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梦见降服恶犬恶虎,而罗孝全则于1860年10月13日抵达南京。许多愿望和想法也随着他的到来而交叠。洪仁玕和洪秀全在广州一同上罗孝全的教堂,已是十三年前的旧事<small>1</small>。十一年前,洪秀全借萧朝贵之口问耶稣:“番人罗孝全是真心诚否?”好似他仍对罗孝全拒绝为他施洗一事而耿耿于怀。他得到的回答是“是真心也,有牵连也”<small>2</small>。七年前,洪秀全初入天京,派亲信到广州邀罗孝全到南京,向太平天国的信徒布道<small>3</small>。近两年前,洪秀全为了笼络额尔金勋爵,曾问及罗孝全是否一同前来,但没有得到答复<small>4</small>。一年多前,洪仁玕上奏天王,购置新式武器可加强天国力量,而让某些洋人来天国也最能符合太平天国的利益。各国“具有先进技能”和怀有“精巧方略”之人、传教士,凡能为天国献策,不谤议天国处事之道,应促其入太平天国<small>5</small>。
罗孝全之所以会来南京,背后有一连串的因缘际会。其中之一是额尔金勋爵在北京烧杀掳掠,迫使咸丰同意签订条约,允许洋人可自由进行贸易或传教布道。另一件事便是东征,这次虽然没能占领上海,但取得了苏州,使得从上海入太平天国境内较为容易<small>6</small>。而罗孝全此时摆脱了家庭之累,也没有经济的问题,虽然这些原因不见得让他心里愉快:罗孝全的妻子体弱多病,坚持要和两个孩子住在美国,两人早已貌合神离;他的第一个华人助手已经去世,而第二个助手受不了罗孝全,也离他而去;不过罗孝全打了多年官司,不堪其扰的官府终于同意给他五千二百美元,以赔偿他在广州的寓所和教堂两次遭到暴民抢劫所造成的损失<small>7</small>。
起先,洪秀全欢天喜地,待罗孝全有如一年半之前初见洪仁玕那般。罗孝全刚到不久,洪秀全向辖下所有基督徒许诺,可自由进行崇拜。他赞同罗孝全之议,让更多的新教传教士到南京来,可在城里新设十八处教堂,城外至少应有两三千所。罗孝全把自己看成“先行者”,写信告诉朋友,此乃传教的大好时机,可将福音遍传太平天国辖下六省三千万人,此一成功“无疑将证明基督徒的惊叹和钦佩”。<small>8</small>
洪秀全宣布,罗孝全是外交大臣,所有涉外讼案由他负责。他提供罗孝全住处——有两间在楼上的房间,离天王府不远——还提供食物和薪金。他赐给罗孝全三名新妇,罗孝全辞谢不受,不过洪秀全以太平天国服饰相赠,罗孝全倒是领受了。一名传教士在南京见到罗孝全,说他衣着华丽:“做太平天国打扮,身着蓝缎长袍,外罩绣花短上衣,头戴红头巾,脚蹬锦缎靴。”<small>9</small>
洪秀全当年差一点跟罗孝全受洗,但如今罗孝全和洪秀全唯一一次会见却令人难堪。天王府中的觐见仪式很是盛大,这点无可否认;对外国访客的敬意前所未有,揆诸太平天国历史,亦无二例。罗孝全对洪秀全印象似乎也很深:“他比我想象的还要俊。个子高大,体形匀称,黑胡须修得很细致,声音很好听。”<small>10</small>宫廷礼仪明确规定,罗孝全见了洪秀全必须下跪。他本想拒绝,但一声断喝,令众人跪拜上帝,罗孝全心里一迷糊,自然就跪了下来。罗孝全跪下之后才明白,他跪的是洪秀全。洪秀全和罗孝全这次会面长达一小时,但是其间诸王不时又跪又唱,颂扬天王。罗孝全自始至终都是站着——根本没人邀他就座,除了天王之外,唯一享此殊荣的是天王之子天贵。洪秀全邀罗孝全就餐,陪席的竟是其他王爷,而非天王本人<small>11</small>。
洪秀全明白表示,他希望罗孝全所宣讲的基督教是太平天国的基督教,有它自己一套启示。罗孝全来南京,本是希望能改正洪秀全的错误观念,所以洪秀全这番话实是一大打击。罗孝全暗想以美国浸礼会版《圣经》(已由一批浸礼会教士译成中文)来代替太平天国目前所用的詹姆斯王钦订《圣经》(King James Bible)的郭士立译本。罗孝全还给洪秀全准备了《路加福音》的加注本,而他的两位同道则注了《使徒行传》与《罗马人书》<small>12</small>。另外,罗孝全不准在寓所中接待外国访客,这规定不近人情,虽然没那么严重,但很让罗孝全沮丧。罗孝全所受的看护越来越严密,他相信南京实施的是军事管制,在它所谓的基督教教诲之中,真理渺茫。南京的前途未明,但是太平天国对教堂的需求,渴望真正的布道者,他们在战场上的坚强意志,他们的坦率,还有洪秀全愿意和他讨论教义,都让罗孝全大受鼓舞。<small>13</small>
