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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一切都肇始于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二日,那个星期天。有一位奥托・斯科尔策尼,他进行了二战中最为美妙大胆的一次特种作战——从而再一次验证了阿道夫・希特勒一以贯之的正确,以及国防军最高指挥部的大错特错。

希特勒本人突然想要知道,像英国那种从战端初启就大获成功的敢死队,为什么德国不曾拥有。为了取悦于他,最高指挥部决定依样组建一支部队。其时,年轻的党卫军三级突击队中队长斯科尔策尼正因离队养伤而苦苦打发时光。在最高指挥部授意下,他被晋为二级中队长,并被任命为这支无关痛痒的德国特种部队的指挥官。

巧得很,斯科尔策尼恰恰是一位天才军人,对于完成任务拥有独特的天赋。让他大展拳脚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九四三年九月三日,意大利投降,墨索里尼被罢黜,巴多格里奥元帅下令将其逮捕并秘密收押。希特勒力求找到他这位前盟友的下落,把他救出来。看起来,这个任务毫无成功的希望,就连伟大的埃尔温・隆美尔都亲口评述说,这个主意实在毫无可取之处,但愿别摊派给他就是万幸。

确实没用隆美尔,因为希特勒亲自将这个任务指派给了斯科尔策尼,而后者立即全情投入其中。斯科尔策尼很快发现,墨索里尼被关在大萨索峰的斯波茨酒店。大萨索峰位于阿布鲁齐山区,海拔一万英尺,酒店里还有两百五十名看守的士兵。

斯科尔策尼带着五十名伞兵,乘滑翔机突袭了酒店,救出墨索里尼。一架鹳式侦察机载着墨索里尼飞至罗马,又转用道尼尔水上飞机飞到了狼穴——希特勒的东线总部。这座指挥部位于东普鲁士的拉斯滕堡,周围密林环伺,潮气阴重。

这份功勋为斯科尔策尼赢得了包括骑士勋章在内的大把奖章,而他数不胜数的冒险生涯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让他成为时代传奇。然而,最高指挥部如同当世质疑这种非常规手段的一众高级军官们一样,对此颇多不屑。

元首可并不如此。他兴高采烈,飘飘欲仙,自从占领巴黎以来就没见他这么手舞足蹈过。直到墨索里尼抵达拉斯滕堡之后的周三晚上,他仍然带着这种好情绪。这是一次关于意大利局势和墨索里尼未来角色的会议。作战室舒适得令人诧异,用松木墙面和吊顶装潢。屋子的一端摆着张环形桌子,中间摆着一瓶鲜花,周围是十一张灯芯草座椅;另一端则是地图案几。一小拨人围着地图,在研究意大利前线的战况。其中有墨索里尼本人,帝国宣传部长和总体战的领导人约瑟夫・戈培尔,党卫队首领、警察总监和盖世太保头目海因里希・希姆莱,还有德国军事谍报局最高长官威廉・卡纳里斯。

希特勒走进来的时候,全体立正致意。他情绪很好,眼睛奕奕有神,嘴角还微微漾出一丝笑意,极为少见地显得活力四射。他来到墨索里尼面前,双手热情地握住墨索里尼的手道:“领袖,今晚你看上去好多了。明显好多了。”

在场的其他人倒是都觉得墨索里尼看上去疲惫不堪,无精打采,明显是时日无多的面相。

他强作出一副虚弱的笑容。元首拍着墨索里尼的手道:“诸位,我们在意大利的下一步当如何为之啊?未来大势怎样?党卫军的领袖先生,您怎么说?”

希姆莱摘下银制夹鼻眼镜,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镜片,同时认真道:“大获全胜,我的元首,除此不作他想。叛匪巴多格里奥签下停战协议之后,意大利领袖本人莅临此地,就是对您力挽狂澜的绝好证明。”

希特勒点点头,一脸严肃,冲着戈培尔问道:“约瑟夫,你呢?”

戈培尔深邃疯狂的眼中闪着热情:“我的元首,我十分同意。领袖阁下获得自由,必然在国内外都引起轰动。无论朋友,还是敌人,都唯有钦佩。全靠您算无遗策,我们才能庆祝这不世之功!”

“但是不能指望我的那些将领们呐。”希特勒又看着卡纳里斯。卡纳里斯正低头看着地图,脸上略带一丝嘲讽的笑。“您呢,将军阁下,您也觉得这是不世之功吗?”

