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有人问:什么样的人,才盼望着战争呢?
答,一,战神;二,小孩儿。
战神嗜血,不打不杀他难受;至于小孩儿,打仗太快乐了,最好让他天天打,时时打,而且拿的都是真刀真枪,这样才过瘾。
只不过在中国,有多少长大后的成年人,还保留着这样的爱好呢?
但这都不足以说明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当年的赵光义绝对不是小孩子了,至于他是不是战神,谁清楚?所能看到的,只是他打破了尘封七十二年之久的纪录,把自朱温创建后梁以来的割据局面彻底结束。
前无古人,不管他站在了谁的肩膀上才做到的,他就是做到了。
回到当年的太原城,随着刘继元的投降,几十万宋军,连同数十万原来的北汉居民,都从一场冗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很奇妙,随着两个人的和解,原本你死我活的近百万人,就都可以称兄道弟,和睦相处了。那还等什么?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吧。
这是最根本务实的事了,想一想就连皇帝赵光义也应该满足了吧?他已经做到了之前所有计划中的事,甚至都超标了,连契丹人都被他打得躲得远远的,他还要怎么样?
但你就是不知道他要怎么样,他就是不走。就像太原城是他的第一枚金光闪闪的军功章,他一定要在这儿好好地留恋回味一下。之后他的决定石破天惊,他宣布——远征燕云!
命令震惊了每一个人,因为这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无论他们用什么样的思维状态去猜测,都想不出皇帝陛下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就算千年以后,我们也不好分析。就算层层解构,把军事调动、随行人员、当时战绩等多方面因素都考虑进去,仍然不能解释赵光义是突然间心血来潮要做这件事,还是他早有预谋,北汉不过是他的起跳踏板,太行山背后的燕云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想一下,军力调配方面——据考证,宋朝在赵匡胤的开宝年间,共有军队三十七万八千人,其中精锐的禁军有十九万三千人,其他的都是半差役半军事化的厢军。赵光义登基之后,这个数字还有所增加,但是这次动员的人数是数十万,几乎是倾国之兵了,就为了征服区区只有十州、四十一县、一军、三万多户人口的北汉?
小题大做了吧?可以证明是早有预谋了吧?但是我们也能说,这就是志在必得,谁让以前太原城的纪录是那么的辉煌呢?
再看他的随行人员,亲征之后,留守国都开封的只有宰相沈伦和宣徽北院使王仁赡,其他的就连前宰相赵普都要随军同行。而且重要的皇室成员一个都没少,如赵廷美、赵德昭、赵德芳这三个人自始至终都在赵光义的视线之内。
这说明什么?赵光义要走远道,所以把所有能威胁他皇位的人都亲自看管……但是征北汉时也顾忌一下内部安全也说得过去吧?
再看战绩,太原城如愿拿下,契丹人居然在野外被宋军击溃,这一定让赵光义大受鼓舞,所以才要一鼓作气远征燕云,实现最终的理想。但是就那么肯定,已经四十一岁,熟读兵书的赵光义连兵危战凶,野战无常这样的常识都不懂?
所以这些解释都是不能服众的,最终极的原因,就在于赵光义那颗志向高远,争强好胜的心。
“一个人,有那么大的志气是好事吗?”这个问题或许很少有人去想,毕竟我们从小就被灌输要立大志,做大事,努力学习、天天向上。所以历史记载,当时尽管没人同意,可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对赵光义说什么。(诸将皆不愿行,然无敢言者)
包括曹彬、潘美在内,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殿前都虞侯崔翰走了出来,说——“所当乘者,势也;不可失者,时也,当此破竹之势……”
赵光义奋然而起,遂成定议,即日起远征燕云,驱逐契丹!
可宋朝的将相公卿们却仍然在沉默,他们望着自己的皇帝,心里只有一句话——陛下,您知道契丹是什么吗?
契丹,提到契丹,我们就必须先承认一件事——契丹人也是人,他们同样有权力生存,更有权争夺自己的生存空间。
我们的英雄可以万里奔袭,到瀚海尽头封狼居胥,那么为什么契丹人就只能在一片狭小贫瘠的草原上受异族压迫,苦苦挣扎?
