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死万岁殿(1 / 2)

这一年的八、九两月间,宋朝皇帝赵光义两次派人入辽国求和。宋史中对此一掠而过,但是它当年真的发生了。

辽国拒绝,理由是宋朝没有递交正式的求和国书。而赵光义再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这件事不了了之。但是,这是近四十年以来,辽人第一次接到了汉人的主动示好,他们的反应是非常惊喜,立即对边将严加约束,不准再随意侵入宋境剽掠。而且在转年之后,辽国人就表现出了他们的诚意。

辽国境内的武清县有一百多个人私下里结伙进入宋地抢劫,回去之后被辽帝下令全都处死,并且把抢来的人畜财物全部归还。

回顾全程,其实可以说,这是宋朝的一次意向上的和平提议,谈不到什么屈辱,而且达到了目的。但是在赵光义的心中,乃至于宋朝全体朝臣的心里,却是酸楚和悲凉的。

在十几年前,这是能想象的吗?近四十年了,从柴荣开始,汉人强势复兴,一直对辽人强硬压制,不停地进攻,不断地胜利,甚至举国兴兵收复故地,但这一切,从这时起完全变成了遥远的记忆!

再也不可能了……赵光义在心底里悲叹,人们可以用刘邦,甚至天可汗李世民的例子来宽慰他,这两位皇帝中的伟人都曾经以和亲等更加低姿态的方式与异族谋和,那么他这时的一个小小的议和提议又有何难堪?

休养国力,从头再来好了!

但是真的是不可能了,赵光义比谁都清楚,这时连第二天的太阳对他来说都是奢侈品,还谈什么抱负与理想?!还是在这一年的九月,他把晚年最喜欢的一个下属从青州(今山东益都)召还,在宫中把裤腿掀起,说——“卿来何缓?”

你怎么来得这么慢,你看,朕的伤势已经……

这是寇准,少年得志,大起大落,却永远强硬尖锐的寇准。但是按说这时他也应该沧桑一些了,从那次把皇帝摁在椅子上听完报告起,寇准已经开始了他的电梯人生。

那是在三年前,淳化二年的春天。当时大旱,皇帝问这是怎么搞的,是不是我们君臣最近的工作不对头,老天爷发火了?大臣们都说这是上天的规律,与人事无关。但是寇准说:《洪范》中讲,天人之间,随时影响,这时天旱,是刑法上处置不公。

赵光义的脸当时就黑了,他没法不生气,实事求是地说,他的为政之道首推一个“勤”字。在历代所有皇帝之中,能做到每天都上朝视事的,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这样的出勤率,一直坚持到了这一年之后的九九五年的十二月。直到那时,他才效仿唐太宗开始三日一视朝。

这样的勤政,竟然被臣子当面说出刑罚不公,他实在是受不了。但是要注意形象,不能当场发火,他拂袖而起,要回内宫。

这时在场的人都看着寇准,皇帝又要跑,是不是再把他拉住摁倒?

很没劲,那天寇准的情绪很低潮,他放了皇帝一马。皇帝回屋生闷气了,一会儿之后就把他单独叫了进去,问他到底是指哪件案子。

寇准摇头,我现在不说,您把中书、枢密二府的长官们都叫来我才说。等宋朝一国所有的顶尖级官员连同皇帝都在场之后,他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参知政事王沔——副宰相阁下的弟弟王淮和祖吉都是贪赃,祖吉贪的少被杀了,王淮贪到了上千万,却只不过打了几板子,而且还官复原职,这不是不公是什么?

王沔立即认罪,寇准当场升官,那时他年仅三十一虚岁,就做到了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同知院事的位置,可以说这在宋朝前所未见。但人太顺了就容易发疯,连皇帝都敢拽的人会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什么?当时的枢密正使叫张逊,寇准上任之后立即和这人开掐,不仅在枢密院里掐,还总在赵光义面前开练(准与知院张逊数争事上前)。时间一长,连命运都开始看他不顺眼了。

有一天他和另一位枢密副使温仲舒结伴逛街,突然有个疯子冲出来,向他高呼万岁。寇准立即躲开,但是被张逊知道了。张逊指使自己的好朋友判左金吾王宾上告寇准谋反,寇准没怕,温仲舒给他作证,那人是个疯子。

但是事情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寇准和张逊都被贬官外放。重要的不是事情的真假,而是说事时的态度。更重要的是,这事虽然像是天灾,但也是必然,寇准这一生注定要上上下下,连滚带爬。性格决定一切,这就是他的命运。

外放了寇准,赵光义对他很是想念,经常打听他在青州过得怎么样。这里有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喜欢寇准呢?这小家伙莽撞冲动,倔犟抗上,这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表现出来,却连官场的基本秩序都遵守不了,要他何用?