说真话有时候需要付出代价,有时候则不用。跟从在希特勒身边,实在难以判断会属于哪一种状况。

“我的元首,意大利海军目前停靠的地方,处于马耳他要塞炮火的打击范围内。我们必须下决心放弃科西嘉岛和撒丁岛。还有消息传来,我们原来的盟友,如今已在着手加入敌方作战了。”

希特勒不由矍然变色,眼神惊疑不定,连眉梢都微微挂上了汗珠。可是卡纳里斯仍在兀自讲着:“至于意大利领袖所宣称的新意大利社会共和国,”他耸耸肩,“目前没有任何一个中立国家,连西班牙都算在内,答应建立外交关系。我很遗憾,我的元首,但是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干了。”

“你觉得?”希特勒雷霆震怒,“你觉得?你跟我那些将领们一样狗屁不是!我听他们的,然后怎么样?一溃千里!”他又转向正十足戒备的墨索里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意大利的领袖身在此地,靠的是最高指挥部吗?不!他之所以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一再主张要建设一支特种部队;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才是上上之策!”

戈培尔局促不安,希姆莱照旧气定神闲,高深莫测。只有卡纳里斯寸步不让:“我绝没有任何非议您的意思,我的元首。”

希特勒已经移步窗边,背手远眺:“对这类的事情,我有一种本能。我很清楚这些事情可以获得多大成功。只要有一批勇士,就没什么不敢做的。”他又回转身子,面向众人,“没有我,就不会有大萨索峰的成功,因为没有我,就不会有斯科尔策尼。”他口气笃定,简直像是在宣讲《圣经》的金科玉律,“我并不想让你下不来台,将军阁下。但不管怎么说吧,近来您跟您的谍报局,可曾有什么成果啊?我怎么觉得你们净搞出类似多赫南伊那样的叛徒来了呢?”

汉斯・冯・多赫南伊一度供职于德国军事谍报局,四月因叛国罪被捕。

卡纳里斯如履薄冰,脸色从不曾如此惨白,说道:“我的元首,我实在并非……”

希特勒不再理会他,转而问希姆莱:“你呢,党卫军领袖——你是怎么想的?”

“感佩之至,我的元首,”希姆莱道,“五体投地。然而我还是稍稍抱有一些想法。毕竟,斯科尔策尼是党卫军军官。换言之,我本以为像大萨索峰这类行动,应属于勃兰登堡的分内之事才是。”

他所指的是勃兰登堡部队。这是一支战争早期组建,用以执行特殊任务的部队。该部队的行动应由军事谍报局专司突袭的二处负责。尽管卡纳里斯为之颇费心血,这支精英力量却被耗费在苏联后方的游击战斗中,且收效甚微。

“一点儿没错,”希特勒说,“你那些勃兰登堡军中骄子们又有什么斩获啊?只怕是连念叨他们一下,都是浪费时间罢了。”他此刻再次暴怒起来。每每如是,他那巨细靡遗的记忆似乎就大放光彩。

“最初组建的时候,这个勃兰登堡部队还叫做特务连,我记得第一任指挥官冯・西普尔说,待到部队练成,他们能把魔鬼从地狱里揪出来。多讽刺啊,将军阁下,在我记忆里,似乎把领袖带回来的不是他们吧。还得我自己去安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冒火,细汗满面。“一事无成!”他大叫道,“你们完全一事无成!你们有那些士兵、那些装备,完全应该能把丘吉尔给我从英国抓过来才对。”

希特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四下寂然。“我说得不对?”

墨索里尼心下惴惴,戈培尔连连点头。希姆莱却火上浇油,不咸不淡道:“太对了,我的元首。您把领袖接出了大萨索峰,这件事让我们看到,无论是什么样的奇迹,都是有可能实现的。”

“不错。”希特勒再次平静下来,“那这正是个让军事谍报局一展雄风的绝好机会,将军阁下。”

卡纳里斯闻言愣住了:“我的元首,您意下是……”

“英国敢死队袭击了隆美尔的非洲总部,”希特勒说,“类似的部队还多次对法国沿岸实施了突袭。我相信德意志的小伙子丝毫不逊于他们,是吧?”他拍拍卡纳里斯的肩膀,和蔼地说,“考虑考虑,将军阁下,行动起来。相信你一定马到成功。”他又问希姆莱,“你同意吧,党卫军的领袖阁下?”