世上本没有夷狄与华夏之分的,只有先承认这一点,我们才能清晰地看出,契丹不仅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更是一个伟大的民族。
也只有这样,有一个清晰真实的契丹的对比,才能够看出我们的宋朝是什么样的。
契丹,原指镔铁和刀剑。据说当年哥伦布出海,就是为了寻找他仰慕已久的契丹,而在俄文及拉丁文中,中国一词至今仍为“契丹”,也就是谐音的“震旦”。
这个民族极为古老,可考的最初源头,是鲜卑族三部中的宇文别部的一支。居住在辽水上游,与其他二部——慕容、段鼎足而三。南北朝时,鲜卑内乱,宇文部被突然勃兴的慕容部击破,残部分裂成契丹、奚两族。之后契丹人屡受别族侵略,同时被北朝几代政客所轻视,不得已,从北魏的太武帝时起,契丹开始转向中原大地的君主,他们渐渐内附,每岁朝贡不断,直到唐朝建立,他们更背弃了突厥,在唐贞观二年(公元六二八年),归附唐朝,成为了在中华大地上生存的一个新成员。
在天可汗的麾下,就有契丹族的将军为李氏王朝征战天下。可以说,从一开始,契丹人就不同于之前的匈奴、突厥、回纥等纯粹的游牧民族。但是直到唐咸通十三年(公元八七二年)之前,这个民族仍然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颗随波逐流的小沙粒,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温饱和安全而已,可是到了这一年,在他们族中的八部落的迭剌部中出生了一个男孩儿,他的名字叫耶律阿保机。
在我的历史观里,绝对不是时势造英雄,而是英雄造时势,分别只是大英雄造出大时势,小英雄的时势缩点水而已。当然,如果时势也适当,那就一飞冲天,兼并天下。
耶律阿保机就证实了这一点,在他出生前,契丹族什么也不是,在他出生后,契丹人开始了团结,虽然是被迫的。他先是在本族内被选为酋长,负责对外征战,战绩骄人,获得仅次于可汗的于越尊号,然后利用契丹族规,可汗三年一选的机会,把世代为八部之首的遥辇部彻底推翻,成为了契丹的可汗。
之后,他全力以赴为自己、更为契丹族争夺生存空间,他的表现完全不是一个传统上的胡人。此人狡诈,他周旋在当时中原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之间——他先是与唐朝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在阵前结为兄弟,说好了联手攻破“后梁”,可是转过身来就和后梁的开国皇帝朱温谈好了条件,把李克用卖了。
就从这一刻起,契丹人闻到了诱人的香味,要在乱成一团的中原大地上,为自己争一碗汤喝了。
但这碗汤烫嘴,他错在了最根本的地方——选错了对手,更选错了朋友。聪明的耶律阿保机根据当时实力的对比,选择了当时最强的人朱温做朋友,把实际上同样是少数民族的沙陀人李克用当成了敌人。
乱蜂蜇头了。首先朱温根本就不是个人,朱大恶魔一生都在背叛与欺骗中讨生活。对最初的主子黄巢和大唐的皇帝他都能举起刀,一个塞外的野蛮人就想和他天长地久?做梦去吧。而李克用,上帝啊,耶律阿保机可真是给自己选了个最佳死对头。
沙陀人天下无敌!
就这样,他本想火中取栗,在后梁和沙陀人之间犬牙交错的刀尖上跳舞,多弄点好处。可没承想朱温的半根毛他都没拔下来,还被特重视诺言的李氏父子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李克用临死时给自己那个神武天纵,绝对千年一见的骁勇儿子李存勖留下了三支箭,代表自己毕生的三大恨,要儿子代为洗雪。其中除了“第一,讨伐忘恩负义的幽州刘仁恭;第二,消灭世仇朱温”,第三,把背信弃义的契丹野种耶律阿保机给我干掉!