但是人类最喜欢的就是自己本身,尤其是理想中的,达不到的那个自己。锐气聪敏,胆大气盛的寇准,与老成练达,从年青时起就温文得体的赵光义完全是两个极端,但谁知道隐藏在心底深处的赵光义是什么样的?

没有答案,只不过赵光义在这一年的九月,把寇准紧急召回京城,让他看完自己的伤势之后,问了他一句话。此前这句话,曾经有人对皇帝说过,后果是五人被贬官,宰相被罢免(参见吕蒙正第一次罢相),但是这时,赵光义主动说出了口,他问——“朕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

我的哪个儿子可以继承皇位?赵光义开始安排后事了……

寇准的回答让人替他发抖,他说——陛下要为天下选太子,跟您身边的女人、太监商量(谋及妇人、中官),这不行;跟我这样的近臣商量,也不行。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您亲自选择,自作主张。

皇帝身边的太监,指的是十全大补丸王继恩及其党羽;皇帝身边的女人,是凡知道一点宋史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当时的宋朝正牌皇后李氏!

在皇宫里当众说话,把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人物全部一掌拍平……这时赵光义低下了头,他想了很久(帝俯首久之),然后才把所有的侍从都屏退,小声地问——襄王行吗?

寇准的回答变得稍微艺术了一点点——知子莫若父,您既然觉得他行,那就马上决定(愿即决定)。

赤裸裸地赞同,从此宋太宗的第三子,原襄王赵元侃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被任命为判开封府尹,改封寿王,正式成为准皇储。而寇准也因此重回中央,并且从西府的军事部门枢密院,调到了东府中书省,成为文官系统里的顶级人物——参知政事。

再一次富贵险中求,要立就立大功,要得罪就往死里得罪人,他又一次乘电梯从低层一跃而起,飞黄腾达,这以后也成了他的人生模式。不过别急,这人还会再摔下来,但怎么样也摔不死。

不死的还有赵光义,还是在这一年的九月,他的生命突然有了转机。正统的医官们照样还是饭桶,但是来了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峨眉山的僧人茂贞以及河南道士王得一。这两人像从前的侯莫陈利用那样,用左道旁门的办法把赵光义的箭伤控制住,他又能重新振作,处理天下繁杂纷乱的大事了。

就从这时起,赵光义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了,但是始终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他,却绝没有那些凡夫俗子那样,在生死间走过一回,就把人世间的事都看“破”,他反而激发出了更加强烈的愿望,一点遗憾都不想留,无论是谁都不原谅,一个敌人都不放过,以前生命里所有做过的事,他都加倍地浓缩到了最后的这两年的时光里。

要硬就硬到底,永不悔改,我就是这样的生存过!

先是西南方面,他把本已经派出,马上就到蜀川替换王继恩的赵昌言留住,让他在凤翔一动也别动。他突然想起来,赵昌言虽然是他的亲信,而且军事过硬,但是此人没有儿女,放他进了蜀川,就等于风筝断了线。

然后给王继恩升官,不管这时王小波起义的叛军还没有彻底消灭,也要马上升官,但是有讲究。为了奖励这个太监,他特意独创了一个官衔——宣政使,却绝不给“宣徽使”这个意义非凡,潘美都曾经得到的职位。因为宣徽使到手,就可以明正言顺地接触到政治了。

再派张咏进成都。这时成都已经被降格成为“益州”,张咏这位宋朝史上数一数二的方面大臣开始了他仕途中最艰难,但也最辉煌的演出。这位寇准的同年进士的能力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他到了成都不久,就上报朝廷,再也不用从陕西向成都运军粮了,而且蜀川方面已经有了两年左右的储粮!