每逢安息日,南京城中心有一块空地挤满了人,“红黄白绿各色旗幡汇成旗海,在众人头顶迎风飘扬”,两名奉命在该日主讲的太平天国传教士布道。外地人亲眼见到这等露天礼拜的场面,很难不为之动容。这两名太平天国传教士头戴黄冠,灿然生辉,站在方形平台上的讲坛旁轮流向人群布讲,其中一人讲述军士的职责、家庭之爱与专心祈祷,另一人解释不准商人入城的原因以及应善待长者贫民。然后,两名传教士在讲坛上下跪,会众也一体下跪,一齐默祷。太平天国的礼拜仪式一结束,罗孝全便可布道,或以广东话,或以南京话,宣讲他所认为的“基督教要义”。他随便挑了一名士兵来问:“何为圣灵?”答曰:“东王。”显然,罗孝全的传道路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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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孝全开始怀疑他能否改变洪秀全的观念,让他了解信仰的真谛,但是洪秀全对于能否改变罗孝全,却是从未丧失信心,洪秀全在致美国浸礼会的一封信中写道:
<blockquote>信实天父莫狐疑。勿以朕会受人欺,朕乃选民大救星,何故尔等疑朕无神谕?约书亚大败天父敌,太阳月亮止行为;亚伯拉罕坐于橡树下,即有三人立其旁。尔等细思量,尔等可知晓,尔等信之乎?朕实痛心于此事。朕尝数诏宣天下,普天与朕共一家。干王抵京得启示:知晓神谕胜受洗。感谢天父之看顾。天父上主临下界,不知不觉有如贼。信者将获救,尔将更见圣迹。钦此。<small>15</small></blockquote>
1861年春,英国传教士艾约瑟(Joseph Edkins)也到了天京,他专研流体力学、弥尔顿(John Milton)的《失乐园》(Paradise Lost)和《圣经》神学,1854年在上海结识干王,成了朋友<small>16</small>。艾约瑟在停留天京期间,把一篇他以中文刊行的《上帝有形为喻无形乃实论》和其他几篇神学短文赠给洪秀全。
艾约瑟从几个朋友处得知,洪秀全视力不好,不读字体太小的书,而他又不愿戴眼镜,这点与忠王李秀成不同。因此,艾约瑟送给洪秀全的文章是以清晰的大号字体印刷,他还用“大字”写了一些自己的意见<small>17</small>。艾约瑟论辩的是上帝的无形,《约翰福音》第1章第18节便是明证:“从来没有人看见上帝,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艾约瑟还大力主张耶稣基督的神性,他把《尼森信经》和《阿萨纳信经》的译本呈交洪秀全,告诫他万万不能误入阿利厄斯(Arius)异教,阿利厄斯因否认耶稣的神性而受谴责<small>18</small>。艾约瑟用大号字体写作的设想奏效了。洪秀全亲笔评注以为回应。艾约瑟虽然并不信服,但看到自己的信上“布满了朱批和注释”,心中仍颇感欣慰。这些批注显然是以一支“很粗的”毛笔“草草写就”。洪秀全引述《约翰福音》第1章第18节时,略去了“独生子”的“独”字,如此一来,便不会抵触洪秀全是上帝之子的身份。洪秀全加注:“基督具上帝之形”,因“子如其父故也”。艾约瑟在给洪秀全的信中还从《约翰启示录》引了一段文字,解释对上帝的描述必须解为严格的“比喻”。
<blockquote>此后,我看见在天有门开。始闻一声如号筒之音,语我曰:“尔可上来此,又我示尔,斯后所将成之事也。”我即感于圣神,看天上设座,又一位坐其座焉。其坐之位像以青碧玉及玛瑙玉,周围其座有天虹,像似葱玉。(《启示录》第4章第1—3节)</blockquote>
洪秀全在回信中把“喻”字改成“实”字<small>19</small>。
洪秀全略加评注,在此案中,法庭错了,而阿利厄斯是对的<small>20</small>。他表示他了解艾约瑟为何论及阿利厄斯,也了解阿利厄斯的观点被阿萨纳修斯(Athanasius)和宗教法庭驳斥的过程。洪秀全不仅屈尊读了艾约瑟论辩,还以诗加以反驳:
<blockquote>上帝最恼是偶像,爷像不准世人望。</blockquote><blockquote>基督暨朕爷亲生,因在父怀故见上。</blockquote><blockquote>爷依本像造坦盘,尔们认实亦可谅。</blockquote><blockquote>前朕亲见爷圣颜,父子兄弟无惝恍。</blockquote><blockquote>爷哥带朕坐天朝,信实可享福万样。<small>21</small></blockquote>