老天在上,真是生子当如李存勖。战无不胜,把战场当成游乐场的李存勖在公元九一三年,率军攻破号称拥甲三十万的幽州,用白绢捆缚着刘仁恭、刘守光父子高奏凯歌回到晋阳,献俘于家庙。处斩了僭称燕国皇帝的刘守光后,又将刘仁恭押至代州,在李克用墓前处斩。
其后在公元九二三年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当年的十月二日,他亲率精兵渡过黄河,昼夜兼程,仅用了9天,就奔袭六百余里,直捣敌巢,灭亡后梁。完成父亲的第二件遗愿。
唯一幸免的就是耶律阿保机。他在公元九二二年,后梁灭亡之后,对中原贼心不死,率领着30万契丹铁骑攻入居庸关,下古北口,在望都(今河北定县东北)遇到了杀气冲天的李存勖。
李存勖当时的兵力仅有十万,而且都是步兵。并且在开战之始,耶律阿保机就占据了绝对的先手,他居然利用了李存勖的过分自信,调集了绝对优势的重兵,把李存勖重重包围了起来。
当时李存勖的身边只有千余名骑兵……但见了活鬼的是李存勖居然骁勇到了没有道理可讲的地步,他就用了这么点的兵力,就冲出了包围圈,并且会合大军绝地反击,把耶律阿保机的契丹兵团打得彻底崩溃,一直往北逃出去一百余里才算勉强保住了性命。
就这样,耶律阿保机对中原绝望了,他和当年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李存勖或许真的是天可汗的后嗣,九天灭亡后梁,三十天灭亡前蜀,还有其他数不尽的功绩……天下就是“后唐”的,谁也没法争了。
但这远远不是什么失败,他只是没占着最大限度的便宜而已。回顾历史,耶律阿保机重复了之前最强盛时期的匈奴和突厥的表现——攻进汉地,然后被汉地当时的主流军队击退。
如此而已,不必沮丧,何况他还顺手牵羊地捞到了最实惠的好处。他掠回来大批大批的汉人,这些人比金子都珍贵,不仅能给他在未经开垦、绝对肥沃的土地上种出大批的粮食,给他造出来他做梦都想不出的精美宫殿,还能给他提出当时除了汉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种能独创的治国理念。
那是中原华夏用几千年的战争和鲜血才总结归纳出的智慧。契丹人却只需要点点头,就可以不劳而获。
但是,这个时候就显出了耶律阿保机是个不世出的人物了。要知道在他之前,草原上的各代强悍民族都严格奉行着当地草根型的原创政治体系,汉人的东西,除了女人和粮食还有布匹之外,对他们的吸引力基本等于零。至于那些枯燥烦琐,能闷煞人的各种臭规矩,连草原上的耗子都不屑一顾。
所以当耶律阿保机对中原的规章制度点了点头时,一个意义空前巨大的政治实体就悄悄地露出头了。这时就要提到三个汉人的名字——韩延徽、韩知古、康默记。这三个人,有的是被耶律阿保机抢来的(韩知古、康默记),另一个本来是出使契丹的使者(韩延徽),被他强留下来当劳工。但是一旦留了下来,他们就都全心全意地为契丹人工作了。
为什么呢?强迫的婚姻能幸福吗?但是奇怪的是不仅他们本人,就连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以做一个契丹人为荣,甚至对宋朝的军队殊死血战,来保卫契丹。
为什么呢?仅仅用所谓的奴性、汉奸就能解释得了吗?何况当年的汉人们,除了被抢去的之外,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主动投降,甚至潜逃过去的。韩延徽就是这样,他都跑回去一次,可最终还是主动回来了。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以后我们就事论事地来谈。
当年的局面是,辽阔肥沃的草原上,契丹人的生活变得富足且规律了,日子空前美好,但是耶律阿保机的麻烦也跟着来了——眼红。中外一个样,嫉妒是人的本能。但是阿保机没有想到,最恨他的,居然是他的亲兄弟。
耶律阿保机抢了遥辇部的可汗位,可三年一换可汗的祖宗规定却是永恒的,尤其是他的弟弟们时刻都记着,因为根据规定,他们就是顺位最靠前的替换者!
翻开游牧民族的历史,可以发现在草原上这一条铁的定律,就像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一样无情。无论是之前的匈奴、突厥,还是这时的契丹与后来的蒙古,都毫无例外地遵循着。虽然,他们在这样做时,或许并不自知。
就像传说中苗人养的蛊,一大堆毒虫子自相残杀,只活下来最强最毒的那个,然后才有资格跳出来,摇身一变,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怪物去肆虐天下。
契丹也逃不出这个宿命。
耶律阿保机在公元九〇七年正月以契丹传统的“燔柴告天”仪式即可汗位,从第五年开始,他的弟弟们就一连开始了三次叛乱。
第一次,在九一一年,阿保机察觉得早,以为弟弟们年轻不懂事,抓起来训了次话就算了;没想到他皮痒的弟弟们登鼻子上脸,紧跟着在第二年,九一二年,就卷土重来,这回他们学乖了,一边变得义正词严——三年己到,甚至都是第二个三年了,重选可汗!