赵光义大喜:“乡者益州日以乏粮为请,咏至未久,遂有二岁之备。此人何事不能了!朕无虑矣。”

再之后,宋朝的这位倔犟自尊,始终都极力追逐荣誉的皇帝做了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他因为蜀川之乱而下了罪已诏。诏书中他坦诚自责——是我选用的官不对,这些人在蜀川刻薄剥削,把好好的百姓逼成了强盗。说到底,是我见事不透,烛理不明……

做完了这些,宋淳化五年的九月份终于过去了,进入十月份,他开始给自己的新任开封府长官,三儿子赵元侃配备助手。其中有温厚严正的长者如杨徽之,有后来真宗朝的名相如毕士安,更有清苦耿直,虽以状元应试得名,却绝口不提的杨砺……不是正人,就是能臣,他要让儿子快速成熟起来,让他有自己的翅膀。

到了十一月份,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突然间对西北的李继迁露出了灿烂的笑脸。他派使者特意给李继迁送去了大批的器币、茶药、衣服,这些党项人甚至所有游牧民族都不会生产的东西。这些连同上次李延信上贡时带回去的赐品,让李继迁非常的感动,为了表示谢意,他在第二年的元旦过后,派亲信张浦(是汉人)带着大批马匹、骆驼进京上贡。

双方背地里咬碎钢牙,见面时笑得满脸开花,宾主非常友好亲切地会面。张浦向四面八方小心察看,希望多看出点宋朝的虚实动态,赵光义却很安详,他照例先关怀了几句之后,突然问:上次李延信带回去的弓箭继迁还喜欢吗?

张浦变得有点为难,但他必须得回答:喜欢,但是……拉不开。

废话,那是一石六斗的弓,宋时一石是现在的九十二点五斤,也就是说弓力达到了一百四十八斤,那可不是把一百五十斤的大米扔到后背上!李继迁曾经拿出这张宋朝皇帝赐的弓向族人们炫耀,结果没一个能拉得开的。

赵光义微微一笑,传令班直们集合,只见数百名皇帝的近卫,在崇政殿前演射,每一个人都能随意拉开这样的弓,百发百中。

张浦吓傻了,赵光义问:戎人敢敌否?

张浦回答:蕃部的弓太弱,箭太短,不敢敌。

赵光义这才切入了主题:蕃部没什么好留恋的,你为朕带话给继迁,何不归顺来朝,永保富贵。

李继迁,你这个小破孩儿,我就不信搞不定你!

送走了张浦,赵光义开始等回信儿,但是好大的帝国,每天都会有无数的事来刺激振奋他,当然,他也随时去刺激、振奋别人。

一个月之后,宋至道元年,公元九九五年的二月,先来了件好事,蜀川方面把张余的首级送到了开封,王小波、李顺起义终于被扑灭了。然后又过了两个月,到四月份,他在权力中枢里刺激了一个姓吕的,又振奋了另一个姓吕的。

被刺激的是吕蒙正,他第二次被罢相。官面上的说法非常温馨可人,说是要“均劳逸”,怕把他累坏了。实际上的原因人人都知道,是吕蒙正太兴奋了。

这次他当首相时间是一年半,几乎从来没顺过吕蒙正,除了在上元夜花灯节上让皇帝当众丢脸之外,他还来了把现场版的赵普模仿秀。

那是在李继隆发兵西北之前,天朝国度,砍人之前要先给个警告,于是宋朝决定要派一个使者。那么派谁呢?吕蒙正身为宰相,责无旁贷地由他拟定名单,结果人选送上去,皇帝一个劲地摇头。

这人不行,给我换了。

吕蒙正没说话,带着名单下朝,几天之后再交上来,居然还是原来那份。

赵光义好涵养,不发火,只是要他再拟、再议。但是见鬼的是吕蒙正再交上来的,仍然还是这一份……别惊讶,这样的回合一共进行了至少三次,最后赵光义终于大怒,把奏章名单一把摔到地上,厉声喝问:搞什么,干吗这样固执?必须给我换了(何太执耶?必为我易之)!