“当然,”希姆莱毫不犹豫道,“只要做好可行性研究——军事谍报局尽可一显身手。”

他向卡纳里斯微微一笑。卡纳里斯仍矗在那儿,就像被雷给打懵了。他终于润润干枯的嘴唇,沙哑道:“遵命,我的元首。”

希特勒伸手搭着他的肩膀:“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永远靠得住。”又用力向前抻了抻双臂,倚在地图前道,“来吧,诸位,我们来看看意大利局势。”

卡纳里斯和希姆莱当晚搭乘道尼尔水上飞机。他们同时离开了拉斯滕堡,分别乘车来到九英里开外的机场。卡纳里斯晚了十五分钟。当他总算踏上飞机的时候,显得情绪欠佳。希姆莱已经坐好,卡纳里斯稍一踌躇之后,也挨着坐下。

“遇到麻烦了?”希姆莱问道。飞机已经离开跑道,飞上天空。

“爆胎了,”卡纳里斯向后靠了靠,“顺便说一句,多谢了。你帮了我大忙。”

“乐意效劳。”希姆莱说。

他们还在空中不断爬升,引擎轰鸣声大作。“上帝啊,他今天不是说真的吧,”卡纳里斯说,“抓丘吉尔……你听说过更疯狂的事儿吗?”

“自打斯科尔策尼从大萨索峰救出墨索里尼开始,世界就不一样了。元首如今相信奇迹当真可以发生,你我二人的日子从此要不好过喽,将军阁下。”

“墨索里尼是一码事,”卡纳里斯说,“我不是说要贬低斯科尔策尼的大功劳,但温斯顿・丘吉尔根本就是另一码事儿啊。”

“是么,我不知道,”希姆莱说道,“跟你一样,我也在看敌人的新闻电影。这个人,永远是在大街上叼一支破雪茄去找人聊天,今天在伦敦,明天又在曼彻斯特或者利兹。要是我说啊,全世界的领袖人物里大概只有他的防范最差。”

“这种事都信,就没什么不能信的了,”卡纳里斯干巴巴地回道,“说英国人什么都对,就是说他们傻不对。军情五处和六处的雇员里机灵小伙子多的是,都是牛津剑桥出身。他们瞄你一眼的工夫就能把你肚子一枪打开花。再说了,就说这老头子自己吧,搞不好他的外衣口袋里就揣着手枪,我打赌他本人就是个神枪手。”

勤务兵端上了咖啡。希姆莱问:“这么说这事儿你不打算做了?”

“你我心知肚明,”卡纳里斯说,“今天礼拜三,到了周五他就把这个荒唐点子给忘干净了。”

希姆莱缓缓地点头,咂一口咖啡:“嗯,有理。”

卡纳里斯站起身:“失陪了,我去睡一会儿。”

他另拣了个座位,要来毯子盖在身上,找了个尽可能舒服的姿势,来应对三个小时的航程。

机舱另一边的希姆莱看着他,眼神冰冷,目不转睛,脸上不见丝毫表情。若不是右脸上的肌肉不时在抽动,希姆莱就跟一具尸体毫无区别。

时近拂晓,卡纳里斯才抵达位于柏林市提尔皮茨河沿74-76号的谍报局办公室。司机带着这位将军阁下的爱宠——两条达克斯猎犬,在滕佩尔霍夫机场接上了他。卡纳里斯钻出车来快步从哨兵面前走过时,两条狗就小跑着紧紧跟在后面。

他直接朝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解开海军大氅的扣子,脱下来交给为他开门的卫兵。“咖啡,”将军吩咐道,“多来点儿。”卫兵待要关门,卡纳里斯又叫住了他,“拉德尔中校在不在?”

“昨晚他应该是在办公室过夜的,长官。”

“好,告诉他说我找他。”

门关上了。他只剩独自一人,突然一阵疲惫,不禁瘫在桌后的座椅上。卡纳里斯不喜张扬,因此办公室也是老式风格,略显简陋,地毯也磨破了。墙上有一幅带题字的佛朗哥像。写字台上有块大理石的镇纸,还有象征“不见、不闻、不言”的智慧三猿铜像。

“我就是这么做的啊。”他抚着铜像喃喃自语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警醒起来。形势太疯狂了,简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猜测,有些事情连他都不得而知。比方那年年初,两名高级军官密谋在从斯摩棱斯克到拉斯滕堡的路上炸掉希特勒的座机;还有多赫南伊和他的同伙们事情败露后交代的东西,时常给人带来一种威胁感。

卫兵端上了托盘,里面装着咖啡壶、两只杯子,还有一小罐真正的奶油。时下的柏林已经难以见到这东西了。“放下吧,”卡纳里斯说,“我自己来。”

卫兵退下。卡纳里斯倒咖啡的当口儿,门响了。来人的军装一丝不苟,仿佛刚从校场归来。这是位山地部队的中校,佩着冬季战役徽标、银质负伤纪念章,领口处还戴了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就连右眼上的眼罩和左手的黑皮手套,也在他的身上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啊,马克斯,你来了。”卡纳里斯开口道,“一起来杯咖啡,让我清醒一下。每次从拉斯滕堡回来我都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得找人照看我一下了,或者起码是有人需要找人来照看了。”

拉德尔年届三十,可是在不同的天色下,看上去还要更年长个十岁到十五岁不等。他在一九四一年的冬季战役中失去了右眼和左手,自因残疾退下前线之后就一直为卡纳里斯效命。时任中央处[5]三科科长的他,受上将阁下的直接辖制。三科专门执行繁难艰巨的任务,因此拉德尔有权对谍报局其他任何部门颐指气使,而这种行为让他在同事中很不招人待见。

“这么严重?”