一边集结重兵,趁着阿保机在外,起兵阻击,公开谋反。
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这样嚣张,就算放在赵匡胤的身上,都得拔刀了吧?但是别忙,耶律阿保机是个很怪的人,他不仅不像个嗜血的胡人,甚至他的胸襟连“忠孝礼仪”的汉人都没法比。弟弟们赤祼祼地起兵夺权,他只是极端理智地控制住局面,当天就按照祖制再次举行“燔柴告天”礼,宣布自己的可汗位合理合法。
怎么样?没话了吧?那就散了吧。
当天真的散了,众小弟灰溜溜地回家,但是没被暴打过的猪就是不好好吃食,再转过年来,这些混账小子变本加厉地欺负大哥。这一次他们充分准备,分头行动。趁着阿保机外出,一方面迭剌和安端率千余骑兵追上去“入觐”,要来个秘密暗杀;一方面寅底石负责把事情做死做绝,他带重兵突然进攻阿保机的可汗行宫,要把大哥的老窝端掉!
计划周密,同时行动。可惜,大哥就是大哥,阿保机终身在阴谋诡计里打滚,送进门的小弟被他一眼识破,还是没杀,关起来了事。但是另一伙就没这么便宜了,阿保机外出,他老婆在家!回纥血统的述律皇后拒险固守,不仅保住了可汗的仪仗,更把混账的小叔子们打得抱头鼠窜满地找牙。
但就算这样,事情仍然没有完,阿保机最大的同母弟弟剌葛无论如何都要当上可汗,哪怕过把瘾就死都行。他自备了一套可汗的仪仗旗鼓,公开称汗,跟他哥哥彻底撕破了脸皮。
没办法了,耶律阿保机除了退位,就只有拔刀应战。平叛的代价极其高昂,也证明了阿保机之前为什么要对弟弟们一忍再忍。
平叛之后,契丹部落“孳畜道毙者十七八,物价十倍”,要知道草原上的经济极易崩溃,没吃没喝之后政治就要解体,阿保机不得已终于壮士断腕,砍下了弟弟们这些自私守旧的毒瘤。但是,这样伤筋动骨地大折腾,都不过是把他自己的迭剌部内部理顺了而已,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公元九一五年,耶律阿保机出征室韦(蒙古前身)得胜回国,他刚刚给本族又带来了一场胜利以及丰厚的战利品,结果就被契丹蓁七部酋长围攻。
第九年了,已经是第三个选汗之年了,你难道还要霸着汗位不放吗?!
众叛亲离,七比一,耶律阿保机想了想,那就放吧,他当场交出了可汗的旗鼓仪仗,只提了一个条件——我抢来的汉人太多了,请准许我建一汉城,作为一个新的部族。
这有什么,同意了!七位大酋长扛着抢来的锣鼓喜出望外,像投桃报李似的就答应了。从此,在滦河(引滦入津那条河)边上就出现了一座仿幽州式的汉城,这里土地肥沃,产盐出铁,不仅被抢来的汉人喜欢,从此吃上了饱饭再不思乡,就连远近的契丹人也都往这里搬。尤其是那七位酋长老大,时不时地来打点秋风,盐了铁了从不走空。
谁让耶律阿保机脾气好又大方呢。但是他们不懂,或许就连阿保机本人都不懂,他们的生存方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当时其他的最前列。再不是游牧民族了,而是农牧结合、城乡结合的有机体。并且以此为契机,把这种模式越做越大,契丹人开始吹气一样胖起来了。
这样的日子似乎皆大欢喜,可是突然有一天阿保机说:我有盐池,诸部同食,只知食盐之利,不知答谢主人,行吗?你们都应该来犒劳我!
七位酋长想了想,去就去,一来真的又拿又吃,不请一顿实在说不过去;二来阿保机都被人看透了,一个孬种软蛋而已,连只兔子都不会杀的。有什么好怕?
结果就在盐池边上,这七个人连同他们的亲信都被突然翻脸的阿保机干掉,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砍倒了这七个人,阿保机在第二年,也就是公元九一七年,依照汉例,正式建国称帝,国号契丹(九四七年,辽太宗大同元年改称辽;九八三年,辽圣宗统和二年,又改回契丹;一〇六六年,辽道宗咸雍二年,又改称辽。翻来覆去挺烦的,反正是它,怎么顺口怎么叫吧)。
从此契丹再不是部落之间的、以血缘为基础的军事联盟了,它成了一个国家,以本族契丹人为主,但空前创造性地给了本是抢来的奴隶的汉人们以基本平行的地位。这样,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怪胎出现了。
它强悍,一点不比以前的匈奴、突厥、回纥、沙陀们差;它又聪明,不仅懂得怎样打仗,还创造出了自己的文字,不仅懂得修堡垒,还盖出了比纯种的汉人所盖的还要独特的宫殿、寺院、高塔……更要命的是,就像混血儿多半都有着更优秀的遗传基因一样,它还长寿,几乎让人绝望地活了两百多年。说实在的,能不好好研究它一下吗?
