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永远的西军(2 / 2)

张浚大怒,被反刺激了!西军集体都怒了,有人想了个主意,给完颜娄室送去一套女人衣服,要是他不敢来富平决战,就穿起来。

这招诚然很爽,但不符合张浚的心意。张浚是心高志大、追求完美的人,他要堂而皇之地战胜金人,要从过程到结果全胜,要后世一提起他发起的富平之战,就立即联想到威武、高大、光明、神圣,怎么能掺杂进来一套女人衣服呢?

那会坏了味道!

张浚采取的办法是下战书,他写信约战完颜娄室,这封信要让金人看到,让全天下人看到,让世人知道他是怎样大破金军的。

完颜娄室同意了。地点由宋军决定,定在富平也没关系。时间由金军来定,定在了九月二十四日。九月入秋,风高云淡,是游牧民族历来发动战争的好时节。

这一点谁都知道,可张浚却很大方,谁让他挑了场地呢,时间由金人说了算。这样,八月就悄悄入陕的金兀术、完颜讹里朵所部不仅及时到位,还休息了很长时间。

宋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九月二十四日辰时(早上七八点),金军准时发动攻势。完颜娄室派出三千铁骑,他们满载着柴草、土袋,迅速奔向宋军阵前的沼泽区,一路冲锋,随手抛下柴土,很快就铺出了一条大路。

西军赖以阻碍金军重甲骑兵的沼泽就此失效。

第二波攻势由金兀术发动,他亲临战场,带队冲锋,没有直面西军本阵,而是急速绕向西军侧后方,那里有完颜娄室亲自勘察过的一大片防守松懈、漏洞百出的宋军营寨。

这里真的是西军最大的软肋,那根本不是军寨,而是民夫住的地方。完颜娄室的眼光真毒,选择从这里突破的话,别说阻碍了,甚至会把宋军最大的利器毁掉。

金军铁骑纵横,驱赶着数量庞大的民夫向西军本阵冲去,这让有神劈弓等精良射具的西军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军突破弓弩射区。

这时,宋军本阵帅帐前才刚刚升起帅旗,那上面迎风招展的不是刘锡的“刘”,而是一个斗大的“曲”字,曲端的“曲”!

未战先怯,不安帅位,这就是刘锡的本性。八百余年后,新中国的缔造者之一刘伯承元帅有句名言:“五心不定,输个干净。”

刘锡在接战之初就垮掉了。但是,他有一个好兄弟,泾原军主将刘锜。当时,军营一片混乱,超级庞大的建制意味着超级强大的战力,同时也意味着超级难管理,一旦出现混乱,谁也没办法迅速恢复秩序。说实话,西军真的被打蒙了,虽然这一天是开战的正日子,可谁也没想到金军的攻击这样突然诡谲。

该死的完颜娄室,这人的眼光真毒!

关键时刻,刘锜出现在战场第一线,他驻马军前,迅速稳住了泾原军,之后率军冲向金兀术。这是年轻的刘锜第一次与完颜宗弼刀兵相见,准确地说,也是宋、金两国交战以来,金军在建制完整、状态良好的情况下,遭遇到的最强敌手。

之前,韩世忠黄天荡水战,岳飞收复建康,都可以说是趁金军强弩之末时打个措手不及,双方不在同一起跑线上。而这时,敌我对等,完全公平。

刘锜的勇猛是难以想象的,他仓促应战,居然在两军对冲中迅速击破了金军万户长赤盏晖所部。万户长、一万骑兵、金兀术的一半兵力,就此土崩瓦解。

有记载,赤盏晖被当场阵斩,全军覆灭;有的说他被打傻了,把主帅金兀术扔到一边,不管他的死活,自己带着残兵冲了出去,一路猛跑,直到消失。

不管哪一种,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上。金兀术和他的另一半军力,由汉将韩常率领的万人队,都被刘锜重重围困,成了瓮中之鳖,而且好死不死的。韩常在漫空飞舞、遮天蔽日的箭雨中中奖了,一只眼睛被射穿了!

韩常,字元吉,汉族人,金国将领,金兀术帐下战力最强的将军。他以善射闻名,开弓可达三石之力。在宋、金两国之中,只有岳飞和他是同一等级的。

可惜在与刘锜对阵中,他偏偏在弓箭上吃了大亏。中箭之后,这人突然之间爆发了,他一把把箭从眼眶里拔了出来,从地上抓了把土按了上去,战斗力直线上升,居然在乱军中准确地找到了金兀术,保护着他杀了出去。

多么神奇,多么神勇!汉人又一次成了金兀术的福星。他在各种场合、各种事中都能得到各种类型的汉人的帮助!