吕蒙正慢条斯理地回话:不是臣固执,是陛下不了解。其他人都不行,只有这个人才行。臣不愿以媚道取悦于陛下,那样曲从您的意见,就会危害国事。

当时其他的宰相枢密们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吕蒙正却慢慢弯腰拾起奏章,收入怀中,从容退下。好风采,真宰相!连赵光义都望着他的背影感慨地说出了一句话:“是翁气量我不如。”

没说的,那就用这个人吧,该人出使西夏果然称职。史称“太宗益知蒙正能任人,而嘉其有不可夺之志。”但是把这件事从头回想一下,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对,当年赵普也干过,结果同样是赵匡胤听了宰相大人的话,皆大欢喜。可是有一点,同人不同命,事同理不同。

你要分清楚,你面对的是谁,而且正处于什么时期。你可真是忠,而且能,但是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我都搞不定你,我儿子拿你怎么办?于是风采非凡,学识高深,品德隆重的吕蒙正先生只好下野,去当右仆射这样既尊贵又清闲的散官,彻底去“逸”,再也别想“劳”了。

接他的位子的,是另一位姓吕的仁兄。那就是号称衰中之衰,既烂且衰,连衰四十余年不停衰的“衰神”吕端。

吕端其实开始并不衰的,他的出身是相当的高档。他的父亲大人吕崎曾经在后晋时当过兵部侍郎,他从踏上仕途起就有特权,起步就是以恩荫补千牛备身。

到了宋朝,他的运气更好,他的大哥就是宋初时的参知政事副宰相吕余庆,而且是一直参知了十年之久。但是好运截止在太祖朝,他大哥和赵匡胤死在同一年。进入赵光义时期,他开始独自闯荡江湖,就此开始了一衰再衰再四衰的人生旅途。

这期间第一次严重倒运,就是跟了顶头上司开封府尹、秦王赵廷美的霉庄,被赵家二皇帝千里发配,只许走路,当了把大耳朵驴;第二次,由于他表现好,人憨厚,又被调回了老岗位开封府,继续给第二任准皇储许王赵元僖当下属。结果赵元僖离奇死亡之后,又一次被钦定为御用出气筒。

当时他正在开封府堂上办公,突然间御史武元颖连同十全大太监王继恩出现。煞星临门,满堂震恐,可是吕端徐徐起立,静待诏命。

当天吕端取帽下堂,与二位天使大哥随问随答,从容自若。三个月之后,这些“有罪”之官都按律到考课院领处分,并且恩准可以面见皇帝,表达一下自己的切身感受。只见表演现场渧泪横飞,号声一片,所有的堂堂大宋命官都把脸面扔到皇家御用厕所里,彻底变成了痛苦不堪的水龙头,哭得跟窦娥似的,但只能强调出一点痛苦之源——臣有罪,但是家里太穷,您要是再贬了我,就要全家饿死了……

表演收到赏钱,这些人基本都被赵光义原谅,就算贬,也不会贬得太狠太低太远。可是轮到了吕端,这位衰神却只说了四个字——“罪大幸深”,积极要求外贬,越远越好!

赵光义深深地凝视他,也只回了四个字——“朕自识卿。”不久之后官复原职。

这是必然的,就在吕端两次出任开封府属官之间,在那段被贬的岁月里,他的表现赵光义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在宋端拱元年,公元九八八年的四月,他奉命出使高丽。回程时海上突然起了大风,波涛如山,摧樯折舵,同船的人连同副使吕佑之都吓呆了,下令把船上所有的货物都扔进大海,才逃过这一劫。但是这一切发生时,吕端独自坐在舱中怡然读书,神色不变,就像在自己家的书斋中读书一样。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吕端。”这样的胆识,这样的气量,尤其是霉运当头却绝不怨天尤人,更不摇尾乞怜,吕端用光明宽厚的人格力量硬生生地扭转过皇帝的成见。

十五年前,皇帝说他“是大家子弟,能吃大酒肉,余何所能!”到这时,皇帝要升他为首相,有人提醒说“吕端糊涂”,赵光义却强调“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并且在当年的赏花钓鱼宴上作诗以赠——“欲饵金钩深未达,磻溪须问钓鱼人。”

这是把吕端比作千古兵家第一祖姜子牙了。的确,吕端与姜尚同样都是大器晚成,这一年吕端已经整六十岁了,是一位真正的老人。但是赵家的这位绝不放权,甚至不相信任何人的皇帝,却给了吕端一份从所未有的特权与殊荣。

“自今中书事必经吕端详酌,乃得闻奏。”——没有吕端的认可,国家的公文赦令不许上传皇帝!