“不止呢,”卡纳里斯说,“墨索里尼跟行尸走肉没区别;戈培尔上蹿下跳,就像坐不住的小屁孩子似的。”

拉德尔迟疑了一下,将军阁下以这种方式来谈论大人物们,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虽然办公楼里每天都要检查是否被装了窃听器,谁又有十足把握不出岔子呢。

卡纳里斯继续道:“希姆莱继续他扮死人的拿手好戏,至于元首……”

拉德尔赶紧插话:“上将阁下,再添点儿咖啡吗?”

卡纳里斯再次坐下:“他翻过来倒过去,说的就是大萨索峰啊、奇迹啊什么的,还说谍报局怎么就不能露这么一手出来。”

他一跃而起,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着灰蒙蒙的天:“马克斯,你知道他给我们出了一个什么主意吗?他让我们替他抓住丘吉尔。”

拉德尔全然顾不得失仪了:“我的老天爷啊老天爷啊,他这不是开玩笑嘛。”

“谁知道呢?一天这样,一天那样。他也没给个准话到底是要活人还是死尸。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墨索里尼这次行动,如今照他看来啊,根本就不存在办不成的事儿。‘把魔鬼从地狱里揪出来’,他还郑重其事地引用了这么一句话呐。”

“其他人呢?他们什么态度?”拉德尔问。

“戈培尔照旧只会打哈哈,领袖墨索里尼垂头丧气的。倒是希姆莱最不好琢磨。他全力支持元首,说起码我们要去全力以赴。‘做好可行性研究’,这是他的原话。”

“我明白了,长官。”拉德尔犹豫道,“您不会真觉得元首是认真的吧?”

“当然不啦,”卡纳里斯朝墙角的行军床走去,把毯子掀到一旁,坐下解鞋带,“他应该已经把这事儿忘了。我了解他情绪上来时候是个什么样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他躺下,拉了毯子盖上,“不对,唯一的麻烦在希姆莱上,他老是给我找不痛快。将来一有合适的时候,希姆莱就会提醒他这档子破事儿的,好让他感觉我在阳奉阴违。”

“那您要我怎么做呢?”

“就按希姆莱的主意办。搞个可行性分析。做一份长报告,漂漂亮亮的,让人看到我们确实是为这事儿在劳心劳力。举例来讲啊,眼下丘吉尔是在加拿大吧,对不对?他有可能坐船回来。那你就要弄出这样一种效果来,让人觉得我们确实在认真研究,是不是有可能派一艘U型潜艇,能不能占住天时地利。不管怎么说,元首六个钟头之前亲口教诲说,奇迹会发生的,但是得上天眷顾才行——告诉克霍格尔一个半小时之后叫醒我。”

他把毯子拉过了头顶。拉德尔关灯离开。往办公室去的一路上他一点儿好心情都没有,但并不是因为接受了这么个荒唐任务。常有这样的事儿。实际上,他时常把三科叫做“瞎胡闹任务小分队”。

让他忧心忡忡的不是别的,而是卡纳里斯说话的这种方式。他是那种讲究慎独的人。他并不只是替将军担心而已,他还要为自己和家人着想,这一点他敢于承认。

确切地讲,盖世太保对现役军人并没有处置权;然而那么多旧相识都一下子踪影全无,又如何能让他相信这个。臭名昭著的夜雾命令[6]一经颁行,无数不幸的人就一夜之间如雾气散佚不见,多么名副其实的法令啊。这条命令本来仅仅适用于被占领地区的居民,但是拉德尔清楚得很——这阵子被关进集中营的非犹太裔德国公民足有五万人。一九三三年到现在,已经死了二十万人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助手霍夫尔上士正在看夜间送来的邮件。这个人四十八岁,黑发,少言寡语,原来是哈尔茨山区的一个酒馆老板、滑雪健将。他为参军谎报了年龄,跟拉德尔同在苏联服过役。

拉德尔在写字台后面坐下,阴着脸盯着妻子与三个女儿的照片。她们在巴伐利亚山区里住得很安全。霍夫尔察言观色,递给他一根香烟,又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瓶拿破仑干邑白兰地,给他斟了一小杯。

“情况不妙是吗,中校?”