该死的东西。

至此,富平之战的第一阶段结束,金军先赢后输,把常胜将军完颜娄室的巧妙安排全浪费了。刘锜以西军五分之一的军力就打败了金国的王牌部队,让负责右翼的金兀术就此瘫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战神一样的四太子殿下……你怎么总是丢脸呢?

坐镇中路的完颜讹里朵没办法,给他拨了些兵过去,就算不能再打,总得守住阵地,做个样子吧。这时,天将正午,两军已经激战了整整一上午,史称“士半生死,血流成河”。金军拖不起了,他们怎么说也是客境作战,为了隐蔽,带的给养都很少,而西军集结的物资堆积如山,让他们根本不敢耗下去。

万般无奈,他们使出了最后一招撒手锏——左右拐子马战术。

这个战术很有名,后来越传越神奇,搞得像是一个可以立专项研究的科目一样。其实很简单,就是发挥骑兵的高机动性,两翼包抄,左右穿插迂回。这一招西军以前早就用过,比如狄青的归仁铺之战。所不同的是,金军的骑兵部队建制庞大,包抄范围太广,是之前各国部队都无法达到的。

游牧民族的战术也在逐渐完善,像之前的辽军,经常使用的是骑兵正面冲锋,虽然行动迅速、飘忽不定,但宋军咬定牙根死拼,总是两败俱伤,导致契丹人始终无法压倒宋朝。

金国不同,两翼齐飞的战法既能上升到战略高度,比如从东西两路灭掉北宋,也能具体到某场战役的致胜手段,吴玠就是在彭原店吃了大亏。

后来,这招就彻底落伍了,不说宋军有了破解之道,游牧民族本身也被更高级的骑兵战术取代了。当那位举世无双的战争之神降临时,骑兵的战术被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蒙古的骑兵无阵型、无限制,像流水一样随时根据形势变动,每一个局部的变动都能引起整个部队的微调……那是全人类的噩梦。

回到富平,金军的右翼被打残了,两翼齐飞只能以左路为主,而左路的主帅完颜娄室这时正在病中,迫不得已,他必须带病出战。

完颜娄室出战,他再次显示了自己独特的战争智慧。他像什么呢?如果一定要比喻一下,像西方世界里用“沙漠之狐”来形容最优秀、最年轻的德军元帅隆美尔,美军用“公牛”来形容好斗、强力的海军将领哈尔西一样,完颜娄室一定是鹰或者蛇。

这人的眼光、嗅觉都太敏锐了。

开战之初,他看准了西军的民夫营寨,从而迅速突破,直达本阵,打得西军措手不及。这一次,他带病出战,选定的决战对手更加刁钻。

大宋西军的环庆军。

环庆军在西军里的地位不大高,对比一下履历,可以看出,在最重要、最关键的几次超级战役里,环庆军总是掉链子。比如神宗年间五路伐西夏,泾原军都冲到灵州城门边了,硬是让时任环庆军主将的高遵裕大衙内给挡住了。

这时,环庆军的主将是赵哲。赵哲,司法系统出身,曾经当过地方政府的刑狱文官。建炎南渡之后,东南方向匪患横生,张浚剿匪时,他配合得不错,于是,同样是文官的张相公西入川、陕时就把他带上了。说实话,这没什么不对,西军中的很多名将大帅都出自文官,如范仲淹、韩琦、张亢、章楶等,都威名赫赫、战功卓著。

可惜,赵哲跟这些没关系,他在西军最重要的关口前,在环庆军与完颜娄室交战之后,居然不见了。有资料说他逃跑了,另有说法是他没逃,一直都在富平的战阵中,可就是没露面。

在与金军的常胜战将完颜娄室对决中,主将居然玩起了消失!

当天上午,泾原军与金军左翼单挑,下午换成环庆军与金军左翼对决,这次战争打得一塌糊涂。上午是没办法,被金军偷袭到了弱点,才导致刘锜和金兀术捉对拼命;可下午呢,从日中厮杀至日暮,两军交战共六个回合,这是多么漫长的时间,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让西军挽回种种损失。

可恨的是,环庆主将赵哲将失踪玩到底,说不露面就决不露面。本阵中央的主帅刘锡更加神奇,他似乎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头至尾没下达任何命令,更别提临时派个将军过来指挥了。

或许,他真的等着曲端来替他当主帅!

