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武将们的地位彻底沦陷,不必说普遍怎样,第一流战将们的命运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以石普和杨延昭为例。
石普倒霉了,在近十年的“神话”运动中,宋朝有过很多反对的人,说出来的话尖锐刻薄,有些都等于当面骂赵恒。例子很多,但赵恒都不在意。可那些人都是文官。轮到了战功卓著的石将军,只是说陛下,少搞点宗教活动行不?那样每年能少开支近七十万贯呢,这对国家多好……七十万贯,要说石普还真是小家子气,他什么都不懂,搞一次封禅的费用是多少就会吓死他!何况这区区七十万贯,直接让人想到了边关的军饷。
结果石普被抓了个小现行,以“私议天象”的罪名被判处死刑。但皇帝开恩了,没有真砍他,死的人是杨延昭。
六郎在边关病死了。对于他的死,表面上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古人寿短,他五十七岁了,似乎也该死了。但实际上这是一场软谋杀。一个男人活着,需要心情和事业。而从澶渊大战开始,他就从来没顺心过,被彻底扼杀了。
当时他已经反攻杀进辽境,不仅是野战争雄,还率部攻占了辽国的一座古城,史称“俘馘甚众”。可当时的澶州大本营却突然急令他回撤,不许再打辽国人。六郎只能服从,结果他回程时,正遇见从澶州签了和平协议撤退的辽兵。
辽兵们正在发挥优良传统,在宋朝境内打最后一场草谷。六郎怒不可遏,他再不管什么军令(赵恒严令诸军不许攻击回程的契丹人),率部杀了过去,把辽人抢走的百姓、牲畜都重新夺了回来。可这能换得来什么呢?只有他死时,边关河朔等地百姓们自发送他棺柩回乡时的眼泪,以及此后近十年的朝廷严加管束……飞鸟已尽,良弓早藏,宋朝的武人们,你们的冬天到了,要看清楚自己的命运。
而在这一点,聪明的文官们早就看清楚了,残唐五代时委屈了百十多年的文官们已经不满足于锦衣玉食了,他们有更高的追求,其中就以聪明绝顶的王钦若王大人为代表。
权力是场游戏,王大人玩得很开心。请看他仅仅以一些轻松随意的语言,就把一个个政敌都搞倒搞昏的超强技术。
第一场,王钦若VS寇准。这已经是过去时了,相信大家都已经看到,寇准是怎样被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抹杀了盖世的功勋,踢出朝廷,到边远地区站岗的;
第二场,王钦若VS赵安仁。这就是与人斗其乐无穷了,因为前翰林学士,现参知政事赵安仁并没有什么得罪过王钦若的地方。何况一个是东府副宰相,一个是西府的枢密使,不搭界啊。但里面另有玄机。
话说有一天,赵恒春风得意地从后宫出来,直接到政事堂去找宰相,问题很老套——怎样才能让刘娥当皇后呢?很不巧,那天政事堂里静悄悄,首相王旦请病假了,只有赵安仁值班。
赵恒就问,赵爱卿,给朕想想,这事儿怎样操作?
赵安仁直接摇头,幸福的文人已经变成强硬的文人了。“刘氏出身卑微,恐怕不宜做皇后。”
赵恒很愤怒,但他没办法。于是只有起身走人,再走几步,到西府枢密院去找知心人。那边王钦若正在辛勤地办工。君臣见面,赵恒开始诉苦,把赵安仁怎样骂他老婆的话重说了一遍。就见王大人没什么反应,仍然轻飘飘地说:“陛下,那就问一下安仁兄,他认为谁当皇后比较好呢?”
赵恒好脾气,第二天果然就这么问了。奇怪的是赵安仁也真的是马上就回答:“陛下,德妃沈氏是前朝宰相沈义伦的后代,她做皇后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赵恒想了想,觉得说得对,但更加郁闷了,难道刘娥就真的没有皇后命?他散步直到枢密院,把刚才的话再次复述给王钦若听。却看见王钦若笑了,很不经意似的说:“果然如此,陛下不说,我也知道他会这样。安仁兄以前是沈老宰相的门客嘛……”赵恒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好你个赵安仁,欺负我年青,不晓得你们的老关系?
当面欺君,罪无可赦!赵安仁就此被踢出政事堂,而且在领导的心目中形象全毁,终赵恒一朝,再也别想高升。
这是西府的枢密压倒了东府的宰相,有点以下犯上。不过王大人的表演才刚刚开始,赵安仁不过是个副职,他连德高望重的首相王旦都敢欺负。
第三局,王钦若VS王旦。
话说在宋朝的史书中,王旦和宋真宗完全是一对言听计从,亲密无间的同志加战友。两人一起上前线,再一起去拜神,谁也没法离间他们真挚的友谊。
但王钦若能。
在公元一〇一二年,宋大中祥符五年,王旦鉴于翰林学士李宗谔工作认真,业务出众,要把他提拔为参知政事副宰相,报表都已经填好,就等着明天上朝时递交。但是被无事不知的王钦若知道了。事情就出在当天的夜里。
王爱卿是随时都可以见到皇帝陛下的,闲聊神功再次发动。陛下,跟您打个赌,李宗谔就要发财了,但实际上是王旦就要发财了,可真正的底蕴却是皇上您要丢钱了……超级绕口令让赵恒有点蒙,王爱卿,你在搞什么?