在宋初,最鼎盛时期的赵普也没有这份待遇……

时光继续流转,当年英姿伟岸或者笑颜如花的人都成了过去,就在吕端得势的当月,宋太祖赵匡胤的皇后,宋开宝皇后宋氏死了。

时年仅四十四岁。

这是无可置疑的皇后,曾经母仪天下,为宋朝后宫之主。她的死亡,依礼必须要有全体臣民,包括现任的皇帝在内全体默哀进行国葬。但是结果却是,赵光义不为皇嫂成服(连丧服都没穿),并且不准臣子们临丧吊孝。宋皇后的棺柩被迁到他的姐姐,已经死去多年的燕国长公主(嫁给高怀德、曾经用擀面杖把赵匡胤抡出家门的那位女士)的家里,之后就殡葬在了普济寺。

这位在寂寞中孤独死去的女人连最后一点死亡者的起码权力都没有得到,她不能与丈夫、宋太祖皇帝赵匡胤合葬,就连她的神主(牌位)也不准进入太庙,等于是把她驱逐出了赵氏家族!

这样的残酷对待,连小户人家的伦理底线都被打破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有一个说法是,说她死后赵光义传皇位给自己儿子的所有威胁才全部除掉,可以真正安心了。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她在活着的时候还能再威胁到赵光义的实权。

或者说在赵光义死后她还活着,就能再以她的号召力把皇位重新夺回到太祖一系。

这太不可思议了,在历史记载中,除了在“烛光斧影”之夜,她曾经命王继恩去召唤德芳,既排斥了长子德昭,又让赵光义感到了威胁之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身影。她非常安分,赵光义即位后命她移居西宫,她就去了;在雍熙四年,又命她移居东宫,她也答应,根本就是百依百顺。

她的生命之路就是十七岁入宫,四十上岁死亡,只与年长她二十五岁的丈夫生活了八年,没有任何亲生子女陪伴。这些寂寞凄凉的数字,就是她的一生。权力根本就与她绝缘,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死在了赵光义的身后,她也绝不是她弟妹的对手。

别忘了那位李氏弟妹的哥哥是谁——李大将军李继隆……宋家却谁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赵光义本人的心灵了。昨天还感恩的事,过了一夜或许就会勃然大怒,当年哭着说出“共保富贵,无忧也”的心情,过了二十多年里忧外患的日子之后,会变成什么呢?

而且更古怪的是,后来赵光义的儿子真宗皇帝赵恒即位不到两个月,就给自己的叔叔赵廷美、哥哥赵德昭、赵德芳追封名位,进行补偿,可是对自己的这位婶母,堂堂的开宝皇后却一点表示都没有,直到太宗陛下的玄孙神宗皇帝即位之后,才把她的神主升袝太庙。

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不得而知,资料太少了。关于她的死,在历史中还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宋初时著名的翰林学士王禹偁。这位大佬和另一位知制诰田锡先生是最敢对皇帝说三道四的人,田锡更威猛些,不仅和皇帝对着干,还时不时地拿宰相开刀,结果早在端拱二年,砍赵普时崩了刃,至今还没康复。

王禹偁这次其实已经很小心了,他根本就没敢在公开场合说任何话,只是在私下里和自己的宾客说:“后尝母仪天下,当遵用旧礼。”结果赵光义的耳朵太长,很好,非常好,吃我的饭,连我的家事你都敢管。给我滚出京城,到滁州当官去!