有了这样突变型的改良基因,新生的契丹变成了外来物种,在当年的漠北草原上成了所有部族的天敌。接下来的事就非常的简单了,耶律阿保机的生命转化成了一首开天辟地、不断胜利的史诗,在他的有生之年,除了某次被中原的李存勖打得鼻青脸肿之外,其余所有的征伐都所向披靡。
但打仗远远不是他的主业。
他建立城市,在潢河以北营建皇都(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让草原民族破天荒地第一次有了一个城市级的固定政治中心,还在契丹境内仿汉制设立了州、军、县、城、堡等层层监管实体,把草原具体细化,变得像中原一样好管理;
他创造了契丹文字和第一部法典《决狱法》,不管实用性怎样,契丹人有了自己的经史典籍;
他彻底打破了祖宗千百年的规矩,把契丹八部分成了南北两部,从此谁也别想再搞什么“燔柴礼”,搞三年换可汗的把戏了,南北两部的头儿叫宰相,北宰相必须是皇后的族人,南宰相必须是皇室宗亲,外人连门都摸不着。
然后以此为基础,耶律阿保机把周边能看见的所有部落都吞了下去,包括吐谷浑、党项、阻卜等小点的,更包括强极一时的渤海国。
这里要强调一下渤海国,不是说这个由靺鞨族人建立的国家享国两百多年有多伟大,而是说这片土地太重要了——就是今天我国东北东部一直到日本海的那一大片超级富饶的黑土地。它的意义并不只在出产多少物品,而是既增加了契丹国土的纵深度,为以后南侵作了准备,没有了后顾之忧,更高瞻远瞩地紧紧掐住了契丹未来死敌女真人的脖子,不断地欺压,不断地得利,直到两百多年以后被一次清账。
打下了渤海国后,耶律阿保机的人生就落幕了,他死在了回程的路上。这时他的契丹国已经走上了正轨,契丹民族与他出生之前相比,变化堪称翻天覆地,已经真正强到了草原霸主的地位。应该说,他的人生达到了一个令人目眩的高度,是当时的东亚乃至当时全人类最成功的人。
但是非常遗憾,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男人活得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死的时候都心事重重。
因为他的儿子,还有他的老婆。
契丹的女人好厉害,这谁都知道。可是里面大有区别,这位契丹国的第一任皇后述律平,与后来的萧燕燕之流大不一样,其不同之处就像后来满清时的孝庄和慈禧。
孝庄太后一生严格遵守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妇道原则,甚至就算子死了,还把孙子拉扯成人,一生都在辅佐。可慈禧就不同,什么丈夫儿子孙子的,在她那儿妇女必须得到整片天空,不仅要解放,更要占领!
述律平就是这么个角色,仔细品味一下她的人生,她做了那么多的事,别管口号多么响亮美妙,其实归纳起来就一句话——一切以我为主,必须让我舒服喽。
回到当年,耶律阿保机刚死,她就开始杀人了。杀人很常见,但是像她这么杀就太与众不同,独特得就算把整个人类历史都找个遍,也仅此一例。她先是把跟着耶律阿保机攻打渤海国的一百多个大将们的妻子都找来,对她们凄然一笑——你们看,我现在是个寡妇了……
没等同情心瞬间沸腾泛滥的一百多个老婆对她同声安慰,她又说了一句:所以,你们怎么可以还有丈夫呢?
目瞪口呆,所有的老婆们都傻了,不是说同意,而是过度的恶搞让她们的脑袋气麻了,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可是述律平眼明手快,没等她们醒神,就立即都关了起来,随后就叫来了她们的丈夫,再问:你们想不想先帝呢?
想!——一百多个将军异口同声(见鬼,谁敢说不想)。
述律平的脸瞬间变冷——那好极了,想,就跟他去吧。
就这样,契丹族里最精锐的一百多个将军人头落地,死不瞑目。或许他们死的时候都在同情耶律阿保机,跟这样恶搞的女人活了那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这还只是个开始,经过最初生离死别时的痛苦,述律平对丈夫的思念迅速上升到了一个疯狂的高度,她时常在丈夫生前最得力的那些部下面前转悠,常常连点预兆都没有,就突然说一句:我想我丈夫了,你帮我给他带个信行不行?