很简单啊,王钦若就稍微解释了一下,说李宗谔欠了王旦很多钱,根本没法还,可王旦还急着用钱,怎么办?于是王旦就要利用职权升李宗谔的官,让他俸禄加倍,不就好还钱了吗?但说到底,吃亏的就是您了……
赵恒深深地呼吸,转身就去睡觉,养足了精神等待着第二天的早朝。结果当天上班,王旦真的就把那份升职报表给递上去了。
后果很严重,王旦的印象分被扣了些还不怕,因为分数实在是太高了,但李翰林的宰相梦就此搁浅,从此终老于翰林院。尤其可怕的是,空缺出来的那个参知政事的位置不能总空着,必须得有一个人上岗。就这样,好运气凭空而落,被原三司使丁谓得到了。
丁大人的由计相升入东、西二府的关键一步,就是这样地轻而易举。
这时总结一下,这件事对王钦若有什么好处呢?他恶搞王旦,毁了李宗谔,到底得到了什么?回顾历史,他什么也没得到,还是当他的枢密使,而丁谓也从来都不是他的人。这就暴露了他的最深层本质——小人。损人不利己,只要别人难受他就高兴,为别人的痛苦而努力,是一件多么刺激兴奋的事啊!
不过这也把他引向了深渊,王八蛋都是招人恨的,有人早就对他手心发痒。
第四局,王钦若VS马知节。
马知节,字子元,北宋开国功臣马全义的儿子。七岁丧父,赵匡胤收入宫中养大,赐名“知节”。可以说前途光明,一世无忧。但此人是个硬汉,完全不靠背景,纯粹凭自己的功勋升入宋朝的顶级官场。
十八岁从军,一直转战边关,东北边的天雄军、定州、贝州;西北方的秦州、延州等地都有他战斗的遗迹,可这并不出奇,再能打他能超过田敏或者张凝?在宋史里他以独一无二的臭脾气著称。
百分之百地刚直、绝不阿谀。
他跟着十全大太监王继恩入蜀平叛,结果老毛病发作,不买王继恩的账。大太监就给了他个美差,带着三百个老弱残兵去守彭州,可攻打彭州的起义军却有十万人!这下子马知节就算是马超也没辙了,一天之中他的兵就死伤殆尽,自己一个人突围出城。这时王继恩的诡计得逞了,就等着他逃到大营,然后一刀砍掉了事。
可没承想马知节就近招来了援军,转身就杀回了彭州,不仅夺回了城,还把起义军杀伤大半。就这样他一步步迈进了大宋朝的权力中枢,直到这时成为王钦若的副手,枢密院副使。王钦若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了眼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马知节的老毛病再次发作。
干掉王钦若!但是办法却实在不大好想……马知节仔细计算,王钦若上有皇帝下有党羽,根本立于不败之地。怎么办呢?最后只有来个最狠的——同归于尽!
从此王钦若的倒霉日子来临,马知节就像他的影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形影不离;又像是他的应声虫,你说什么就跟着聊什么,只不过意见完全相反。而且有理有据,那些君臣之间不能说、不好说、没法说的事情都从他嘴里滔滔不绝地发射了出来。天哪,赵恒都忍不住发抖,这日子没法过了,赶快把这一切都结束吧!
公元一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宋朝西府枢密院王钦若、陈尧叟、马知节这套班子被全体罢免,最聪明的人死在了最蛮横的办法之下,一点技术都没有,可王钦若就被扳倒了。
王钦若倒台,人人拍手称快,不过更爽的还在后面,上台的人居然会是深得人心、永远都精彩新鲜的寇准!这真是让人兴奋,但稍微深想一下就会立即泄气。
王钦若另有新工作,去主修《道藏》了,在不久之后,这部《道藏》就将达到历朝历代前所未有的规模,为宋朝的文化事业以及后来“道君”皇帝的修行之路指出光明大道。并且眼下这工作就妙不可言,王钦若可以随时与皇帝就彼此都深深沉醉的道教神灵的各种奇异事件交换心得,感情更加深厚,知己,更加知己。
这样的后果就是,不久之后,王爱卿就会卷土重来,并且登峰造极,变得前所未有的辉煌显赫。但他现在得忍着,老对头寇准正在金光四射。
寇准是表里如一的,就算在落难之中都是亢龙不悔。他在陕州忍了这么多年,小的不说,有三件事流传千古。
第一,虎落平阳被犬欺,寇准被死冤家辽国人给鄙视了。他在陕州知天雄军时,有辽国的使者路过,慕名来拜访这位名震北国的南朝宰相。照例吃喝,可席间该使者突然问:“寇公,您德高望重,为何不做宰相,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满座惊怒,这是明目张胆的嘲讽,专挑寇准的伤疤下手!众目睽睽之下,寇准哈哈一笑:“朝中无大事了,我大宋天下太平,只有这东北边的大门,要由我寇准来把守才放心!”