夜幕降临,环庆军终于支撑不住了,注定会出现的悲剧发生了。他们被金军压向自己的本阵,动摇了后方各路友军,造成了整个西军的大动荡!

富平战场上瞬间失衡,金军只是推动了一个边角,之后,整个西军人马踩踏,一片混乱,开始向西南方向败退。超级庞大的战阵露出了弊端,当它向某个方向开始整体运动时,无论谁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挡它。

宋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九月二十四的夜晚,是大宋西军的黄昏。宋朝百年期间最强大、最辉煌的一支传奇部队失败了。

它为自己的失败找了各种借口,因为那的确不是它正常的战力表现!可是也无可辩驳,将帅无能,等同于军队的素质低劣,让人无话可说。

但是又必须得说,刘锡、赵哲这样的将帅,都是临战前才选出来的,政治因素远远大于军事需要,这都是在给自己挖坑,在表演自杀。

看一下结果,这一战给人的传统印象是西军惨败,一蹶不振,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这是错的,富平之战只能算是一次击溃战,有两个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第一,金军没敢追击。

在这一整天的激战中,两军的战损率是相当的,金军甚至更惨重一些。夜幕降临,西军撤退,金军也成强弩之末,不敢再追。

第二,金军发现了财宝,不愿再追。

他们在西军的营地里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金帛、粮草、战械、衣甲,无所不有,那是四川所有百姓的五年税赋。

面对如此巨大的财宝,抢掠成性、洗白了宋和辽的金军都走不动了,争先恐后地跳进钱堆里,幸福地打着滚。富平之战就这样结束了。

金军抢到了钱,占据了富平,而西军保住了实力,向西南退守。看形势,陕西很危险,但还有一线生机。西军还有陕西境内的北山山系、六盘山山系,如果能集中兵力扼守关隘,发挥山地运动战的特长,至少可以保住陕南和川北。

可这要有个前提,即节制川、陕军政钱粮的张宣抚还能保持冷静。

这种时刻,张浚还能冷静就怪了。据说拿破仑大败之后也破口大骂,抱怨手下出卖了他、拖累了他,很是歇斯底里了一阵。

张浚怎么会例外?

他没有亲临前线,而是在距离富平大约两百余里的邠州等消息。结果,等来的不是震惊当世的胜利,而是一场大败。他很清楚,败的是宋朝唯一一支军团部队,丢的是整个蜀川之地的财富,这样的损失,谁也承受不起!

张浚真是一位天生的大人物,当此危急时刻,他迅速做出了古今大人物们都会有的经典反应,即死不认错,归罪他人,迁怒泄愤。

他第一时间召集溃逃的西军将领到他这儿报到,先把刘锡一撸到底。这一点还是很公正的。这位刘大公子真是莫名其妙,富平激战中,他像是突然脑瘫了一样,呆傻傻的啥也没做。啊不,他至少升了一面帅旗,尽管上面的字写错了。

不提他的父亲,他连他弟弟的脸都丢光了。

接下来就是赵哲。这人全须全尾地活着,身上啥伤也没有,败成这样了,心理也没受损,面对暴怒的张浚时,还能头脑灵活,滔滔不绝地申诉自己没犯什么错误。

张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本想一刀砍掉就算了,这东西居然无耻到这种地步,他没罪谁有罪?张浚跳起来,顺手从身边抓过一根铁棍,傻头傻脑地抽向了赵哲。

张浚亲手把赵哲打得血肉模糊,昏死过去,之后拉到一个小土堆前,斩首了事。

杀人之后,张浚累了,他浑身酸软,脑子很乱,也许还会用四川方言喃喃地咒骂,这个混账世道……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不靠谱的人呢?

刘锡、赵哲的确非常不靠谱,但这是谁挑出来的呢?这个,张浚是不会追问的。大人物们都活得很长久,这么较真会有害健康的。

为了健康,主要是心理健康,张浚还得再杀一个人。他这么想时,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心有灵犀地说出了三个字:

“我死矣。”

曲端,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搞得他终于清醒了一次。张浚的确有必要杀他,原因很多,不仅仅是两人打的那个所谓的赌,也不仅仅是富平之战后,曲端的一些老部下叛国投敌,更重要的是曲端的号召力,这人如果登高一呼,很可能使川、陕变色。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太招人烦了,往死里得罪人。王庶、张浚、吴玠等人恨他恨到了骨子里,为什么不杀他呢?