“情况不妙啊,卡尔。”拉德尔答道,将酒一饮而尽,把这些麻烦透顶的事儿给他讲了。

若非一个意外的巧合,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二十二日正是与卡纳里斯见面后整一周的日子。这天早上,拉德尔正在自己桌前翻阅一大堆文件,这些文件都是他去巴黎出了三天差而攒下的。

他情绪不高。抬眼见霍夫尔开门进来,他皱皱眉头不耐烦道:“上帝啊,卡尔,能让我消停一会儿吗?又怎么啦这是?”

“抱歉,中校。不过我刚注意到一份报告,你可能感兴趣。”

“哪儿来的?”

“谍报一处。”

一处是负责国外间谍行动的部门,拉德尔实在对此提不起什么兴趣。霍夫尔把硬纸文件夹抱在胸前,站在那儿等着。拉德尔叹口气,撂下了笔:“好吧好吧,说说什么情况。”

霍夫尔把文件在他面前摊开:“英国方面特工发来的最新报告,代号‘八哥’。”

拉德尔从桌面上的烟夹子里摸烟时,顺便瞥了一眼扉页:“乔安娜・格雷。”

“中校,她被部署在诺福克郡东北部沿海的地方。那是个叫做斯塔德利的小村子。”

“老天,”拉德尔突然来了兴致,“这不就是那个摸到了‘双簧管’系统[7]技术细节的女人吗?”他草草地翻了前面的两三页,皱起了眉头,“这也太多了吧,她怎么搞出来的?”

“她在西班牙大使馆有个绝妙的接头人,可以把她发过来的情报用外交邮包送过来,跟普通邮件差不多了。我们一般三日一取。”

“不错。”拉德尔说,“她多长时间报告一次?”

“一个月一次。她还有无线电,不过很少用。但她还是按照标准规程,每周把频道接通三次,每次一小时,以防万一。她在我们这边的接头人是梅耶上尉。”

“好的,卡尔,”拉德尔说,“来点儿咖啡。我读一读。”

“中校,我用红笔把有意思的段落标出来了,在第三页。我还准备了一张英国人画的大比例尺炮兵测绘地图。”说罢,霍夫尔出去了。

报告组织得很有头绪,言简意赅,信息量很大。里面有当地基本状况的简述、沃什湾以南两支新进驻的美军B-17轰炸机中队的位置,还有谢灵厄姆附近一支B-24中队的位置。内容毫不花哨,字字都是有用情报。他翻到第三页、看到红笔画线的那一段话时,不由得精神一振,心里激动了一下。

相当简练: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将于十一月六日星期六上午视察沃什湾附近皇家空军轰炸机指挥部的一处基地;同日晚些时候,他将视察金斯林附近的一所工厂,并向工人们作个简单的演讲。

然后就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了。他并不会回伦敦,而是打算到亨利・威洛比爵士家中过周末。这位爵士的家在斯塔德利庄园,离斯塔德利村只有五英里远。这纯粹是一次私人访问,详情不会披露。村子里的人对这次造访当然一无所知,但是退休海军指挥官亨利爵士对他的密友乔安娜・格雷女士,就这个秘密显然毫无保留。

有那么一会儿,拉德尔就坐在那儿盯着这份报告,脑子在想。少顷他展开了霍夫尔提供的军事地图。门开了,霍夫尔端着咖啡进来。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倒上一杯后站在一旁候着,不动声色。

拉德尔抬头道:“行了你这家伙,告诉我那地方在哪儿。我知道你知道。”

“没问题,中校。”霍夫尔伸出手指点在了沃什湾上,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南移,“这里就是斯塔德利村,这是布雷肯尼和克雷,都贴着海岸,构成了一个三角。格雷女士在战前写过关于此地的报告,我看过一遍。这是个偏远的地方——绝对的穷乡僻壤。只有大沙滩和盐沼构成的海岸线而已。”

拉德尔坐着,盯在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做出了决定:“找汉斯・梅耶来。我要跟他谈谈。但是不许给他透露任何的口风。”

“是,中校。”

霍夫尔正要开门。“还有,卡尔,”拉德尔又补充道,“我还要她的每一份报告,还有整个这片地区的所有消息。”

门关上了,一切突然重归寂静。他摸出一根烟。还是老样子,苏联烟,一半儿烟叶,另一半儿是硬纸烟卷。很多在东线作战的人觉得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假货,但拉德尔喜欢,所以他才抽这种烟。太烈了,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无所谓——鉴于他的伤势,很多大夫早都说他没几年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