硬朗还击,以牙还牙,不过寇准的心却被严重地刺伤了,多年郁积的不平、愤懑变成了放浪和荒唐,才有了接下来的第二件事。
第二,寇准当皇帝了。
在一次过生日时,寇准突然穿出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地地道道、既黄色且绣龙的皇帝制服——龙袍!而且他大摆筵席,广邀宾客,在所有人面前穿着龙袍簪花上马,四处炫耀……这样的消息立即就传进了开封京城。
真正的那位皇帝把宰相王旦叫来了,只问了五个字:“寇准乃反耶?”
还用再问吗?在任何时代,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王旦却不动声色,此时寇准的命运就在他一念之间,但历史有定论,王旦比当年的长者毕士安还要慈悲。
他静静地看完密奏,突然笑了:“寇准也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不知轻重。可笑可叹,臣立即写信,骂他一顿,要他谢罪。”
宰相的轻松感染了赵恒,是个笑话?那好,就当个游戏去办吧……危机渡过,可是紧接着寇准就出了第三件事。
第三,私发军饷。
还是辽国人惹的祸,不知是哪一批的辽国使者,在回国时照例要由宋军派兵护送(当然更是监视)。寇准一向慷慨,他没经请示,就擅自给护送的宋兵们发了津贴。问题是发就发了,你倒是慷慨到底啊,可寇准居然又写信给皇帝,要求报销。
这下子赵恒真是又恨又烦,寇准也算是进士出身吧,没有学问还没有记性?前首席军人曹彬是因为什么倒的霉?不就是私自拿自己的工资给边关的将士发津贴嘛,居然有样学样,给朕的北方重镇天雄军的士兵们也来这一套!
是可忍孰不可忍,赵恒的反应是一边儿向朝臣们冷笑:“寇准喜好收买人心,博取高名。你们看,这事儿就是证据。”一边儿给寇准回了个批条——你有钱,你付账,朝廷不认,彻底自己掏腰包吧!
命令发出,满堂嘘声,这就是处罚?赵恒,你真是丢你老爹的脸,参照曹彬的例子,继续贬寇准的官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想所有的人都登鼻子上脸?
但赵恒有自己的算盘,此人从来没有失去过理智,近十年以来,他都是在绝对清醒的状况下搞的天书封禅。寇准一来有群众基础,全国的百姓官员都服他;二来有工作经验,他最早工作的科室就是西府枢密院。这些优势加在一起,超级大奖就意外地砸向了西北方的陕州。
公元一〇一四年七月,宋大中祥符七年六月,寇准重回权力之巅,任西府枢密正使。在他身后,是全国官员百姓们殷切期待的目光,盼着他能扭转乾坤,让宋朝恢复到活人生存的社会。在他的身旁,是微笑着的首相王旦,他多希望寇准能助他一臂之力,以刚直、无畏的个性,来做那些他不敢做,却真的想做的事。
但老天知道,寇准上任,直接倒霉的就是他。
寇准上任,完美地诠释了他的为官之道——政坛即战场,他变成了一个“战士”。何为战士?用千余年后,林语堂骂鲁迅的话来解释就再贴切不过了。
“……战士者何?顶盔披甲,持矛把盾交锋以为乐。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
寇准也这德行,和平得太久了,快要把人闷死了,来,我们来运动一下,大家都捡起石头来互相砸!不过响应的人基本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他砸别人的兴致。
上任第一砖,先就砸向了自己的老同学,大恩人王旦。
话说大宋朝东西二府在一般情况下互通议程,军政事物总要协调一下好商量。这一点就算在王钦若时期都没有停顿过,于是在寇准上台之后,王旦方面对枢密院的文件送交率就更高了些。
这明明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宋朝的上层建筑盖得更好点,不过事后整个东府集团都要郁闷至死,这个寇准真是个疯子。
东府交过来的文件,寇准小心阅读仔细挑错,试想以他几十年执政经验,什么错误疏漏挑不出来?之后他的做法不是平静友好地把错处注明,再发回东府,让工作顺畅,让友谊升级,而是直接上报给皇帝,让赵恒看一下东府集团有多无能、多可笑,为什么还要让我待在低了半级的西府,还不把东府的大权还给我?!
结果王旦,以及整个东府都被赵恒鄙视了一下,弄得人人狼狈,个个火大。于是全体人员聚精会神,来审阅西府送来的文件。结果工夫不负有心人,错误谁都有,真的发现了。大伙儿连忙上交王旦,大佬,报复的机会来了!
可王旦却安安静静地改完,再交还给寇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东府集团仰天长叹,王旦啊,怎么说你呢?送你五个字吧——真是“没事找抽型”的!而且不止如此,当赵恒偶然向王旦问起寇准如何时,王旦还总是回答寇准这好、那好、什么都好。
日久天长,连赵恒都看不过眼,对他挑明说:“为什么寇准总是说你坏,而你却总是说他好呢?”
