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池坚固,居民众多:太平军没来之前,此地还是朝廷州治,但如今州官僚属已是死的死,逃的逃。1851年10月1日,太平军攻克永安七日之后,洪秀全率家眷入城,住进了原知州衙门,占地广阔,有天井、厅堂、书房,家眷所住之处凿有小溪池塘,经过了这些年的奔波征战,此地不啻是天堂<small>1</small>。但洪秀全晓得,太平军饱经激战,长途跋涉,加上新入教、没打过仗的部众,还有以前是秘密会党的成员,如今攻占永安,已有松懈放纵之虞。因此,洪秀全入城之后立即颁布诏令,强调秩序,并勾勒日后远景:
<blockquote>各军各营众兵将,各宜为公莫为私,总要一条草,对紧天父天兄及朕也。继自今,其令众兵将,凡一切杀妖取城,所得金宝、绸帛、宝物等项,不得私藏,尽缴归天朝圣库,逆者议罪。<small>2</small></blockquote>
这份诏令当然有助于节制太平军,对于争取永安城内居民以及四周乡民对太平军的积极拥护也至关重要。这些乡民有许多是客家人,但对太平军仍心存畏惧怀疑。太平军首领传话下去,他们无意伤害百姓,只想斩邪留正,遵从天父皇上帝的谕旨,还向永安百姓保证,他们无须加入太平军或接受拜上帝教,只要遵从太平军的若干规定,并在门前挂上一只竹编小环,以示欢迎太平军就够了。永安一带若有人率邻里前来向太平军献诚,报告“清妖”动向及其士气,贡献银粮或助运辎重,都将特别加赏。但若有人资助妖军,参加对抗太平军的团练,或趁乱行奸淫抢掠的勾当,一经发现,格杀勿论。<small>3</small>
太平军为求当地进一步支持,想办法让城镇和乡间市集如常运作,维持买卖价格。若有地主士绅不想向太平军效忠而仓皇出逃,太平军就派兵占其家产,没收粮仓、家畜、食盐、食油,甚至连衣物也取走。有一次,约两千名太平军男女没收李、罗两家财主,花了五天五夜才把家产积蓄核清并搬走。有时,太平军还去地主的田地里收割庄稼。所得谷物分一些给当地百姓,其余则存于永安城太平军的“圣库”之中。<small>4</small>
将所有物品都存入“圣库”的想法古有先例,耶稣的“山上宝训”也这么说:既然天父皇上帝无所不能,创造万物,那么代表他在人间行使职责的人也自然能向他们的所有追随者提供一切<small>5</small>。但是那些表现出这种无私的人——不管是出自对同胞的爱,还是害怕因不服从而遭到报复——也需要保证他们的勇气会在这个世界得到奖赏。因此,洪秀全在11月17日在永安发布第二道诏令,下令军中所有两司马详细记录属下二十五名圣兵和亲兵的表现。凡在战斗中英勇杀敌、克尽其责者,在其名字旁边划一圆圈;怯懦、违规者则在其名后打个叉。每本记录簿划满之后,将逐级上呈加以统计。俟太平军到“小天堂”后,记录最优者将被授予高官。不过11月发布的这份诏令和洪秀全在6月、8月的许诺一样,都没提到这个“小天堂”何时何地才能实现<small>6</small>。
洪秀全为了准备擘画妥当的大事到来,便利用在永安暂作喘息的时机,颁行了冯云山在三年多前就制定的新历法。这部“太平天历”不用朝廷钦天监所定的节气,它虽采基督教形制,但与西洋历也不尽相同;洪秀全(或许还有其他的太平天国领袖)应该人还在广州的时候就熟知西洋历法。这套历法转而参照古籍,再与西洋历法相结合,将一年定为三百六十六天,分为十二个月和为期七天的礼拜,单月三十一天,双月三十天。传统的二十四节气虽予保留,但新历法有礼拜日,可说摒弃了旧的迷信成分——此“皆是鬼魔计迷陷世人之伎俩”。新制定的历书与旧历相反,“年月日时皆天父排定”,以确保“年年是吉是良,月月是吉是良,日日时时亦总是吉是良”。<small>7</small>