洪秀全与这位西方传教士的私人通信,衍生出对信众的训谕。洪秀全在1861年5月颁布谕令,说这个问题是信仰的问题,也是历史和现实的问题。如果有二十多个人突然说上帝是父亲,世人只是加以怀疑,认为这扰乱了人的关系。如果有两百个人都说自己是天兄基督的亲戚,世人会认为上帝受到藐视。因为“自古无人见上帝”,这担忧是说得通的,因为它往往成真,世人会因无知而“作像陷沉沦”。但这种责难并不适用于洪秀全,也不能适用,因为“神爷惟神子能识,哥朕识父有耳闻”。所以天父、天兄耶稣和洪秀全这轮“明日”在高天上,遍洒其光芒:“有天有日照凡缘。爷哥在天朕真日,同创太平万万年,太平天日今日是,福音征验久传先。”<small>22</small>
洪秀全觉得这些神圣关系有些地方众人还没看清楚。他与天兄自然看得见天父,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可和上帝平起平坐,“朕今诏明天上地下人间,天父上帝独尊,此开辟来最大之纲常”。洪秀全为了强调这一点,诏令“太平天国”更名为“上帝天国”。印玺皆须重刻,以反映现实。百官的称号,日后凡有赠予,都要反映这一变化——从“太平”改为“上帝”。<small>23</small>
艾约瑟和罗孝全此时看不到洪秀全圣颜,只是透过批注、诗文和诏书与之联系。艾、罗二人其实对此也不必惊讶,除了洪秀全的家人和心腹之外,没有人能见着天王。外国传教士里头也只有罗孝全见过天王一次,其他传教士即使获准觐见,按礼仪由一群手执黄旗的侍从领至宫中,也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宝座枯坐几个时辰,耳边听着赞美诗,看着祭案前的米和肉,香火袅袅升起,舒卷逸散
<small>24</small>。要求履行新条约权利的西方领事官员尽可怒气冲冲,穿过天京城里七里长的大路,坐在天王府的客厅里,一等就是几个时辰,置身一篮篮木炭、一桶桶冒热气的水和一堆堆柴火之间,成群的男仆在旁窥看,有些胆子大点的宫女也在其中。官员听着铜锣声鸣,看着写在黄绸上的圣谕,但洪秀全就是不露面。<small>25</small>
有些外国访客从外面看到,天王府的院门不时打开,让宫女和侍从端着特别赠礼通过,宫门外水榭旁,泊着一艘镀金的大龙舟,天王乘船沿江而下,到达天京<small>26</small>。在天王府的外院,有几只灯笼丝绳悬着,忽明忽暗,其中一只全以玻璃制作,乃是取自苏州的巡抚衙门。庭院中坐着一名老仆,从年轻就在广州认识了天王。他什么人都不让进院子。镀金的圆柱上方有铭文一块,上刻“真神圣天门”,反映了太平天国名称的转变。洪秀全告诉随从,属灵事务是他生活的重心,从今而后,“一般事务”由天贵福处理。<small>27</small>
天王的“属灵事务”已为罗孝全和艾约瑟所提出的挑战所占据。这几个月以来(甚或这几年来),洪秀全在新旧约《圣经》的宽边上写下眉批——这《圣经》已经经过天王校订。他的这些眉批固然与《圣经》的章节相对应,但其思绪却如天马行空,无羁无束。洪秀全在校订《圣经》时,多少还是受到篇幅限制,不足以抒发己见,但在眉批中则可畅所欲言,不受长度限制<small>28</small>。《圣经》有些地方让洪秀全颇感困扰,此时他已完成修订,而从洪秀全信手拈来、琢磨字义的自在来看,他虽然没受过传教士的训练,但也能用《圣经》的内容与艾约瑟、罗孝全论辩。
洪秀全亲笔在《新约全书》页边眉批——或许还有别的地方,比如现已佚失的《约翰福音》——其中有七十条传至今日,大部分都在探讨家庭关系和天父上帝特性这个二元论题。洪秀全再三强调,耶稣不可能成为上帝,也不是上帝,一如洪秀全既非上帝、不可能成为上帝,也不可能自称为上帝。东王杨秀清是劝慰师,也是圣风所附,洪秀全常以他为例,以示圣父、圣子、圣风三位一体并非彼此平等,上帝是圣风,而杨秀清只是代上帝发言,并非上帝。洪秀全提醒信徒:“爷知新约有错记,故降东王诏证圣神是上帝,风是东王。”同理,洪秀全写道:“又知凡人误认基督即上帝”,所以“基督降西王以明太子在是,你自你、子自子、兄自兄、弟自弟”。如果真有“三位一体”这种概念,那么它指的是上帝的三个孩子——耶稣、洪秀全和杨秀清三兄弟,因为“至圣灵东王也,是上帝爱子,与太兄及朕同一老妈所生,在未有天地之先者,三位是父子一脉亲”。<small>29</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