王旦的回答却非常官面文章,看似一点都不和皇帝交心:“臣当宰相时间太长了,毛病都暴露了出来,寇准直言无忌,这正是他的长处,我也因此而推崇他。”
这是实话,还是敷衍?是故作高姿态,还真是肚量过人,不跟寇准一般见识?但只要稍有头脑的人,就都会想到,如果王旦快意恩仇,大肆反击的话,宋朝的官场会变成怎样?
赵恒听完无言地点点头,再不说这事了。寇准听到后,终于惭愧无地,找上门来:“同年,你怎么这么大的肚量?”
从此宋朝的东西二府基本无事,但并不是说寇准就改了脾气,变成“家里憋屈型”的了,他只是给了王旦点面子,把枪口稍微转了个方向而已。
三司使方面惨遭池鱼之灾,成了寇准发泄的对象。这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祸”。
“天灾”是因为要寇准动手,得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东西两府之下就是计相的三司,不是它会是谁?至于“人祸”,可真不巧,这时的三司使是林特,这人论资历没什么了不起,可当时很走红,因为他在天书封禅等事情里大出风头。
管钱粮,注定了是那时的主角。
这就让寇准很不爽,装神弄鬼、媚上邀宠……最看不过眼的就是这种人!于是各种招数摆上来,林特和三司使集团开始惨叫。争斗的细节很烦琐,但焦点凝聚在河北转运使李士衡的身上。
林特命令河北路上缴绢帛,但时间太紧,李士衡根本无力筹集,但不怕,他的老上级就是寇准。寇准为此专门找到了皇帝,说林特是有意陷害李士衡,并且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因为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天雄军时,就曾经主动上缴绢帛五万匹,当时林特不收,说京都不缺。可现在很快就要紧急征调,明明是林特捣鬼,要么就是三司使失职,请皇帝把三司部门的官员该撤的撤,该罚的罚,要不然国家的经济调控就要出大问题。
赵恒很无奈,寇准说得似乎有道理,于是三司部门的大批官员被裁撤,连林特本人都被处分。可是有一点,赵恒要拜神,就离不开钱,这是最根本处,所以像丁谓、林特这样的人绝不会长久地失宠。很快,在一次拜神行动中的大赦福利,三司部门所有官员官复原职,林特的赏赐加倍。而寇准的枢密使也当到头了。
上任不过十个月,就要再次下台,寇准的心情非常低落。是恋官?还是说对于荣誉太过于执著?他知道自己就要被罢免之后,悄悄地找到了王旦。
皇帝不宠爱,同僚都烦他,似乎只有这位厚道的老同学才能帮他吧。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王旦帮忙,让他成为“使相”,即带着同平章事头衔的节度使,这样的罢免,才能少一些屈辱和凄凉吧。
身为首相十余年,王旦早就看惯了人事浮沉,他忍住了太多责备寇准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使相岂能私下谋求?”不答应。
寇准更加怀恨在心,这个世界真的是都抛弃了他!但是罢免的命令真正下达时,他才发现国家还是给了他使相的称号。他哭着进宫谢恩,说不是陛下宠爱,怎能得到这样的封号。但赵恒却说了实话:……别谢我,这是王旦的意思。
当天寇准茫然出宫,这人生和人,可真是越看越不懂了,真的只是名利场或者斗兽场那么简单吗?
大到一个国家的衰亡,小到一个身体的崩溃,往深度里分析,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前因,但在表现上,却往往是突然间发作的。
宋真宗皇帝的统治就是这样。在寇准被罢免之后的十八天,即公元一〇一五年,宋大中祥符八年的五月二十一日,突然间天灾人祸接踵而来,让人措不及防。
赵恒的八弟荣王赵元俨的宫中突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无法控制,皇宫内院的左藏库、朝元门、崇文院、秘阁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损失巨大的让人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看有形的,比如左藏库,那是从赵匡胤时代起,就收罗神州大地各处的财富,集于一身才形成的皇家、乃至于整个国家的财源根本重地。一把大火烧成了飞烟,用赵恒的话来说,就是:“……两朝所积,一朝殆尽,诚可惜也!”
用契丹人的话来说,就是:“……该死的,不要了给我行不?那至少够几十年、几百年的岁贡!”
无形的损失就更加巨大,简直无法估计——崇文院、秘阁中尽是历朝历代所珍藏的绝版图书文献,一把大火之后,世间再无存本,就此彻底失传!