另一个人嘛……是寇准。这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次不是他政治觉悟不高,更不是他突然间状态大好,想和皇帝再操练一下,而是他个人的爱情问题。真不巧,他的老婆大人就是宋皇后的亲妹妹,说穿了,他居然是光辉伟大既圣又德神勇无敌突然死亡的赵匡胤陛下的连襟……

寇准的事先放一下,宋皇后的葬礼事件到此结束,他的电梯时刻还要再等几个月,那时的速降感觉肯定会让他觉得头皮发麻满眼金星的。

赵光义更加繁忙,风言风语都靠边站,他有重要的军国大事要做。在做之前,他的三儿子赵元侃给了他一个好彩头,新上任的开封府尹报告——在太康县,有村民抓住了一只玄兔,贡献给皇上。

“玄兔”……一只黑兔子,不知道哪里特别,反正儿子献得高兴,老子收得愉快,太宗陛下亲自给这事定了性——“玄兔之来,国家之庆也。”

至于庆在何处,因、为、这、是、祥、瑞。请注意,这是未来的真宗陛下第一次流露出对国家兴旺民族昌盛的巨大向往,以及对祥瑞事件的勇猛追求欲望,特此纪念一下。

这之后,赵光义集中精力,回忆了过去近一百多年里皇帝和藩镇之间的生活经验,权衡再三,给西北方面的李继迁提出了一个非常美好的生活建议。

派使者去西夏宣诏李继迁,加封其为鄜州节度使,辖区就在今天的陕西省中部。

这和上次托张浦带去的口信内容一致,让李继迁从野人世界的定难五州搬到中华文明最集中的长安城一带,直接一步跨进文明人的现代生活。这是多大的幸福啊,想来一直活得既痛且苦的李继迁该感恩戴德了吧?

当然,事实上这只是一道小小的测试题,就看李继迁是不是读过书,懂不懂历史。不必太远,只是最近的五代十一国时期就够了。还记得吗?后唐帝国是怎样灭亡的?燕云十六州又是因为什么样的起因才被割让出去的?

让节度使搬家,这是皇帝清除藩镇势力的不二法门,最强有力的一招!当然了,这也是藩镇反口咬皇帝,鲜血淋漓改朝换代的二不法门,最强有力的一招……

不过这次的前景应该不错,据可靠情报,李继迁平生大字不识一个(西夏文字这时还没出现),党项人的各种神奇古怪传说肯定是听满了一脑子,所以抱着祖宗的基业死也不放,但是汉地里的故事他知道多少呢?

这真是个问题,以前是虐待党项人的身体,这一次要改成鄙视李继迁的智力了。

李继迁有点伤神,准确地说是伤心。被人蔑视的滋味太难受了,居然以为拆了我家的夏州城就把我吓死了?我李继迁是吓大的?!

刚刚给了点好脸,马上就想要我的身家性命,当我是白痴?!

何况学问与能力无关,那只是组成能力的一部分,有太多学问高深隆重的大角色其实都只不过是电脑里的硬盘,得有操纵的人才能往外倒料。更可贵的本事叫本能,有些人天生就知道什么叫危险,或者怎么叫别人难受。

伤心过后,李继迁彻底看清楚了这个宋朝皇帝的本相,作为敌人,站在对立的角度,才有资格这样衡量——赵光义是个彻头彻尾的侵略者。对待西夏,完全就是当初对待辽国的翻版。不管形式怎样,他都要想方设法地把敌人干掉,把土地和财富并入到自己的库房里。

很好,李继迁思量了好久,没有当场翻脸,他只是像当年第一位识破搬家诡计的藩镇大人那样回复了三个字——不奉诏。

好意心领,但我也没造反。皮球踢回去,再看你的反应。同时李继迁进行二手准备,活在这个世上,看来手里永远都得抓着把刀。

回到开封城,赵光义一边听信儿,一边在交代后事。他给自己的三儿子举行了正式的册立太子之礼。那是在宋至道元年,公元九九五年的八月十八日,宋太宗皇帝正式下制,诏告天下亿万子民,立襄王元侃为皇太子,改名“恒”。

同时宋朝大赦天下,诏皇太子兼判开封府(判,位于开封府尹之上)。至此中原汉统自从唐哀帝天祐(九〇四至九〇七)年间以后,近百年光阴,第一次重现皇太子之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