1851年12月4日,洪秀全又颁布第三份诏令,所做的许诺更是宏大:若是为“果能立志顶天,(真)忠报国到底”,“上到小天堂后”,就能“累代世袭,龙袍角带在天朝”<small>8</small>。
天王为了使这未来的许诺更形完备,于是给太平天国首领及其妻儿大封官爵,并规定称谓与礼节。如年仅两岁的洪秀全之子洪天贵被封作“幼主”,称“万岁”。洪秀全日后再有儿子,皆冠以“殿下千岁”。洪秀全的女儿则为“金”。丞相至军帅皆为“大人”,而师帅和两司马则为“善人”。其子为“公子”、“将子”,其女为“玉”、“雪”。女将领皆为“贞人”。大小头领的妻子是为“贵”,与丈夫的职衔相称,称之为“贵嫔”、“贵姒”、“贵姬”或“贵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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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诏令还颁布了拜上帝教会五位首领的尊号,把太平天军从紫荆山的离析之中带到永安的就是这些神明的代言人和将帅:洪秀全称天王,乃万岁之主;杨秀清封东王,称九千岁;萧朝贵封西王,称八千岁;冯云山封南王,称七千岁;韦昌辉封北王,称六千岁。年仅二十出头但已屡建战功的石达开封翼王,称五千岁。之前几个月,这些人被称为“王父”、“王爷”,这些称号要取消,因为“爷”犯了上帝耶和华的名讳,凡人使用天父皇上帝的名乃为“歪例”,冒犯了天父皇上帝。<small>10</small>
同理,洪秀全表示,他自己决不僭称为“帝”、“上”、“圣”,只能称“主”,而“王”则只能由这几位封王使用。为了强调这几位首领的特殊地位,嗣后在太平天国所有文书中,只要提到古往今来称“王”之人,便在“王”字左边加一反犬旁,写作“狂”。<small>11</small>
洪秀全颁此诏令,意在向信徒保证,他们艰苦创业和自我牺牲必将获得回报,而萧朝贵和杨秀清两人则赋予太平军现下正在进行的战斗以合理说法,不过他们是以“太平天国”的“总参谋长”身份,而非天父上帝和天兄耶稣的代言人来发言。杨秀清和萧朝贵告诉信徒,他们现在所经历的乃是天父皇上帝第四次显圣。第一次显圣是全知全能全在的圣灵之父,天父皇上帝用六天时间创造了天地万物,却又用四十天洪水灭世。第二次是他“降凡救以色列出麦西国(即埃及)”。第三次是他“遣救世主耶稣降生犹太国,替世人赎罪受苦矣”。第四次则是天父皇上帝遣“天使接天王升天,命诛妖,差天王作主救人”。皇上帝和耶稣为了助洪秀全完成艰巨重任,先后“降凡,显出无数权能,诛尽几多魔鬼”,这些妖魔的首领乃是新登基的“胡奴之后满妖咸丰”及其盟友老蛇妖,此两妖及其爪牙迷惑了诸多汉人;同属洪门的三合会和天地会初时虽“同心同力,立下了坚决消灭满清的契约”,但也降于清妖。<small>12</small>
杨萧两人为了笼络太平军中原为会党成员者,坦言拜上帝会会众已不如最初那么纯洁。他们还暗指他们知道内部有变妖者,的确,两人的威望大部分来自他们以天父天兄的身份识破并惩罚那些为朝廷效命或打算投向官军阵营的叛徒。至少在半年之前就有这些阴谋,其中牵连到几百人精心策划,两边效忠,如今这些人冒称一心支持太平天国,逃出官军,要进永安为天王“效命”云云。以往有几次,涉嫌叛变者都遭处决或重刑鞭打——即使在进攻永安打得最艰苦时也是如此——现在又有新的事例被发现,连永安城内也不例外。<small>13</small>