朝野大怒,追查根源,最后的发现让人咬牙切齿,居然是赵元俨府里的一个姓韩的侍婢偷了几个金镯子,怕主人发觉,就顺手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荣王府的金库,想来个死无对证。可效果居然这样好,把大宋朝的国库也给毁了……
赵恒少见地残忍了一次,他勉强听从了王旦的劝告,就事论事,不株连他人(近百余人豁免逃生),连赵元俨也只是被削去节度使头衔,荣王降格成为“端王”,但从严法办了主犯韩氏。这个既贪又狠更蠢的女人被“诏断手足,示众三日,凌迟处死。”
但是国力骤然下降,国库储备金损失殆尽,宋朝的形势一下子恶劣了起来。并且事先毫无防备,现在一点应急的办法都没有。但是比起下一年就要发生的事来说,这还算是小的。
公元一〇一六年,宋大中祥符九年的初夏时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蝗灾突然降临。先是京城附近,紧接着京东、京西、陕西、河北等路也迅速告急,蝗虫铺天盖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下子就覆盖了长江以北的半个中国。
宋朝应对办法是当时最时髦的——建坛、祈祷。
效果是非常的好,马上就有各地的基层干部迅速上报,说:“本地的蝗虫都不吃庄稼了,都在吃树枝树叶……”说:“本地的蝗虫出行不利,被大雨给淋着了,死尸满地,多达几千斛……”更有京城附近最靠近法坛的蝗虫的卓越表现,它们居然“纷纷绝食,自行死亡。”等于畏罪自杀了。
一片形势大好的喜人景象,赵恒是先绝望然后又乐观。他一边加强了祈祷的力度,一方面要求各级干部们组织人力去扑打蝗虫,焚烧虫卵,有计划有步骤地扫“蝗”。在他想来,这样双管齐下,蝗虫应该很快消除了。可是有一条,经过了十多年神灵灌顶的宋朝臣民们还会有现实化的科技观念吗?
宋朝的官方史书都承认,各地官员们基本上都没怎么去认真理会蝗虫。于是几个月之后,连长江以南的各地州县也都被蝗虫覆盖,全国大地一片“蝗”,局势无法控制了!
这是国库储备烧光光之后,连当年的口粮都成问题了。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都会清醒地认识到,宋朝的国力经济已经骤然倒退了二十余年,连赵光义时期最艰难的岁月都不如了。试想那时也不会国库全光,粮食颗粒无收吧?!
灾情终于隐瞒不住了,各地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地飞进了紫禁城,赵恒的心情可想而知。尤其是有一天,他正在吃午饭,突然间外面的阳光不见了,天地一片昏暗,他连忙派人出去看,紧跟着不等回报,自己也亲自走了出来。
只见天空中无边无沿,遮天避日,全都是蝗虫……当天的蝗虫终于全都飞过去了,可皇帝依然站在殿外,不言不语,木然呆立。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走回了宫殿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但是不吃、不喝、不说话,宛如一个木头人。好长时间之后,近侍们才发现,陛下病了。
一个声音在赵恒的耳边轰然回响,震彻他的心神灵魄:“……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将以愚下民,则下民不可愚;将以惑后世,则后世必不信!”
这是他的臣子孙奭对天书降、圣祖临等一系列造神运动所下的定义。其中“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的话一定会让他寝食不安、魂惊梦怕,因为他真的迷信。
历史记载,在赵恒刚刚登基的时候,寿州曾经献上了一只绿毛大乌龟,当做吉祥物来讨个喜。却不料赵恒突然起了心障,绿毛的,到底是凶是吉?
当时吕端还活着,他一口断定,是吉。而且振振有词。第一,赵恒曾受封为寿王,龟出寿州,预示着陛下将长寿;第二,龟生水中,属阴。辽国、党项都在北方,也属阴。毛,是软东西。那么龟生绿毛就代表着柔顺,是上天示吉,说契丹、党项很快就会变软,被降服。
这才让赵恒保持镇静,没有刚刚上任就开始“不问苍生问鬼神”。可这时不同了,经过十多年的弄虚作假,在外人看来,他是在享受着诸天神佛的全力保护,可他自己清楚,如果真的有神,他完全是在欺神、骗神、渎神!
再加上现在突然出现的蝗灾,试问谁是当事者,不会心惊肉跳呢?
这时说一下迷信与赵恒的关系吧,为什么造神运动会一搞十多年?如果真的是为了挽回在澶渊之盟时所丢的面子,那么当初按原计划第一次泰山封禅时的风光早就够用了吧,以后的那些祭汾阴、圣祖临的把戏是不是彻底的画蛇添足?
分析这个原因,古往今来不外乎归纳出来两点。第一,是为了夸耀外邦,震慑敌国。要辽国、党项人知道宋朝是天地万神所宠爱的神明世界,是天生高贵,不容冒犯的圣地。而且实践证明,目的达到了。在这十多年里,辽国友善,党项很乖,这都是前所未有的好现象,为什么不保持呢?
一旦不做了,信不信外族野蛮人会以为神明抛弃了宋朝,马上就起了不良之心?