然后这个人就被带到了耶律阿保机的坟前开刀。
长此以往,杀人无数,但是次数多了,就终于有人不认账。有一次她对汉军将领赵思温说:赵,你跟先帝最亲近了,轮到你了。
可赵思温远远不是契丹人那样的蠢脑子,他马上回答:亲近莫如皇后,你去,我就跟上。
述律女士一阵伤心,似乎说出了一句心里话:嗣子幼弱,国家无主,我不能去。
似乎真的是好感动人哦,不过见鬼的是她亲生的大儿子耶律倍已经二十八岁了!二儿子耶律德光也二十五岁了,大半个渤海国都是他打下来的!“国家无主”,那是她根本就不让他们当!
僵持不下。
述律平的一双眼睛,瞪着赵思温的一双眼睛,再加上周围无数双契丹人怨毒的眼睛,瞪了好久,结果发现没一个人回避她。那些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屑:哼,你骗谁呢……杀人还要拿儿子小说事,你要不要脸啊?
述律平慢慢地拿出了一把刀,这一次她还是很平静,说:我的儿子真的还很小,可我丈夫也真的很想我……这样吧,我用这个去陪他。
她突然挥刀,把自己的右腕砍断,就以这只手代替自己,去陪死去的阿保机!
当天的矛盾终于平息了,契丹人当众打压了狠毒太后的气焰,恶气出了,他们也消停了,甚至乐观地觉得残废了的太后也应该吸取教训了吧,不再胡乱杀人了吧?
但是契丹人马上就绝望了,述律平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变得更狠。
她先是把大臣耶律铎臻关了起来,没判刑,只是对他说:“铁锁朽,当释汝!”至于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当初她建议丈夫先打东边的渤海国,再打西边的各族小部落,耶律铎臻的意见与她相反而已。
紧接着,她把契丹数得着的高官,南院夷离堇耶律迭里以炮烙之刑处死,再抄斩满门,罪名是“党附东丹王”。可是苍天在上,东丹王是谁啊?那就是耶律阿保机的长子,被正式册封为契丹皇太子的耶律倍!
对未来的,同时也是法定的皇帝效忠也是死罪?!
事情的真相露出来了,一切看似纯暴虐型的杀戮,都是为了达到她的终极目的——让自己的二儿子耶律德光当皇帝。把合法的继承人耶律倍废掉。
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耶律倍不是她亲生的?不,绝对是她亲生的长子,那么是耶律德光的才华高过他哥哥太多,所以为国为家都要废长立幼?也有这原因,但是不全面。最大的原因,在二十年之后才被世人所发现。
回到当时,述律平的理由绝对冠冕堂皇。她说,她的大儿子耶律倍是个基因进化过程中的劣质品,其中汉人的成分比例比契丹人的高太多了,已经不再是个契丹人,根本谈不到做皇帝,更带不来契丹人的幸福。
要想兴旺发达,只有选二儿子耶律德光。
历史证明,她做到了,也选对了。此后的二十年里,耶律德光做得比他的老爹都漂亮,真的给契丹人带来了空前的繁荣,并且为契丹人绵延到两百余年的国祚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抢到了燕云十六州。从此之后,别说草原上流行什么口蹄疫,或者刮白发风,下个什么五十年不遇、一百年不遇的大暴雪,就算是突然地震了,漠北草原凭空消失,契丹人都会照样繁华。
因为农耕经济是当时世界上最稳定的生产方式。
但是,耶律德光却乐不起来。他就算把事业做得再大,都没法保证能记在自己的户头里,更别提什么传给自己的子孙。
至于原因,还是他的老妈。
只要我活着,就是我当家。这就是述律平准则。
话说当年有很多人都非常痛恨赵匡胤的老妈,说这个胡涂老太,要死不死,临死前还弄了个“金匮盟书”,把大儿子一家从老到小都害得死光光。她管得实在太宽了。
但要是跟耶律德光他老妈述律平比,赵匡胤的妈就差得太远了。先看看她怎样对待大儿子耶律倍。时间回到公元九二七年的十一月,述律平终于要选皇帝了,之前杀了那么多的人,这时她要来个真正的“公平”。
她让两个儿子各自上马,然后对百官说:两个儿子我都爱,现在看你们的,你们选谁,就去牵他的马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