永安虽然地方较大,但它是不是比桂平一带更牢固,还在未定之天。约有两万名太平军守着永安城,其谨慎的程度胜过以往驻守其他基地——太平军在城墙外一英里处设置防御工事,在更远的乡下设立第二道防线,并在附近的骥江派船只四下巡逻,以木建成高塔作为望哨或架设弓箭。官军不给太平军一丝喘息的机会,部队不断涌来<small>14</small>,在永安城西南扎下大营,又在西北扎下小营,加上当地官府、团练及叛离太平军的匪帮的支持,到了1851年底,官军总数超过了四万六千人。但连官军也不是都那么可靠——有的官军私下与太平军以物易物,在薄暮和烟雾的掩护下,交换着鱼、肉、泡菜——但每隔一阵,官军会对太平军发动大规模进攻,以切断太平军的南北交通线,或是进攻防线外缘的村落<small>15</small>。
1851年12月10日,官军在广州副督统乌兰泰的率领下,对永安城发动了一次最猛烈的反攻。乌兰泰与太平军交手已逾一年,毫无斩获,如今也学了乖,将目标集中在坐落于太平军周边防御防线最南端的水窦村,它是太平军在骥江上的前哨阵地和粮草贮藏地,也是太平军陆上部队和罗大纲水军船队联系的关节点。官军至少有五营进攻水窦村,太平军立即兵分两路,一支从永安城出发,另一支从第一道防线派出,欲救回这个粮草贮藏地,但都被官军挡回。结果要塞被毁,粮草焚烧一空。此战之后,乌兰泰为了谨慎起见,率军撤回大营。<small>16</small>
在水窦村一役,三年以来一直代天兄传谕的西王萧朝贵负了重伤。天兄传谕见于太平天国一份机密文献:
<blockquote>辛开元年十月十八日(公元1851年12月10日)天兄劳心下凡,时在永安。天兄因西王诛妖,受些小伤,不甚要紧,欲安天王及众等心,爰降圣旨谕众小曰:“尔众小,安慰尔二哥宽心安福。贵妹夫受些苦难,不妨也。”</blockquote>
当时东王杨秀清、南王冯云山、翼王石达开都围在萧朝贵身边听谕,萧朝贵也要他们放心。但三人的应答却露出心中的忧虑和不安:
<blockquote>遵命。我们众小弟沾得天兄从前代赎罪功劳甚大,今朝贵妹夫八千岁又代世人如此受苦,小弟求天父天兄格外看顾早愈,同顶起天父天兄纲常也。<small>17</small></blockquote>
天兄答以,要他们“合军众兵将,各自俱要宽心”,此事并无大碍。众兵将要“踊跃放胆向前,同心同力,杀灭妖魔”。<small>18</small>
两天之后,即12月12日,萧朝贵不但未见好转,反而病情转糟,西王“伤痕未尽痊可”。天兄再次下凡,诏北王韦昌辉到前听话。韦昌辉在12月10日的传谕中不在场。韦昌辉一如其他诸王,跪拜在天兄脚下,求天兄耶稣解萧朝贵离“重苦”,早些康复。韦昌辉也以“八千岁”尊号称呼萧朝贵。但天兄耶稣对韦昌辉说的话却让人想不透:“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越受苦,越威风。尔放草、宽草。凡有那些妖魔,任他一面飞,一面变,总不能走得朕天父天兄手下过也。”<small>19</small>但在太平天国的文献记载中,天兄除了五个月之后又有一次鼓励太平军将士“各放胆宽草”外,再也没有回天下凡,他的声音沉寂了<small>20</small>。
令人不解的是,根据现存的太平天国材料记载,萧朝贵是在九个月之后,即1852年9月太平军攻取长沙时才战死。其间文献还记载他接受王封,指挥作战。在1852年天王洪秀全颁布的一篇重要檄文《颁行诏书》中,洪秀全提到了天兄耶稣所说的“越受苦,越威风”,但他却并未把这句话特别与萧朝贵的伤病及病逝相联系<small>21</small>。萧朝贵是不是在永安之战中受伤极重,以至于不得不隔离起来,以免影响太平军士气或让人以为天父天兄放弃了太平军?是不是因为如此,天兄耶稣才不像过去那样发布让人镇定的消息或训词,或参与制定太平天国的策略?萧朝贵在紫荆山的近邻杨秀清(他和萧朝贵都是出身最贫穷、读的书最少的太平天国首领)在久病之后,代天父传言、揭露叛徒更为自信,他是否因此更有权力?萧朝贵之所以陷于缄默,会不会是因为太平天国内部的政变,而非出于官军的刀剑枪炮?