫道,“末尾一句我没懂。”

“别管,读就是了。”

“‘祝你好运,共和国万岁’。可这是什么意思呢?”

“总之是个好意思。”利亚姆・德弗林说罢笑了,再次闭上了眼睛。

次日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整,爱尔兰莫纳亨郡康罗伊的牧羊人谢默斯・欧布鲁安正在奋力从大荒原里找出一条回家的路来。不过他失败了。

可以理解的是,对一个已经七十六岁的人来说,他的伙伴们自然而然地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人世。谢默斯・欧布鲁安这次就是刚刚为葬礼守完夜要回家。这次守夜整整持续了十七个小时。

他可不像爱尔兰人总说的那样,只是“喝了点小酒”而已。他喝得太多了,以至于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身处的到底是现世还是天堂了;以至于一只巨大的白鸟在暗夜里从他的头顶一声不响地滑过去、栽进了围墙隔壁的地里时,他完全不会感觉到害怕,只是一肚子的好奇而已。

德弗林的落地非常漂亮。装备袋用绳子系着腰带,悬在他脚下二十英尺的地方;袋子先触了地,这就提醒他要做好准备了。他紧接其后也落了地,在爱尔兰松软的草皮上翻了几个跟头之后立刻站了起来,松开了伞具。

恰好此时云开月明,能见度刚好够他做整理工作的。他打开装备袋,取出一把小型战壕锹、黑色的风雨衣、粗花呢的鸭舌帽、一双鞋,还有一个格莱斯通皮质大提包。

附近有一片荆棘篱笆,旁边是一条暗渠。他用锹很快挖了一个坑出来。他又解下了特工专用的连体式伞包,露出里边的粗花呢外套。他把腰里别的瓦尔特手枪换到了右边的衣袋里,穿上鞋子,然后把所有的伞包、降落伞和伞兵靴都放在包里扔进土坑,又迅速地把土填回去。他在这些东西的上面铺了好一层枯枝干叶,最后把铁锹扔进了附近的灌木丛。

他拉好风雨衣,拎起提包,刚一转身就发现了倚着墙盯着他的谢默斯・欧布鲁安。德弗林迅速行动,手摸上了瓦尔特的枪柄。然而那一股爱尔兰威士忌的酒气和含糊不清的话语让他弄明白了状况。

“你是谁啊?你是人还是魔鬼?”老农夫一字三顿地问道,“是人间的还是从天上来的?”

“上帝啊,闻闻你身上的味儿,要是有人现在划着一根火柴,我们两个就绝对要下地狱去了。你问的那个问题嘛,我两个都是。我是个淳朴的爱尔兰人,在国外待了好些年之后,找了条回家的新路子。”

“你说的是实话?”欧布鲁安问。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老人高兴地笑了。“Cead mile failte sa bhaile romhat,”他用爱尔兰语说,“一千一万次地欢迎你回家[59]。”

德弗林也笑了笑。“Go raibh maith agat,”他答道,“谢谢。”他拎起提包,一纵身翻过了围墙,轻松地走向了大草地。他的嘴里轻轻哼着歌。回家真好,虽然来去匆匆,回家真好。

乌尔斯特的边界线如今对任何一个熟悉这一带的人都等于是不设防的。沿着大路和小道在草原上行走两个半小时之后,就是阿尔马郡[60]。他已踏上了英国的土地。六点钟的时候,他搭一辆送牛奶的卡车进了阿尔马;半小时之后,他已经登上一辆早班车的三等车厢,向贝尔法斯特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