第二,那就是传说是真的,赵恒真的是大有来历的“来和天尊”的转世——宋初的状元杨砺曾在五代时梦到过自己的功名册以及自己未来的主人,那就是来和天尊。与他相约四十年之后相见,那时他才会时来运转。当赵恒做襄王时,杨砺一见大惊,因为与梦中的天尊长得一模一样,而他也真的从那时起,才开始转运。
但这都太片面了,说契丹人、党项人尚处于原始宗教的启蒙阶段,所以宋朝的满天神灵下降会真的震住他们,这有一定的道理。但要说一震一百多年都没醒过来,那就是大汉情结发作,在集体说梦话了。
国力、军力、士气、物质满足感等因素,才是宋、辽两国百年好合的根本基础。
至于第二点,那根本就可以忽略,“来和天尊”……他后面还有“赤脚大仙”呢,再往后还有赵匡胤转世投胎到金国回来复仇,要是全信了,宋史也就变成了《封神演义》。
赵恒迷信,这一点才是最根本的发源点。从这一点出发,可以确信,就算没有澶渊之盟,他一样会搞封禅、显圣之类的把戏,区别只在力度与规模。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清赵恒为什么会十多年如一日地、花样百出乐此不疲地祭了天还得祭地、祭了地还要祭人(孔子、老子等)、祭了人还要封祖宗,这样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他都搞出来强迫症了!
这时发力有多大,挫伤就有多重,正吃饭时被严重打击,赵恒病了,用现代的医学名词来说,很可能就是脑血栓。其具体症状就是从此变得颠三倒四,时昏时醒,说过的话转眼就忘,别管多大的决定,都能自动作废。而且最要命的是,那个曾经正常的赵恒还会灵光乍现三五不时地突然回来一下,谁也搞不准他什么时候正常,或者反常!
太多的人和事,都死在了这一点上……然后天灾在继续,一连三年,蝗虫只增不减,数量之多都飞出宋朝国境,进入燕云十六州了,连辽国人都跟着喊救命。但宋朝的人祸才刚刚开始,方兴未艾。
公元一〇一七年,宋天禧元年的六月七日,首相王旦终于操劳过度,心神交瘁,因病罢相。在这一年的十月六日,他死了。享年六十一岁;八月二十八日,王钦若卷土重来,他打破了宋朝南人不许任宰相的成规,一跃成为了大宋的首相;再往前数,公元一〇一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刘娥已经受封为皇后。
这样宋朝的格局就变成了皇帝晕病、首相去世、寇准被贬、皇子年幼、皇后精明强干,而奸邪之流像王钦若等人却激流勇进,攀上了政坛最高峰的局面。
假如明天来临,世界将会怎样?
有些人活着时,仿佛无关轻重,可他一旦死了,人们才会发现,原来他重如泰山。王旦就是这样。
要说一下他,这样才对得起一位忠贞、负责、谦退、忍让等古代文人诸般美德皆备的长者。回顾他的一生,是一个畸形的极端。一方面他位极人臣,一连十多年的太平宰相,是历代多少精英豪杰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幸事;而另一方面,他苦不堪言,又没法对任何人倾诉,只有长久地忍耐,默默地劳作,直到油尽灯枯,疲病而死。
因为他的生命已经成了一个笑柄。他很清楚历史会给他怎样的终极判定——骗子、神棍,最轻的也是个懦夫。明知道自己的皇帝在做错事,却不敢谏、不能谏,反而去推波助澜……这是多么的无耻,只要想一想王旦的灵魂就会整夜哭泣。
他本是一位德才兼备、品格无缺的完人啊,辅仁君而为名相,可这一生居然是这样的收场!史书记载,当王旦与“天书”同行时,他“常悒悒不乐”;当赵恒赐给他众多赏赐时,他闭起眼睛悲叹:“生民膏血,我哪里受用得了这么多!”等到他死时,留给儿子遗言,要“消发披缁以敛”。也就是说,他要剃掉头发,身穿出家人的服色入葬。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弃之不孝。王旦这样做是在自虐,他辜负了这一次的生命,愧对自己的祖先父母,所以无脸去见地下的先人。这是多么沉痛的自责。
很幸运,这个做法被他生前的好友杨亿阻止了。名相就这样死去,但历史还是给了他公正的评价。他有错,他不能也不敢阻止赵恒拜神,可是有他的参与,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控制着局势,就算王钦若、丁谓、林特等人无所不用其极地折腾朝廷和天下,他能让国家保持着平稳和繁荣,哪怕只是表面上看。
光是这一点,就善莫大焉,何况他保护提拔了那么多的贤臣能人。比如说寇准、赵安仁、杨亿等,并且他做得非常低调,很多时候人们受了益,都不知是谁做的。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就是王旦似乎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生前仿佛无关轻重。
但是他死后宋朝官场大乱,他的继任者无论是多么的聪明(王钦若),多么的干练(丁谓),或者拥有怎样非凡的勇气和号召力(寇准),都再也没法稳定朝局。
而且一个个丑态百出,接连跌倒。忠、奸两面,无一例外。
王钦若上台,他先摸着政事堂首相的坐椅长叹了一声:“因为王旦的一句话,让我晚做了十年的宰相。”这话有前因,是说多年以前,王旦曾像寇准排斥晏殊那样,重申宋朝不用南人做宰相,最多只能担任枢密使的禁条。而且就在王旦临死前,都差一点把他的宰相梦再次打碎。
王旦病危,赵恒曾经去探望,问谁能当宰相?无论提到了谁,王旦都沉默不语,直到最后皇帝急了,一定要他说,他才在病中勉强举起上朝时所用的笏版,珍而重之,向皇帝进言:“愚臣以为,只有寇准……”
哼,貌似忠贞。王钦若心底冷笑,北人嚣张,官官相护,说到底是对他的嫉妒。这么多年来皇帝言听计从的只有他王钦若,王旦和寇准算是什么?宰相早就应该是他的了。
结果他的命运就印证了一件非常无情尤其无聊的老话——拼命去抢一样东西,抢不到是种悲哀;可拼命抢到了,却发现那玩意儿根本就没什么意思,是悲哀的加倍!