给个理由,为什么不杀他?

之后的事情经过是,由曲端原部下吴玠等人提供证据,张浚定案,曲端以谋反罪被处以死刑。死之前,曲端先凝视了一会儿自己的爱马“铁象”。据说这匹马很厉害,能“日驰四百里”。他仰天长叹:“我死不足惜,铁象可惜。”

奇怪,难道张浚连他的马也杀了?还是说他再也没有机会骑这匹马了,觉得可惜?无论哪一点,都暴露了他的浑蛋心理。

一匹马可惜,李彦仙可惜不?整个陕州城可惜不?

叹息完这匹马,曲端又凝视了一会儿自己,又一次仰天长叹:“天不让我恢复中原乎?惜哉!”真是了不起!他是一位早已觉醒了的、明白自己的历史重任的大人物,可是,等他去恢复中原的话,是十年之后,还是二十年之后呢?

富平之战明明检验出西军的战斗力绝不在金军的王牌部队之下,缺的只是一个靠谱的指挥者,至于说什么十年、二十年之后才可以成功……这是一句更加混账的话,吴玠、岳飞、韩世忠很快就将证明,击败金军,几年足矣,眼下就足矣!

曲端的死法有好几个版本,著名的有毒酒、酷刑两种,这两种都离不开一个被火烤红的铁笼子。毒酒版是曲端被赶进笼子里,热得受不了,要求来点喝的,于是,毒酒出现了,他死了;酷刑版是曲端被关进铁笼子里,用蜡封住口鼻,锁上手脚,灌入烧酒,用烈火烤炙,导致五脏俱焚而死。

的确很惨,这种惨法让他广受同情,人们说他死得冤,张浚杀他,就像秦桧杀岳飞一样。这实在太混乱了,得有多么强大的逻辑才能把曲端和岳飞摆到一块呢!

曲端从不服从命令,而岳飞面对召令,哪怕要放弃眼前千载难逢的复国机遇,都会听从命令,两者有一点相似之处吗?

关于曲端,最后归纳成一句话——他早该死了,这种东西哪怕再能打仗,也不能留着。可以推演成这样,如果全民族都听他的,而他建立了不世功业,以后就会发展成他一人独大的局面,那绝对是一场噩梦。

泄愤结束,张浚神清气爽,终于有心情看战报了。应该没什么事吧,金军的损失也很大,大家都需要喘口气,休息一下……突然间,他跳了起来,什么?金军再次进攻,眼看就要打到邠州了!

不会吧,西军都哪儿去了?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在虏刘锡、虐赵哲、杀曲端之前,他曾经下过一个命令,令参战的五路西军各归本路。

这明显是个坑爹的昏招,把刚刚战败的西军分散开,正好会被金军一个个击破,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恶果随之出现,迫于压力,环庆军的统制慕容渝投降了西夏,泾原军的张中彦、张中孚等人投降了金军,陕西大地上的局面已经无法收拾了。

张浚当机立断,马上逃跑。

他先是跑到秦州,再跑到兴州(今陕西略阳),眼看就要逃进四川了,他还是不停。终于,一个幕僚看不过去了,拦住他,并告诉他,再跑的话,川、陕宣抚就只剩川没有陕了!

张浚终于停下了,在兴州设立宣抚司大本营,派出大批斥候,去召集被打散了的各种西军。这一次,情况出人意料得乐观,人马逐渐汇集,他清点了一下,乐得合不拢嘴,太棒了,竟然有十多万人。

这消息更坑爹。富平之战时,西军只有十余万的兵力,各路几乎没有留守。这时,从哪儿变出了十几万人?

先不用管这个,反正张相公是神奇的,他说十几万,那就一定是这个数儿。看重要的,这十几万西军中,各路都有,唯独缺少永兴军。

不仅没有兵,连永兴军主将吴玠也不见人影了。

限于条件,没人知道吴玠在哪儿,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会被吓死的。并且,稍有点廉耻的话,都会无地自容,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反省。

这时,吴玠率领几千名永兴军,冲破了金军占领的凤翔,沿陇山向南,直奔关中西南方向唯一的险关要塞——大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