王钦若就是这样,终于站在了风口浪尖上了,才知道晕船是什么滋味。在他的两年任期里,只有一件“政绩”值得夸耀,那就是——蝗虫消失了,如果那真的是他搞定的话。除此以外,历史上再没有任何记载,他为大宋朝作出过什么贡献。
老毛病却常犯,继续说怪话使绊子,把一个个同僚拉下马。这样他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忘了他现在已经站在了阳光下。
以前他的小动作百试百灵,最根本的成功秘诀是他躲在阴影里,悄悄地和皇帝说知心话,让一个个大敌灰飞烟灭。但这时他是帝国的首相,天子以下第一人,还这样搞,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次脱衣秀,什么都让人看到了。
连病中的赵恒都看出了毛病,对他渐渐变冷。直到两年后,王钦若犯了最搞笑的那个错误。
有人告他受贿。王钦若大怒,在赵恒的面前情绪冲动,百般抵赖,而且为了清白,他要求动用国家的专业审查机构御史台来调查此事。当天他肯定是急昏了头了,没看到赵恒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恶劣。直到他稍微喘了口气,停了一下时,皇帝才冷冷地说:“国家设立御史台,难道是为了专门替人调查私事的?”
王钦若瞬间冷冻,他呆了。这还是他亲爱的、慈祥的、包容的老首长吗?他可还是多年以来忠诚可靠、可爱好玩的王爱卿啊……这不对,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等他明白过来时,恨不得把自己鄙视死。这个错误犯得真是太垃圾,居然蠢得像当年的寇准一样,在皇帝面前急着表白、证明,结果连最起码的官体都丢了。那一天,他灰遛遛地逃出宫去,估计狼狈得连他脖子上的瘤子都瑟瑟发抖。
他的日子结束了,公元一〇一九年七月,宋天禧三年六月,王钦若罢相。而且被直接调离京城,到杭州去当知州。乍一看还是很体贴,苏杭美景,人间仙境,尽管去休闲放假。可私底下人人都在窃笑——他终于滚回长江之南了,皇帝也是很幽默的嘛……
王旦死、王钦若被“流放”,宋朝的权力出现真空。但万众瞩目,却没人敢伸手。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位置是谁的。
寇准。
论资格、威望,还有工作经验,尤其是身为王钦若的死对头这一点,宰相之位都非他莫属。何况他还充分地做了一些前期工作,让皇帝明白他已经痛改前非,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寇准了。
这是个由内及外,面面俱到的表白过程。如果看结果,那么寇准是最大的受益人,但是看前因,发起者却另有其人。
大太监周怀政。
这个名字在天书第一次降临时出现过,是他爬上了梯子,把系在左承天门的门楼南角的鸱吻的黄绢摘下来的。此后每逢赵恒出巡、泰山封禅之类的活动时,他都会走在离天书最近的位置。这样他就像丁谓、王钦若等人一样飞黄腾达,在皇宫内院里职务飙升。做这件事时,他是“入内副都知”。
这个官不算很大,隶属于入内内侍省。简单地说一下宋朝初年时的宦官等级和部门名称。入内内侍省最初叫内中高品班院,与内侍省对半分权组成近七成的太监集团。后来它又分别叫过入内内班院、内黄门班院,以及内侍省入内内侍班院。到了赵恒的手里,它并入了入内都知司、内东门都知司,才成了入内内侍省。主要的职务就是掌控宫廷内部的生活事务。
这活儿很俏,是离皇帝、皇后最近的人,注定了能呼风唤雨。这时周怀政的上面还有都都知、都知,然后才是他这个副都知,底下还有押班等。所以他是个兵头将尾的角色,想往上爬,就得多多努力。
此人凶狠(以后更狠),他想出的办法内外兼修,把大宋朝的里里外外都搅和在了一起。第一步,他先找到了一个京外的武官,名叫朱能。
朱能,背景复杂。他先是边关悍将田敏的食客。这就很特殊,做食客必须得有超乎常人的异能。朱能的强项就是道术。
所以田敏投其所好,把他推荐给了皇帝赵恒。这样两全其美,田敏让皇帝高兴,朱能则迅速在宫中走红,先当上了御药使,再之后他被外放,当上了永兴军的巡检,挂阶州刺史的头衔,成了一位有名分的武官。
通过朱能,周怀政把自己的计划小心翼翼地实施。这很有难度,第一既要精确把握时间,王钦若从失宠到倒台,是有一个过程的,要是等到倒台之后才发动,小心时机错过,就来不及了。但这完全可以克服,因为周怀政在宫里的信息极为灵敏;第二,要把寇准推上前台可不是那么的容易。不是说推法得有多高超,而是最关键的一点,寇准允许你推他吗?
就寇准那性子,信不信随时暴跳如雷,把你生吞活剥?
但只要冷静点,别被寇准的獠牙吓破了胆,就能看到他最大的那个破绽——恋权。所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何况他还花钱如流水,这都必须得由高官厚禄养着才能达到。而且还有一点,对寇准来说,官场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宰相,还必须得是首相。除此以外,任何一个职务对他都是污辱。
那么诱之以首相,是肯定会成功的……可要命的是,搞定了寇准还得搞定皇帝,赵恒烦透了寇准,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得怎么样才能让赵恒心甘情愿地把首相的位置赏下来呢?这真是一个一个又一个搞不定的难题,让人想得咬牙切齿头晕脑胀!
想来想去,也只有四个字——投其所好。
寇准好权,皇帝好什么?周怀政开动脑筋,想了又想,以他在皇帝身边工作多年的经验,终于想出了办法。从这时起,此人躲在皇宫内院,把大宋朝的宫廷内外都搅得翻天覆地。
周怀政的办法在现代来说,俗称叫做“对缝”。主要手段就是自己是丙,游走在甲与乙之间。对甲说,乙已经同意了,再同时找到了乙,说是甲要他来的。
在古代呢,就更形象些,“狐假虎威”的升级版。两只对面掐的老虎,都面对着同一只狐狸,可在它们的眼里,都觉得该狐狸来头太大,千万惹不得。
具体操作如下:先是要朱能在永兴军地界内的乾佑县(今陕西柞水)“发现”了天书。这很方便,朱能的职务就是那里的巡检。这样就把寇准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因为永兴军正是他被贬之后的辖区。请问寇准得怎么办呢?赞成?做梦,寇准是正直的代表,强硬的化身,一直都在批判造神。
那么反对,天书送上门,正好当场戳穿。可这是在找死,近十多年来“天书奇谭”就是宋朝的第一国政,一个落难的大臣敢扼杀天书于摇篮之中,那罪名比欺君还要大,是在欺天!
于是寇准只有装聋作哑,视而不见。老子不管总成了吧?但别忙,在同一时间,周怀政已经找到了皇帝。对皇帝说,天书又降临了,宋朝的好运再次出现,而且这次与众不同,降落点是在寇准的地盘。
试想这时赵恒的心情。正在乱蜂蜇头,被“神的报复”吓得心理扭曲,精神失常,结果突然再次得到天书……天哪,不会是上天原谅了我,真的写信来了吧?那可是寇准,人家不撒谎的!要么就是另一种情况,寇准终于善解人意,懂得体贴皇帝了。寇老醯子有变成寇爱卿的可能。无论哪样都是惊喜,都是救命的稻草!
于是皇帝被打动,更妙的是,为了保险起见,赵恒还一贯地谨慎了一下。他私下里召见一位大臣(某些记载里说是王旦,但这时王旦早死了),问这事靠谱吗?永兴军降天书,那儿有过这种前例没?
该大臣更谨慎,而且明显地厌恶造神。他这样说:“既然在寇准的辖区,那就让寇准上报朝廷吧。他一向不信天书,如果他都来证明,天下人才会相信。”
结果这句话,就把整件事情搞定。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飞向了陕西,传进了寇准的耳朵里。只是稍微有一点点的变动,说话的人变成了皇帝赵恒。
这样就相当于寇准突然接到了皇帝抛过来的媚眼。多少年了,自从澶渊之役结束后,他就再也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都要受宠若惊了。但不忙,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第一次的拒绝都是惯例。
寇准摇头,我不信天书,这事我得查。就算是真的,我也不管它。
可远在京城深处的周怀政早有预料,不强逼不硬劝,而是出门遛了个弯,到一个王曙的小官家里转了一圈。然后王曙紧急打马出京奔向永兴军,寇准就此被搞定了。
王曙是寇准的女婿,把京城里暗流涌动,王钦若已经失宠很快就会罢相的信息告诉了岳父。多简单,只要您顺从了皇帝的意思,宰相十有八九就会落入您的掌中!
寇准迷茫了,权位与操守,信念和欲望,这样的对比是多么的强烈,要怎样才能安守志向,做人们心目中的那个“寇准”啊……结果他没能超越自己的宿命和身份。
他不过就是一位官吏,宋朝的一个臣子而已,他的职业就是当官,那么敬业些难道是错误吗?
公元一〇一九年,宋天禧三年三月,知永兴军寇准上报,在乾佑县发现了天书。一个月之后,皇帝赵恒派专人迎接天书进京。宋史中真宗一朝的最后一次天书终于出现了,与前面相比,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政治把戏,在当时,看出这一点,并且出于各种目的来反对的人相当不少。各派人物,正邪两面,都有人跳了出来。
包括孙奭和鲁道宗,也包括天书老大王钦若。前两个人的反对是因为一直在反对,后面的那位就是因为自尊心受了伤害。天书一直是王钦若的专例啊,居然被侵权了,而且是多年的死对头。不可忍受,一定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